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坡地》免费试读
共 1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天上来的女子生活中的夫妻
秀山娶小玉的那天,王炳中说他在小窑头村的土地庙,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一个头磕下去就把脑袋瓜子撞得嘣嘣响,第一拜完毕后,土地爷前面的灯烛就通明闪亮,第二拜完毕后,他就有些天旋地转,第三拜完毕之后,浑身就轻飘飘地像根要飞起来的鸡毛了。出了土地庙的门,还没有迈上三步,就听得屁股后面锣鼓喧天,回头一看,嘿!土地爷坐在轿里边红光满面,轿两边旌旗执事仪仗威严,轿前面铜锣开道,回避肃静大牌金光闪闪。为了不挡土地爷的道儿,他就赶紧跑,到了村东的石拱桥,后面敲敲打打的一帮人刮了一股风就不见了。
从此以后,人们就更加相信,地主出身的王会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挣钢墩儿(挣工资)的人就自然而然——那是神仙在帮忙。王炳中家在人们的惊奇和艳羡之中,腰里突然挎上了“双盒子炮”:家里有人挣工分儿能吃新鲜粮,外面有人挣工资不缺零花钱。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秀山娘在一边静静地听完王炳中借土地爷脚力的传奇后,又把窈窈窕窕一身火红的小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她把炕头上的那个玉米穗皮编的大草片儿,往北墙根下的捶布石上一放,两腿一蜷,端端正正地坐了上去,按捺不住的一腔喜悦,终于冲淡了她经久的平静:两腮微微红,头也有点儿颤。
她沉沉重重地拖了长音儿咳嗽了两声后,就有人走上前去殷切地问:“当婆婆了,看给高兴的,咳口儿痰音调儿都不一样了,啥事儿?”
秀山娘两眼一眯,送来一缕喜气洋洋的吉祥:“今儿的天儿真好!俺早就说过,静悠悠儿地过,展呱呱儿地活,眨下眼儿,就一年儿;打个盹儿就一辈子儿。命里该有总会有,命里没有不强求;一四七三六九,谁家的孩子谁抱走。看不是?人家炳中,就烧了把火的工夫儿,忒儿一下儿就都变了;俺这儿不也是?就放了把鞭,多俊多能的媳妇儿,就来了!看那身腰儿,多少人里头才能出一个?”
也难怪秀山娘高兴,小玉在娘家是个可心可意的闺女,到了婆家就成了一个可心可意的媳妇儿。新婚的第二天,小玉就女主人一般地忙活起来。
由于头天的应酬多,过了午夜之后才打发净来来往往的人,林先生夫妻躺下时鸡已叫了三遍。
第二天一睁眼,明晃晃的太阳早喜气洋洋地照满了整个儿院落。秀山娘急忙拍醒林先生:“俺说,当家的,看这一觉儿睡得,咋比神仙还快!刚合上眼,就到这时候儿了。快点儿呦——这可咋开门儿呦,新媳妇儿都到家了,遇上个贪炕的公婆,叫人家笑话死咱俩老妖精了,臊呦,臊呦!”
