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帝国》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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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复活【新书求收藏】

嘭!

嘭!

嘭!

林密草深的幽邃山谷中,沉闷的撞击声响了约莫半个多小时。

随后又是令人牙酸的嘎吱金属摩擦声响起。

一缕白雾自密林中缓缓升空。

白雾掠过泛着莹莹蓝辉的树叶。

再个把小时过去,有人声传出。

“任重,如果你真能醒过来,真能看到我们这段话。那你不要担心,爸爸妈妈这一生过得很好,很幸福。我们又带了个弟弟。你弟弟他很懂事,很乖巧。他把我们照顾得很好,我们享尽了天伦之乐。”

这是个苍老男子的声音,略显沙哑,语调平静,似乎暗暗压抑着情绪。

“是的,爸爸妈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除了你……总之,我们希望你不要有遗憾。”

这是个老妇人的声音,略带哽咽。

男性老人又说话了,“任重你要记住,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既然无法改变,也只能承受。爸爸妈妈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我们别无所求。”

老妇人:“你只需要记得。我们做这些,从来不后悔,就够了。”

老先生:“是的。我们只希望你能去拥抱新生活。”

老妇人:“你能看见这个,肯定是好事,就不要聊得太伤感啦。我们也没有太多需要交代的,总之呢,希望乖儿子你能有个幸福美满的下半生嘛。你可要好好地活着啊。再见了。”

老先生:“对,凡事得向前看。儿子,再见。”

人声落下,片刻死寂般的宁静后,密林深处骤然响起男青年撕心裂肺的嚎啕恸哭。

声如泣血,痛彻心扉,惊得林间大大小小的鸟儿扑腾冲天。

许久后,哭声渐歇,一个身穿白色宽松衣裤的青年步履蹒跚地自密林深处走出。

他面色苍白,一步三摇,浑浑噩噩,眼神里满是迷惘,脸上更是挥之不去的悲怆。

只是睡了一觉,他就失去了一切。

他叫任重,华夏儿女,生于2027年,家境中等,曾是一名毕业于2050年的博士。

嗯,二十三岁的博士。

他的前半生短暂却辉煌。

六岁入小学,八岁小学毕业,十岁初中毕业,十二岁高中毕业并提前预习了环境工程专业的全部本科课程,十三岁进入少年班,十六岁拿到环境工程与化学专业本科双学位,十八岁硕士双学位毕业。

二十三岁时,他推迟两年完成博士论文,论文直接发布在世界顶级期刊《Science》正刊上,刷新了他母校最年轻《Science》正刊论文作者记录。

如果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他本该在2050年投身社会,成家立业,抚育后代,赡养父母,度过平凡而不凡的一生。

但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刚毕业没两天,他便被查出淋巴癌,晚期。

病来如山倒,短短三个月后他便形容枯蒿,命不久矣。

眼见独子随时会撒手人寰,走投无路的任重父母放手一搏,散尽家产凑出一千万元,给任重买下个已在临床实验阶段卡了近三十年的人体冷冻科研项目的小白鼠名额。

最终,任重带着无法言说的遗憾躺进冷冻仓,与父母挥手作别。

他知道,这一去,不管自己是生是死,与爸妈注定了是永别。

这是任重本人的记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谁也不知过去多少年,跨越了多远的距离,近两个小时前,冷冻仓里的任重自行醒转。

但并没有本该存在的庞大科研团队为他提供“售后服务”。

他的冷冻仓如同垃圾般被扔在个荒山野岭中,就连从气温逐渐升高的冷冻仓中脱困,都是靠自己硬生生砸开的内部开关,然后再一脚踹开盖板。

冲出盖板后,他并未立刻离开原地,是因为冷冻仓顶部有个液晶显示屏自动播放了一些给他的讯息。

任重看到了自己“沉睡”后发生的许多事。

当年父母向他隐瞒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人体冷冻项目本来已经处在半停滞的状态,一千万只能买个进入冷冻仓当小白鼠的机会,此后每年还至少需要五十万的养护费用。这得自费。

然而父母已经被之前的一千万榨干,且已即将年满五十,本该是安心等待退休颐养天年的年纪,又去哪每年找出五十万来。

这本是令人绝望的处境。

但二老并未怨天尤人,更没有被击垮。

绝境之中见天命,于无声处听惊雷,为了给儿子一年一年的续命,二老拿出莫大斗志,爆发出惊人潜力,拼了。

二人同时辞去各自在事业单位里的中层干部岗位,找亲戚朋友借来几十万,走出舒适区,以半百之身悍然杀进商界,开始了起早贪黑形如拼命三郎的经商生涯。

这一拼,就是四十五年。

2095年,享年九十余岁的任重父母相继离去,间隔仅七天。

爸妈用四十五年的奋斗拼出数亿家产,也在2060年用试管婴儿再养了个弟弟。

爸妈在临过世前,以信托基金的形式,一次性给任重的冷冻仓充值了三百年的维护保养年限。

哪怕人体冷冻项目真宣告失败了,信托基金也会聘请基本的技术人员,给任重的冷冻仓进行维保工作。

任重在资料中还看到,大约在2107年左右,人类就已经完全攻克了末期癌症。

只是这又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科学家始终未能找到给冷冻者安全解冻的方式,没办法让他苏醒再接受治疗,以至于他的冷冻仓还真就硬生生维持运转了三百年。

此后两百余年里,每年都会有工作人员更新数据,数据主要包括冷冻仓的运行情况,以及部分老化设备零件的更新换代清单。

时间再往后推,三百年期满后,数据资料便缺失了,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最后的信息,则是父母留给任重的遗言。

他听完了,也哭过了。

……

山林中,任重踉跄前行,也不知道这是哪,要去哪。

此时他很口渴,肚子里略感饥饿,昏昏沉沉。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耳朵里听到潺潺水声,快步奔行过去,找到条小溪,蹲下来双手捧着连喝好几口水,再用冰凉清澈的溪水洗了把脸。

口渴感稍减,人也清醒很多。

疲惫袭来,他仰面躺倒在潮湿岸土上,呆呆地仰头望天。

头顶上是层层叠叠的幽蓝色树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牢牢遮住,让密林里的光线显得十分灰暗。

许久后,他缓缓坐起,信手从身边抓起块扁平的石头,往溪水中一扔,打出几个水漂。

他脸上开始有了点表情。

这是生机,是释然,也是洒脱,更是欣慰,但也有迷惘。

他有很多问题。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少年?

为什么明明人类在三百年内还没攻克解冻技术,自己却会在这荒山野岭自行醒转,而不是科研机构的实验室里?

冷冻仓上都长出扎手的金属般的苔藓了。

在自己的冷冻仓附近,还横七竖八的堆放着大量无人搭理的其他冷冻仓。

一些上面爬满藤蔓,还有些倒插在地里,还有些更干脆被十人环抱的怪异巨树生长着卷进了树干,只留下小半截金属结构还漏在外面。

这些冷冻仓的型号与自己的不一样,有些看着相似,有些则是有着截然不同的设计理念。

大部分冷冻仓里空空如也,还有些里面似乎留存着骇人的骷髅。

从那树中仓的情况看,冷冻仓至少已经被遗弃不知道几百年了。

除冷冻仓之外,附近也没见着别的人类活动的痕迹。

为什么没人管我们?

