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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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外城的会面：卡西里餐厅
奎尼把车停好，拉开车门，伸头向外望了望。
卡西里这家伙今天又没把磁力夹设好。车子靠过去被磁力夹吸住之后，车门离入口的台阶还有两米多的距离，一步根本跨不过去。车外的湿冷空气带着一股呛鼻的酸味，浓重的雾气挡住了阳光，能见度很低，向下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奎尼隐约记得自己曾在天气好的时候看到过这里的地形，台阶的下方是一段垂直的陡崖，要向下直降几十米才有一个缓坡。
奎尼在心里暗骂了卡西里一句，琢磨着要不要叫他挪一下磁力夹。后来他又意识到，那样做可能会多耗上不少时间，所以他决定，还是自己跳过去算了。
奎尼两手扒住车门边框，弓起身子，然后猛地向前一跃。
吊在在磁力夹上的车身晃动了一下，抵消了不少的力量，但奎尼仍然顺利地跃过了眼前的这段距离，落在车门对面的台阶上。
不料，台阶上有一层滑腻的水膜，奎尼立足不稳，差点摔倒。
这让奎尼更加恼火，又在心里把卡西里骂了一遍，然后才沿着台阶向里走去。
卡西里的餐馆为奎尼这样的顾客专门开辟了这么一条通道，让他们可以驾驶老式交通工具从巢城的外面绕到这里就餐。
走这条通道的人，往往只是偶尔从这里通行一次两次，有的是为了抄近路，有的是为了找个机会向朋友炫耀一下自己收藏的老爷车。而奎尼则每次都会从这里进出，因为他从来不愿搭乘智能交通工具出行，他讨厌自己的行踪每时每刻都被巢城总控系统的某个子程序记录得清清楚楚。
巢城外侧没有电磁辅助的动力设施，车子飞过城外路段时，只能完全依靠自身的发动机驱动。而近来巢城开始更加严格地限制各类汽柴油的使用，黑市上汽柴油价格暴涨，很少再有人愿意像奎尼这样开着老式车子绕行城外。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奎尼脚下的台阶近来更加少人行走，在巢城外侧酸雾的腐蚀下，变得愈加湿滑。看这架势，用不了多久，也许卡西里就会觉得这通道没有什么用处，想要把它封上了。
奎尼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住湿漉漉的墙壁，小心地往里走去。
拾阶而上，转过两个弯，又埋头弓腰地穿过一段低矮拱廊似的过厅之后，奎尼推开一扇小门，走进了卡西里的餐馆。
奎尼刚刚穿过的那段通道完全是由人力开凿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奎尼这样开老式车的顾客，多少会让人感觉有些阴暗简陋。
但是在进入餐馆之后的景象则让人眼前一亮。
门内这一侧的建筑，一看就是由工程机器人按照中心城的标准建造而成。这一类工程机器人通常被人们叫做“工蚁”，它们工作效率极高，经其完成的建筑工程，质量绝对无可挑剔。
在奎尼和卡西里生活的外城，很少能够看到“工蚁”参与生活娱乐设施的建造和改建。
为了能让中心城同意派“工蚁”来为自己建造餐馆，卡西里着实花了些的代价。不过，在餐馆建成以后，每逢巢城对外城的重要设施进行定期维护，“工蚁”们也会自动来到卡西里的餐馆。这时，卡西里只要再花上些小小的代价，就能让“工蚁”们把自己餐馆改建一番。
这一段日子奎尼没来，餐馆显然刚刚被“工蚁”们“维护”过，布局有了明显变化。
原先宽敞的大厅里多了几根粗大的圆形立柱，其中一根正挡在奎尼面前，似乎有意避免餐馆内的其他顾客发现奎尼进来的这个侧门；卡西里的吧台被挪到一个更醒目的位置，那是为了确保客人从正门进来之后，一眼就能看到站在吧台后面神气活现的卡西里。
一段时间不见，卡西里更胖了，不知他最近是不是在睡仓的缓冲液里换上了更好的护肤配方，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搞到了更加提神的梦境程序，总之，他现在看上去红光满面，精神好得很。
“卡西里！”
卡西里转过身，一看到奎尼阴沉的脸色，就跟大吃一惊似的，把一只满是汗毛的大手掌拍在自己油光水滑的脑门上，表情夸张地张大了嘴巴。
“奎尼！怎么？磁力夹又没设好吗？真该死，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是的，等我下次再来，你就已经把后面那个通道封上了，当然也就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奎尼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怎么会！只要您这样的贵客有需要，我可决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卡西里很机灵地觉察到奎尼的眼睛瞥了一下那根对着侧门新立起来的柱子，立刻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向奎尼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你都知道了吧，中心城又在组织新一**维护呢，就是专门针对咱们外城的。