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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谱》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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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笋 第一章 香甜的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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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春笋

乱迸苔钱破,参差出小栏。

层层离绵箨,节节露琅玕。

直上心终劲,四垂烟渐宽。

欲知含古律,试剪凤箫看。

唐.齐己《新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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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香甜的橙子

公元一九七五年,深秋的那个月夜,大队放电影。仔细想来,我的人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改变的。

那时在农村,看电影绝对是难得的享受,一年也就那么五六回,大队提前就下了通知。往往那一天下午,队里会很早收工,家家户户都会早早的吃过晚饭,尤其是那些未婚的青年男女,洗头洗澡,收拾妥当后,口袋里装一把瓜子花生什么的,趁天还未黑透时赶往学校操场,满口喷香的磕着嚼着,说笑打闹扯闲话,等待电影开始。

最开心的其实是我们一帮小把戏,看电影比过年过节还开心。当银幕挂起来的时候,学校的操场里已摆满了高高矮矮的长短板凳,大家都想抢靠近放映机前的好位置,早早的等在操场里。

早在中午时分,放映队的放映员就带来了片子,我们去围观了,三个铁匣子,二厚一薄,分别用红色油漆标写了片名,薄的上写着”加映片水稻的栽培技术“,厚的上分别写着”打铜锣.补锅“和”渡江侦察记“。

加映片不好看,”打铜锣.补锅“是戏剧片,湖南花鼓戏,以前有放过,和样板戏差不多,我们也不是很喜欢看,我们只喜欢看战斗片,象”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的红星“、”小兵张嘎“等电影,看多少次都很过瘾。

”渡江侦察记“没看过,一听名字就知晓是战斗片。这个肯定要好好看。可是按以往的规律,新片、好看的片子一般都要放在最后,前面放加映片和老片子,你不想看也得再看一遍。再怎么说,有电影看总比什么也没得看要强几十倍不是?

放学的时候座山雕曾三红拉着我们几个走到一边,贼兮兮的对我说:

”青树结青瓜,青皮包棉花,棉花包梳子,梳子包豆芽。这东西你想吃么?“

我顿了一下,问道:

”你们要干嘛?”

黄世仁李喜仁道:

“你只说你想不想吃?“

座山雕说的是橙子。这个关于橙子的迷语还是我告诉他们的。

一想到橙子,芳香浓郁的金黄圆球,汁水饱满的白胖晶莹颗粒,酸酸甜甜的诱人味道,霎时填满我的脑海,口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那么诱人的好东西,谁不想吃?

”那里有橙子吃?“我呑了口口水,迷惑道。

黄世仁和座山雕相视奸笑,我一愣神,立时明白过来,这几个家伙是在打南爹爹家那棵橙子树的主意。他们想去偷摘南爹爹家的橙子吃。

南爹爹家的东西我可不愿意去偷,才想出言反对,胡汉三刘得勇插话道:“不用你去摘,你在路口看着,有人来了发个暗号就行,我们负责去摘,就是被捉住了,也不关你的事,怎么样?“

”他们商量好了,只摘五个,我们一人一个,绝不多摘。我说你不会同意……“干瘦的周扒皮周小军嘻笑着凑近我说道,但话还未说完,就被座山雕板脸瞪眼的打断了:

“你再讨好卖乘,摘下来你别吃。“

周扒皮立马噤了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我咧了咧嘴。

”今晚放电影,机会难得,干不干?就等你一句话了。“黄世仁盯着我说。

看了看四双盯着我的眼睛,我犹豫着半晌无语。

我们五个人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王,我们五人的家分属二、三、四生产队,虽然不是同一个生产队的,住得却很近,周扒皮和我是邻居,他父亲是队上的饲养员,离得最远的是二队的黄世仁,但相隔也不过半里路。

我们几个年纪也差不多,上下相差不过一、二岁,打小就在一起耍泥巴,如今又在同一个班念四年级,天天混在一起。

李喜仁生得敦实,个大力气大,喜欢动手动脚的,一次村里放电影“白毛女”,里面的恶霸地主叫黄世仁,第二天他惹哭了我,我顺口就骂他是“黄世仁”。其它几人唯恐天下不乱,立时起哄跟着叫?,当时他跟大家急眼,真真假假的打了好几架,我们依旧叫他“黄世仁“,后来连大人都跟着叫了。他没可奈何,只好认“名“,

可他不甘心呀,要拉大家入伙,于是眼睛有些近视的刘得勇成了“闪闪的红星”中的“胡汉三”、精瘦的周小军因为姓周,成了“半夜鸡叫”的“周扒皮”、个子最

高,脸上有几颗麻点的曾三红则是“智取威虎山”的“座山雕”,而我本来就有个“猴子”的外号,但与他们四个人的名字不相配,几个人根据我的身材,硬是将“沙家滨”中的“刁得一”栽到我头上。

我抗议:起码也该是“胡传魁胡司令”吧?四个人齐声嗤笑:胡司令那么胖,吃胖了再改名。我无奈。好才大家都习惯了叫我猴子,除了吵嘴斗气,平时没人叫我“刁得一“。

十来岁正是逗猫惹狗、调皮捣蛋得神嫌鬼厌的年龄,村里的桃木李果我们几个可没少偷吃。但南爹爹家的果子,我真的不愿去偷吃,不是不想吃,而是没必要。因为他家的吃食从来都有我一份,我想吃,光明正大的去摘就是,犯不上去偷。

