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赏边关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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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质问
江清身故了。
因重伤躺在床上的关吉羽才刚醒来,就听到门外一阵骚动,继而看到自己的房门被一脚踢开。
“关吉羽,你现在知道装缩头乌龟了!”来人气势汹汹。
不出所料,是匆匆赶回来的江缨年。
四目相对,关吉羽看到江缨年苍白着一张脸,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得可怕,那张年轻的脸上充满疲惫与愤恨,已经生出了不少胡茬。只不过一年未见,再看到他,竟是这般情形。
江缨年仿佛看着天大的仇人一般,恶狠狠地注视着她。
“你还我大哥的命来!”他像一头发怒的兽,每一个字眼都显得咄咄逼人。而站在他身旁,从前与关吉羽交情还算不错的寒栩,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调解的话来劝劝自己的主子冷静下来,只得沉默。
关吉羽面色惨白,默默下床走到他面前,半晌只挤出来一句话:“若是我的命可以换大公子的,我绝不犹豫半分。”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好像也只能说这句话。
“你的命?你的命能值几个钱?”江缨年并没有领这句话的情,反而更加被激怒,他不屑道:“你的十条命都不配和大哥相提并论。”
她听了这话,便知自己再没有一个字能说出口了。
江缨年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他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被打回原形,他哀伤地看着关吉羽,强忍着眼泪,说:“你说你会用命保护好他的。关吉羽,现在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言而无信呢?”
言而无信。
这四个字像一记铁锤重重砸向她的心脏。他哪怕是狠狠给她几巴掌,她至少会心里好受一点,可江缨年的表情,他简简单单几个字,就又将她打回地狱。
这是这些年以来唯一一次,她和江缨年有了一点共鸣之处。
江缨年失去手足之痛,于她而言,是同等肝肠寸断之伤。
从北衷回到南沁的路上,她几乎一直在昏迷中,偶尔路途颠簸震到伤口的疼痛唤醒她,也只是一瞬。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切都不在她所能控制之内了,她那样无力,眼睁睁地看着江清中箭倒下。耳边一片混乱,她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最敬重的人倒下了,他平日里高大的身躯,一瞬间仿佛再也支撑不起那股威严,周遭的一切混乱与呼喊肆意炸裂开来,他还未来得及说点什么,就重重摔倒在泥地里。
江清素日爱干净,北衷又比南沁要冷太多,他身上还披着那件她初次见他时他穿的狐皮大氅,白色皮毛上面此刻溅满了泥点。
她多想扶他起来,替他拂去污垢……
随着江清倒地,关吉羽听不见周围任何声音了,她的手脚仿佛已经不是她的了,肩上猛然一阵钝痛,她就一头栽下,没了知觉。
就这样一直睡去该多好?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她不愿醒来了。
北部军营派送她回来的马车,颠得她好痛,临近南沁时她醒来了片刻,也是缩着身体不愿睁开眼。
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关吉羽觉得这副身体的灵魂已经死了,他们送回来的,只有她的空皮囊罢了。
这个世上,彻底没有她的归途了。
关于那个问题,关吉羽确实无法回答江缨年,为什么她会言而无信?
往日她发自肺腑的承诺,如今看来分量太轻太轻。
她说她一定以性命来守护大公子。
可承诺中的“一定”,就一定能做到吗?关吉羽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她太高看自己了,她自以为是的胸有成竹,她往日里被作为江清的“骄傲”——那一身超凡功夫,她代表青字营在各项比武里屡屡拔得头筹......
那些有关于她的所有荣耀,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难以直视的尖刺,扎在她心中。
她该怎么解释呢?她应该对着江缨年说“我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吗?她应该说“同行的北衷都家家主就寝的营帐那边有敌军侵入,大公子命我先去帮忙”吗?
可笑......太可笑了吧。现在看来如此可笑的理由,当时她怎么没想到呢?
纵有千万个借口,她关吉羽,是江清的贴身护卫!天大的理由她也千不该万不该,丢下江清一人身处险境。
“对不起。”关吉羽心如死灰,“大公子不在了,我的确也没有理由在这个世上了。”
她猛地拿起桌上的匕首剑欲以自裁,被寒栩一把打落在地。
“吉羽!不要做傻事!”寒栩急切劝道。
江缨年脸色一阵铁青。
“你以为你死了就算完吗?”江缨年恨恨道:“你死不足惜,可杀害我大哥的北部孤翳军,你是等着让我去报仇吗?!”
这话没有一个字是客气的,可关吉羽却听出来几分宽恕。
他终于又恢复了他原本的样子,任性固执,力所不能及之时,他也一定会想办法理直气壮地找帮手达到目的。
但这一次不是“理直气壮”,这是她该做的。
“你要死我不拦着你,但是你得和我一起去报了仇才能死。”
江缨年神色倨傲,他个子极高,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她。
关吉羽面无表情,即使看他时需要仰头,她对他也没有丝毫仰望之意。江清一直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今他不在了,二公子江弦体弱多病,当家之大任断然不能落在二公子的肩上。
唯有江缨年......她忍不住再看了江缨年一眼。
江府这位小公子,她这些年是有所领教的。
关吉羽心里自然明白,替江清报仇雪恨乃重中之重,可是江府今后该怎么办?她又该如何自处呢?她没有选择。
她生是江家的一把利刃,死了,还得是江家的一块废铁。
江清生前待她那样好,于情于理,她至少要亲眼看着孤翳军都死了才算完。
可一想到从此刻起她的自由要暂时归江缨年所有,关吉羽不由得眉头一皱。
寒栩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对江缨年说:“公子,都府那边还需您亲自去看看,当时一同随行的都夫人也在混乱中不幸离世了。”
江缨年点点头,说:“我即刻就过去。”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北部孤翳......此仇不报,我不姓江!”
“都夫人......也惨遭孤翳军杀害了吗?三公子,我可否一同去都府?”听闻这个消息,关吉羽心中又隐隐作痛。
江缨年冷笑一声,说:“怎么?听到了你前主子的事,就这样按耐不住吗?我大哥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寒栩眉心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然而关吉羽对于这样侮辱性质的词,没有任何反应。
江缨年看她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更气了,忍不住阴阳怪气又说:“你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狗。北衷严寒无比,也抵挡不住你关某人扑着抢着去探望旧主?”
关吉羽被驳回了请求,心中一阵失落。
“有担心别人的工夫,不如先养好自己的身子。虽然你贱命一条,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吃谁家的饭,又该替谁卖命?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大哥也不会......”
“算了,寒栩,我们走。”
江缨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对她自然是心存不满,狠狠踢了一脚边上的凳子,便出了门。
旧主......