两口子赶紧下炕,叠好被子刚洗完脸,屋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小玉拿了一个条盘端上来两碗葱花儿挂面汤,嘴里叫着:“爹,娘!夜隔儿忙了一天,二老使得够呛,大冷天儿的,先喝口汤儿暖暖,要不对口儿,俺再做。”
秀山娘刚是一愣,哎了一声后就赶紧接,一哆嗦,差点儿烫了手。林先生愣的时间长一些,秀山娘拿眼剜了他好几回,他才颤颤着应了一声。小玉返身走了后,秀山娘才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俺说,当家的,今儿是咋啦?这个——书上也没写?”说完就拿手捂着嘴哧哧地笑。
林先生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那碗挂面,大起大落地喘着粗气,说:“这——这——这,这不能,这咋整,咋整?你说——”
“啥呦——”秀山娘说话的尾音拖得很长,那个平平静静的女人,兴奋有加的话音里仍装满了遇惊不变。
林先生好像坐不住,背着手,围着放挂面汤的小桌子转了两圈儿后,眼睛巴巴地望着妻子,正颜正色地说:“这就是人到事中迷,人家瘦三养了恁大一个闺女,你说,连咱家的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咱也没替人家抓过一泡屎,擦过一把尿,忒儿蹦二五来到咱家,响当当地叫咱一声爹、一声娘,这心里头,过意不去,过意不去!想想,想想!咱家还有些啥稀罕物儿?还能给孩子点儿啥?——这钱儿,该不多了吧?——给钱儿也太俗气,想想,想想!真过意不去,过意不去。”
林先生说的时候言真意切,看样子,真要从他身上拉一块肉下来恐怕他也舍得。秀山娘似乎也格外活泼,刚端起那碗挂面就又放了下来,皱着眉头转了两下眼珠子,把头伸到林先生这边悄悄地说:“俺说,那,那个洋戏匣子,咱不是没要?这——算不算?”她说的是那个凯歌牌儿的收音机。
林先生说:“你知道啥吔,那洋戏匣子,是小玉的婶子山杏给抱走了,赵老拐夜隔儿就给俺说了,要是瘦三,他绝不要——那个耿直劲儿……”
两口子最后商定送瘦三一个贯尝锅。瘦三原来使的那口锅,五八年大炼钢铁时给砸了,前些天林先生在石碾街见瘦三换了一口洋铁锅,那种锅不好使,火一烤,锅底上就一层一层地蜕皮,锅里边刚光光净净地使出来,锅也就快透了,皮儿又薄,不保温又容易烧糊东西。商量好以后林先生就专门儿去了一趟湡水城,给买了一口双耳的笨铁锅,叫小玉住第二遭娘家时给带回去。
小玉娶了以后,一连几天瘦三都没有到石碾街去,他心里头尽管明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道理,但小玉出门儿的鞭炮一放响,心里就老感觉丢了本属于自己的一件什么东西,整天坐不是站不是,躺不是睡也不是。
小玉自小到大的衣服他一件也没舍得扔,除了有几件山杏拿去垫了鞋底子之外,小玉都一件件洗得干干净净,就放在炕头儿那个核桃木的箱子里。
瘦三闷急了的时候,就一件件地把那些衣服拿出来摩挲着看:有红的、有粉的、有蓝的也有绿的;样式有对门儿、也有偏襟儿,还有钻头的、后绑的。从小到大一摞摞地堆放得齐整。
那些大大小小的衣服相同的地方,就是上面都有形状各异、大小不同的补丁。一件件地拿出来摆在炕上,瘦三就仿佛看到一个个欢蹦乱跳的小玉向他奔跑而来。这个时候他每拿起一件衣裳,就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小玉:他拿起一件最小的,小玉会在他身上撒一泡尿还哇哇地哭;又拿起一件后,小玉就又爬上他的肩头去看戏,小玉在他的肩上笑嘻嘻地看,高兴的时候还乱喊,他只能低着头静静地听;再拿起一件,小玉就又笑吟吟地一蹿蹦到他的怀里;一会儿,小玉鼓板手一般飞快舞动的拳头,敲得他酸酸的好舒服……
“爹吔——”瘦三一惊醒了,摸了摸眼竟坑着泪!擦了一把后,定睛一看,真是小玉!闺女和女婿一起来了!
“爹吔,咋啦?咋哭了?想俺啦?哎呦呦——跷腿出门儿一碗饭喝不了就到闺女家了。行!爹心里不好受,闺女不走了!”小玉还是一副响当当的腔调儿。
瘦三说:“哭啥吔——梦了个梦儿!”