据说，因为最近外城人口增加太快，自发改建活动太多，影响到某些区域的结构稳定，所以必须由中心城出面强制维护。很多区域都需要进行加固，有的区域还要根据整个巢城应力分布的变化情况彻底重建。不过，有传闻说，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中心城正在策划新一轮扩张，咱们居住的这个大城堡以后要建得更大、更高。所以，整个巢城的应力分布会产生巨大的变化，很多区域都要大变样啦，希望到了大改建的时候我这个小餐馆还在。当然，要是能换个更好的地点，那就再好不过了。目前看来我这里还没有受什么大的影响，这些‘工蚁’来了之后就忙着现场测算，结果不过就是给我这里喷上了几根大柱子，加固了一下……”
奎尼根本就没在意卡西尼为什么要解释这些，倒是对他提到“大城堡”的说法若有所思：“大城堡？你说咱们的这个巢城吗？是建给我们这些白蚁的城堡吧？巢城里可不只那些机器人是蚂蚁，我们每个人也一样都是白蚁……”
卡西里还在琢磨奎尼说这话是什么用意，自己要怎么才能接上这个话题，奎尼已经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说道：“今天我来，可是提前和你订好了座位的。”
“当然，当然……”卡西里赶忙从吧台里绕了出来，殷勤地为奎尼带路。“我按您的意思，已经留好了一个安静的座位，但是您要见的人好像现在还没到。”
“嗯，那是因为我提前到了。”奎尼看了看，卡西里为他安排的这个座位比较靠里，一侧贴着墙，从吧台方向走过来，要绕过一堵屏风似的显示墙。墙上此刻没有播放中心城的新闻节目，而是配合着屋顶的灯光显出斑驳陆离的色彩，为餐馆烘托着神秘的氛围。
“不错，就坐在这里。”奎尼朝卡西里点点头说，“不过，把这显示墙调成单向透光的状态，我要能看得见外面。等会儿我要见的人来了，你带他过来见我。”
“好的。”卡西里答应着，依旧回吧台招呼客人。
第2章 外城的会面：秦
奎尼隔着半透明的显示墙向外看去，餐馆里每个人的举动都能收入眼底。来这里就餐的人们此刻大多坐在各自的餐桌前安静地品尝菜肴或者是轻声谈笑，也有些喜欢热闹的客人凑在卡西里的吧台前喝酒。
一个服务机器人嗡嗡地滑过来，闪着指示灯滴滴地问奎尼要不要点餐。奎尼在服务机器人列出的菜单里挑出几个菜，要了双人份。
等到奎尼再抬头往外看时，餐厅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异样。
靠近吧台的几桌顾客停止了用餐和交谈，都注视着吧台方向；吧台边的顾客更是大吃了一惊似的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过身来直楞楞地盯着吧台中心。
原来，一个高个女郎，金发披肩，身着中心城制服，正在同卡西里交谈。
在外城居民眼中，中心城的人举手投足间常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而这个身着制服的中心城女郎，更是丝毫没有要掩饰这种优越感的意思，闪亮的紧身制服、紧身制服下透出的完美身材、旁若无人的肢体语言，让人一眼就能辩认出她的高贵身份。
卡西里异常热情地为女郎指了指奎尼的座位，然后得意洋洋地目送女郎走向奎尼，仿佛自己的餐馆因为女郎的光顾而一下提高了档次。
奎尼静静地看着女郎步履轻盈地绕过显示墙，走到自己对面坐下，什么也没说。
“奎尼先生您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内务局的秦。”金发女郎的声音清脆甜美，笑着向奎尼伸出手来。
“秦？你好。”奎尼握了握秦的手说，“埃迪戈可没说要派个姑娘来。”
“局长说过，与您合作，必须要选最优秀的人，所以……”
“所以你就是那个最优秀的人选吗？”奎尼望着秦问。
“是的，就这件事来说，我是最出色的人选。我的简历在这里，你可以扫扫看。”秦不卑不亢地答道，同时从胸前取下内务部的徽章，放在奎尼面前。
奎尼并没有去扫描徽章上的信息，而是盯着秦的眼睛说：“那埃迪戈有没有告诉你，我可没答应给他这个局长做事？”
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是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笑盈盈地对奎尼说道：“对这件事，我有信心，您不会不感兴趣。”
“埃迪戈不是总是吹嘘，有了总控系统，就再也没有犯罪吗？我其实更有兴趣看看他怎么能屁股不离坐椅地指挥电脑来解决这件事。”
“内务局刚刚重新组建了外勤组，局长说，如果您需要的话，外勤组全部归您领导。”
“重新组建了外勤组？就因为这几起案件吗？遇到什么问题了？”
“好像也不是几起案件这么简单。内务局已经好几年不设外勤组了，这次重新组建外勤组，据说是与变异人有关。按照外联局的说法，与我们关系比较紧密的几座巢城，局势已经相当紧张了。局长说，眼下的这件事，只有交给您来办他才放心……”