他们几个就不行了,他们可没我这样的待遇,屠户南爹爹煞气重,眼睛一瞪吓死人,小把戏们没几个不怕他的。

见我半天莫吭声,座山雕失望的叹了口气说:”算了吧,早点回家,晚上好好看电影吧。“

他们四人背着书包低头走了好远,我追上去有些心虚的说:“那说好了呀,只准摘五个,而且我只负责放哨。“

几个人一路上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制订了行动计划。

那晚的月儿是椭圆形的,很亮。电影开始放映了,它才挂到东山巅的树梢上。

不出所料,果然先放的是加映片,二十来分钟就放完了,接着开始放《打铜锣.补锅》,待放映几分钟后,我们几个趁没人注意,鬼鬼祟祟的溜出操场,直奔南爹爹屋前的橙子树而去。

清冷的月光洒在高大的橙子树上,碧绿的椭圆阔叶泛着银光,争相挤出树叶的橙子压弯了枝条,宛如无数个金黄的圆月挂在了树上,霜风拂过,微微摆动,发散着阵阵芳香。大家不自觉的都呑了口口水。

黄世仁一马当先,座山雕和胡汉三紧跟其后,周扒皮却畏畏缩缩的和我落在后面。直到座山雕曾三红斥喝了一声,他才赶紧跟了上去,我返回身站在路口,看着他们四个人朦朦胧胧的的背影溶在月光里,再溶入橙子树下的暗阴之中。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操场看电影,南爹爹一大家子和我父母坐在一块,家里根本没人。倒是不用担心被发现。

橙子树在他家屋侧的斜坎上,我在路口放哨,其实就是他们要把我拉下水,给了我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别说这时没人来,就是有人来,也看不到他们几个。夜就是夜,月光再亮它也朦胧晦暗,令人的目光无法及远,更何况月光只斜照着橙子树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光被东边的房屋和树木遮挡住了。

臂如此时,我站在离橙子树不过三、四十米的路口,也仅能看出几团若有若无的晃动黑影,这还是我知道是他们几个人在那里,有了先入为主的主观意识,如果换个不知情的,未必就能注意到。

我站在路口的石阶上,听得见学校操场那边的喇叭里花鼓戏唱得正欢,估摸着一会儿后能吃到那一瓣瓣芳香甜脆水汪汪的橙子,口水浸漫着唇齿。

我正独自臆想橙子的味道,一阵阴风从背后吹来,不由的让我打了个寒颤。我转过身子,目光无意识的往前面瞄了一眼,就是瞄这一眼,让我吃了一惊。

前面路上?,明亮的月光下,一个中等身高的灰暗身影,正从我家屋角边转出,沿着小路正向这边走来。因为离得还有些远,看不清眉眼面目,分不清男女,更不用说知晓是谁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咳嗽几声,向黄世仁他们几个发出暗号,随即对着那身影高声问道:”是哪个?“

这也是变相的提醒他们几个:有人来了,赶快躲起来。

那人并不搭腔理会,依旧沿路走过来,眼看着越来越近。我正在黙想着来人是谁,该如何对他解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却是眼前一暗,天上的月光仿佛似被一团乌云遮住了,周围的房屋树木都隐进了黑夜里。我抬头一看,月亮果然是被一块厚云遮住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下不用担心他们几个被发现了。

不一会,月儿又一点一点慢慢地显露了出来,顿时暗影尽去,月光又照彻着山川大地。

“哎呀不对!“我猛的一楞。

确实有些不对,我发现月光下来路上空荡荡的。刚才那迎面而来的人不见了。我心中迷惑:按道理就这一会儿,算来那人该走到我跟前了,怎么就不见了呢?我睁大双眼四下巡睃,还是空荡荡的,别说人,猫狗都莫一只。

莫非也是想来偷橙子吃的?见被我发现趁暗黑这会儿逃跑了?可那也不对呀,就刚才那一会儿,顶多也就一分把多钟,他逃得再快也跑不了多远呀,不可能现在看不见,更何况,我好像压根就莫听见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呀。

当时我也未往心里去,也没想太多。

再次确认无人后,我又干咳了二声,向黄世仁他们发出危险解除的信号。几分钟后,他们几个捧着橙子过来了,我连忙问道:

“刚才看到有谁过来了?“

“有谁过来了?明明连鬼花都莫见过,有哪个来哩?吓我一大跳“黄世仁大大咧咧道。

“猴子你不会是故意吓我们吧?“胡汉三道。

”人吓人,吓死人。尤其是夜里,刚刚我还在树上,差点摔下来。”座山雕满脸不高兴。

周扒皮没吭声,将一颗圆滚滚的大橙子递到我手上。我有些恼火,赌咒道:”狗日的骗你,我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是从我家屋角那边转过来的,只是看不清样子,问他也不搭话,后来不是有云遮住了月光,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么?等到月光再出来时就不见人了,我这才问你们的。“

“你说什么?刚刚云遮住了月光?你还说莫骗人,月光一直都好好的,什么时候被云盖着了?睁着眼睛讲鬼话。“座山雕口气不善。

周扒皮插话道:”你刚刚是不是打瞌睡了?或者是眼看花了?“

”打什么瞌睡?我站着也能打瞌睡?“

我惊疑地看着他们几个,黄世仁、座山雕和胡汉三有可能故意吓我而不说实话,但周扒皮绝对不会跟着他们三人起哄骗我的。

可是,明明有个人过来了,明明有乌云遮盖了月光,他们怎么就说没有呢?莫非……我止不打了个寒噤,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恐惧。