小玉不知道,都说闺女娘连心肠,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她不知道爹永远把闺女藏在骨头里,谁要动一下,比要了爹的命还难受。因为藏得太深了,所以就都不知道。更何况在瘦三排骨一般的胸膛里,拴系在一起的,是爹和娘加在一起的对闺女的挂恋!要是没有那样的经历,就不能深深地体会到那是怎样的一个沉重。
瘦三从炕上跳下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闺女想吃点儿啥,叫爹赶紧给做。小玉头一仰又一低:“爹!那边儿说了,叫你一齐儿过去吃饭。”瘦三连摇头带摆手一万个不同意:“不不不,他老林家的手艺再高,俺也不待吃,咱家的锅里串烟串惯了,要过两天不吃那串烟饭,还真想得慌嘞!”瘦三改口把林先生叫成了老林,说完就嘿嘿地笑不停。
小玉给带回来了那口笨铁锅,给爹说是“那边儿”专门儿去湡水城转了一天给买的。瘦三往手里一掂,沉沉重重的颇有些分量,左翻右看了好一会儿后,欢喜得不得了:“实实守守的好东西儿吔,真不是个赖东西儿!圣人的书教出来的人,做啥事儿也有板有眼,不弄虚不做假。俺知道,这锅挺贵,嗯!——老林跟这锅一样,沉甸甸的受用。”
秀山回去就把瘦三的话给林先生说了,出人意料的是,林先生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喜欢,他或许又想起了他那个伤心的过往,一声不吭地坐了好大一会儿后,静静地对秀山说:“人说,媳妇儿强不强先看丈母娘,你碰上个好亲戚不容易,也是你的福气。那些不通泰的新媳妇儿娶过来,少说十年以里接的还是娘家的地气儿,心气儿、秉性要改,也是十年以后的事儿,碰上个不对付的,三年不到头儿,文章就得从头儿做。唉!——人一辈子,有几件大事儿,都不由人——少看爹娘中看妻,老看子女死看坟。少年无爹娘,一生多凄凉;中年妻不贤,至死泪涟涟;老年子不孝,阎王也不要;死后草掩坟,没有后辈人。以后待承人家好点儿……”
林先生还在说,秀山娘就插过来嘴:“俺说当家的,你说的那些个事儿,圣人的书上都没写,给人家唱戏,还得看看啥事儿该唱啥呢,孩子刚到好时候儿,正一步步升呢!往后,光说高兴话儿,光想高兴事儿!”
秀山娘一副笑眯眯的憨,像一尊宠辱不惊的佛儿。似乎这尊佛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时间不长,秀山就转正了,吃上了商品粮,林家又出了一个真真正正拿工资的人。
在大坡地,一个家有一个挣工资的人,就足以令人惊羡不已了,林先生的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好像那东升的太阳,格外把林家的大门给照了一个明晃晃。
第二年麦子长到一拃高,小玉一连几天做了同样的一个梦:一对雪白雪白的鸽子,扑棱棱地飞入她的怀,撵也不走打也不走,时间不长就生了女儿,生了女儿之后就再也不梦了。
林先生文雅,给孙女儿起个大名叫梦鸽。过了两年,小玉又梦到鸽子入怀,又生了一个女儿,林先生给取个名字叫白鸽。
梦鸽和白鸽隔两岁,乍一看脸庞,几乎像一对儿俏生生的双胞胎,白鸽一岁多开始歪歪扭扭地学走路的时候,秀山娘一手拉着一个到街上,姐妹俩就像一个枝头上绽放开来的两朵花。林先生心情也舒畅,近一年来也扔了拐棍儿。
林先生家的好日子似乎就在花开花落之间。梦鸽和白鸽刚能齐排排小步跑的时候,秀山从县里回了家,主要原因是他死活不唱现代戏,他说唱那些戏,连台步儿也不会走了,调调儿也拿不准了,里里外外看着别扭,扭曲了传统文化的灵魂。最后他被当做牛鬼蛇神给清理了回来。
秀山回来后剧团派人来了家两趟,说现代戏和古装戏就像羊肉和猪肉,吃惯了哪个都香;戏的表演形式就像花,粉的、红的、蓝的、黄的,只要尽情绽放哪个都好看。检讨一下错误回去吧。