这世界的其他人又在哪?

我的前路在哪?

怎么回归社会?

这白捡回来的下半生该怎样过?

这些问题,干坐在这儿想,怕是没用。

任重甩了甩脑袋,勉强咧嘴一笑。

算了,反正又活过来了。

并且还知道爸妈一辈子过得都还不错。

那总归是没有遗憾的。

我一点也不遗憾!

任重抹了一把脸颊,湿漉漉的,既有些温热,也有些冰凉。

被时间偷走的人生,注定拿不回来。

老爸说了,“既然无法改变,也只能承受。”

认了。

恢复了些体力,他勉强起身。

在起身时,身旁啪嗒一声。

侧身低头看去,竟是个红油油仿佛熟透了的果子,砸在地上摔得稀碎,看着有点像苹果,但散落在四周的果肉晶莹剔透,认不出究竟是什么品种。

他再仰头看去,头顶上方约莫几十米高的树干上还有更多红果子晃晃悠悠的悬着,随时可能再砸一个下来。

任重犹豫了一下,没敢从地上刮点果肉尝味儿。

虽然很饿,但他不确定这不认识的东西有毒没毒。

他继续朝林子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试探着中气不足的呼喊:“有人吗?这里有人吗?”

没人理他,林中只有自己空旷的回声。

走没几步,他突然浑身一颤,捂着脖子蹲了下去。

很快他就蜷缩在地上,双手按住腹部,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他脸上开始渗出细密汗珠,表情也愈加扭曲。

他心头大呼糟糕。

毕竟只是“睡了一觉”,他对这刻骨铭心的剧痛很熟悉。

良久后,痛感慢慢消退,任重勉强坐直身子,大口喘气,神情里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感,但目光里又多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紧迫。

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得赶紧出去,赶紧找到现代人类,赶紧治病。

那该死的癌症还在!

小半个小时过去,又累又饿的任重终于走出密林。

放眼望去,前方是辽阔的旷野,地形如马背呈高低起伏,铺满了斑驳的草类、蕨类植物与灌木。

这些陌生的植物有高有低,形态各异,但共同点是其枝叶表层都微微泛着奇怪的幽蓝荧光。

虽然不是动植物专业,但任重发誓,自己绝对从未见过这样的植物。

他再回头看了看身后长满高耸入云,席天幕地的巨树的幽暗丛林。

这些树也是没见过的品种。

但最让他陌生的,却是天空。

此时正值傍晚,一个如车轮般硕大的太阳正缓缓钻入地平线。

在太阳正对的地平线另一端,有个银盘状的星体正在缓缓升空,已爬升到三点钟高度。

银盘侧下方的地平线上,还有个碗口大的星体刚刚窜出,正以更快的速度冲天而起。

泛蓝光的巨大太阳,一大一小一慢一快两个月亮。

眼前这幕让任重彻底懵了。

这不是地球!

就在这时候,远处隐约传来呼啸破空声。

任重纵目望去,正有个汽车般大小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贴地飞行。

黑影带起的劲风将沿途植物刮得倒伏在地,留下道如快艇划过平静湖面的长长划痕。

黑影渐渐离得近了,任重看清了这是什么东西。

长约五米,形如子弹,表层泛银光,呈漂亮的流线型,两侧有两支小小的翅膀,酷似他记忆中的国之重器东风-17,只是尾部并未拖拽出焰尾,也不知是什么动力在驱动。

任重觉得这肯定是人造飞行器。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到自己。

他寻思,先和社会重新接上头,接下来就想办法治病,然后再慢慢了解这世界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现在癌症应该和感冒一样好治了吧?

他未来的人生又有了点新期待。

他举起双手拼命挥舞,努力吸引飞行器的注意。

飞行器果然稍微转了个向,直奔任重而来。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到百米,任重暗舒口气,被注意到了,接头成功。

下一刹那,他隐约见那飞行器的顶端照射出一道碗粗的橙色光束。

光束一闪即没。

任重的动作顿时止住。

他低头向自个胸口看去。

胸膛处正向外冒着白烟,里面是个边缘整齐的圆洞,圆洞内壁呈碳黑色。

什么情况?

任重满脸茫然的再抬头看,那飞行器已扑到近前,骤然停住。

被带起的劲风吹来,任重隐约从自己胸口处听到了呼呼的风洞呼啸。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几秒,他感受到了迟来的剧痛,更觉无法呼吸。他的身子缓缓软倒下去。

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飞行器并不是来救他的。

甚至连打招呼都没兴趣,只远远给自己胸口轰了个对穿。

为什么啊?!我做错什么了?

意识渐渐沉下,黑暗从天而降,迅速笼罩了他的视野。

任重只迷糊间,却又回过神来,再看去,却觉着自己往飞后退了几米,又莫名其妙地飘到了空中,仿佛成了个被固定在半空的“视角”。

前方几米开外的地方,正是前胸后背给开了个漂亮对穿圆洞的自己的尸身。

那尸身半跪着,即将扑倒在地。

下一刹那,那飞行器的下方伸出三根金属长蛇。

长蛇如同象鼻般往前飞卷而来。

两根长蛇抵住“自己”双肩,不让倒下,另一个则伸到头顶。

接下来,任重看到了让他毛骨悚然的画面。

长蛇顶端张开,里面是一圈如同七鳃鳗口器般的金属铁齿。

铁齿飞快旋转,摁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鬼东西轻易揭开了他的天灵盖,再从里面伸出十臂金属爪子,像个抓娃娃机一样抓走了他的大脑。

任重飘忽在体外的意识开始涣散,视野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心头充满了困惑。

不会吧,好不容易死而复生的我就这样死了?

这么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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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路可退【新书求收藏】

嘭!嘭!

嗤……

山谷幽林深处,外壳上长满金属苔藓的冷冻仓被人从里面狠狠掀开。

任重哆嗦着钻了出来。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仓体,再双手死死拽着冷冻仓壁,免得从上面滑落时屁股砸到下面的一块尖锐石头上。

上次从冷冻仓里这样出来时,他就一下子斜着坐了上去,髋骨和尖石来了个硬碰硬,给他疼得龇牙咧嘴。

这次,吃过亏的任重下意识多了步操作,让双脚先着地。

随后他背靠金属仓板,缓缓滑落坐到地上。

咳咳咳!

他猛烈咳嗽起来,咳了许久,再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他拼命深呼吸,以确定自己还活着。

他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自己的胸口,试图冷静下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几秒钟前自己被一枪洞穿胸膛,再给开颅取脑的画面。

他充满恐惧地四下打望许久。

入目所见,依然是东倒西歪乱七八糟的废弃冷冻仓、枝繁叶茂的巨树、满地乱窜的藤蔓、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斑秃一样的苔藓。

没有那飞行器,谢天谢地。

等等,我怎么又回冷冻仓了?

任重再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做梦。

他开始产生新的疑惑。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死了吗?

真死了?

还是我的大脑被取走后,给装在什么容器里人工培养着,这是我的大脑被人引导出来的脑中梦境?

任重想了很久,依然没个主意。

他甚至狠狠拧了下大腿。

嘶,确实痛。

可能不是梦,可能是这梦太真。

他想事情想得太投入,以至于他身旁的冷冻仓又开始自动播报信息都未曾察觉,直到又听到爸妈的遗言,他才猛回过神来。

又听了一次遗言。

他冷静下来了。

虽然搞不清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境,现在又究竟什么个情况,那飞行器为什么二话不说就要杀人取脑,但总得走走看看。

爸说过,凡事得向前看。

正好他又觉着口渴,出发!