”走吧,走吧,你们不信就算了。赶快吃了橙子去看电影。”我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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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春笋 第二章 灵异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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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已过,临近立冬。山区本就黑得早,六点左右天就暗了,两场电影放完还不到十点。年少无心事,先前偷橙子时的恐惧早己被电影情节冲到了瓜哇国,电影散场后回到家里,倒在床上,不一会我就睡着了。

”红伢仔,要起来撒尿么?“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娘叫醒过来。

娘睡的床和我的床头紧挨着,父亲回来了,妹妹和我睡一张床.。娘叫我四岁的妹妹孟晓静起床小便,妹妹前些时候老是尿床,每天夜里娘都要叫她起来小便,随便也叫醒我,问我是否要起床撒尿。

”我没尿,不要起来。“睡得正香被叫醒,心里老大不痛快。

”嗤“的一声划着了火柴,娘点亮了床头的煤油灯。妹妹坐在床头发迷怔,娘催了二遍,我伸腿蹬了她一脚,她才不情愿嘀咕了二声什么,爬下床汲着鞋子到便盆撒尿。

父亲梦呓般的嘀咕了一声什么,妹妹尿完踢踢踏踏的跑回床上,窜进被窝,将她冰凉的小脚丫伸到我腿上,冰得我打了个激灵。

毕竟已快立冬了,山里气温本来就低一些,早晚有些冷。

娘吹熄了煤油灯。不久我就听到了她轻微的鼾声。

而我此时却是睡意消,躺在床上想着晚上看的电影“渡江侦察记“的情节。印象最深的,是那化装成卖香烟叫刘四姐的姑娘,以及她那”香烟瓜子桂花糖”吆喝声。

我估摸此时应该已是下半夜了。清冷的月辉从窗格透进来,斜斜的照在紧靠着窗前的五屉桌上。桌上摆着个广播,广播旁边放着我的书包,我的床紧挨着五屉桌左侧,我睡在靠桌子这一头。静谧的秋夜里,隐约的秋虫鸣叫格外悦耳,桌上的广播里间或发出的“嚓嚓”的电流声。

月亮似乎又是被云遮住了,窗口变得黑暗,我听见”嘭“的一声响,好像有拳头砸在桌面上。我扭头看了看,暗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而就在此时,一团浓浓的黑影从桌子往床边晃过,随后,有什么东西隔着被子在我胸口捣了一下,许是骤遭打击,我的心脏加快跳动,我仿佛听得到“呯呯“的跳动声。

我睁大双眼,正懵懂着,蓦然发觉一颗人头正悬在床边的空中。我只看得见那一颗头,仿佛他没有脖子和身体。那颗头很大,是个我从没见过的男性,腊黄的肤色,浓眉大眼,但双眼死鱼般的无神,右边额角上有一个凸起的大肉包,从面相估计大概五十岁左右。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大约对视了二秒的样子,那颗头就缓缓的向我俯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是要来亲吻我的脸,就在相隔不到一尺快要挨着的时候,那头却倏地消失了,昏黑的屋内又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整个过程大慨在四、五秒钟,我被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懂间竟然忘了害怕。只是觉得小心脏“呯呯”的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脑子也象短路一样,身体一动不动。

可还未等我回过神,浓黑的影子又从床边晃过,紧接着那颗头又空悬在床边的上空,无神的双眼盯着我,又向我俯了下来,这下我反应过来了,无边的恐惧攥住了我,就在那颗头离我面部尚有一尺多时,我”呀”地叫了一声,倏地缩进被窝。

隐约间听见娘叫了我一声,问我怎么了,我此时已恐惧到了极点,蒙头缩在被窝中间没敢吭声,估计娘以为我是发梦癫,也就莫当回事,并没有起床点灯来查看。

整个后半夜我都是躲在被窝中,蜷缩着身子,不敢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的在恐惧中睡去。

第二天早上娘叫我起床,我小心翼翼的从被窝中探出脑袋,听见外面的鸡鸣狗犬之声,我才长叹了一口气,大口的呼吸着。在被窝中间闷了大半夜,这时终于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

我坐起来准备穿衣服,方才觉得身上凉嗖嗖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衣服都被汗浸湿了,而且头晕,肚子也有点疼。

我告诉娘,娘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衣服和额头,说我是出冷汗、还有点发烧,这是要生病了。

母亲言语间有着关切的焦急,连忙找出一套干爽的衣服要我换了,又让我躺回被窝,捂暖了身子再起床。然后高声叫着在院场里劈柴的父亲,让他去大队赤脚医生那里帮我拿点药回来。

我重新躺在床上,一会后感觉肚子没那么痛,头却晕得更厉害了。

尽管头晕,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还是电影一样的在我脑子里重放。

那时我们农村里无论物质还是精神生活都十分贫乏,一年里难得的精神享受就是少得可怜的三、五场电影(而且多是样板戏)。闲遐时大人们就聚在一起扯蛋吹牛,扯得最多的不是男女韵事就是鬼鬼神神。

男女之事我还不懂,山精鬼怪的传闻对我们小屁孩吸引力特别的大。什么落水鬼、吊颈鬼、血妇女鬼、什么狐狸精、耗子精、山魈寨猪。既紧张刺激又惊悚恐惧,有时甚至听得毛骨悚然。座位不敢在后,行走必走中间。尽管害怕,却又舍不得不听。