秀山说,是花是花,俺也是花,是朵向阳花,俺就在太行山上绽放了。——当时有句歌词是“社员是朵向阳花”,秀山的意思是俺就在家当社员了。
林先生很着急,秀山娘就又怕,尽管这次秀山好像成了牛头,她真害怕林先生再变成“瓦缸儿”套上去,小玉说了几回也不太管用,她就把瘦三叫了来。
瘦三给秀山坐了大半天后说:“待见啥就做啥吧,有钱儿难买愿意,强拧的瓜儿也不甜,只要俩人儿好,就好。”秀山娘就紧接:“是吔,是吔!种地有啥,千里做官还不是为了吃穿?啥活儿也得有人做,啥事儿也得有人干,俺看王炳中就算个人物儿,这犁、耧、耙、耩,哪样儿都拿得起来了。”
秀山娘总是说实话,王炳中如今确实样样农活都拿得起来了,成了生产队里货真价实的挣十分儿工的劳力。
三年多以前,王炳中在队里每天还是挣八分儿工,当时他家的四口人三个劳动力,廷妮儿挣八分儿,他也挣八分儿,会来年龄小,挣七分儿。
凡地里的农活,不知是他真不会做,还是不能做、不愿做,队里几乎所有的青壮劳力都每天挣十分儿。有人就说他,总是跟妇女做一样的活儿挣一样的工分儿,时间久了不算回事。王炳中总是说,人过三十不学艺,俺三十多快四十了才开始学种地,能分清楚谷子跟莠子,也就四两面的烧饼——打足了。
要再有人劝说的时候他就说:“咋,俺家的工分儿又不少,分的粮食也够吃,还想过成地主?原先辛辛苦苦攒了那些年,还不是省着省着窟窿儿等着?到头儿,还不是砍草毗喂瞎驴?”也是,因为王炳中家没有吃闲饭的,队里到年终结算,工分儿按家庭人均计算差不多数他多,分到手的粮食自然也不少。
会来到城里参加工作不久,廷妮儿就病了,一下子去了两个劳动力,王炳中一看不行,一股子犟劲使上来,还就什么也学会了,扬在手里的扯牛鞭,虽然没有魏老大打得那么清脆响亮稳准狠,但呱呱地甩上几鞭子后,还没有哪个牲口只认魏老大而不认王炳中,听到鞭响,照样撅起屁股拼命拉。
廷妮儿尽管已五十多岁的人,但平时身体蛮好,虽然比不得年轻人一样吃了生铁都能化成水,但家里的织布纺花,家外的担水挑粪,从不误事,和年轻那会儿不一样的是,再不提“准定抠死那王八蛋”的事。会来参加工作后,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事,就只顾王炳中和丑妮两人了。
王炳中在后来的日子里又不太讲究,做双新鞋也总不穿,说旧鞋舒服透气;崭新的褂子第一次穿,总要在墙上蹭几下或往上边撒一些土面面儿,说万不敢脱离群众。廷妮儿开始的时候还说几句,后来也就懒得吭,反正家家户户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日子,就连安社长的衣服有时还露着胳膊肘子。家里尽管是地主成分,但只要自己不找事不生闲气,倒也不愁吃不愁喝。
后来丑妮也大了,她虽然还和从前一样不大爱跟她爹说话,跟廷妮儿却蛮亲,嘴里叫着姑姑,心里却当娘一样看待,家里的活儿都抢着做。后来廷妮儿除了做队里的那些活儿挣个工分儿外,竟慢慢地闲了下来。和许多人一样,随着年龄的增加,岁月的风霜慢慢地在她的面庞神态里,沉淀出一片更加厚重的平和与安详来,人也渐渐地发福,加上本来模样儿就好,她的面容不仔细看时,竟和庙里的观世音菩萨有几分仿佛。
廷妮儿后来有了病,那个病和白锁住的媳妇儿马改转不无瓜葛。改转的大脑正像锁住所说的“不够数儿”。那天她碰见了丑妮,也不管该说不该说、能说不能说,更不看个时间场合、眉高眼低,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还做出一副办好事一般的亲近模样:“俺说丑妮吔,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替恁爹操点心儿?”