关吉羽知道江缨年用的这个词是不怀好意的,明明他跟北衷世家都府并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但如若将关吉羽这个人和都府关联在一起,他便绝对生出一副阴不阴阳不阳的死样怪气。
他嘲讽她的过去,嘲讽都府不要她,她还一副忠贞不渝的贱奴才样。
关吉羽躺回床上,开始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平心而论,都远桥是给了她救命的一口粮,而江清却是打开了她命中的天窗,给了她人生的第一缕光。
关吉羽心中从不怪都远桥,甚至感激他的一饭之恩。她明白在都府的规矩,年纪小不是理由,都远桥是个只看结果的人。
那时她已经病了很久了,不是都远桥给她的时间不够,是她自己不争气。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做善事,都府也不是能永久接济他们的“施粥棚”。那一群孩子里,唯她与斩风资质拔尖,可都府只需要一个贴身护卫的夜哨子。
优胜劣汰。
她这样没权没势又无依无靠的人,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第2章 不如就跟着我吧
关吉羽记得那年冬天北衷的雪很大,比赛完后无缘成为“夜哨子”的她,手上拎着一只小小的包袱站在都府大门外,包袱里装着她仅有的一身旧衣,还有都府给的二两银子。
恰逢江清来都府谈事,江清下轿的时候就看到她在门口,等到谈完事且用过饭后,正准备离开都府时,她还不肯离开。
江清明显注意到了她,关吉羽瞧着江清和都府门口的下人低声言语了几句,就冲着下人摆了摆手,然后又朝她招手。
他唤她:“你过来。”
她不吭声,脚下也不动。
“我看都老兄这两年怎的变得抠搜了些,一个孩子能吃几口粮?更何况是这么出色的孩子。”他笑声爽朗地玩笑道,丝毫不顾忌这就是都府的大门口。
“我是南沁江家家主——江清。若是无处可去,不如就跟着我吧。”他身披白色狐皮大氅,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关吉羽盯着他,觉得风雪中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永远记得那日江清的模样,他不怒自威,厚重的大氅也遮挡不住他伟岸的身型。看起来而立之年的他,一定有妻,有儿女。
他一定是最好的丈夫,也是最好的父亲。
关吉羽和他并肩坐在马车里,她无父无母,不晓得为何脑袋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也许是当她犹豫地对他说起“您捡了我,可就不能再把我丢掉了”时,得到了他坚定的回答。
他说:“只要你不做穷凶极恶之事,我便不会。”
“您要想好了啊,我什么都没有,我就这一条小命给您。”她急忙再确定一番。
“不会,我说到做到,永远不会丢掉你。”他还是一脸坚定。
江清不仅仅捡了被丢弃的她,同时捡起的,还有她的尊严。
马车一路向南行驶,她的身体越来越暖。原来离开北衷这块地方,竟然是这样的一片天地!
关吉羽瞅了瞅小憩中的江清,忍不住好奇掀开轿帘,一路都在打量外面的风景。
马车途经繁华的京城,一片繁荣昌盛让她暗自向往,再往南初入南沁后,是一幅雾蒙蒙的烟雨之景,路上的行人或是撑着油纸伞踱步慢慢,或是迎着细雨碎步疾行,这在南沁都是很平常不过的景象,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快到江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她的肚子“咕”得响了一声,惊醒了江清。关吉羽羞得脸一红,窘迫地低头死死盯着脚尖。
江清没有笑话她,他连忙喊车夫停下,下了马车。
再上来时他手上多了两个麻团。
“先吃个麻团压压饥,等到府里了有现成的饭菜。”
她咬了一口麻团,又默默拿出包袱里都府打发她的二两银子递给江清:“给您。忘了说了,除了一条小命我还有钱,足足二两呢,是都府给的。”
江清一愣,不知是何意。她小声说:“跟着您,我的东西就都是您的了。”
他听完双眼故意瞪得很大,佯装惊讶道:“这么多钱啊!怎么不仔细揣好,可别露了财被旁人瞧了去,该要惦记你的钱了。”
说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似是很愉悦,说:“真是个傻孩子,你别误会,我江某人可不是看上你的财物才要你的。”
江府自是修得气派,相比于北衷都府的奢华,更多些南沁独有的温和儒雅气息。府中无任何女眷。为数不多的女人也只是几个服侍的丫头婆子们,关吉羽虽好奇,却不敢多问。
用餐后江清带她径直去了青字营,“你会功夫,往后就是青字营的一员了。”他的声音很沉稳,令她觉得安心。
“我二弟江弦专心于诗书,平日里都浸在书房里温习功课,盼他能顺利考取功名如愿进京。”提起二公子江弦,江清一副寄予厚望的大家长神态,继而他话锋一转:“至于我三弟江缨年,阿缨平日里没个正形,前不久让我押着送去京城,给他找了师父去学习骑射了。诗书文采他不行,男儿家的,只得让他习武傍身。”
江清仔细地介绍了他的家庭成员。不难看出,二公子江弦让他省心,也是他的骄傲,三公子江缨年虽让他头疼,但提起他时,江清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宠溺。
他这样没有距离的跟她随意闲聊起家常,让关吉羽的心又定了定,她再也不用担心无处容身了。她有了新的家,青字营的哥哥们很客气,军医还给她抓了新的药嘱咐她吃。
他是在效仿都远桥吗?都远桥手下有私设的营帐,南沁世家也有。
但这些都不重要,不管让她待在哪里,她都乐意。她这条命都该是江清的,只要他高兴,让她干什么她都愿意。
最重要的是,她要赶快养好身子,她一定要比得过都远桥府内营帐的每一个人。
不是为了自己,她为的是给江清挣一口气。
如今再回想起以前的种种,关吉羽只觉得痛。
那种痛不在于身体上的伤痛,是来自于细微的看不见的,心灵深处的痛苦。
那年她才十四岁,在她以为人生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江清出现了。他捡了她这只被丢掉的即将流浪的可怜猫儿,才让她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那年她信誓旦旦要争一口气,护他一世安稳不是么?
那个不过而立之年的大家主,因为她的失误,彻底告别这个人世间了。
前线兵力不足一直都是绪澧朝中一等一的大事,前些年先帝崩逝前最后叮嘱的,依旧还是为北部前线增兵的事。江清作为世家之子,他培养的青字营是为国,他所有的心血是为这个家,他短短这一生,为国为家,唯独不为自己。
不久前她才问过江清,为何不为自己找一门亲事,有个家主夫人也好,这个家总得要有个女主人来打理。
可江清却笑着摇摇头,说:“眼下阿弦抱病卧床,府中和青字营里又都有诸多事情,我怕是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也不愿哪家姑娘刚进我江府的门就要替我分担这些,只能再等等......”