奎尼听了没有吭声。
正在这时，一个服务机器人又嗡嗡地滑了过来，端来了奎尼点好的菜品。
“我可没料到来的会是一位漂亮的女士，所以我也没想过要特别照顾下女士的口味。”奎尼看到服务机器人端上来的菜色香俱佳，心情很好，说话时也换上了一种柔和的态度，他提醒秦说：“你从中心城来这种餐馆，主要体验下味道就行了，别的方面不要要求太高……”
秦也暂时忘掉了刚才的严肃话题，略显兴奋：“我确实是第一次离开中心城到外城来。听说外城的餐馆有很多都像这家一样，用的是从老城外运来的天然食材，是这样吗？”
“是的。要是按中心城的标准，这些东西全都不能食用呢。”
“我可真想象不出，像您这样一直在中心城生活的人，现在怎么适应得了外城的生活呢？首先遇到的就是饮食问题吧。我直到这次来之前才知道，原来在这种餐馆里，每道菜还配有成分校正表――人们每次吃完之后，要按照成分校正表调整睡仓交换液配方……”秦一边说着，一边就伸出一只手，要去扫描餐盘上的芯片。
“唔，如果是我的话，就不太会相信卡西里的那个什么成分校正表，那不过是当当样子罢了。在他这里，一年到头也难得有个中心城的人光顾――外城的居民活得可没你这么仔细。哪种重金属超标，哪种农药残留，甚至是不是有放射性粉尘沾染，对他们来说差别都不大。他们可顾不上这些。”
“那这些食品吃下去，有害物质在体内蓄积可怎么办呢？他们对自己的健康状况不关心吗？”
“外城人一般不太关注自己吃的东西里有哪些物质超标，他们只关心自己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在他们的睡仓里，用的都是标准交换液，如果哪种有害物质在体内的含量太高了，它在标准交换液中的透过率也会相应地增加，所以，只要多用交换液交换几次，浓度也就稀释了，最终体内这些有害物质的含量就不会高得太离谱。只在特殊情况下，他们才会用到一些调整配方，用专门的结合剂结合特定的有害物质，然后再透析出去。你要知道，在生物技术比较落后的时代，人们总是要等到自己的身体真的出现问题了，才去寻求医生的帮助，然后再进一步采取某种治疗措施。所以，对生活在外城的这些人来说，能有现在这样的条件，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听你这么说，如果让我在外城长期生活，我还是宁愿每天只吃人造食品好了。”
“外城的人造食品可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它的味道比中心城差多了，没人受得了天天吃那些东西。再说，吃只是外城生活的一个方面，空气污染才是真正的问题。你从中心城出来，没觉得这里的空气很差吗？肺和皮肤吸收的那些有害物质，必须每天用标准交换液清洗。在外城的不同区域，污染的来源也不一样，你总不可能有针对性地弄个空气成分表出来吧。想想吧，如果每天都要做个检测，一天下来哪些有害物质吸入过量了、超了多少，再弄个有针对性的配方，用交换液清洗一下……那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一贫如洗了。可别忘了，即使是在外城，巢城的空气过滤系统也还是能起些作用的。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老城看看，在那样的开放空间里，每天都飘着放射性酸雨，即使在交换液中常规使用透析配方，也难能健康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大部分外城人对在外城的生活还是很知足的。”
秦听了这些，冲着奎尼扮了个鬼脸，表示无法想象。
“中心城里不会有人关心外城人的生活状态，就像这里的外城人也不会去关心生活在老城的贱民……”奎尼说。
第3章 外城的会面：惩罚手环
在奎尼与秦交谈时，在相邻的几张餐桌上，不时有人好奇地向他们这边张望。但是，单向透光的显示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这时，在其中的一张桌子上，有人突然站起身，朝着奎尼和秦走了过来。
奎尼透过显示墙看到他的动作，中断了话题。秦也扭过头来看着这人。
来的这个人年近四十，个子比奎尼高出将近一头。他体格魁梧，长得一脸横肉，身上套了件单袖的皮夹克，有袖的那支胳膊把袖子绷得紧紧的，而露出来的那只臂膀，则显出疙疙瘩瘩的肌肉，上面还纹着一条彩蛇。绕过显示墙的时候，他脚下趔趄了一下，看样子酒已经喝得不少。
“中心城来的那个妞呢？躲到哪里去了？”他大叫着，“啊哈！在这儿呢！让我看看，在和什么人约会呢？既然来了这里，怎么不和我聊聊啊？”
这时，与他同桌的一个小个子男人也跟了过来，一把拉住他劝道：“你疯了吗？别去惹中心城的人！”
“中心城又怎么了？我正好奇中心城的妞是什么样呢！你看看这身材，这脸蛋，这皮肤……啧啧，真不错啊！”
喧嚣声早就引起了卡西里的注意，但他只敢焦急地站在吧台里望着，不敢凑上前来。
奎尼此刻倒像个没事人一样，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双眼紧紧地盯住秦，看她的反应。