循着记忆,任重再次来到小溪旁,再次蹲下喝水,洗脸。

但这次他没躺着思考人生,也没捡石子打水漂,稍作歇息,便选了个与上次相反的方向走去,是为了避开那倒霉催的飞行器。

往出走没两步,背后又是啪嗒一声。

任重诧异地回头看。

依然是那个红油油的果子,摔得稀碎。

他往回走去,仔细端详,再抬头看看旁边。

那里有块扁平的石子儿,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这块石子是被他捡起拿来打了水漂。

现在那石子的位置与上次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再看粉身碎骨的红果子,正砸在一灰一黑两块巴掌大的地面斑痕中间。

任重闭目回忆许久,面露惊奇。

红果子砸落的位置、在地上拍碎后散落的方位、或大或小的碎块的形态与位置……

这种种细节,与他记忆中也是一模一样,一一对应,分毫不差,恍如时光倒流,岁月重置。

任重形如石化,在原地呆立许久。

他心中已然有了些不可思议的猜想。

约莫十分钟过去,任重所化的石像突然动了,直奔先前选中的与飞行器相反的方位。

走没多久,他又突地捂住脖子,蜷缩倒地。

痛过一阵后,任重慢慢起身,再在心中掐算一下时间。

他心头更笃定了。

病痛发作的时间、规模、程度、方位等等细节与上次也完全一致,分秒不差。

那么只剩下两个可能。

这要么是被取走的大脑产生的梦境,要么……是死亡之后时间真被重置了,一切又回到了自己刚苏醒的瞬间。

目前看来,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高些,第二种情况是美好的愿景。

……

嘭!嘭!

任重又一次爬出冷冻仓。

他软绵绵的趴在地上,瞳孔猛烈收缩,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迷惘。

刚他又“死”了一次,又死在飞行器的手上。

这次他是重新选的方向,在离开密林后也小心翼翼地勾着腰悄然前行,但却还是被巡睃而至的飞行器远远察觉,再飞过来干净利落的一波带走。

手法与上次如出一辙,一炮轰穿胸膛,再开颅取脑。

任重愤怒地一拳砸在地上。

这不就和做噩梦时碰到的鬼打墙一样,无限套娃么?

我就不信了!我再换个方位!

以太阳的方位为标准,他第一次选的正东,第二次选的正西,这次他选的是正南。

比起前面两次稍好些,他起码在空旷的草地里多走出去两三里路,但最终却还是给呼啸而过的飞行器当场收割。

这次任重利用死后短短几秒的“阴间上帝视角”多观察了一点细节。

他记下了这飞行器侧面的编号,11899,也记下了11899巡逻飞行时出现的方位以及行进路线。

这编号,是用阿拉伯数字写的!

阿拉伯数字!

……

嘭!嘭!

又一次钻出冷冻仓。

这次任重一路向北。

……

嘭!嘭!

……

嘭!嘭!

一阵烟雾缭绕,任重再度钻出冷冻仓。

在上一次,任重又回到了正东方向,并且在走出密林之前,用衣服兜住那个从天而降的红果子,先吃个半饱。

毒不毒什么的,不管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如果能先吃饱点,更有力气些,那么冲出去的希望也能更大一分。

很幸运,红果子无毒。

这次在离开林子之前,他先蜷缩在森林边缘一丛灌木中,只透过灌木的缝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避开飞行器,然后趁这玩意儿飞远了再溜出去。

数分钟后,呼啸破风声从远处传来,那飞行器的再度破空而至。

屏息静气的任重静静观察着。

他从飞行器后方风压伏倒的植物判断出,这飞行器的行进路线呈十分规整的弧线。

弧线不断延伸,飞行器与任重之间的直线距离不断拉近。

任重的呼吸压得越来越低,靠肉眼感知着两者间的距离。

他开始有了新的期待。

如果飞行器沿着既定路线前进,在与林子距离最近时都没能发现自己的话,逃生计划就要成功一大步了。

突然,那飞行器猛的一个九十度转角,往任重的方位直扑而来。

任重叹口气,随手从地上捡起块巴掌大的石头。

石头徒劳地飞了出去。

这次他不是空手而归,他记住了飞行器变向扑过来那瞬间两者间的大体距离,五百米。

……

时间或许也只是过去一瞬,又或许过去了很久。

神情麻木的任重再度从冷冻仓中钻出。

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基本可以确定了,这肯定不是梦境,因为他已经第一百三十六次死亡。

如果是梦,那这就是梦的一百三十七次方,太过分了。

时间真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重置到刚苏醒那瞬间,就像个无限庞大的庞加莱回归。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自然界中的微观粒子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随机运动,孤立系统中的熵永远处在永恒增加的状态。

宇宙正以不可逆的趋势,由有序向着无序发展。随着时光飞逝,宇宙注定走向代表万物混沌的热寂。

但从概率学上讲,假定粒子进行的是真·随机运动,那么在无穷长的时间周期内,任何粒子在经过无限漫长时间的随机运动后,必然可以回到无限接近其初始位置的位置。

宇宙中的所有粒子,也同理。

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在有限的时间内是无限小。

但只要这概率存在,在无限的时间内,它却又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

总有一天,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会在经过一个无限庞大的循环轮回后,回到他曾经存在过的某种状态。

这可以理解为,宇宙的时光倒流。

这,就是人类最大的恐惧所在——熵增的绝对对立面,庞加莱回归。

1895年,Jules Henri Poincaré(庞加莱)历史性的用理论证明了这一点。

2018年3月,维也纳大学里的一群研究人员成功的在一套多粒子量子系统中用实践证明了“庞加莱回归”现象,论文发表在《Science》上。

同为《Science》正刊论文作者的任重从不信鬼神,他会习惯性的尝试用科学来解答自身的一切疑惑。

现在,除了庞加莱回归,他再找不到第二个更好的解释。

明白到这一点,本该是件好事,但他体会真相的过程,实在太痛苦,太绝望了点。

现在,他已经摸清飞行器的规律,在这占地面积几十平方公里的密林外,有从11896到11899号四个飞行器沿着环形轨迹,以固定的速率巡逻着。

当自己与飞行器的直线距离在五百米内时会被感知到,无论视野是否被遮挡,都会被发现,飞行器拥有的疑似是一种生命感知系统。

现在的他可以卡距离轻易避开飞行器扫荡,从任意方向冲出包围圈。

他已经成功了不只十次。

但悲伤的是,无论他从哪个方向钻出去,都会在碰到人类之前提前遭遇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有翼展三米,体表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型飞行昆虫,远远的看见他便会扑过来,轻易撕碎他手中捡来自保的木棍,将他扑倒,再用那绞肉机般的口器……

还有只拳头大,看起来还挺萌的一蹦一跳的小动物,仿佛是只人畜无害的兔子。但当这东西在地上卷起烟尘飞扑而来时,却用头顶两支尖耳朵轻易撞碎了任重扔出去的石块,再给他来个透心凉。任重临死前也看清楚了,这白色兔子体表的也不是毛发,而是仿佛电镀了防锈漆的金属外壳。