但在现实中,还没听说有谁真正见过鬼神妖怪,顶多不过是看见黑影,听见怪叫声、脚步声亦或其它什么响动。

我觉得我是遇见鬼了。准确地说是我看见鬼了,而且是前后两次。前一次在外面,看不清也说不清楚,可后来是在家里、在床上,我看的清清楚楚、分分明明,而且是只有头没有身子的鬼……

吃了父亲拿回来的西药片,烧退了,肚子也不痛了,但头还是晕。

这一天我没去学校上学。心绪不宁的无精打彩。

我十分恐惧,却又不敢对人说,包括黄世仁他们和我父母。而且就是说恐怕也没人相信,事实也确实如此。后来我说了,告诉他们说我看见鬼了,他们都说是我的幻觉,亦或是在做梦。

就这样我在恐惧中浑浑噩噩的过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又有了新状况。

那晚我在半夜醒来,缩在被窝中间,很是气闷,想伸头出去透口气而又不敢。

正纠结间,忽然被头被掀起,一股凉风嗖地窜进被窝。随后一只手伸进来,在我的脖子上自前至后摸了一圈。

我感觉到那只手不大,像是一只小孩子的手,很粗糙,像砂纸,刮擦得我的脖子生疼,而且又像冰块一样寒冷,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好才那只冰手只摸了我一把就退了出去。

但这一下却足以让我在被窝中间恐惧颤抖到天亮。

接连这两次事件,差点让小小的我恐惧到崩溃。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人也失魂落魄的无精打采,晚上更是不敢独自睡觉。父母发现我不对劲,问了好几遍,我才结结巴巴的告诉他们。父母当时脸色都变了,过了好一会娘小声对父亲说:

“明天我去喊杨尚斌,请他来家看看?“

父亲严肃的点头嗯了一声。

杨尚斌是我们大队的,住在樟木岭的八生产队。会捉鬼收妖,名气很大。大家叫他杨师公。

师公是他解放前的职业。类似于和尚、道士一类。后来我才知道,师公其实也算道士。有说属江西龙虎山正一教,有说属崂山正一教,总之是与其它道士不同,他们是接近于男巫的一种存在。

干部们则说他那一套是搞封建迷信。村里人却不管这些,凡有异事,都去找他。

当晚父亲陪我睡一头,他睡床外面,我睡床里边。睡觉前父亲从厨房里拿了把切菜刀,斜砍在床头挡板上。

这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一大早,娘就去了樟木岭。去樟木岭要翻过龙眼岭,下坡再上坡,来回一趟一点不耽误也要一个多小时。早饭时分娘才回来,说是杨师公山外的一亲戚过世,他昨天才去吊丧的,要明日才回来,跟他家里说好了,明日他一回来就让他到我们家来。

可就在这一晚,又把我吓得够呛。

那晚我们家吃过晚饭,天才刚刚黑,父亲去后面院子南爹爹家去了。娘带着妹妹在隔壁周立民家串门聊天,姐姐孟晓玲在厨房烧洗澡水,我扒在饭桌上写老师布置的作文。等我作文写好后抬头一看,外边黑漆漆的,灶堂里架着松木块,火燃得很旺,但姐姐却不见了。估计是水已烧好,她去隔壁叫娘去了。

经历前几天的那二件事,我已吓虚了胆。发现就自己一人在家,恐惧顿生。我感觉头皮发炸,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恰在这时,厨房侧门的铁门扣像被人拨动一样,叮叮当当的响了几下。随后门页像被人推开,发出”吱格“的声响。

我抬头看过去,因了昏黄的煤油灯光被碗柜所档,侧门处一片昏黑,看不清东西。但我清楚侧门靠后山脚,根本没有人从那里进来。而就在这时,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桌子上煤油灯那桔黄的灯焰,像被人掐住了灯芯似的,无端地向上跳了几跳,然后灯焰就熄灭了。

这时候外面根本没有刮风,因为我们家灶堂是紧靠门口,门是开着的,如果有风,火苗会跳舞样的呼呼乱窜,而此刻,火苗却是柔和而又安静的。

我嚎叫一声,扔掉抓在手上的本子,逃命似的窜出房门,向隔壁周扒皮家有笑声传出的厨房跑去。

他家那门槛有点高,我在跨越时绊了一下,”扑通”一声,一个饿狗抢屎仆摔在屋里的灶堂边,手被擦破了皮,前额也起了个包,我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我哭泣着将刚才的事告诉了娘。

周立民有事不在家,家里只有肖婶带着儿子周小军和他妹妹。肖婶比娘还胆小,自然不敢陪娘回家查看。两个大人带着我们几个小把戏围坐在厨房的火堂边,说些没油没盐的废话壮胆,一直等到父亲回来,我们才回到家里。

父亲点亮煤油灯,端起来照看着侧门,只见粗大的木门栓牢牢地闩着,压根就没有打开。在父亲故意的高声大语中,一家人匆匆洗漱后,上床钻进了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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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春笋 第三章 杨师公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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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闪闪放光彩,