一生为善的人,至死都未曾替自己考虑过。
关吉羽闭上眼,枕头一片濡湿。
江缨年是准备亲自去一趟北衷的,从关吉羽那边兴师问罪完,还未来得及动身,北衷那边已经率先过来了人。
且来的还不是一般府内下人,都远桥亲自过来了。
关吉羽被叫到大厅时,都远桥和斩风二人已经坐了许久了,江弦同样是一袭白色丧服,面色苍白地坐在昔日江清坐的主位上,招待这位同病相怜的世家之主。
见江缨年也在,她佯装镇定自若,恭恭敬敬向都远桥作揖道:“见过都家主。”
都远桥点点头,还未说什么,江缨年抢先开了口:“都世兄,听闻嫂子过世的消息,我们府中上下无一不悲痛万分,就连我府内关吉羽这个外姓人,都忍不住替您这个旧主痛心呢。”
关吉羽一听这话,忍不住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江弦瞧了一眼都远桥,见他神色平常,便放下心来咳了一声,说:“阿缨,不得无礼。”
关吉羽心知自己被明明白白讥讽了,却并不为自己叫屈,只是隐隐替江清和都远桥二人难过。
已经是这样的结果了,江缨年竟还有心情在这阴阳怪气?江清命丧北部实属让人悲痛,可都远桥虽活了命,眼下光景却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夜混乱中营帐起火,都夫人在大火中不幸丧命,失去结发妻子,大抵他也有太多难过需要压藏在心里。
都远桥身后站着的斩风开口道:“小公子所言见外了,以我们都江两家的交情,江家主过世,我们这些都府的下人们也是无一不悲痛。关吉羽从前是从都府出来的,她的痛心和我们对江家主逝去的痛心,并无差别。”
江缨年不理他,随意往椅子上一靠,继续对着都远桥说:“都世兄一定很擅长养狗吧?哪天也教一教我,我看从您手下调教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忠心,一个比一个,会咬人呐。”
都远桥耐心听完他的暗讽,并不在意。“从前总是听江老弟提起家中小弟弟风趣,我只当小孩子心性,没想到缨年这么快就长成大人啦,说起话来一套套的我都听不太懂了。什么养狗养得好?从前江老弟倒是在北衷要过一条狗说要给你,想来现在已经长成大型犬了。”
江缨年撇撇嘴,说:“那狗早就死了,被一条更凶的狗弄死了。没意思得很。”
江弦见状又重重咳了一声,面色凝重斥道:“行了阿缨,都世兄此次前来还有重要的事商议,你无事且先退下吧。”
江缨年自知不该在这个时候多说这些,悻悻出去了。
“什么?项将军集营又要考校了?”江缨年诧异道:“这还怎么考校啊,从前都是大哥带着青字营的兄弟们去,可现在大哥......更何况都远桥都说了要退出这次考校,我们还去干什么?”
江弦皱了皱眉,说:“都府已经先我们一步向将军府提交了暂退请求,如今与北部孤翳国的战事还在僵持中,军营急需增兵,我们不得不去啊......”
“这个老狐狸,仗着都府离项军营近,把难题都甩给我们了。”江缨年想了想继续说:“不过也好,大哥的仇我正愁没机会报,项军营扩兵考校我自然会去。”
江弦一脸不相信,惊讶道:“你要亲自去?万万不可阿缨,青字营我会再整顿一下,清点出几个精英代表让吉羽带过去,至于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吧。”
江缨年一听这话,立马急了。
“哎呀二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功夫,我自然会带上寒栩跟我一起,难道你就放心关吉羽带着青字营兄弟们去北衷吗?你可别忘了,她的旧主就在北衷啊。”
江弦说:“阿缨,我知道你因为大哥的死对吉羽有看法,可她毕竟是大哥一直看重的人,这次她也受了伤。更何况她才十七岁,年纪尚小,总不至于有太多城府。”
江弦咳了几声,抚了抚心口道:“阿缨,是你太多虑了。”
第3章 当时只道是年少
提起关吉羽这个名字,江缨年便嗤之以鼻道:“年纪小是年纪小,但她可不是一般的狠角色,曾经我也放下了戒备信任她,可现在呢?她耍得我们团团转,大哥已经被她害死了,我们两个现在不得不防着她啊!”
“可我总觉得……”
江弦还想再解释,被江缨年打断:“二哥!别的暂且不说,从她回来到现在,你有看到她去过祠堂一次吗?她就是个没心肝的东西,大哥养了她这么多年,都换不来她进去跪拜上柱香,青字营所有的人都在为大哥守灵,就她天天躺在屋子里,你说她还算是个人吗?”
江缨年最讨厌别人用年龄来衡量一个人的心机。在他眼里,一个人的善恶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心里的自私冷漠也是。
关吉羽就是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江缨年怎么也不敢相信,大哥去的时候是活生生一个人,回来的时候竟尸骨无存,再看到他,已仅仅是在一个小小方盒里装着的骨灰了。
这就是关吉羽干的好事?她竟然就敢这样回来?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要跟着关吉羽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子底下她还能作什么妖?”
江缨年绝不会就这样轻易接受这个结果,大哥的债,血债血偿!
她关吉羽受了伤又如何,她就是爬,也得爬到北衷边境!
他不禁想起当初大哥从都远桥那里把关吉羽带回来,他本是不同意的。他提醒过大哥,都远桥这个人城府颇深,他的人最好不要碰,可江清只是笑,说:“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阿缨,你这般大的时候,还傻的很呐。”
那时关吉羽瘦瘦小小的,个头只到他胸口处,杏眼尖下巴,长得一般。按理说她这么大的女孩子,大多身体都开始初显娇态,可她瘦的像一根竹竿。
背挺得平直,胸前也平直……
她从头到脚唯一能引起人注意,让人想探究一番的,就是那双眼睛。
那眼神让江缨年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反复琢磨,来回思索,才大概晓得是什么个意味。
低眉顺眼处,总让人觉得略显伪装。一个人,明明不是那般绵软的性子,却偏偏显出一副可拿捏的模样。
对,应该就是这样,关吉羽那双眼睛就是给他这样的感觉!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从不喊苦喊疼,在一群男孩子中脱颖而出,就好似铁打的一样。
她偏却要作出逆来顺受的样子,可那双瞳孔里,他分明能看到一个词——倔强。
江缨年脾气骄纵,作为江家小公子,打小就衣食无忧吃香喝辣的他,暴烈的脾气比他的名字还要远近闻名。
若是哪里不顺心了,定要闹得鸡犬不宁。江弦自是宠他,从未训斥,有事了只一味的好言相劝几句。江清则截然不同,坏人都让他做了,长兄如父,总得有个厉害角色来挑起这个家的担子。
江缨年唯一怕的人就是江清,但又不仅仅是害怕他,更有一种敬重的感情在里头。
他看不上被江清带回来的关吉羽。
大哥这样尊贵的世家公子,不该捡一个连都府都不要的东西回来。
关吉羽初到江府,没少受他的欺负。
他讨厌她的那种眼神,一个小丫头片子,露出的眼神更像是一个成年男子才有的坚定。
这让他更想整整她,逗弄她一下。
小姑娘大都总是爱哭哭啼啼的,不知道她会不会?