还有电压高达数百万伏的潜伏在水洼中的金属鱼类,当时他只是一脚踩进去,就给瞬间烧成了焦炭。

还有站立起来后如同小山的铁甲巨兽,一口一个小朋友。

这些东西没有飞行器那么干脆利落,弄死他的过程也稍微慢一点,他起码还能像个垂死蚂蚱那样蹦跶两下,但也仅此而已了。

其过程比死在飞行器手中还痛苦,更惊悚。

任重觉得好像不管怎么努力,最终都难逃一死。

这天与地就是个放大了无数倍的恐怖邮轮,是一场无止境的噩梦的无限次方。

他濒临崩溃。

就在上上一次,他甚至真尝试了自杀,以求个解脱。

但他却还是从冷冻仓里醒了过来。

他寻思,是不是别离开树林就行了。

他也真尝试了。

然而,五天之后,他倒在了小溪旁的树荫下。

这次他是死于癌症。

没治了,等死吧。

任重环抱双腿,像个行尸走肉般蜷缩在冷冻仓旁边。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各种各样的临死惨状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花式轮播。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身子时不时因心灵被恐惧吞噬而下意识打冷战。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的怨恨起父母。

为什么要给我冷冻?为什么要把我扔到这完全看不见希望的噩梦里?我当初就干脆的死掉不好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此时摆在任重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屈服于恐惧和现实,就此彻底疯掉,然后在可能无限循环的死亡噩梦中承受无尽的折磨。

要么斩却所有杂念,扛住一切痛苦,重新站起来,再用一千次、一万次、甚至可能无限次的死亡拼出个冲出去的希望。

这两个念头不断撕扯着他的大脑,让他下意识发出痛苦呻吟。

隐隐约约的,他耳畔又响起爸妈的遗言。

“既然无法改变,也只能承受。”

“可要好好地活着啊。”

“凡事得向前看。”

任重猛地回了魂。

在意识行将沉入深渊的刹那,还是爸妈的遗言将他拉了回来。

他渐渐回忆起,爸妈本是得过且过的普通人,前半生平平凡凡,不求大富大贵,平时与人为善,更也懒得去辛苦钻营,人生里最为自傲的成就是养大了他这个了不起的儿子。

这儿子却英年早逝,爸妈只能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境。

当爸妈卖了房子卖了一切,却还要每年挣五十万给儿子续命时,内心里其实应该也是绝望的。

年近半百的他们在放弃原有的人生,举债经商时或许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只是因为没得选了,抱着拼一次,不成功就成仁的念头。

他们最终做到了。

虽然他们在遗言里说得很轻松,但任重却能想象得出来,在那样处境下的爸妈是怎样的起早贪黑、殚精竭虑且毫无保留地奋斗着。

自己这百多次死亡的确痛不欲生,但其实每次痛苦持续的时间顶多也就几秒。

爸妈却是在生意一旦失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的恐怖压力之下,在他们并不喜欢的领域,用尽全力的奋斗了整整四十五年。

那样活着,并不比死轻松。

“虽然我处境糟糕,但这是爸妈用一生努力给我换来的新生,我怎能轻易放弃。”

任重深吸口气,瞳孔里渐渐迸发出不甘的怒火。

他又一次强行冷静下来,并逐条分析情况。

“我可以不断复活,不断重置,这是我的优势。我能‘未卜先知’。这是我的S/L大法,立于不败之地。一定能找到逃生希望!”

“飞行器在杀死我之后会割掉我的大脑,在碰到那些具有攻击性的怪物时却不为所动。怪物在杀死我之后却是会将我整个吞噬,就连骨头也不浪费。”

“背后一定有某种深意。有阿拉伯数字,这世界里,一定有别的人类!”

“这是好事,更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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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S/L,前进【新书求收藏】

五分钟后,任重回到冷冻仓旁,尝试用手指点击液晶屏。

他已经有了主意。

极限开发自己的S/L能力,利用好眼前能利用的一切资源。

只要每次复活都能往前多走出去一步,就是莫大的成功,就离曙光更近一步!

液晶屏上弹出提示,让他输入身份识别码。

任重试着输入自己的十八位身份证,验证成功,开启管理者功能。

他扫了扫资料,在里面发现了冷冻仓的维保设计图和检修教程。

他一阵倒腾,从冷冻仓顶部抽出个抽屉般的盒子来,里面是个便携工具箱。

工具箱里的工具大体保存完好,扳手起子螺丝刀都还能用,与德国下水道里的油纸包有得一拼。

靠着这玩意儿,任重又从冷冻仓里拆下两个部件来。

一根长一米二的合金铁棍,以及自带语音录入功能的辅助机载电脑。

这台电脑不是冷冻仓的主控系统,只是操作员在外部输入信息和检索仓体运行情况的辅助工具。

仓体深处还有另一套独立的运行维持系统,不受外界干扰,具备更高的稳定性。

任重拿这东西的目的,是为了将其当做笔记本,把记忆里收集到的可用信息整理下来,方便逐条分析。

活儿弄完后,任重又快步去到溪水边,掐准时间抖开衣服接住从天而降的红果子。

在溪水里洗了洗,放进嘴里一啃,甜甜的汁水飞溅,嘎嘣脆。

随后任重便从裤兜里摸出巴掌大的电脑,一条一条地录入语音信息。

约莫半小时过去,他又起身往旁边走两步,再度抖开衣服。

他也不用抬头看,天上自然有个东西笔直掉落下来。

很好,第二个果子到手,饱了。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任重的身影出现在密林正南方向。

远处,一个浮空黑影正顺着延绵起伏的地形往远处而去,与任重的距离刚刚好比五百米多一点。

正是11899号飞行器。

任重毫不犹豫地拔腿便追。

他当然没膨胀到要狩猎这玩意儿,只是要顺着对方的行进路线冲出第一重包围圈而已。

快步行走约莫一小时后,任重成功的在正东方向的11897号飞行器靠拢之前扑了出去,进入安全区。

任重驻足思索了三十秒。

接下来,再往前走五公里,就会进入那只翼展三米的巨型昆虫的地盘。

那昆虫共有六翼,分列两旁,每侧三翼,两长一短。

翼翅极薄,呈半透明,表面处在阳光照耀下有彩虹般的荧光泛出,有深色筋络如树叶筋脉铺散其间。翅膀有一定韧性,边缘处有锯齿,十分锋利。

昆虫的躯干部分则是前粗后细的长条形状。

和人一般大小的脑袋后面,八条人臂长的细足集中在身躯前半段,后半截则是占据身体总长超过十分之七的麻杆身子,像个九节鞭。

昆虫在飞行时,通过高频震动翼翅卷动气流获得升力与推力。

这昆虫的形状与任重记忆里的蜻蜓十分相似,只是那身体结构分外结实,石头砸在它身上会发出如同金属般的叮当响。

像琉璃般的翅膀看着一副易碎品的样子,结果在一次扑向任重时,这翅膀掠过一株大腿粗的树干,轻易将其切断。

此外,蜻蜓那指头粗细的长足似乎也是合金材质。长足前段的弯钩倒刺锋利程度堪比外科手术刀,割在身上就像切豆腐。

别问任重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不想回忆。

蜻蜓,正是任重选择的突破口。

别看蜻蜓仿佛很恐怖,但任重在心中仔细比对后,却觉得它是所有怪物中最好对付的。

“小兔子”看着可爱,但奔行速度快若闪电,更关键的,是任重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怎么对付这玩意儿,攻防一体,天衣无缝。