秦抬起头来看了大个子一眼，平静地问：“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们这些中心城的妞儿，好日子过得都腻歪了吧，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既然来了，就让我给你找点刺激的，一起玩玩怎么样？哈哈……”大个子说着，色迷迷地笑起来。
“哦？好哇！那咱们玩点什么呢？……那我倒有个建议，不知道你以前见过这个没有？”秦一边说，一边抬起一只手来，把另一只手的制服袖口往上提了提，露出了雪白的手腕，同时显出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精致手环。
这手环看上去很柔软，又透着亮，晶莹剔透，仿佛一串水滴，随时都有可能会滴下来。
那大个子开始时并没看到手环，只是听见秦用甜甜的声音说“玩点什么，见过这个没”之类，又看见秦抬了抬手，露出凝脂似的手腕，突然就兴奋起来，大叫着说：“哈哈，我有什么没见过的？！”说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要去抓秦的手。
就在大个子即将把秦的手抓住的一刹那，他的目光突然凝滞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手上的那只手环，全身僵直地停止了动作，呆呆地像根木桩一样戳在那里，就像整个人都被冻住了一样。
接着，这人就好像在肚子上挨了一记重拳似的突然一弓背，用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裆部，然后像遭到电击一般，浑身上下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翻着白眼，“哇”地一声把刚才吃过的东西吐了一大口出来，表现得痛苦异常。
吐完之后，大个子看起来已经是精疲力竭。他翻了翻白眼，身子向后一仰，直挺挺地摔在地上不动了。
跟他一起过来的那个小个子本来还在担心他会伤害中心城来的女郎，怕他惹出是非来牵连自己，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他却看到这样一幕，不由惊得目瞪口呆，连上前把大个子扶起身的勇气都没了。
显示墙外的客人听到动静，也站起身来向着这边张望，但是没人敢凑到近处看个究竟。
倒是有个服务机器人立刻就出现在奎尼和秦的面前，开始嗡嗡地打扫大个子刚才吐在地上的污物。接着，又来了一个服务机器人，个头更大些，它伸出机械手臂，拖住大个子的双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外拉。
服务机器人是不允许这样触碰客人的。这显然是卡西里给它下了特别指令，让它来收拾现场。
奎尼向卡西里的吧台方向看了一眼。卡西里此刻爬上了一张凳子，站在高处，视线越过显示墙，向着奎尼这边张望。
看到奎尼在看着自己，卡西里得意地挥了挥手，那表情好像是为奎尼庆功一般。
很显然，大个子敢在自己的餐馆里惹事，结果现在倒被别人狠狠地收拾了一顿，他觉得有点幸灾乐祸。
奎尼微笑着，一声不响地继续看着秦。
而秦只是表情平静地耸了耸肩，又把袖口轻轻拉了拉，重新盖住腕上的手环，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品尝面前的美食。
“嗯，这味道确实很特别，让人印象深刻。”秦评论说。
“是的，”奎尼说，“你吃惯了中心城的人造食品，今天估计也是头一次品尝这些东西。我相信你以后是不会忘记这味道的。”
“我倒觉得，应该把这种美味强化一下，以后在梦里偶尔品尝一下就可以了。既不用大老远地跑到外城来，也不用担心这些有害食品带来健康问题。”秦朝着奎尼眨了眨眼睛，轻声笑了起来。
“说到‘强化’，今天看起来，通过梦境强化程序，确实可以对人的短时行为产生影响……”
“没错！”秦又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看大个子被拖走的方向，回答道，“经过埃迪戈局长当年力推，这套通过梦境强化程序矫正犯罪行为的做法，确实很有效果。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向我实际展示它的惩罚效果。说实话，我可不记得档案里面还有这么个家伙。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儿担心，这个手环到底能不能起到作用……”
“你倒很镇定，至少没让我看出你有这样的担心……”
“我在来这里之前，当然还是要做点功课的。局里对有案底的人一直没有放松管控。这个巢区似乎有点特别，入了档案的家伙当中，有十个有九个都有过性侵案底。而且，其他被管控者也很少从附近的几个巢区跨区来这里。我是头一次独自来外城，确实应该尽可能地保持谨慎，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似乎只要戴上一个这样的惩罚手环也就足够了，它可是专门针对这种人的……何况，如果真碰上特殊情况，这不是还有大名鼎鼎的奎尼探长在嘛！”秦说着，故意做出一副异常仰慕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奎尼。