“大哥说你功夫还不错,那就是很厉害咯?”江缨年戏谑道,“那我们来比赛,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如风跑得快。”
如风是他养的狗。
这条狗是江清从北衷带回来的,江缨年见了喜欢的紧,有段时间去哪里都要牵着,此狗比寻常的狗更多了些灵气,体型也大,可聪明归聪明,缺点就是爱咬人衣襟,府内的下人经常被吓得到处乱窜。
狗只当是好玩,人越怕它便玩得更起劲。
江缨年不仅不好好管教自己的狗,还很爱拉着他的爱犬在人多的地方晃悠。一时间很难让人分辨出,到底是狗仗人势,还是人仗狗势?
难得赶上江清江弦都不在,关吉羽也没有跟去,江清留她在青字营训练。江缨年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连忙把她叫了过来。
关吉羽是不爱搭理他的,沉默地站在不远处。
“我的如风可不是普通的狗,它的爷爷是一匹狼,所以它的身上还存有狼性。”江缨年得意地给她介绍他的爱犬。“我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很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样。”
江缨年牵着如风走近她,“今早我才猛然想起,你的眼神很像我的如风。那么我想看看,到底是你跑得快,还是如风跑得快。”
关吉羽淡淡说:“我是人,为什么要去和一条狗比?”
江缨年笑了几声,说:“如风是我的狗,你呢,是我大哥养的一条狗。你们同类竞争,有何不妥吗?”
她没再说话,默默接受了这个满带羞辱意味的比赛。
江缨年坐在青字营训练场的休息处的椅子上,看着一身白色布衫的她和如风站在同一起点处,这幅场景简直就是他的梦中情场面啊!
好玩,好玩。江缨年觉得心情愉悦极了。
随着号令声响起,一人一狗箭一般飞出去,他慢吞吞喝了几口茶,再抬头看,如风不出所料已经超过关吉羽了。
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她输了后,一定要狠狠地嘲讽她一顿不可,连狗都不如就不要给江府做狗了,快点滚回北衷吧。
怎料不多时,离终点不远的时候,如风明显累了,速度也慢了下来不太想跑了。再看看关吉羽,她咬着牙,满头大汗,拼了命地冲刺。
想赢?没那么容易。
江缨年一把拿过身旁的长弓,捡起一根箭便起身拉弓。
关吉羽甩下如风几步正要冲向终点时,肩后方猛地来一箭。
她被这一箭冲击地一个趔趄,不受控制向前扑去,摔倒趴在了地上。
双手掌心一阵火辣辣钻心的疼。
再反应过来时,肩头已经渗出了血,射箭之人射术一般,纵使力道上差了点,却还是让她白色的衣服濡了一大片血色。
江缨年还在得意,预先打好的腹稿即将派上用场。岂料关吉羽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把拔出了肩后方的那支箭,她恨恨地看了江缨年一眼,转向如风。
一箭刺喉。
动作之快,饶是被江缨年吹嘘是狼后裔如何如何威风无敌的如风,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剩痛苦的呜咽声了。
“关吉羽!”江缨年一脸不可置信,怒吼道:“你是个疯子吧?”
她捂着肩后的伤口,满手都是血,抿着嘴一言不发,默默往回走。
她不仅倔,还狠。
对自己都能下这么狠的手,真是个狠人啊!
江缨年等着她向江清告状,可一连数日,江清都神色平常,非但没训斥他,还夸他最近安分了很多。
倒是几乎没怎么见着关吉羽了,青字营那边没看到她,平日与她关系不错的敬存也不在。一问江弦,才知道他们早出门参加比赛了。
看样子江清并不知道她受了伤……
江缨年心头泛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当时只道是年少。
江缨年如今晓得,一切都是会变的。
他一直都认为,等他结束了在京城的骑射课业后,便一定会顺理成章回到南沁家里,等着大哥给他指点他的未来。
不只是江缨年,应该是江府所有人的未来,都攥在大哥手里,一家之主的他总是让所有人心安。
他有天塌下来也会顶着的大哥,有事事袒护他的二哥,有自小为伴的寒栩,还有那个少年时期就一直跟他吵吵闹闹的臭丫头。
原本多好啊,如果一直是这样该有多好?
江缨年望了望四周,这个让他曾无比安心的家里,此刻一片麻衣白联。
黑发白丧缠伤哀。
即使他不愿相信,可不得不接受,大哥已经永远离开了。从此他只有二哥和寒栩。
那个曾经一言不发的倔强少女,大抵从来不是他想的那样,她的沉默,她的忍气吞声,现在看来都不是那么简单。至少她不再是这个家里的荣耀,她算哪门子荣耀?空有一身高强的功夫,眼睁睁看着大哥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寒夜已深。
关吉羽披上斗篷出门,夜里无月光,只留庭院几盏残灯。她裹紧身上的衣服,一路踏过阴霾,只身来到祠堂。
长明灯不眠。折殊和敬存他们几个人这两日不眠不休,一直守在祠堂的灵位前,黄昏时分江弦过来劝了他们,这才回去休息。
关吉羽知道此时里面不会有人,放心进了祠堂。
解下斗篷,关吉羽一身白孝服,衬得脸色更加憔悴。这两天她咬着牙拼命的忍,她没勇气去跪拜江清的灵位,只能让自己昏睡,用尽一切办法试图摆脱心中窒息的痛,可就在此刻,当她真正要面对江清的灵位时,才发现再也按压不住内心的悲痛。
她点上香,对着江清的灵位重重跪下。
“公子......”
关吉羽低头跪拜,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久久不愿起来。
“您走了,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眼泪如决堤般淌下,双肩忍不住剧烈地抖动,“我本该拿命报答您,却做不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罪无可恕......”
关吉羽从未这样恨过自己,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想起那日江清倒下的一幕,想起他身上的泥垢,那些污浊本不该冒犯于他,他跌倒在地上时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这辈子都不敢忘记。
他留给她的,只有这一声叹息。
关吉羽悲恸万分,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了,便发泄般狠狠将头在地上撞了几下。
或许只有在夜深无人之处,她才敢轻易露出自己的脆弱无助。
哭是什么?她不知道,反正她不会因为谁而哭。这些年,她一直未敢,也不能。她怕江清会失望。
心中有着可以仰仗的靠山,她的灵魂就不会坍塌。靠山倒了,她也要倒下了。
“公子,您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她哭得累了,索性就那样一动不动跪趴着,额头始终还磕着冰冷的地板。
“你现在在这里哭天喊地的,有什么用呢?”
门外蓦地响起一声,关吉羽像是受了惊吓,连忙跪直了身体向身后望去。
第4章 同盟不同心
来人正是是江缨年。
也不知道他是刚来,还是已经在外面偷听了好一会了。
他慢慢走进来,在灵位前为江清上了一炷香,退身跪在关吉羽身旁。
“还是你关某人有排场,就连给大哥上香这种事,你也要拿捏好时间压轴出场啊?”他跪在她身旁,目不斜视望着面前的灵位,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关吉羽想都不用想他会是什么表情,无非就是皮笑肉不笑的挖苦相。
她来得晚,他要说她有排场,但如果她来得早,他也一定有别的话说。
关吉羽索性无所谓道:“我并非图个什么早晚,早了晚了都不会怎么样,大公子不会因为我跪拜得早,就能活过来,不是吗?”