至于那潜伏在水洼中的电鱼就更过分了,他每次都没见着东西,便莫名其妙的被足下过电,烧得浑身冒蓝火,滋滋直响,死得更惨,更莫名其妙。

至于别的,就更猛了。

任重觉得虽然蜻蜓杀伤力不弱,但既然是昆虫,很可能有攻高防低的特性。只要自己运营得好,先给它整点伤,说不定有得搞。

二十余分钟后,任重从一小土坡下探出半个头。

前方那蜻蜓正趴伏在一块大石上一动不动。

任重深吸口气,往上冒出整个脑袋。

就这一下,那蜻蜓复眼转动,似是看到了这边,陡然升空,直扑而至。

任重毫不犹豫转身向着侧后方狂奔出两步,再纵身一跃,平平躺下,身子顺着生长在此的光滑草甸迅速滑落。

这路线是他根据记忆一点一点仔细规划而成。

到目前为止,他执行得很顺利,误差精确到了秒级以下,滑行的方向也与计划完全一致。

滑到草甸底部时,任重双脚驻地,顺势往前翻滚出两圈以缓冲。

嘭!

毕竟不是专业动作演员,在落地翻滚时他没能控制好身体,往旁边斜了一点,脑袋正好撞在地面一颗凸起的石头上,头破血流,眼冒金星,七荤八素。

任重才刚重新坐起身,抹去眼前血帘,便见那蜻蜓剪刀状的口器吞吐着寒光迎面而来。

卒。

……

熟悉的草甸斜坡,熟悉的滑行痕迹。

又一次尝试。

落地。

他右脚稍微多加一分力,再往前扑倒翻滚稍微换了方向,成功避开石头,摆正身形,正好是短跑运动员起跑前的姿势。

右足发力,冲!

任重使出了此生未有的全力发足狂奔,并在14秒后越过起跑点外刚好百米的一株七人环抱的大树。

14秒的百米跑水平,实在不堪,却已是他这癌症重病患者一生中前所未有的巅峰。

在他刚冲过大树的瞬间,蜻蜓却已从后方飞追而至,八条长足聚合成鹰爪状往前伸着,直往任重后背而来。

两者之间相聚仅有十米。

在蜻蜓越过大树时,长约一米五的左侧翅翼依然伸展着,像美工刀切A4纸般切过大树树干。

照理说,七人环抱的大树只是被切断一米许的树干部分并不伤筋动骨。

但任重既然选择这棵树为逃生依仗,自有他的道理。

大树底部树干位置本就有大半枯朽,如今又被蜻蜓翅翼切断另一小半,伴随嗤啦嗤啦的木裂声响起,大树向着树枝横向蔓延生长的方向,也就是东侧轰然倒下。

这东侧,也是任重选择的逃生方向。

他往前连跨数步,在身后黑影笼至之前纵身前跃,扑将出去,正好没被树冠砸中。

任重只绕了小半个圆,再度往蜻蜓来的方向,也就是继续远离密林的方位冲去。

在奔跑时,他侧头看了眼大树。

伏倒在地的厚厚树叶下方,骤然响起几声尖利的鸟鸣,以及蜻蜓翼翅加快震动引发的嗡嗡声。

大树开始猛烈摇晃,时而可见三两只翼展米许的铁羽青鸟破开树丛飞出,再在半空里调转方向,尖喙前置,如导弹般重又扑入树下。

仅靠木质树身自然不可能困住周身各个部位都削铁如泥的蜻蜓。

任重真正盯上的,是筑巢在树冠上部的那窝青鸟。

在之前的死亡过程中,任重便已经知道这窝铁羽青鸟与蜻蜓不同,虽然也有不小的攻击力,但对他这人类并不感兴趣。

任重只是在赌青鸟会不会对破坏它家的“罪魁祸首”心怀不满,进而引发双方争斗。

小小的驱虎吞狼之计。

碰撞声在树冠下此起彼伏,时而可见大量被殃及池鱼的树枝接连垮塌。

蜻蜓和青鸟也终于露出身形。

七只或大或小的铁羽青鸟正唳啸着围攻蜻蜓。

愤怒的铁羽青鸟一家上下翻飞,尖喙与利爪雨点般落下,打在蜻蜓身上,火星四溅,发出金铁碰撞般的叮当脆响。

蜻蜓却根本不想与铁羽青鸟纠缠,脑袋只死死朝着任重的方向,不断振翅试图起飞冲出包围,但却又给四面八方的铁羽青鸟死死压制。

三分钟后,任重顺利通过蜻蜓之前趴伏的那块巨石。

他正式抵达了之前从未触摸到的位置,他已经离开冷冻仓超过十公里!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巨石下堆满了金属残骸。

乍眼看去。

有破破烂烂的中空机械臂,看着似乎能把手伸进去披挂上的样子。

还有更多破损不堪,完全分不清是什么玩意儿的机械结构胡乱堆放着。

这里活像个小型汽车报废场。

任重俯下身去扒拉一阵,没发现一个完好能用的东西。

小山包背面的唳啸尚未止歇,蜻蜓与铁羽青鸟还没分出胜负。

没敢再耽搁,他迈开腿向前继续奔去。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全新的一步,踏足的是未知的区域。

虽然还没真个逃掉,但他此时心头大石已经放下许多。

他脸上泛着自信的微笑。

在飞行器上看到了阿拉伯数字,在蜻蜓的老巢里看到了必定是穿在人身上的机械臂甲,还有那么多齿轮、金属线、合金结构的垃圾残骸。

这些绝对是人造物!这世界里肯定有人!

那么,接下来每多冲出去一步,碰到人类的希望便更大一分。

只要能碰到人,就有机会继续活下去!

在绝望中被折磨了百余次的任重,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足踏晚霞,一路向南。

冲!

吼!

啪叽……

他又挂了。

挂得一如既往的仓促且草率。

事情发生在他刚脱离蜻蜓领地三百余米开外时。

他刚又越过一个小土坎,前方是大片靛蓝草原,地面沟壑密布,几群似鹿似马的有机生物正数十成群的惬意地四处走动着。

这些生物时不时低头从地面拔起草根,在口中咀嚼。

个别生物始终高昂着头,警惕地打望。

从这些生物的行为模式来看,它们应该是食草动物。

空气里洋溢着祥和安宁的气息,任重本以为已经短暂安全。

不曾想,在他路过一个三人高的小土丘时,土丘深处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

侧脸看去,一个黑乎乎的壮硕巨兽破开掩盖在土丘上的灌木丛,猛扑而至。

巨兽高约三米,通体黝黑,头大腰圆,臂粗腿壮。

血盆大口里獠牙森白。

挠来的巨掌尖端灰黑色的利爪泛着寒光。

任重好想逃,但逃不掉,太快了。

他更来不及从背上取下合金棍当做武器,只如只呆头鹅般傻傻原地站定,再给巨兽的大巴掌迎头拍在脑门上。

明明死像凄惨,他却略感欣慰,可算出了个认识的动物。

这玩意绝对是熊,就是比地球上的熊个头大些,动作快些,下手狠些……而已。

在死后的视角里,任重还瞧见那只蜻蜓正从小土坎的背面冲天而起。

黏稠的蓝色血浆油漆般覆盖着蜻蜓全身,它身上稍有破损,飞行的速度也变慢些许,

大虫子把那窝铁羽青鸟干掉了,并且还不打算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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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反杀【新书求收藏】

……

任重又一次出现在靛蓝草原的边缘处。

前进!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他的路线与黑色巨熊藏身的土丘距离超过二十米。

但他并未一走了之,而是绕了个弧线冲到土丘前方约莫二十米处。

任重、黑熊土丘、蜻蜓即将出现的土坎,三者正好连成条直线。

就在形容略显狼狈的蜻蜓刚冒头时,任重回身,扬手,扔。

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子儿划出条抛物线,正落在黑熊土丘上的灌木丛里。

吼!