红星灿灿暖胸怀,

红星是咱工农的心,

党的光辉照万代,

红星是咱工农的心,

党的光辉照万代,

长夜里红星闪闪驱黑暗,

寒冬里红星闪闪迎春来,

斗争中红星闪闪指方向,

征途上红星闪闪把路开

……

晒谷坪里几个小女孩围着小圈在玩”丢手绢”的游戏,被抓住的小女孩正在唱着”红星歌“。旁边有三四个大一些的在玩”踢田”,村口老杏树下还有小伙伴在玩”老虎叼羊”,嘻嘻哈哈的大呼小叫,我无心去玩耍,怀着对天黑后暗夜的恐惧,企盼杨师公早点到来。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炊烟飘散在山村的上空,空气中弥漫着柴草燃烧的异香。母亲在灶堂烧火做饭,燃烧的杉叶子”噼里啪啦“的响着,像是在放那种品质低劣的鞭炮。我坐在门槛上,听着稚气悦耳的歌声,看着对面山腰上用白色火石堆砌出来的”农业学大赛“几个偌大的白字,木木的发着愣。

中午时分,杨师公捎来口信,说他天黑前必到。还说我的问题不是很大,不用担心,他做一场法事就能解决。他让父亲叫上三、五个男劳力帮忙,另外母亲还得准备好一素一荤两桌饭菜。

眼看着黄昏已然来临,我担心着杨师公今晚会不会来。

杨师公就来了。

他身材单痩,穿着一件少见的老式大肩青色棉布长衫,腰中系着条玄色布带,贫头,头发花白,浓眉下有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虽然年过七十,但很健硕精神。他肩上担着根粗大油光、疤痕瘤结的楂子树手杖,手杖上挑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黄提包,包上印着”武汉长江大桥”几个大字和大桥图案。

因他从村后而来,不用经过村口,当他从曾成功家那面用石灰刷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标语的墙下转出来时,离到我家已不足十丈了。我忙提醒烧火的母亲:

“娘,杨师公来了。“

母亲慌急的扔了火钳,站起来迈过门槛,站到阶前笑脸迎接,同时瞪了我一眼,低声斥喝道:

“莫大莫细的,要叫杨爹爹。“

我低声咕哝:

“我声音小,他又听不到。“

母亲不理我,正要招呼,杨师公却止住了脚步,对我娘漠然无视。

只见他从提包里拿出来一支弯弯的牛角,放在嘴边“呜呜呜“地连吹了三个长音。他在我家屋前坪的石阶上站定,抬头辨了一下方位,曲着左手,口中念念有词,大拇指快速的在其它四指上点了一圈,右手从身上摸出一幅尖角卦往身前的地上一丢,“卟“的一声脆响,卦具分成两块,在地上弹动一下,形成卦象。只见他快速弯腰,拾起来揣进兜里,然后才抬头看向我们。

母亲忙笑脸招呼道:

“杨叔来啦,快进屋里坐。“

杨师公笑着说了声来啦,目光转向我道:

“是叫祥红吧?八岁还是九岁?“

“哪里才八、九岁?早满十岁了,光吃不长。哑巴啦?快叫杨爹爹屋里坐.“

母亲边说边往屋里让着。

我有点尴尬,也有些惧怕,低头叫了声”杨爹爹“。杨师公伸出指节粗大的手掌,在我的头顶揉了一把,扳正我的头看了看道:

“小名叫猴子是吧?嗯,倒是有些像。阳火有点低,难怪被那东西纠缠,不过莫关系,我帮你弄过后,保你无事。“说着伸手拍拍我的小肩膀,见我撇肩歪嘴的,接着道:”不过这小身子骨有点弱,得多吃快长,将来会有番出息,你比外面那帮鬼崽仔强。“

说话间他扭头看了眼村口,转过身对母亲道:

“你家繁荣呢?他几时回来的?“

繁荣是我父亲的大名。母亲答道:“他呀,回来半个多月了,刚刚按您的吩咐去叫人,应该也快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有多久的假?”

“还不是一个月。他每年只有一个月的探亲假,这次休了,过年就不回来了。“

我家是“四属户“,也叫“半边户“,我父亲是煤矿工人,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在老家务农。父亲这是在家休假。

说话间父亲回来了,后面跟着本队的队长刘老满,刘老满身后是三队的曾庆虎。几个人隔老远就和杨师公打招呼,父亲忙着递烟倒水,末了对杨师公说:

“等会成功才来,他怕影响不好,要晚点。说是好久没和你喝酒了,今晚得好好喝几杯。“

邻居曾成功是大队长,干部嘛,当然得注意影响。曾庆虎不屑地说:“什么影响不好?杨叔的牛角一吹,村里谁不知晓是干哪样?山高皇帝远,只要他们当干部的不穿肠子烂肚子的瞎说,我们老百姓谁会吃饱了莫事干的乱嚼舌头?“

“就是,再说公社晓得了又如何?谁还敢来抓杨叔不成?“刘老满附和道.

杨师公呵呵笑道:“别吹牛皮,我老头子可怕得很。倒是有日子没和火烧鬼一起喝酒了,今晚繁荣家的酒坛子恐怕得见底喽……“

大家一起呵呵大笑。

我崇拜的看着呵呵笑着的杨师公。

在我们这一带,确实少有人来惹他。那怕运动再紧,四邻八乡也不时有人偷偷来请他。在我们杏花村,他是有本领的人之一,会拳脚,通法术,能上刀山下火海(上刀梯踩火堆),手捊烧红的火钳,赤手从沸腾的油锅里捞出铜钱。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

听老人们说,民国三十七年,他在村里做法事放焰口,上刀山下火海这些都是当众表演过的,千真万确的真本事。据说这些本领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他最大的本事是捉鬼降妖。当然这些东西是封建迷信,属于人民群众专政的对象。