江缨年嗤笑道:“倒也不无道理。”
她心中已经有了她的目标,眼下反而觉得轻松了。前两日一直无法面对江清,全是因为这现实的一巴掌,打得她发懵,现在她明确知道,眼前就只有一条路。
去北衷,通过考校,上阵杀北部孤翳军。
走完这段短暂的路,然后找个地方了结自己的生命。
江缨年没再多作讥讽,许是因为次日便要出发去北衷,他竟也难得能沉静下来。
“一起立个誓吧,正好我们都在这里。在大哥面前立了誓,也好叫他放心。”他平静道,继而叩首跪拜,“大哥,你放心,此仇一日不报,我便不会回来,三年五年,哪怕十年,我一定替你报仇。”
关吉羽默认他的话,俯身叩首,轻声道:“我关吉羽,一定杀尽宿仇。”
她没有什么多说的,也不想和江缨年待在一处,便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她想了想,还是提醒道:“明日便要动身去北衷,路途遥远,你早点歇息。”
江缨年跪着不动。此刻他的脸在烛火的照耀下,英气清俊的脸显得消瘦太多。
“不得不说,我恨不得让你立马从我眼前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江缨年转过头,盯着关吉羽的脸,道:“可是我还是决定再忍一忍,等到我们报了仇,你就快点滚远,我们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关吉羽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回道:“这个不用你说,报完了仇,我绝不出现在你面前。”
江缨年不再看她,道:“最好是说到做到。”
他们两个人,本就是各自灯盏里的一根灯芯,只为自己燃烧点亮。关吉羽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两个非要这样拧在一起。
这一定会是一段痛苦的旅程。
一盏灯不会因为有两根灯芯而燃烧地更加旺盛,他们只会将彼此烧得煎熬难耐,痛苦到最后,还是得剔除掉其中一个。
关吉羽心想,江缨年功夫一般,他非要去那是他自己的事,她也不便多作干涉。她不想管他,她从不需要任何人和她联手。
她的失误,全该她一人弥补。
最好他连项军营的选拔也通过不了,直接淘汰将他遣回来,好让她少个碍手碍脚的麻烦。
江缨年这几年倒是舒坦日子过得多了,江清出了那么多学费送他在京城学习骑射,也没见他学出个什么名堂。此等实力去了丢人不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这娇贵的身子骨,哪敢指望他去击杀残酷的孤翳军?给人当活靶子还差不多。
关吉羽回到房中,躺在榻上迟迟难眠。
她从不信什么祈愿一说,此刻却忍不住暗自祈祷:
愿神明保佑。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让江缨年通过项军营选拔。
翌日,寒栩早早备好了去北衷的马车,青字营那边也已安排了折殊和敬存快马先去北衷项军营。
南沁还在下着雨,绵长而阴冷。
三人同乘,关吉羽身上有伤,上了马车就抱着包袱昏昏睡去。
将将靠近北衷之时,江缨年已经受不住寒冷,吩咐寒栩拿出厚点的衣服给他披上了。
关吉羽无奈看了看这个在南沁娇生惯了的公子哥,忍不住道:“这还没进入北衷,北衷才是真正的冷。”
江缨年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这么冷?从前偶尔去都府也都是在夏季,还觉得北衷的夏季够凉爽,不似南沁那样湿热。谁知北衷的冬季这样冷得瘆人……”
关亭羽心里嘀咕了一声,终究还是没开口。
项将军考校军营虽然也在北衷,可比都府还要靠北许多,几乎快到边境处了。等真正到了集营,冰天雪地里别说接受考校了,江缨年这样子,正常活动都难。
他来北衷,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一想到他心里的那份坚持,他明知前路凶险,还非要一股子冲动跑去边境,她竟然有些理解他的一腔孤勇。
她开始觉得,或许有些事是无法衡量对错的。关吉羽心里一阵迷茫,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只期盼快点到达集营。
江缨年晓得路途漫长,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己,出发前就订了好几盒精致细点带着路上吃,没走多少路程就嚷着肚子饿,长时间坐在马车里弄得头昏脑胀,便拿出细点来吃。
“唉,只是还少碗茶,这点心好是好,就是吃得口干舌燥。”
关吉羽不看他,只冷冷回一句:“有水,渴了你就喝水。”
寒栩默默递给关吉羽一块点心,关吉羽客气拒绝:“不用,谢谢。”
许是心事重重,路上行了大半日的路程,关吉羽竟也感觉不到饿意。
江缨年眼见她拒绝,便故作腔调:“行了,寒栩,人家未必领我们的情,我的东西人家指不定心里怎么嫌弃呢。”
关吉羽扭过头看着窗外,仍旧不语。
江缨年不屑道:“装模作样!”
关吉羽心中本就憋屈,此刻听到他无休止的挖苦,再也憋不住火,回讽道:“总好过你吧?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那是你大哥,我们这是去寻仇的路上,你吃吃喝喝的像什么样子?”
“你什么意思?”江缨年听她这话,顿时怒将手里的糕点砸得粉碎,“有你指责我的份吗?你配吗我请问?大哥的死到底怪谁?还不是你白瞎一双眼看不到危险保护不周!”
关吉羽气得耳根子泛红,怒回道:“没保护好大公子是我失职,这个我承认。可你搞清楚,我们现在是要去北衷集营,要想办法通过选拔,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少说些让人讨厌的话?”
江缨年瞪着一双大眼反驳道:“讨厌?我讨厌还是你讨厌?你最讨厌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丧门星!大哥就是被你这一身丧气给丧的……”
“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寒栩掏了掏耳朵,忍不住出言阻止争吵。
见寒栩出了声,二人才勉强收起情绪闭了嘴。可心里都闷着一股子气,自此再不多说话,一路倒是平静地驶进北衷。
只是那块被江缨年摔在地上的糕点,破碎地躺在地上,让人已经看不出它原本的精致。
它的残渣与马车内被踩进去的泥点子相融,糅合,最终无人问津。
品祥楼的点心是一绝,是别家无论如何都不能相比的。可即便再怎样被称为一绝,现在也只能零落于人脚下化成泥了。
关吉羽看了一眼地上的残渣,心里突然感到悲凉。
江缨年倒是一直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单纯因为不想睁眼看她。
她望着摔在地上的点心,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我又不是故意的,更何况,他们......他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才来的啊!”
青涩,试探,还是懊恼?