第4章 外城的会面：命案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探长，埃迪戈早就把这个职位取消了。而且，这次就算我答应帮忙的话，我也不会去局里复职……”奎尼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问秦，“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巢区聚集了这么多有性侵案底的家伙吗？”
“我猜测，原因是这个巢区有两家非常有名的由真人提供特殊服务的去处，他们的各种古怪要求能够在这里合法地得到满足，是吧？”
“当然，你说的这一点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看刚才那家伙的模样，他可拿不出那么多钱去那样的地方享乐。对于他们当中大部分人来说，真正能够引起他们兴趣的目标，你在中心城管控系统的档案里是根本看不到的。你知道吗？让人奇怪的是，确实有那么一些人，在受到侵害乃至被虐待时，反而能够得到更大的满足。在这个巢区，情况就是这样――先是这些有受虐倾向的人在这儿聚集，然后你才能在管控系统中发现，那些有过这类案底的家伙也都逐渐聚集到了这个巢区。”
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这种心理异常的人难道会很多吗？”
“当然不会很多！不过，我们这些人在中心城生活得太久了，往往意识不到――毕竟有些事情你只有切身体会过才有可能真正理解――生存环境恶化给外城人心理带来的影响实在是太深了。外城确实有不少人性格扭曲，而且，这些人很喜欢聚在一起相互支持。至于这个巢区，不过只是聚集了其中的某一类人罢了。”
秦听了这话，感到颇为意外。中心城之外的世界，跟她的生活差别太大了。她好奇地望了望周围几张桌子上正在用餐的女性，然后压低声音对奎尼说：“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人全是……”
“不不不，我可没有这么说。这类有受虐倾向的人通常会穿戴一些提示性的装束。而那帮有着这种犯罪倾向的人，一般会有选择地专门针对她们，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逃避处罚。如果他们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的话，你们的管控系统早就该发现这个巢区案件高发了，那样的话，治安机器人还不知道会忙成什么样呢！”
“原来是这样……”秦又回头看了一眼大个子被拖走的方向说道，“可是凡事总有例外，今天碰到的这位看来就不太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因为他喝多了。当然，你身着中心城制服突然出现在这里，这本身也令人意外嘛。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手上戴的这个惩罚手环，与它对应的梦境矫正程序是什么样的？这个家伙看到手环之后的反应可真是够激烈的。”
“这个问题我倒恰巧能回答你，因为我原来也曾在矫正程序组呆过一段时间。简单说，在他的矫正梦境中，凡是戴有这种手环的人都会引起他的特别兴致，紧接着，当他准备意图不轨的时候，他的那话儿就会受到一次强烈的电击。当然，那电击不过只是由梦境程序模拟出来的感觉，并不是真实的电流刺激。另外，当虚拟的电击发生时，在梦境中还会有其他环境氛围与之相配合，可以加强他的印象。这样的过程会反复多次，直到在他的大脑中建立起反射――只要他一看到手环，马上就会感觉到自己仿佛又一次遭到了电击，那感觉痛苦异常，就更别提还能有什么犯罪的念头了……”
奎尼听了皱了皱眉头。只是想象了一下这个过程，似乎就让他也感到了不适。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奎尼又问秦道：“刚才你提到变异人的事态变化，与眼下的案子有关系吗？”
秦回答说：“局长确实说起过，他担心两者之间有联系，但详细的原因他没有细说。”
“近来外城居民人数增长过快，原有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了。”
“没错。现在所有的工程机器人都没闲着，一刻不停地在对巢城进行扩建，但还是不堪重负。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据说现在巢城的建设规模已经接近极限，如果进一步扩大建设，巢城建筑的巨大自重恐怕会使我们所在的区域发生地壳断裂，那可就麻烦了。”
“哦？刚才卡西里还说起外城改建扩建的问题，看来他是想得太乐观了。”奎尼点点头说，“照你这么说，以后工程机器人对外城进行改建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在原有的规模之下增加居民密度喽？这样一来，外城的各种矛盾会更突出的。”