愤怒的黑熊扑出灌木丛。

此时蜻蜓贴地飞至,正好掠过它头顶。

黑熊抬爪向上拍去,铁爪寒光闪烁,迎面拍在蜻蜓面门上。

蜻蜓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往后倒飞出去数米。

趁它病要它命,黑熊狂奔而至。

两只凶兽就此厮杀起来。

蜻蜓原地上下翻飞,不断扑击。

黑熊则一边咆哮,一边挥舞双掌当空乱拍。

制造争端的罪魁祸首任重则早已趁机继续逃向远处。

这次他又多逃了五分钟,只可惜越是到后面,他的体力越不支,跑得越来越慢。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三米宽的沟壑前,不得寸进。

他跳不过去,回头望。

蜻蜓竟又追过来了。

它身上的铁羽青鸟血迹掉落不少,九截长腹后半段已经断裂,仅靠着一点皮壳牵连,悬吊在后方。

它飞起来也不如之前平稳,左晃右晃。

八条长足的下方还抓着个圆滚滚的玩意儿,已被啃得七零八落,推测应该是黑熊的头。

按照任重对野生动物的理解,受了这重伤,该做的不是追捕猎物,而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养伤。

但这蜻蜓对他却执着得不像话,像西游记里闻到唐僧肉味的妖怪。

蜻蜓虽有伤在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任重挥舞合金棍在蜻蜓的翅膀和脑门上敲了两记,但还是死得毫无尊严。

……

再次抵达沟壑前方,但这次任重多带了根藤蔓。

他先将藤蔓套在沟壑边缘处一块冒尖的石头上,再松开藤蔓,硬着头皮滑下沟壑。

滑到半途时,他腰部不小心撞到个凸出岩石,失去平衡,一路翻滚,在沟底摔得七荤八素。

但他下一秒便忍痛起身,拽住藤蔓下端,猛地往后仰,双腿抬起,发力蹬在沟壑边壁上,整个人与地面呈平行状态。

也就是这刹那,蜻蜓从沟壑上方冒出头,轰炸机般俯冲而至。

顾不得扑来的蜻蜓,任重脑门青筋直爆,咬牙切齿,腰腹、双腿再度悍然发力。

上方,藤蔓套着的岩石被撼动。

一块长两米,宽米许,高半米的板状岩片从沟壑岩壁上往下翻落,直直砸来。

这块岩石正是任重在上次死亡时,利用死后的阴间上帝视角观察到的可以利用的细节。

岩石下部本就已经断裂,摇摇欲坠,只要重心偏离,就会自行砸落。

他完全有机会把这东西拽下来。

岩石下落时,由于失去着力点,任重的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

此时他脑子虽昏,但却牢牢记得计划,右手从旁边抓起提前摆放在此的合金棍,双手抓着,从下往上笔直捅去。

合金长棍比蜻蜓细足略长一截,正好顶在蜻蜓头胸之间。

蜻蜓八条长足乱舞,一下又一下砍到合金长棍上,咔嚓咔嚓连响。

棍子表面被砍得满是豁口。

任重握持合金棍的双手更巨震不休,几欲脱手。

但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死死撑着就是不撒手。

蜻蜓的翅翼已经停止震动,似是要用体重强压而下。

幸而昆虫类的身体密度不算高,虽然蜻蜓体表看似有大量金属结构,但其重量只有几十公斤,任重能撑得住。

终于,蜻蜓背后黑影渐至,那块倒落的岩片翻滚着落下来了。

任重双臂再发力,将金属棍往上稍微一推,再猛地向左侧翻滚。

蜻蜓又往下压来。

合金棍的下端在任重肋骨上蹭过。

任重右手发力,单手抓着金属棍下端。

他不再强顶,反而顺着蜻蜓往下压的趋势,右手放松。

哐!

合金棍的底部触地,与此同时,岩板啪地一下正正拍在蜻蜓背部!

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传来。

任重右手撒开,继续往左侧滚出去数圈。

他再回头看。

石板斜斜搭在地面。

撑着石板的,正是合金棍上端。

合金棍下端则深深陷进土里。

至于不可一世的蜻蜓,却是被串在棍子上。

棍子从它头胸链接处的软组织穿过,正有绿莹莹的组织液顺着棍子往下缓缓流淌。

蜻蜓依然在挣扎,试图脱困。

但它喉咙被刺穿,一边翅翼又被石板死死压住,挣不出来。

蜻蜓又不甘的弯曲细足,继续劈砍棍杆。

力道却比之前弱了许多,每刀只能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一时半会无法斩断合金棍。

“杀我这么多次,你丫也有今天。”

任重见状,再度爬起,从旁捡起石块,使出吃奶的劲照着丫脑门狠狠砸去。

砸出去一块,又捡一块。

一下,一下,又一下……

啪!啪!啪!啪……

旷野中,沉闷的噼啪声反复回响。

也不知过去多久,任重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躺下,大口喘气,满脸惨白,毫无血色。

此时天空依然能见着晚霞光辉,尚未入夜。

任重衣服破破烂烂,漏在外面的皮肤有青有紫,还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划开的冒血伤口。

阴魂不散的蜻蜓,终于死透了。

变形的脑袋斜斜耷拉着,硕大的一对复眼上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的电瓶车灯。

任重想坐起身,努力几下,却起不来。

他本就是重病之身,拼出这结果已是豁出全力。

蜻蜓死了,他精神骤然放松,垮了。

此时他浑身各处都在剧痛,一丝力气也没有,连动弹一下手指头都难。

感受着身上力气正在渐渐消失,任重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油尽灯枯了。

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干掉蜻蜓,却还是得像个孤魂野鬼般凄凉的客死荒野。

丧气。

但他又知道还有继续重来的机会。

下次从沟壑上滑下来我再小心点,别摔那一跤,应该会轻松许多。

但也有新的问题。

这次能用合金棍准确插穿蜻蜓头胸的关节连接处,其实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那石板下落时滚动的姿态,以及最终拍到蜻蜓后背时的受力方向也很微妙,如果稍微歪点,棍子未必能刺穿蜻蜓。

这次能成,一成靠本事,九成靠运气。

再重来的话,十之八九还是得跪。

但他无所谓,能杀它这一次,就能杀它十次百次。

他并不丧气,甚至还有些自傲。

如蜻蜓这种猛兽,拿到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上去,能轻松虐杀东北虎。

自己一个来自“古代”的手无寸铁的垂死癌症患者能把丫拼死,哪怕是同归于尽,也不丢人了。

死而无憾。

困倦且伤痕累累的任重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想睡过去。

迷糊间,他隐约又见着几个影子从天而降。

他都懒得再挣扎,心里只骂。

我真点背,选的个什么突破口,弄死一个又来好几个。

是不是玩不起?