她记不清了。
那些年少的影子已经逐渐被现实的仇恨慢慢掩盖,直到彻底吞噬掉。
只是当时,明明还不至于如此剑拔弩张。
狭小的马车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笼起一些温暖,三人都深感疲惫,渐渐睡去。
梦里无处不年少。
贪念清欢,如是梦里洒脱。也只有梦中,才记得清欢少年时。
少年意气总是最纯真,喜欢就说喜欢,讨厌了也大可大大方方地喊一声“真讨厌”。
贪享好梦,贪恋好梦。
于关吉羽而言,能梦到从前的事,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了,以前她讨厌江缨年,是讨厌他的捉弄,讨厌他一身的贵公子骄矜样儿,现在她宁愿接受从前的江缨年,接受一切他从前的肆意妄为。
现在面对江缨年,她更多的是想逃避,她心底有难以摆脱的畏惧。江家兄弟三人,除了江弦面容清秀,江缨年样貌生得是和江清最像的。
只是年龄上江清大了江缨年十二岁,江清常年事务繁多,脸上尽显稳重,而江缨年到底年轻,脸上满是张扬的少年气。
他太像江清了。
而今他满怀仇怨,身上的张扬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锋芒,他的气场太过戳人,让她不由得心生怯意。
“大哥......”
关吉羽耳边听到那声呢喃,那两个字带着轻微的哭腔,像一个小孩子在想念家人时才会有的声腔,让她心头莫名疼了一下。她困得抬不起眼皮去看,也没有力气再想些什么,便昏昏沉沉彻底睡去。而那声呢喃轻飘飘飞在马车内,很快消失,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了。
对不起。
对不起。
梦中的人看不清脸,但身上的衣着金线锦绣,通体都透着贵气,他手中摇着折扇,好不风流倜傥。
关吉羽往前走了几步,可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心里着急起来,又大声对着那人说:“我知道是你,对不起啊,江缨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呀?”
“你又不欠我什么。”江缨年的脸渐渐清晰,直到她清楚地看到他嘴边噙着的坏笑,他笑问:“说,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啦?你要是从实招来的话,本公子可以考虑不告诉大哥,否则,我就让大哥关你进小黑屋,当心让你参加不了下次的比武!”
江缨年那一脸得意的样子让她心安了下来,太好了,太好了,那些不好的事情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她如释重负,开心地往前走上一步,面前的江缨年已经不见了,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一个漩涡,关吉羽茫然地伸手欲触碰那个漩涡,不料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她吸了进去。
第5章 梦回往昔
梦里还是南沁,一连下了一整月的雨,到处都是雾蒙蒙的,江缨年嫌泥地里积水多,连骑射也不大愿意出去练了。府里就他和江弦,江弦又整日里待在他的钟思堂里念书,江缨年感到愈发无聊了。
江弦见他整日无所事事,温声劝导他:“不如多读些书,省得大哥回来又要训你。”
江缨年摇摇头,说:“大哥早就放弃让我念书了,我又不像二哥你,你是有天赋去舞文弄墨的,我可没有。”他得意一笑,凑近江弦:“我的天赋可不在这些东西上头。”
“那你的天赋呢?我怎么没瞧出你的天赋在哪呢?”江弦懒得看他了,低头默默抄写着诗书。
江缨年笑得更加得意了,说:“我自然是重武不重文了,你当我平日里骑射白练的?将来我一定会证明,不只是他们北衷男儿才善骑射,什么弯弓射大狼的,我们南沁的男儿也可以!”
江弦无奈叹口气,说:“我也不指望你和北衷的人比了,就咱们自家营帐里,你又比得过几个?那几个出挑的,敬存?吉羽?折殊?你比得过?就怕是与刚来没几天的新人比试,你都差点实力吧。”
江缨年将手中新得来的画扇展了展,颇有自信地唤过寒栩,问道:“寒栩,你平日里总爱往青字营那边跑,青字营那几个的功夫你肯定也都领教过,你来说,除了敬存和折殊这俩确实不错,就那关吉羽,一个臭丫头片子,我哪点不如她了?”
寒栩一本正经道:“我未曾见过你与吉羽比试,所以……无法判断你们谁强谁弱。”
“真是块木头!我平日里骑马射箭都是你跟着,你就说以我的战绩,我那几乎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战绩,是她关吉羽能比得了的?”
寒栩依然面不改色,说:“这……吉羽平日使的是长枪,也擅长近身搏术,所谓术业有专攻,我也不好做比较,不过——”他顿了一下,说:“去年年底青字营那边有比武大赛,当时你和赵家公子他们外出游玩不在,所以你可能有所不知……近身无兵器搏斗第一是吉羽,第二是折殊。骑射比试吉羽也去了,由于平日里不太练习,勉强拿了个第二,第一是敬存。”
“还有个携兵器的比试,吉羽第一,折殊与敬存打了个平手,并列第二。作为嘉奖,大公子还亲自请了人打了一件上好的兵器给她。”
江缨年挑眉,道:“有那么厉害吗?我怎么没听说过?许是青字营兄弟们看她一介女流之辈,让着她罢了,哼,下次有什么比试记着叫上我,我倒要会会她,看看她是什么妖孽。”
“不久后的端午节便有一场青字营的比试,吉羽和敬存他们几个都会回来训练。需要提前安排给你打一副护膝和护肘吗?”寒栩真诚发问。
“滚!”江缨年怒骂。
青字营是江清一手组建起来的,里面几乎都是江府在南沁施粥棚里发掘出来的穷苦人家的孩子,一般的孩子他会额外给些银子,遇到资质好的他就挑中带到青字营习武,少数是几个无依靠的孤儿,不论背景,他都一视同仁。培养出的人才,便会推荐去北衷骠骑将军府集营里接受考校,骠骑将军项临安有一胞弟,名唤项临城,是绪澧当朝皇帝舒帝亲封的中护军,同被派在北部负责选拔合适的人一同随骠骑大将军上战场御敌。
兄弟二人都是年少出英雄,深得舒帝赏识信赖,在他们的戍守下,即使北衷边境这几年兵缺粮少,却也一直还算安全。
能被将军府集营选上去抵御外敌,是江清建立青字营的初衷。在他看来,这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事,培养贫苦百姓的孩子,使他们有前途为国争光,是他一直引以为傲并且坚持做下去的事。
而现今整个绪澧王朝内,各个世家阵营里的选手,无一不想与项家两位国之栋梁沾带些关系,别说是成为项府军营的将才,要是能被选入做普通士兵跟随他们二人冲锋陷阵,也是荣耀无比!