解放后政府提倡”破四旧、树新风“。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尤其是文革初时,更是草木皆兵,很多人倒了霉。像五队的老书先生曾庆平,家里只是有一些收藏的古书古画,都被公社的红卫兵和民兵拉出来斗了一场。

可是杨师公却无人敢惹,平安无事。

其实不是没人去惹他,因为发生过二件事,才将某些人的想法扼杀在摇篮中。

一件事发生在五八年修水库时。

解放后政府破旧立新,和尚道士都还了俗。杨师公分田分地当了农民,人民公社时当了社员。往昔那种走乡串户的神巫职业属封建四旧,是新社会所不允许的专政对象。他很少出门,偶尔有人来请,也不敢像旧时那样明目张胆的大摇大摆,只能偷偷摸摸的私下行动。

大修水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这可时那时的国策。兴修水库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家家户户都要出工出力。杨师公也上了工地。当时他已五十多岁了,因他名气大,有分在一片的邻乡人不服狠(不服气)。撮掇了一帮年轻人,多次叫板,杨师公都不予理踩。

趁一个雨天歇工时,一伙人在工棚里突然发难。十个年轻壮劳力,愣是没能按住躺在地铺上歇息的杨师公,而且还在杨师公的反击下都受了轻伤。显然这是他手下留了情。当时那十个人里有几人还是我们村的,其中就有曾庆虎和刘老满两个。那时他们都是才二十多岁的壮劳力,一把子的力气。此事后大家都服了气。都说他武功高强,除了曾凡亮,方圆恐怕难有对手。

另一件事却与迷信有关。

文革时期,我们公社的书记是个叫李显彩的转业军人,三十多岁,牛高马大,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不信鬼不信神。听说杨师公的事后,决定要抓个”典型”。他从公社带着一个排的基干民兵,荷枪实弹,在当时大队民兵营长曾成功的带领下,直奔樟木岭第八生产队,准备把杨师公抓去公社开一个批斗会。

李书记一行是傍晚到我们村的(那时叫大队)。在大队部里待到天黑才出发,等到第八生产队时已是繁星满天。

劳累了一天的村民大多已进入梦乡去见了五台阎王了。不知是走漏了风声还是事有凑巧,反正杨师公不在家。折腾一通后,只好败兴的收兵回朝。

怪事就发生在回来的路上。

从八队回大队部大约有四里路,要翻过龙眼岭。就在龙眼岭那边的山沟里,十几个人迷路了。

当时他们一行十几人,打着两只电池不足的手电筒,又点了两支杉木皮火把,由熟门熟路的曾成功领路,还就是迷了路。

据后来曾成功说,他们明明听得到远处的狗叫声,看得到依稀的灯火,偏偏就是走不出来。转来绕去的依旧回到原地。直到半夜过后,气急败坏的李书记抓过曾成功的冲锋枪,胡乱的射了一梭子子弹,吓得一直等在大队部的大队书记刘映国脸色苍白,慌忙带着几个民兵点着火把赶了过去,这才将他们解救出来。

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回到公社李书记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一会说鬼,一会讲神,时醒时睡的。公社卫生院束手无策,送到县人民医院,一个星期出院回了家。

虽然李书记的病好了,但人痩了一大圈。回家后一直霜打过的茄子样,病殃殃的无精打彩。而且晚上睡觉老做恶梦,在家休息了十几天毫无起色。他六十多岁的母亲知道原委后,亲自从四十多里的邻乡赶到樟木岭,赔礼道歉,好话说尽,恳求杨师公帮忙去看看。

杨师公去了,过程不得而知,杨师公对此事讳莫如深。总之是李书记的病好了?,没几天返回公社来上班了。只是从此再未提捉拿批斗杨师公。

自此之后,再也无人去找过杨师公的碴子。

就像现在,杨师公公然吹响牛角来给我”治病捉鬼“也无妨。一则是我们杏花村地处偏僻,离最近的隔壁大队有五六里地,离公社八九里,离区镇则更远,有二十几里。村里有什么事,只要没人说出去,外面根本无从知晓。

杨师公是地地道道的本村人,这里是他的”根据地“,没人和他过不去,更何况事情过后,被外面知晓他也不怕,无凭无据没抓住现场,他杨师公岂是好拿捏的人物?

在哪个年代,敢如此这般明目张胆的,方圆几十里,除了杨师公,再无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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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春笋 第四章 千斤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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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天已黑了,桌上点了二盏煤油灯,按杨师公的要求,晚饭一桌的素菜,做完法事后半夜还得整一桌菜,那一桌才是主餐,荤素不论。

母亲做菜又快又好,桌子上摆满了,虽然是素莱,也让我看得流口水。有金黄的南爪,粉白的的竽头,翠绿的罗卜缨(罗卜嫩叶),油黄的油豆腐,雪白的水豆腐,脆嫩的干笋,最难得是还有一大碗鲜香的野山菌(野磨菇),是昨天母亲和姐姐在后面的枞树山上拾回来的,干笋是春上挖的竹笋晒的,豆腐是自家磨的,其它的也都是自家种的。

杨师公、曾成功、曾庆虎、刘老满、周立民,再加上我父亲和我,七个人围桌而坐。

除开杨师公,这几人和我家关系都挺好的,都是父亲在家时的好友,年纪都在三十七八不过四十。

大队长曾成功国字脸,宽额剑眉大眼睛,一脸英气,是我们村的美男之一。队长刘老满中等身材,黢黑粗壮,孔武有力,他家是祖传的木匠。曾庆虎是隔壁三队的,祖传的篾匠,高大精瘦,手长脚长,而周立民则矮小得多,和曾庆虎坐一张凳,头顶只及他的耳朵。