下次不找蜻蜓了,受不了。

“咦,沟里怎么躺着个人?呀,不是吧,这石板下面还压着个一级墟兽!才刚死!嘿!捡到便宜了。”

任重耳朵里冷不丁响起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宛如天籁。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他分析出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这星球上真有人类!

终于见着活人了!

第二,对方讲的是普通话。

啊,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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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拾荒小队

回光返照的力量是强大的。

任重成功睁开眼睛,大大瞪着,仔细看向刚来的五个黑影。

黄昏余晖下,两女三男共五人正饶有兴趣地围在四周。

先前说话那女子个头不高,身段玲珑小巧,长着副挺可爱的娃娃脸,留齐耳短发,穿紧身黑色皮质衣裤,背上一杆过腰的漆黑长管大枪,腰间两侧各别着把大口径左轮手枪。

旁边那女子个头稍高些,约一米七,前凸后翘,窈窕有致,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辫,眉清目秀,却面容清冷,身穿浅蓝色工装,背上一个双肩包,腰间皮带上挂着柄小臂长的短刀。

另外三名男子其中一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浑身包裹在一副极有质感的全覆盖式装甲之下,只从揭开的头盔面罩下露出浓眉大眼的大半张脸。

另一名男子个头中等,尖脸细眼,头戴蓝色棒球帽,身穿电工装,外面罩着个挂满口袋的皮质马甲,裤子上也有六个鼓鼓囊囊的口袋,腰间再别着个公文挎包。

还有一男子,容貌平平无奇,个头也稀松平常,身穿露肩背心。这家伙的双手异于常人,双臂垂落,几乎够到膝盖,手臂上长满漆黑鳞片,粗大的手掌仅有四指,三指在前一指在后,指背有蟹钳般的甲壳,闪着金属光泽的指甲又长又尖。

这根本不是人的手!

在看见这人时,任重内心震撼,但面上却强行镇定,甚至试图与对方打个招呼。

但他失败了。

睁开眼睛就已经是他的极限。

只得趁着那娃娃脸女子看过来时热情地眨了眨眼,表示这里还有个活人。

但对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这晶翼蜓刚死不久,晶片还有用。”娃娃脸女子抬起右手,看了下手上腕表,“菡语你麻利点把晶片保下来。离天黑还有二十五分钟。悬浮车最快只能每小时三百公里,再得稍微绕点路避开二级墟兽,留二十二分钟赶路已经是极限。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星火镇,最迟三分钟后我们就得走。”

那工装高挑女子微微点头,抖下双肩包,平放在地,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双泛湛蓝光辉的手套,戴上,再走到名为晶翼蜓的蜻蜓面前。

她缓缓伸出双手,掌心对准晶翼蜓被砸变形的脑袋。指尖射出十道橙红色的纤细光束,落在蜻蜓脑袋上。

那十道光束时而闪烁,时而游走。

蜻蜓的眼球、头部覆盖的角质层开始如鸡蛋壳般剥落。

高挑女子的神情很专注。

很显然,她做的是个精细活。

“郑甜队长,这人似乎快死了。救不救?”

另一边,那个长臂男终于舍得低头看向任重,如此说道。

任重一颗心立马提到嗓子眼。

好!重头戏来了!

娃娃脸背负双手,好整以暇地走两步,在任重面前蹲下。

得机,任重立马含情脉脉的与之对视。

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

他的眼睛在呼喊,救我!快救我!

他死过太多次,真受够了。

他太想活一次了。

在与对方对视时,任重不由得回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圣典。

某鲁姓先贤说过:如果一对陌生男女在第一次见面时,能对视五秒以上,这个就是爱情。

然而,远没到五秒,只一点三秒后,名叫郑甜的娃娃脸的视线就开始下滑,打量任重一番,眉头微皱,“奇怪,这人身上的伤没多重,怎么给人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装甲壮汉闻言也咚咚咚地走过来,瓮声瓮气道:“他什么装备都没有,身上也没有丁点能级反应,就是个普通人里垫底的,居然能拼死个成熟期的一级墟兽,也很厉害了。就这样死了怪可惜的。”

任重给这汉子默默点赞,说得好!

郑甜,“是哦,挺少见。有点意思。”

“但他没腕表,带上他万一碰见猎杀者也是个麻烦,而且镇里荒人的名额早满员了,就算把他带回去,等几个月他还是得死。我觉得没必要救,让他自生自灭吧。”

就在希望的光芒即将照进心田的刹那,那个尖脸细眼的棒球帽男子,却冷不丁给任重捅出了致命一刀。

凉了。

任重:沃日!我问候你丫八辈儿祖宗!

高挑女子只用了两分半就从晶翼蜓的脑袋上剥出个指甲盖大小的玩意儿,酷似二十一世纪的半导体硅芯片。

她把晶片小心翼翼地装进个分出十余个格子的小盒子里,然后招呼一声,“走。”

接下来,哪怕任重不断地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所有人,这些人也依然十分潇洒的挥一挥衣袖,走得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懒得与他对视,仿佛躺在那里等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条杂毛野狗。

……

夜凉如水,长夜漫漫。

任重孤零零地躺在沟壑深处。

旁边的石板已被掀开,晶翼蜓的尸体已被带走。

任重身上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沉,眼皮无意识的一张一合。

他快死了。

他不甘心。

没想到自己竟真就这样被轻易地判了死刑。

这和他的三观截然不同。

路上碰见老奶奶摔倒了,周围没人看着,不敢扶就算了,你好歹帮忙打个电话报个警吧。

就这么不管不问的走了,算什么?

还是人吗?

还是说这世道已经不是祖国的体制,人心已经变了?

初来乍到,刚和这颗陌生星球上的文明社会第一次接轨的任重,又脱轨了。

他被上了生动的一课。

卒。

……

“你叫郑甜是吧?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浑身仙气飘飘,极具高人风范的任重端坐石头上,脸上挂着自信且意味深长的微笑,对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五人说道。

在他坐着石板下,晶翼蜓已经死透。

这次,他把所有战斗细节都完善到了极致,从头到尾都没被碰到过一下,只在身上沾了点泥灰。

“你是谁?”

郑甜叉着腰,凑上前来,大眼睛眨巴眨巴,极为好奇的看着任重,“你怎么认识我?”

其他人的反应也别无二致,都很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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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猎杀者

方才郑甜几人路过时,悬浮车上的感应器提示这里有只极度虚弱的一级墟兽。

本着有便宜不检白不捡的原则,几人稍微绕了几百米的路,打算过来看看情况。

结果便见到眼前这幕。

一个手无寸铁,浑身透着股虚弱气息的陌生男人,仿佛早已料到众人会来,翘着二郎腿在那等着。

更诡异的是,他一口就叫破了郑甜的名字。

郑甜只不过是星火镇上的一个拾荒小队长,远未到声名远播的层次。

这陌生男人一看就不是镇子里的人,没理由听说过郑甜。

种种异常,给他身上平添几分神秘莫测之感。

“我怎么认识的你,不重要。”

见装神弄鬼成功把人唬住,任重暗舒口气,“我叫任重,有事要去星火镇,但途中发生了些意外,现在没有自保能力。我想用这只晶翼蜓的尸体作为报酬,请你们带我去星火镇。可以吗?”