“是的。实际上，在新改建的一些区域，配套设施的建设根本没有跟上，没有办法确保居住安全。”
“你是说现在吗？这我倒没有听说。”
“是真的。确实有些区域放射性明显超标，完全不适合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居住。不过，对外城的某些变异人来说，这样的放射性环境似乎还可以接受。”
“咳……”奎尼似是轻声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外城的变异人经常会感到自己受到轻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秦分辨说，“巢城本身也不过只是个权宜之计。很多人都说，恢复老城的居住环境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
“回到老城去生活？谈何容易！”奎尼立刻就摇摇头，否定了这样的说法，“如果没有足够的防护措施，你我想去老城走上一趟都很困难。”
看到秦无奈的表情，奎尼用手指关节轻轻扣了扣桌子说：“那么，我们还是先说说正事吧。这次一共死了几个人？”
“四个，三起事故，其中一起是两个。”
“事故？不是埃迪戈所说的谋杀？”
“对外的说法一直就是事故。而且现场有很多证据都表明这些事件只是意外。但是梦境审查组有意见坚持认为，是有人通过梦境程序做了手脚。局长觉得事情很蹊跷，所以支持这种观点。他觉得，这件事背后肯定另有隐情。”秦盯着奎尼的眼睛严肃地说道。
“梦境审查组？这么说，这几件事都与梦境程序有关。所以埃迪戈才会派你过来？”
“是的。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协助您的最佳人选。”秦的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显出出她的自信。
“哦？是不是最佳人选我还要观察……”奎尼略一挑眉，回应道。
秦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她看到奎尼脸上的笑容，立刻明白这只是一句玩笑，于是她也开心地笑了起来：“那么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搭档了！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5章 重回中心城：总控系统
奎尼离开中心城之后，似乎一直过着一种非常懒散的生活。
不用向任何人报道，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不会被任何人惦记，也不会给任何人惹麻烦。
尽管在卡西里这样的人面前，他仍然是个有身份的上等人，但是，对大多数外城人来说，他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就是庸庸碌碌地混日子罢了。
在外城人眼里，所谓理想、信念、兴趣爱好、技术领域动向、社会发展走向等等，只有那些生活在中心城的人才有可能有精力去关心。一个人只要来到了外城，就和这些东西断了关系，只有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才是真实的。
因此，很少有人关心奎尼为什么要离开中心城、来外城做什么、将来有哪些打算。他不过也是和他们一样，今天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明天能够继续活下去。
在这些人的眼里，奎尼的生活状态没有什么值得羡慕之处。
至少他们每天还有总控系统为他们分配工作、提供食物、安排住处，定期或不定期地让他们免费地享用狂欢梦境。而奎尼呢，事事自己操心，日日都无着落。
他们没法理解为什么奎尼不接受总控系统为他分配工作和安排住处，也没法想象奎尼所谓的自由在外城能有什么吸引力。
想做的工作和不想做的工作有什么差别？不都是工作嘛，工作都是辛苦的。在外城这样的地方，花这么大的代价维持一个独立住处能有什么意义？一旦这个名义上独立的住所被中心城纳入改建计划，它的所有者根本不可能得到任何补偿。
奎尼懒得向周围的外城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外城，为什么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方式。
在他看来，凡事无需解释，这本身就是外城生活吸引他的一个原因。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就有这样一种渴望，要像现在这样我行我素地生活。他需要思考，而思考需要不受干扰的自由时间。
奎尼讨厌中心城的社交活动。