老规矩,有外人在,女人和小孩不能上桌子,我是被杨师公叫到桌上,坐在他身边的。母亲和姐姐带着小妹只能在一旁等着,待我们这些男人吃完了才能上桌吃饭。我看见姐姐的嘴巴撅得老高,一脸的不乐意。

我得意地冲她做鬼脸。有杨师公在身边,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被他捉去,我一点也不害怕了。

姐姐对我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句:”死相。“

大家都笑。杨师公说不要讲那些老规矩了,要母亲和姐姐加一张凳子,一起上桌吃,母亲坚持不肯。

没有喝酒,晚饭吃得很快。杨师公说等行完法事再好好喝一场。

我只知道晚上杨师公要为我作法驱鬼,请这些人来是帮忙的。吃完饭后父亲发了香烟、掺了茶水。歇息了一会,安排了一下等会的事,杨师公起身,大家一起到了厅堂。

乡下院子的厅堂大多都差不多,都设有神龛,用来摆放祖宗牌位。我家厅堂的山墙正中砌了个神龛,神龛下方的八仙桌上放了一盏马灯,父亲又在另一角加了一盏煤油灯,屋子亮堂堂的。

陈旧的神龛上空空如也,没有神佛之像也没有祖宗牌位,中间贴一张泛白的红纸,上书“孟氏历代宗亲之神位“,神龛两边是一付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横批:“祖德流芳“。一色的泛色红纸,也不知道贴上去多少年了。

杨师公打开提包,拿出来一个小木牌,小木牌像一把小蒲扇,很旧,一看就知道是好多年的老物件了。上面画着一个盘坐的古人。杨师公将它竖插在装满大米的升子里,没有香炉,用破碗装一些灶堂尚余火星的余灰,插了几根香柏碎屑,只一会,屋子里就弥漫了淡淡的柏香气,杨师公叫母亲献上三牲酒食。

母亲将早准备好的递盘(木制长方形托盘)端了过去,里面放有一碗猪肉,一只鸡、一条魚,一壶酒,几只酒杯加一把筷子。

杨师公伸手取了,一一在摆在桌上,点燃蜡烛插好,从父亲刚放在桌上的一大叠纸钱中抓过一叠,揉散撕开,就着烛火点燃,化在大门外。烧纸时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些什么。

曾成功、刘老满靠墙,坐在耳房门边的长凳上,按杨师公吩咐父亲带我坐在对面的耳房门边。?我们靠里边挨近八仙桌,曾庆虎和周立民靠外坐一条长凳。母亲和姐姐带着妹妹挤在门口往厅堂张望。大家都不吭声,看着杨师公忙活。

按杨师公所说,我是被山魈(传说中一种凶猛的鬼怪)纠缠了,好才这山魈道行不深,加之我命带贵人,一时半会它伤不了我的性命,但时间一长,我的阳气不足,阴气日盛,身体会越来越差,后果实在难料。

他此番作法,有个名堂,叫做”拍水盘“。一则是要将山魈送走,不让它在我们村子害人,其次将为我捉魂,将我那已被山魈摄走的魂魄找回来。

杨师公打躬作揖,念念有词。一会后从提包里拿出一把桃木短刽,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大叠黄纸,毛笔和朱砂等物。

他那个旧提包犹如一个”百宝箱“,我已看见他往外拿了不少的物件,看样子里面还有不少的稀奇玩意儿。我忍不住想去翻看,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想想而矣。

杨师公将黄纸毛笔摆放好,小心的研兑了朱砂,之后左手捏了个诀,右手舞着桃木剑,在厅堂里用一种奇怪的步子绕着圈,大约有一刻钟的样子停了下来。提笔在黄纸上快速的画符,一张又一张,我估计怕是画了十几张。

放下毛笔,杨师公转过身子将符送到大家手里说:“这是我刚画的护身符,一人一张,贴身放好,待会如看见什么或听见什么都装不知晓,更不用惊慌害怕。对了,火烧鬼你是干部,要是不信或怕影响不好就将符丢掉。“

火烧鬼是大队长曾成功的外号。他笑着道:“它不问我要吃也不问我要穿,我干嘛丢掉?干部不干部和这不相干,出了门口我哪个也不认帐。“

杨师公笑笑,转身对我招手,我走过去。他让母亲打半碗清水过来,伸左手接住,右手从桌上抓过一张符纸,在烛火上点燃,快速的挪到水碗上空划动着,嘴里念叨着咒语。随着符纸燃尽的余灰掉进水碗,我终于听清他最后一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口气将它喝完。“

杨师公将碗递给我.我看了看浮在水面的黑色纸灰,犹豫一下后才一口气将半碗水喝光。杨师公双手扯起黑白两色麻线,哈一口气,从我前额往后脑勺抺过去,如是重复三次后,将双色麻线搓成小绳,绑在我的左手腕上。嘱咐我除非它自己脱落,不可擅自解开或割断丢掉。

之后他在插祖师爷牌位的升子里,抓了一把大米,放在嘴边哈了三口气,要母亲用手帕包了,放置在我的枕头下面,七天后取出来煮给我吃掉。

忙完了。杨师公吩咐父亲带我上床睡觉,我本打算要看他行法事捉?鬼除妖的,此时根本毫无睡意。肯定是不愿意此时上床睡觉。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我不想睡,让我坐一会。可就是看这一眼,想说的话还未出口,我立马感到极其的疲惫困乏,恨不得倒头就睡。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杨师公的眼睛像两口幽静的深井,清澈宁静,那一刻我欲念无,就是想闭上眼睛沉睡。