郑甜眼珠一转,“萍水相逢也是缘分,我们可以带你去镇子,但报酬就不必了。时间紧迫,菡语你帮任重兄弟拆一下晶片。”

任重:“多谢。”

郑甜:“客气。”

两分半后,高挑女子拆下晶片,再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任重一眼。

任重摇头道:“我身上没带箱子,劳烦你帮我装一下。”

在郑甜热心的搀扶下,任重爬上了沟壑。

一辆长近十米的厢式卡车停在前方地面。

卡车没车轮,活像个集装箱。

远处的蓝色太阳即将下山。

装甲大汉单手提着晶翼蜓的尸体,打开卡车后面的货柜门,信手将其扔了进去。

任重晃眼一瞟,观察到货柜里堆放着好些个他不认识的动物尸身。

说是动物,但起码近半肌体都泛着金属光泽。

现在任重已经知道这些玩意儿是什么了,统称墟兽。

卡车前面有两排座椅,郑甜坐上驾驶位。

壮汉则坐进空间较为宽敞的副驾驶。

后排原本只能容纳三人,分别是长臂男、棒球帽和高挑女子,多出个任重显得有些拥挤。

高挑女子坐在最左侧的车窗旁,任重在她右侧。

二人贴得很紧,肢体上免不了磕磕碰碰。

这是没办法的事。

幸好少言寡语的高挑女子大度,不与任重计较。

也可能是她对肢体接触根本不敏感,反倒任重下意识地略感扭捏,只不过压在心底没表现出来。

见识过这群人的冷血无情后,任重可不觉得自己此时真个安全了。

现在,他认为这些人表现出来的一切友善都是虚浮的表象,每个人背后都藏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面具。

所以他此时的一举一动,举手抬足间都是戏,必须撑住自己的高人人设。

只要他们看不穿我,就不会动我。

任重的右手边,正是给他判过死刑的尖脸细眼棒球帽。

长臂男则坐在最右侧的窗户旁。

车身里充斥着刺鼻气味,不知道是机油还是线路烧了。

前面的仪表盘乱糟糟的排列着。

在仪表盘的缝隙里,时不时的还能见着三两个金属线头调皮的冒出尖。

郑甜先把手掌放到个鼠标垫大小的塑料平板上,平板下方泛起微光。

车厢里响起电子音,“认证成功。”

驾驶员郑甜吹了声口哨,“出发回家喽。”

车子晃晃悠悠浮空而起,最终停在离地两米的高度,开始不断加速向前。

在这过程中,车底哐当咔嚓的异响就没停过,给人以随时可能散架的错觉。

郑甜回头看着给晃得有点懵的任重,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们这龟式悬浮车是文磊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拼装货,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

任重特别体贴的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文磊闷闷道:“有得车开都不错了。又没花钱,还挑三拣四。再说,下次坏了我可就不修了。”

郑甜:“我错啦我错啦!”

车开出去几分钟,郑甜一边开车一边与任重攀谈。

她似是想打听出任重究竟从哪来,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名字,去星火镇做什么。

任重自然一个也答不上来,只打着哈哈,再隐约展现出自己有不方便透露的背景,算是给他蒙混过关。

郑甜却脑补着。

任重毫无战斗能力,这显而易见。

在这世道里,没有战斗能力的野外荒人终其一生也没什么机会与镇子里的人打交道。

那么这就排除了任重是野外荒人的可能性。

可若说任重是别的镇子里的居民,也不合理。

普通镇民根本没必要关注别的镇子里都有些谁。

如果自己是星火镇里的大人物,也就罢了,但不是。

自己的名字属于无效信息。在这世道里,没人会关心无效信息,装进脑子里都嫌占空间。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手无缚鸡之力的任重可能出身自某个大组织,正在暗中研究观察星火镇里的情况,就连自己这种小人物的名字也被留意到了。

他肯定在图谋些什么。

这图谋对镇子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郑甜思索问题时,本来已被任重在心里列了清单的尖脸细眼男却用手肘捅了捅任重的腰,热情地说道:“对了,任重兄弟。我得给你提个醒。”

“什么?”

“现在你身上没有腕表。等会我们万一碰到巡逻的猎杀者,你得用刚那晶翼蜓里取出来的晶片换一块临时腕表,没问题吧?”

任重心念电转,假装很懂行的样子,“当然没问题。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欧又宁。”

任重:“哦好的,你好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嗯!”

车行几分钟,任重知道了另外几个人的名字。

高挑女子名叫陈菡语,长臂男叫白峰,装甲猛男叫文磊。

自此,双方便算是初步认识了。

车又开出去十分钟,郑甜看了眼仪表盘上的简易电子地图,笑嘻嘻的说道:“马上就通过猎杀者的重点巡逻区啦,说不定任重兄弟今天能省下个一级晶片。淦……来了。”

有些事当真是说不得。

郑甜话音未落,便紧张兮兮的一脚踩死刹车。

减速时车身倾斜,车子的高度又在下落,前半截车头栽进土里。

轰!锄大地了。

任重给晃得先往前扑去,脑门撞在驾驶座的人造革靠背上,再被反冲回来,坐进了陈菡语怀里。

但任重并未急匆匆地起身逃开,也没用心去感受后背上传来的强劲弹性,而是死死盯着前挡风玻璃。

在这一刹那,他脚有点抖,浑身炸毛,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

子弹型飞行器静静漂浮在正前方,顶端巴掌大的黑管子正对着车里任重的方位,如索命的幽灵。

任重的心理素质很好,但之前被连续穿胸开颅多次,心理阴影太深。

他毫不怀疑这玩意儿的杀伤力,哪怕隔着卡车前挡玻璃,他的安全感也也是零,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死。

咕噜。

任重轻轻吞了口唾沫,想说点什么,又觉口干舌燥,声带都不听使唤了。

“你起来,我得下车。”

就在此时,任重身后响起陈菡语清冷的声音。

脑子快转不动的任重闻言下意识撑起一点。

陈菡语打开车门,从任重身下蹭将出去,跳下车,然后快步走向那被称为猎杀者的飞行器。

任重看看前面,又看看大开着的车门。

此时即将入夜,天光暗沉,仿佛从外面吹进来的风也冰凉许多。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关门的冲动。

但他没这么做。

并不是顾虑陈菡语在外面,而是他现在根本不敢有丝毫大幅度的动作。

前方,陈菡语取下背包,戴上蓝色手套,摸出那分格分层的盒子,再拿出那片属于任重的晶片,递到猎杀者前方。

猎杀者下方两根蛇形机械臂伸出。

任重瞳孔又缩,恍惚间似乎产生了陈菡语脑袋即将被割走的幻觉。

但这事并未发生。

一支机械臂从陈菡语手中接过晶片,另一支机械臂则递出个什么东西。

随后,这恐怖的杀神迅速调转方向,眨眼间去得无影无踪。

陈菡语回到车旁,“你往里面去点,我上不来了。”

“哦哦。”

任重从陈菡语手中接过做工简陋,形如运动手环的“临时腕表”,小心翼翼戴上。

此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

不知不觉,冷汗浸了一身。

他悄悄摩挲着手上的腕表,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捡回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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