他知道中心城的人会说，这些社交活动虽然看起来有些虚伪，但比起虚拟世界中的人际交往方式，却实在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他们会说，一个生活在中心城的有教养的人，断然不会把生活的重心移向虚拟世界。他只会偶尔去体验一下这种娱乐方式，把它看作对现实生活的一种调剂。现实世界如此丰富多彩，为什么要去虚拟世界找寻慰藉？只有那些生活在外城的下等人，因为物质生活贫困、精神生活贫乏，才会把梦境程序营造出的虚拟世界当作自己的人生舞台。
中心城居民普遍认为，梦境程序就是真实社交活动的反面。像奎尼这样平时就厌倦社交活动，最终又选择离开中心城，无非是为了能够无拘无束地使用梦境程序，不必再担心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但是沉迷梦境程序并非是奎尼离开中心城的真正原因。一段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经历使奎尼明白，对于那些他时常为之困惑的谜题，答案其实就在外城。他要找寻这答案，这与梦境程序无关。
事实上，奎尼对外城的生活有些估计不足，他没想到，在来到外城之后，自己开始时不时地失眠。
因为外城的生活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假如他能够放弃现在的独立住处，像普通外城人那样，满足于一个由总控系统分配的临时睡仓，那么睡眠的舒适性应该也不成问题。
总控系统提供的睡仓能够根据外城的环境变化及时进行调节，确保使用者拥有最惬意的睡眠环境。而奎尼住处的睡仓没有接入总控系统，只能按照奎尼自己的设定，为他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小环境。
外城最近频繁改建，常常会使奎尼住处的环境调节系统受到影响，室内温度湿度的变化有时会很剧烈。所以，按照奎尼自己的设定，睡仓很难稳定工作。这当然直接影响奎尼的睡眠质量。
换一个由总控系统控制的睡仓其实并不困难，只要奎尼提出申请，他的要求随时能够得到满足。
问题在于，奎尼不并太信任总控系统。
接受总控系统的睡仓，意味着同意总控系统可以任意调整自己的睡仓环境，同时可以在任意时刻即时获得自己的生理参数。血压、脉搏、脑电波……这一类实时数据应该交给总控系统吗？奎尼可不这么认为。
奎尼并非一直对总控系统怀有戒心。当年埃迪戈力推用总控系统管理城市、打击犯罪时，他也曾坚定地支持过埃迪戈。
但是，总控系统很快就管得太宽了。中心城哪有那么多罪犯？针对发生率极低的犯罪可能性，总控系统到处插手，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受到了全方位的监控。
对于这个变化，埃迪戈的态度可跟奎尼大不一样。他很少问为什么，也不常反思某个做法是否值得。所以，埃迪戈在中心城很受欢迎，最终由他来领导内务局，那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可以这么理解，总控系统认可埃迪戈这位内务局局长，而埃迪戈也乐得信任总控系统，二者合作得非常愉快。
中心城大部分人对总控系统和埃迪戈这样一对组合十分满意。这是他们一贯的思维方式。他们满足于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那部分生活状态，至于在这之外，世界是什么样子、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他们并不是很在意。
中心城的人不是不知道，在巢城岩壁之外，生存环境到底有多么严酷。他们也不是不明白，还在老城挣扎的那些人到底有多么痛苦。
他们往往会强调说，正是因为巢城的存在，才让附近区域的那些老城居民获得了生存的保障，使他们的生活能在灾难之后仍然得以继续。
可是中心城居民常常会忘记，巢城正常运转所需的种种资源，其实大多来自老城。可以说，老城居民从巢城得到的每一种药品和每一件防护设备，都是他们用自己的血和汗一点一滴换来的。
第6章 重回中心城：梦境程序
同样道理，中心城居民很少站在外城人的角度设身处地地看问题。
对居住在中心城的人来说，想要了解外城人的生活并不困难。毕竟中心城是整个巢城的中心，巢城中的每一点变化他们都能做到了如指掌。这些人只是不屑于耗费他们的珍贵脑力去假想一下，如果自己生活在外城，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虽然他们也明白，巢城的承载力是有限的，随着巢城居民人数不断增长，总有一天各种矛盾会集中爆发。但是，走出巢城改造老城的环境、恢复上一代人的生活模式，这样的目标显然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他们明白，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一次次地面对失败几乎是必然的，而他们不喜欢这种屡屡受挫的感觉。
所以，中心城居民很自然地认为，在现有条件下，为了使巢城容纳更多人口，让适应力更强的外城人多牺牲一些生活舒适度也是可以容忍的。
对于总控系统的态度则是中心城居民鸵鸟精神的另外一个例子。