青字营里都是些少年郎,就连年龄最大的折殊也比江缨年小一岁。江缨年觉得这是一群在大哥调教下,被强行塞进笼子里规规矩矩的小孩子家家,总不太愿意去青字营那边,他更愿意叫上几个与他同龄的世家公子哥儿一同去戏楼听听戏,或是听闻哪里野味好吃,又偷偷摸摸溜出府和一众公子们射几只野兔子。
因着南沁已经连下了好久的雨,外出打猎不成,总被叫去听戏江缨年也是听腻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开始有点期待端午节的到来。
他又叫来寒栩,吩咐道:“去城西品祥楼,订一些糕点,马上就是端午节了,在大哥回来前先备好,待大哥回府就差人送过去。”
寒栩正要出门,又被他叫住:“订上三十盒,跟品祥楼的郑老板说,要样式最好看的,最贵的。”
寒栩不解:“公子,您确定是三十盒?往年整个府里加上家丁丫鬟们,总共才吃得完不过五六盒。”
江缨年想到甜滋滋的糕点,又想起一双冰冷的眼睛,嘴角不禁上扬:“当然给青字营的兄弟们也准备了啊,都是一家人,他们平日里训练也是怪辛苦的,我作为江家的一员,自然是要多体恤体恤他们。”
寒栩:“……”
天气闷热了好一阵子,江清和青字营一众少年们总算是回来了。
听闻在京城设办的比武中,青字营最后勇跻榜首。人还未至,消息早就飞到了江府,待江清一众人刚进南沁,江府和南沁其他交好的世家都派了人去迎接,大街上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府中为江清设了宴,江清心内高兴,大手一挥,吩咐道:“将酒席搬去青字营,他们都是拿了彩头的,今日就和孩子们一同高兴高兴!”
江缨年趁着江清心情大好,连忙吩咐人呈上定做的糕点粽子。
江清赞许地点点头,说:“我出门这段时间,你真的长大了,知道关心咱们家青字营里的兄弟们,以后你不但要关心他们,更要向他们学习,少些纵情玩乐,多和他们切磋武艺才是重要的。”
江缨年嘴上连连答应,心思早飞到了一边去,他环视了一周,才看到要找的那个人。
天气炎热,少年们回到江府就立刻换上了青字营夏日穿的薄衫子,衣料是统一的月白色。此刻几个少年正在开心地分食他买的糕饼,关吉羽也在其中。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月白色的衣服衬得她肤色粉红,不知是不是热得,她的脸颊和唇色都较平时更红了点。她和折殊还有敬存几个人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她时而侃侃而谈,时而捂嘴轻笑。他们说的话江缨年听不真切,只听到敬存对着关吉羽说:“吉羽你也算是借着大公子的这个酒宴过一个生辰了。”
她笑道:“纯属是巧合,不过端午的生辰总是能吃着粽子和糕饼过,再好不过了。”聊一会儿手中的糕饼吃完了,她又转身在旁边放置的糕点台上仔细挑选自己喜爱的口味。
江缨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印象中她总是板着一张脸,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谨言慎行,性子又倔。今日无意间撞见她不一样的一面,才发现原来她和同龄的女孩子好似没什么区别,贪食这些甜腻腻的糕饼,像一只馋嘴的猫儿。
看起来,竟然有点可爱。
江缨年看得出神,不小心被关吉羽发觉,她正心情愉悦享受着手里的美食,嘴上还沾着糕饼屑,看他正瞧着自己,立马吊下脸,恶狠狠瞪他一眼,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他。
江缨年被这一记白眼瞪得心头颤了颤,若无其事唤过寒栩,“把那盒金丝蜜枣糕拿过来给我。”
寒栩问:“你要吃吗?你不是素日都不怎么吃甜食……”
江缨年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嘴?”
寒栩噤声,连忙离开。
待宴席散得差不多了,江缨年拿着那盒糕饼,略有些鬼祟地朝青字营休息处——青安居走去。众少年长途奔波回来,吃毕酒席,基本都回到青安居里各自的住处去休息了。
他按着寒栩指的路去找青安居最南面的那间屋子,路上碰到出房门的折殊,面对询问“小公子来青安居是有何要事?”时,江缨年不自然摆摆手:“无要紧事,就是来转转。”然后连忙疾步前行。
一路上心脏砰砰乱跳,越接近最里面那间屋子,他越有些迷惘。他也不知道自己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走到那间屋子门口他驻足,心里莫名有些懊恼。
要说什么呢?给她道歉吗?那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江缨年堂堂江府三公子,怎么可能给下面青字营的人道歉,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面了?
可他也绝不是那种恃强凌弱之人,那日之事纯属玩闹,后面他也想了想,确实是开玩笑过了头,可她也杀了他心爱的如风不是吗?有什么了不起!
今日又是她的生辰,那就算她最大嘛。他鼓起勇气,直接大力拍开了门。
屋内的人本是背对着门,听到这猛然的声响,惊恐地扭头。
四目相对。
杀意骤起。
江缨年傻了眼,右手还木然举着维持着方才拍门的姿势。眼前俨然是一副陌生的身体,不同于他自己,那身体纤细白皙,只着了清凉的贴身束胸与长裤,肩后有一处伤疤。
那伤疤是唯一他不觉得意外的东西,那是他的“杰作”。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到关吉羽那张一向爱板着的小脸,从茫然惊恐,再到通红扭曲。
江缨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按理说,遇到这般非礼勿视的事情,人往往第一反应是尴尬地扭头就跑的。可江缨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是怕她乱喊乱叫引来其他人,又或许担心就这样跑出去那岂不就是找死?
于是,他做出了异于常人的举动——抬腿一个箭步跨进了房间,一把关住了门,再火速脱下自己的外衫罩住关吉羽。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两三人出了门,水桶的碰撞声传来,兴许是太过闷热,少年们都愿意在黄昏时去打些凉水冲冲澡。
“别出声。”江缨年双臂环着关吉羽,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像一颗迸发进草堆里的火星子,瞬间延绵成一片火海,烧得她耳朵一阵滚烫。
半晌二人都静默不语。她的头发刚洗过,半干地垂在胸前,他低头悄悄看了眼怀中的她,仍然觉得她瘦瘦小小的,她紧紧抿着嘴,像是憋了很大一口气,涨得脸通红。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关吉羽这才稳了稳心神,卯足了劲,一把推开江缨年。江缨年猝不及防被推这么一下,朝后连退几步才站稳,听见她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被这么一推,心里也来了气,捡起掉在地上的盒子,说:“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啊。”
盒子被打开,四个桃子形状的金丝蜜枣糕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
关吉羽气急,压低声吼他:“我要你送来了吗?我有说我要吗?我这辈子都不会要你的东西!”
江缨年生平第一次这样被人对待,他又自尊心极强,颜面扫地不说,这个点心是他早早就嘱咐做了的,今日见她确是爱吃,才亲自送了来想要表达歉意。
“我又不是故意的,更何况,他们......他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才来的啊!”
他恼极了,把手里那盒点心重重摔在她的桌子上。
“狗咬吕洞宾。”江缨年摔上门离开。
关吉羽不明所以,心里又臊又气,惹不起他难道躲也躲不起?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衫,那件衣服上的绣工极其巧妙,料子触肤细软,散发着淡淡的香。
她不禁想起他这个人行事讨厌骄奢自傲,便连他衣服上熏的香,也平白遭到她的嫌恶。。
大公子平日勤勉自谦处事刚正,二公子腹有诗书温文儒雅,可偏偏就他!江缨年!关吉羽提起这个名字就气得牙痒痒。他们三个到底是不是亲兄弟?为什么同一个府邸能出来这样一个轻佻下流的人?