丑妮自小就和炳中不对脾气,长大了以后更是一年都喊不了几声爹,能避开的时候总避开,实在避不开要喊叫她爹时,也就用“哎——”代替了。王炳中开始的时候很着急,不叫爹还就是不吭声,不想丑妮比他还犟,后来连“哎——”也不叫了,嘟囔一句后返身就走爱听不听。
改转平时做事说话就不大地道,丑妮这次又听了一次不地道话,头也没抬气儿也没出。
改转凑上前扯扯丑妮的衣服:“你个小犟妮儿,耳朵塞驴毛儿了?还是嘴里吃花椒背住气儿了?哼哼也不会哼一声儿?”丑妮抬了抬头,又扭了回去。
改转又说:“看廷妮儿跟恁爹多合适的一对儿,找个人给说合说合?都这些年了,嗯?不用磕头拜天地,也不用支大锅管别人吃喝,往一个盖的窝儿里头一钻,那俩人准都高兴,你就有爹又有娘了。”丑妮回头一瞪眼,噗地一口几乎啐到她脸上去。
改转大身板一晃悠,索性站到了丑妮脸前:“咋好心做了驴肝肺!给恁搊鞋还踩手呢,不是?俩人岁数儿又差不了太多,又不是亲姐弟,在一个院子里住了那些年,说不定早憋不住,早钻到一个盖的窝儿睡了呢!俺就不信猫儿窝里头能藏住条囫囵鱼!”
改转人高大,丑妮可能是嫌打起来不顺手,往近旁的一块大石头上一站,改转还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丑妮就左右开弓地忽扇了她几巴掌,骂了一声“再瞎说撕烂你驴骡儿的嘴”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改转或许是叫突如其来的巴掌给打懵了,丑妮走了好远后才开始喊叫:“你个小疯片儿,怨不得恁爹不待见你,下手恁狠,敢就是个野种!”
改转回到家里后,锁住问脸上的巴掌印儿咋来的,她说了之后叫白锁住又给打了一遍,心中气不过,就去找王炳中。王炳中急得直跺脚:“打得轻!打得轻!要是俺,连你那条腿也给卸了!”改转又去找廷妮儿,廷妮儿脾气好,自己哭了半天后,就一头栽到地上不省人事了。改转很害怕,一溜烟地跑了——比驴骡儿还快。
也许是碰巧了,后来廷妮儿就得了肝炎,脸色蜡黄,腰弯腿疼身上还不干净,躺倒就是两三个月。王炳中和丑妮一直催着找医生看看,她不吭也不动。劝急了的时候就说:“看啥看呦,呜哇儿呜哇儿一响,圈里的猪白养。该死的不能活,该活的也死不成,再说,俺都死了几死的人了,活到今儿,早赚足了。”
王炳中实在怕出事,就把医生给请到家里来,父女两个好说歹说,总算把输液的针给扎了上去,工夫儿不长,她一把就给拔了下来:“真是,叫恁都把俺给说糊涂了,日本人还没把俺给打死,还不信这小灾小病儿就能死了?不就是两瓶儿水,花那些个钱,叫人知道了,可咋往街上走!”任凭再说,也扎不上那个针了。
王炳中就想,怪不得爹在世的时候儿恁待见她,那俩人,唉!——几辈子修来的,活脱脱的一个性儿!