几乎每个中心城的居民都认为，除了怡人的环境之外，井井有条的生活模式极大地增加了他们的幸福感，他们信任总控系统，愿意让自己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时刻处于它的保护之下。相比之下，牺牲一点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人如果不做坏事，也没有做坏事的打算，又有什么事情要瞒着为打击罪犯而设立的总控系统呢？
奎尼常对自己说，科技早已浸透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东西，真的不再有多大意义。但问题是，总控系统所掌握的信息真的只是个人**那么简单吗？甚至没有人想过为总控系统的权限划定边界。人们以为自己只是放弃了一点**，其实却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因为如果总控系统做出了决定，实际上没有什么人能够有效地提出异议。这样的安排难道没有问题吗？
奎尼很少向别人提起这些观点。他知道，这样的观点会被别人认为是偏激、夸大其词。中心城居民总是说，不要过于沉迷梦境程序。但是，他们却对生活中的许多现实选择视而不见，这不也是在以另一种形式沉迷于梦境吗？在这样的梦境中，人们甚至永远不可能有醒来的那一天。
巢城的厚厚岩壁把严重的放射性污染隔在城外，不仅为中心城的人营造了一个安全舒适的生活环境，也向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生活氛围。
但是，支撑中心城惬意生活的代价，远比历史上的传统城市高昂。这个高昂的运营成本由数倍于中心城人口的外城人分担，没有他们的大量工作，中心城的光鲜生活会在瞬间塌陷。
外城人对中心城的这种盘剥并非毫不在意。但是，严酷的外界环境让他们无处可去，只能选择这样的生活。能在中心城生活的，永远只是极少数；对大多数外城人来说，那不过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罢了。
老城难以生存，中心城也去不了，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如安于现状，接受外城的生活。
要知道，对外城人来说，每天晚上能够体验什么样的梦境程序，那才是更重要的！
中心城也从来不会拒绝外城人对梦境程序的要求。
有了五花八门的梦境程序，在某种意义上说，外城人也就像中心城居民一样，有了多姿多彩的人生――也许是甜蜜美满的，也许是激情澎湃的――这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外城人对中心城的敌意。
至于中心城是不是把梦境程序作为控制外城人的手段，中心城居民是不是以施舍的心态、用歧视的眼光来看待每日沉迷于梦境程序的外城人，大部分外城人其实并不在意。
中心城也有很多人对梦境程序感兴趣。甚至也会有人不断体验各种梦境程序，并且如同美食家一样分享自己的经验。但是，沉迷梦境程序而不能自拔，在中心城可并不是件光彩的事情。所以，即使真的有人乐于此道，他也一定会小心翼翼，尽量不让别人知道。
奎尼离开中心城之前，只偶尔用过几次梦境程序。他在内务局时显然是得罪了一些人，因为他们在他离开之后到处造谣，说他因为每晚沉迷梦境程序，搞得精力不足，不能胜任工作，最后不得不离开。奎尼沉迷梦境程序几乎成了人人尽知的事实。
但是现在，为了适应外城的生活，奎尼也变得越来越离不开梦境程序。即使睡仓提供的睡眠环境略差些，只要能有合适的梦境程序，奎尼仍然可以睡得很好。对奎尼来说，高质量的睡眠非常重要。
第二天一早奎尼醒来时，他感觉自己的精神非常好。因为在昨晚回来之后，他启用睡仓中的梦境程序，睡了个好觉。
这是睡仓为他随机选择的一款梦境程序，情境非常简单，无非就是懒懒的阳光、轻抚沙滩的海浪、空中偶尔传来几声海鸟的悦耳啼叫……但是，正是这个简单却惬意的梦中环境，使他完全忽略了周围环境的不适，重新得到了一种曾经令他无比怀念的深睡体验。
这个梦境程序营造的环境氛围让他感到自己如同睡在母亲怀中的婴儿一般，无比安全、无比温暖、无比放松。这睡梦如此香甜，以至于奎尼在从梦境中清醒之后，还能将这感觉久久留在脑海之中一直回味。
奇怪的是，奎尼在回忆这梦境时，莫名地记起秦在自我介绍时从胸前取下的那枚徽章。心中隐约涌动着的某种感受让他感到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应该随手扫一扫那徽章。
那枚徽章中，也许有秦的详细生理数据。
奎尼知道，在外城，只要有了这些数据，用专门的梦境程序安排一段精彩的梦中际遇并不困难。
想到这里，奎尼摇了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脑海中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仔细思索一番之后，奎尼告诉自己，这是昨晚梦境程序引起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