结果是我真的睡着了,没到床边就睡着了。睡得死死的.连鞋子都是父亲帮我脱的。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了才被母亲叫醒。

那晚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一无所知,但我姐姐和母亲可是程跟踪,这和我看到差不多。第二天我就从姐姐和母亲的述说中知晓了后面的细节。

就在我睡觉后不久,大约十点多的样子,杨师公领大家一起到屋外临溪水的大路边上,吩咐曾成功和周立民手持火把守在路南,刘老满和曾庆虎持火把分别守着路东和路北。杨师公面对西方,在地上摆上酒食三牲,叽咕一通后点燃一大堆纸钱,将米饭倒在火堆边的草地上,手持拐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却似闭未闭,似睁未睁的瞄着前方的暗夜。

幽静的野外总是有风,有时人感觉不到,连野草也会感觉失灵。燃烧的火苗和烟雾却分外敏感,那怕是一丝丝儿的风,火苗烟雾也会飘移。当时是微微的小东风,纸钱的火舌往西舔,青烟也往西漂移升腾。

倏地,平地起了一股小旋风,火堆前地上的枯叶旋转着飞了起来,一时青烟缭绕,呼呼燃烧的纸钱火苗旋着花儿往空中乱舔。散在一旁三面的人都心生寒意,杨师公“噫“一声,左手袖子一挥,”呔“的喝斥声中,右手手杖在火堆上面急撩而过,随后左手剑指竖立胸前,右手拐杖在火堆中快速拨动起来。

须臾风平浪静,纸钱燃尽,只有余烟袅袅升腾着随风逝人暗夜。

杨师公左手翻转,拇指在其余指节间快速拨动一番,将拐杖夹在腋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尖角卦,拇指和食指尖捏住,错动间“卟“的一声丢在地上,因离得远,没人看见卦象,不知是阴卦阳卦还是保卦。不过既便看见大家也不懂解卦。

收起地上的尖角卦,杨师公领着大家返回屋里。随后开始安排,持火把的曾成功周立民往南,也就村口方向,曾庆虎刘老满往北。吩咐四人在野外一里地之内找寻活物,比如青蛙、蟋蟀什么都行,时间大约半个小时,不管是否抓到活物,在听到牛角吹响时必须返回,但不能空手,没抓到活物的扯一把青草也可。

差不多十一点时杨师公在我家大门口吹响了牛角,几分钟后曾成功刘老满他们相继回来了。曾成功果然抓了只青蛙,周立民抓了只田鼠,刘老满抓了只螃蟹,曾庆虎掏了一只麻雀,四个人满载而归,一个个嘻笑着向杨师公交差。

杨师公呵呵笑着,连声道:”好!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大吉大利。“

接下来一幕让几个人又一次见证了杨师公的神奇。

几个人回到厅堂,杨师公从曾成功手里接过青蛙,轻摸一下脑门后吹一口气,随手放在地上,青蛙一动不动。随后依次从周立民刘老满和曾庆虎手里接过田鼠、螃蟹和痳雀,依样施为后随手放在地上,竟然都是一动不动。

青蛙蹲在地上看不出动静,螃蟹收着大钳夹,余下的八条腿不停的蠕动,却是不曾爬行一步,田鼠和麻雀瞪着小豆豉眼,伏在地上,看上去竟在轻轻的发抖,一点也没有逃走的迹象。

太不可思议了。尤其是周立民费尽功夫掘泥撬石抓住的那只田鼠,刚刚还在吱吱叫着拚命挣扎,一过手竟伏在地上乖得像只哈巴狗。众人除了吃惊就只有祟拜,没人说话,屋里静的听得见煤油灯灯花的爆响。

众人的表情杨师公见的多了,他浑不在意。严肃的对着八仙桌上立的祖师爷牌位作个辑,捏了个手诀,嘴里含含糊糊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词句,从厅堂走到了我的床边,伸手在熟睡中的我头上自前往后抚摸了三次,返回厅堂。

厅堂地上青蛙、田鼠都还在老方没动,杨师公招呼曾成功四人各自将它们抓起来,出厅堂下台阶出到前坪路口。

杨师公将小动物一只只接在手上,吹一口气,再轻轻一拍,顺手放到了地上。青蛙”扑通“一声跳下路坎,下到溪水里,田鼠”嗖“的蹿进暗黑深处,麻雀却明显的愣了一会,畏畏缩缩的扇翅趔趄了几步才一头撞进夜色,只有那只螃蟹,舞动一对大钳夹,慢慢的在路面上横行。

活物都放生了,杨师公回到厅堂撤了祖师爷牌位,将桌上升子里的大米倒进一个小布兜,连同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一起,收进他那个“武汉长江大桥“的”百宝箱“里。至此,法事圆满结束。

此时已到午夜。父亲陪大家坐在厅堂抽烟喝茶扯白话,母亲和姐姐在厨房忙乎,不大一会,菜就陆续端上了桌子,有鸡有魚有肉,过年一般的丰盛。虽然每样都留了那么三二小块,给我第二天吃,但听姐姐述说时我还是不自觉的流下了口水,毕竟在哪个年代,这般丰盛的大餐一年当中难得三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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