她一把扯下身上罩着的那件衣服,扔在地上连连跺了几脚。
青字营的日常总是雷打不动的训练,次日一早,校场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清过来巡视瞧见他,眉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拍了拍江缨年,说:“从前喊你过来一同练武,你总是不肯,今儿倒是自觉啊。”
江缨年很会说这种场面话讨江清欢心,他嘴甜道:“大哥,你的教诲我自然是放在心上的,听闻咱们家青字营在京城的比武决赛中,可是在一日内就接连击败了京城的兰泽营和天域营,就连北衷那几支队伍跟我们比,都是差点意思的。”
江清说:“这次赢了比试不假,但也需戒骄戒躁,青字营这几个孩子是很出色,你平日里多和他们切磋学习,定会有长进。我就盼着,何时北衷将军府的集营名单里能有我姓江的子弟。”
“是,是。”江缨年连连答应,“我一定刻苦练习,不负大哥期望。往后有时间也一定多多过来青字营和大家一起训练一起学习,有不足的地方我也会来向大家讨教的。”
他嘴上虽这样说,心底却嘀咕犯难:大哥可真敢想,北衷项军营何等苛刻难进?虽说边境缺人,但项大将军麾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北衷,京城和南沁,每年有多少世家营帐挤破头都想塞进去人,可又能有几个被选上做队伍将领?
青字营里也就指望那几个拔尖的去试试看,至于他,大可不必考虑。他江缨年品茶品酒品美食倒还行,拿箭引弓打打猎也不赖,可要是去战场立功杀敌那就免了。
他自知不是那块料,也吃不了那个苦。
想立功报效国家的人那么多,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江缨年看了看不远处的关吉羽,她换了一身青字营的旧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那身淡青色的练武服,只有在春秋季,或者是天冷的时候青字营的人才会拿出来穿。眼下正值酷暑,天气闷热无比,不知关吉羽是不是脑筋有些问题?将这厚衣穿出来做什么?
青字营其他少年们都是统一的月白色束袖薄衫,清爽干练,唯独关吉羽一人与这一片月白色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走过去问:“喂,你有病吧?大热天穿这么厚?”
关吉羽不理睬他,径直走到箭筒旁,拿起弯弓搭箭拉弦,瞄准前方远处的靶心。
“你聋啦?我问你呢——”江缨年伸手欲抢她手中的弓,不料关吉羽猛地后退一大步,并未放松手中拉紧的弦,而是将矛头直直对准他。
她冷声道:“再不走开,伤到你我可不管。”
江缨年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女人真是个狠角色,不禁又想起昨日无意冒犯她的事。
他缓和了语气,正色道:“那个……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昨日的误会。”
“不必了。”关吉羽转过方向,只做稍稍瞄准便放出箭,一箭直中靶心,她依然面无表情道:“这不是误会,根本就是因为我杀了你的狗,你还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我罢了。”
“我不是——”他欲解释,可关吉羽却还是不给机会,她继续说:“可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下流龌龊之人,你心里怨恨我,我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却不曾想过你会以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当真是卑劣无比!”
卑劣无比?
她到底将他当成什么样的登徒子了?
江缨年感觉自己哑巴吃黄连一般,无缘无故受了这了这么大的诋毁,还是生平第一次。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道:“是啊,像你这种自小贱皮贱肉之人,寻常报复怎能让我出这口恶气?我当然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气一气你。”
他冷笑一笑,抄起另一把弓,箭触弦而发,稳稳插入靶心。他的脸上又恢复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轻声说:“关吉羽,‘杀人诛心’这个词听过吗?你我之间的梁子既已结下了,就可没那么容易就销掉哦,你赛场上得意,可不代表你在我面前也能得意起来,我就是要你心甘情愿地在我面前臣服。”
“你!”关吉羽怒视着他,小脸憋得脸通红,“不要脸。”
江缨年掏了掏耳朵,无所谓道:“对啊,我就是不要脸,更不要脸的事还在后头呢,你要不要期待一下?”
“滚啊!”关吉羽忍无可忍,把手中的弓重重砸向他,咒骂一句“真是个疯狗”,便跑开了。
江缨年胸前猝不及防被砸了这么下,自然是疼的,关吉羽虽是女孩子,可自小习武,手劲可不算小。眼见一直静默的她,居然也能被他气得骂人,他心里得意的很。
他就不喜欢她永远一副顺从的模样,少女总该是活泼鲜明的,在大哥手下她身上一直都是那种刻意的懂事与沉稳,在江缨年看来都是装出来的。
他偏要去骚扰他,他就喜欢看她被他气得面红耳赤,忍不住说出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骂人话。
“关吉羽啊,装老成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江缨年看着那个人远去的身影,心情十分愉快。
江缨年一连好多日都跟着青字营大家伙一同训练,最后直接让人在青安居收拾出一间屋子,索性与青字营的少年们同吃同住了。江清见他如此长进,自是心中大喜,隔三差五赞许他懂事了。
就连整日醉心于书房的江弦,也忍不住跑来青字营这边瞧瞧江缨年,他问江缨年:“阿缨,你近日这是怎么了?天天往这里跑,青字营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你也让二哥见识见识?”
江缨年抿嘴一笑,神秘道:“习武之人的乐趣而已,你这个只知风花雪月的文人墨客哪里晓得?”
他的乐趣可多得很,每日一早他起床洗漱罢,就赶紧去敲关吉羽的门,故意敲得急促大声,待她开了门他便故作正经说:“业精于勤荒于嬉,练武也是这道理,切莫贪睡误了时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完全不管身后的关吉羽如何咬牙切齿骂他。
训练完吃饭的时候他也不消停,主动提前去饭堂帮每个人盛好饭。每到关吉羽那一碗,他总会故意盛得和其他少年们一样多。
除关吉羽外皆是男孩子,年轻人日日练武自然饭量大,同量的饭关吉羽哪里吃得下,眼见她吃到一半看着碗里剩下的饭犯难,江缨年便一副正义凛然的嘴脸,大声说:“粒粒皆辛苦啊,你们都不许剩饭,外面有多少人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大公子平时怎么教你们的?食粮者自当体会种粮者之不易,你们要时刻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
折殊想要帮关吉羽吃完剩下的饭,江缨年也不允许,非要盯着她硬撑着吃完才算罢休。
有时他做得实在太过分,关吉羽也只会板着一张脸,直接离开位子选择不吃。
她是宁愿不吃,宁愿一整天都饿着肚子在校场上训练,也不愿意让他来烦扰她。
关吉羽活在这个世上十几年,哪怕从前受到诸多委屈,她也从不认为自己命苦。
直到她遇见江缨年。
她有时不禁伤神,感到自己过得有点苦。
怎么偏偏,他就盯着自己不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