廷妮儿后来也许是实在撑不住了,到静峦寺去找了静心师父,静心给配了药,吃了一些后,脸黄的毛病见轻,后来自己就挖端午节前的白花苗(茵陈),泡着吃、蒸着吃、煮着吃,吃了两年多脸就好些了,只是腰弯腿疼不干净的毛病还除不了根儿。因为时不时地去静峦寺,渐渐地就信了佛,给静心师父的关系也很厚道。在许多外人看来,静心师父的大弟子叫归真,二弟子绝对就该是廷妮儿。
廷妮儿的道行似乎也很深,尤其是马改转最深信不疑。廷妮儿病了以后,丑妮就一直抓住马改转不放,每碰上一次重则抽两个耳光,轻则大骂一顿。马改转尽管人称驴骡儿,身板大力气足,或许是因为大脑不好使身手就不灵巧的缘故,每次和丑妮的较量,都是她吃亏的次数多。
改转再不好,毕竟这些年跟锁住在一个锅里吃、在一个屋里睡,还给传宗接代续香火。有一次锁住截住丑妮,歪脖子瞪眼几乎要动手,王炳中正好看见,吆喝一声跑过来,抡圆了手中的镢头就向一块石头刨去,当地一声溅了一串火星后——镢头弯了,镢把儿也折了。他拍拍手给锁住说:“俺是地主,你愿意咋改造咋改造,愿意咋批斗咋批斗,敢捅俺没娘的闺女一指头儿,你就活到头儿了,不信就试试。”
马改转知道后,晚饭都没敢吃就跑了出来,找个地方坐坐,时间不长人家就都撵,想了又想,最后来到廷妮儿家,喝了廷妮儿两碗饭以后,就一直嘀嘀咕咕地给廷妮儿说话,一直说到鸡叫三遍两个人还没有睡,廷妮儿要去静峦寺抢头柱香,改转又没有别的地方去,一个人在家又害怕丑妮,就跟廷妮儿一块儿去了静峦寺。
当时还是二月的天气,春寒料峭实实在在也有些冷,除了天上忽闪忽闪的几个星星之外,四周净是黑洞洞一片。两个人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地响,沟谷里返来又返去的声音,划破寂静的暗夜来回地飘。
改转总以为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藏了许多恶狠狠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身边的沟壑里会忽然伸出来一双狰狞的手,以比丑妮还快的速度,打她一通耳光后再把她一把掳了去――就一直不敢松开廷妮儿的衣襟儿,走到前面怕脸前,走在后边又怕身后。终于到了大雄宝殿,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廷妮儿烧香磕头。
廷妮儿点上香,刚跪下去,就听见天外像有一声闷雷滚过,廷妮儿猛地栽下一个头以后往起一直腰,就又一道耀眼的蓝光闪过,把天和地都照得通亮。或许是那道蓝光太耀眼了,改转待眼神回过来之后定睛一看,廷妮儿咋变成了和观音菩萨一个模样!
紧接着,就山摇地动起来,房子和大地全一齐摇晃。改转一直趴在地上不敢动,她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神仙,或廷妮儿就是个下凡的神仙正在呼风唤雨?要不为什么她一磕头,这天地就一齐晃荡!后来改转就什么也不敢看了,一直头拱着地屁股朝着天。
改转想:俺的老天爷,敢情这会儿都念吁些啥好!这这这,这老天爷,早就该跟着廷妮儿学学,这等急事,连个现学现唱的工夫儿也没有!正想着,廷妮儿猛地拉起她跑到了院子里,说:“地震了,赶紧往家跑!”
村子里倒了不少房子,惶恐的百姓像在滚地火里蹿飞的一群鸟,哭诉喊叫的、四散奔逃的,乱纷纷的已分不清东西南北和上下左右。
改转亲眼目睹了那天晚上的事,以后的几天,她几乎天天往廷妮儿的家里跑。
廷妮儿还是观世音菩萨那般模样,静静地对她说:“别乱说,记住了?越说就越慌张。”改转就憋着不吭声。廷妮儿双手合十在一边静坐,嘴里念叨:“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改转想起来锁住说最近还有地震,就学着廷妮儿的语调儿问:“这罪过,到底能清不能?”因为廷妮儿不让她多说话,她就把地震当成罪过问廷妮儿,她的意思是,这“罪过”,是不是以后就没有了?廷妮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改转马上就明白,这“罪过”还不能清,就飞也似地跑走了。
改转记得清楚,第二次地震是六六年的三月初一日。她相信,廷妮儿真的成了神,只是不让给别人说。后来她就又问廷妮儿这“罪过”还有没有,廷妮儿已知道了改转到处乱说的事,就一直不愿吭声儿,生怕惹出什么是非来。改转催得不行,廷妮儿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