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江山》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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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楔子

听说城里大户刘家长辈大寿请了一个戏班子来,要在刘家大院门口唱戏三天,城中百姓皆可去听,戏楼戏院这种地方寻常百姓去不起,有免费的大戏听,消息一放出来,不少百姓就开始预备着那天早点去在刘家大院外边抢个好地方。

那天一早刘家大院门外的空地上就挤满了人,大戏台上空荡荡,众人翘首以待,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还是没人登台,心急的人开始骂骂咧咧说刘家骗人。

又半个时辰,刘家的管事一脸歉然的登上大戏台,朝着百姓们拱手道:“实在抱歉,刚刚衙门里派人来送信,请的戏班子在城外被歹人劫走,今日这戏应该是唱不成了。”

百姓们一片哗然,城外流寇越来越多,天下也越来越不太平,连戏班子都不放过的歹人着实让人恨。

就在众人怏怏散去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爬上高高的戏台,清了清嗓子说道:“什么戏我都会,不如这份银子让我赚了?”

一个大汉讥笑道:“你个上下没毛的臭小子会个屁。”

小小少年也不辩驳,把背着的巨大背囊打开,取出一样一样的乐器,百宝囊一样,鼓乐笙箫全都有,摆好了之后先来了一段清唱,虽然嗓音稚嫩可字正腔圆,唱了几句之后他又把所有乐器都试了一遍,居然样样皆通。

“我只要你们请戏班子的三成的银子,我自己唱,自己拉弦儿,你们还可以点曲儿,点什么我唱什么,刘老爷大寿的日子,总得热闹热闹不是?”

管事的还没说话,之前讥讽他的那大汉又哼了一声:”野小子想钱想疯了心吧,我看八成是个骗子,说不定还有同伙,要我说,把他轰下去,刘家大老爷还不如撒些铜钱给大家伙儿,都乐呵。“

少年叹了口气:“原来想钱想疯了心的人是你啊。”

大汉一怒:“信不信我打死你?”

少年笑道:“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带着我,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

大汉道:“你还想讹我?”

“不是,你火气这么大,不定什么时候气死了呢,我唢呐吹的贼好,谁听了谁都想躺好的那种,能送送你,给你半价。”

不等那大汉发飙,少年大声说道:“借此机会我多说两句,诸位父老乡亲家里有什么婚丧嫁娶的事都找我哈,白事笙箫唢呐孝子替哭,红事敲锣打鼓撒花祝酒,头一回九折第二回半价,我叫李丢丢儿,什么事都会一丢丢儿的李丢丢儿。”

被他奚落了的大汉红着脸上去要揍他,李丢丢儿后退一步,从那背囊里又拿出来两个空碗摆好:“你等下!”

大汉一愣:“你要干嘛?”

李丢丢摆好碗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他要揍我了!现在有人下注吗?买我赢的放左边碗里,买他赢的放右边碗里,买中了庄家包赔。”

大汉懵了吧唧的看着他,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丢丢儿问:“你揍不揍?你不揍别拦着我赚钱。”

他看向百姓们:“正经的戏不要赏钱,不正经的戏没赏钱不唱,赏钱多了,你要多不正经有多不正经!”

他嬉皮笑脸看着开朗,可心里却有些孤独,十来岁孩子的孤独只有自己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他也就不说。

他深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李丢丢儿,再坚持,再坚持,马上就要攒够钱给师父买房子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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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第一章 凡事皆有度

家积贫则苦,国积贫则弱,家苦国弱,民何以生?

盛世文明兴,乱世野蛮起,好在这中原大国已经兴盛了几百年,纵然现在看起来有些像个庞大的空皮囊也一样没有多少外人敢来主动招惹,可祸不从外入而从内乱,百姓们总得吃口饭。

很多人都其实没想明白,觉得为非作歹皆是凶,为钱财成凶徒的最多算是小凶,小凶害人,为吃口饭成凶徒的是大凶,大凶乱世。

前阵子永清县被一伙流寇攻破,县衙都被烧了,本就余粮不多的府库像是被什么巨兽的舌头舔了一下似的,连个渣子都没剩下,洗劫一空,别说府库空了,地皮都被刮掉了一层。

永清县隶属幽州,幽州名义上隶属冀州,天下十三州,冀州最乱。

府库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在里边转悠了好一会儿,然后幽幽的叹了口气:“比我脸还干净。”

想起来自己脸上应该干净不到哪儿去,自言自语的又加了一句:“比我屁股还干净......屁股比脸干净,什么世道。”

县城被攻破之前,城中富户得到消息早就已经先逃了,他们有车马有去处,所以还算平安,可城中大部分百姓逃无可逃,一场贼兵带来的灾祸远大于天灾,不知多少家破人亡,要么被杀要么也成为流寇一员,所以流寇的队伍会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这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道童揉了揉肚子,已经饿了快两天,两天之前遇到了一队举家迁往冀州的大户,看到他们师徒二人便请过来算卦,小道人的师父以五备钱起卦,算出来这这一户人家有大前程,尤其是这家中的少爷将来定能飞黄腾达,只需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必会遇到贵人。

大户的家主听了开心,于是给了不少卦钱,可是钱买不到食物这就有些难过了,路上遇不到什么卖饭的,好在跟那大户人家要了几个饼。

话说起来这师徒二人应该是不缺钱,反正小道童是这么想的,他师父是幽州七县都小有名气的道人,便是遇到了流寇也不会伤他,老道人道号长眉,大半辈子游走在七县境内,说不上乐善好施算是乐于助人,所以名声响亮备受尊敬。

小道童有时候觉得好笑,师父那样抠门到了骨子里的人也会被人尊敬,人啊真是复杂,这乱世钱不如粮,可他师父对钱简直看的比命都重要。

他出了府库,看到师父正在艰难的把一具一具的尸体搬到空地上,已经搬了有几十具,城中到处都是尸体,至少有上千,老道人本就饿的没力气,搬了几十具就已经再也搬不动了。

他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往四周踅摸想找个趁手的东西,城中连个铁器都找不到,别说铁锹镰刀这样的农具,就是铁锅铁壶也什么都剩不下,流寇会把所有铁器都带走打造兵器甲胄用。

没奈何,老道人捡了一块瓦片在空地上开始挖坑,小道人跑过去,也捡了一块瓦片一起挖,两个人饿的前胸贴后背,可还坚持着。

“师父,太多了,我们埋不过来。”

“不用都埋。”

“师父,不用都埋,岂不是不公平?那还不如都不埋。”

“傻子,以最大的力量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就是不亏心,我们能埋这几十个人已经是极限,不亏心了,为了行善而把自己累死了,也一样是作恶。”

一老一小两个道人挖一会儿歇一会儿,就这样断断续续挖了能有将近两个时辰才把坑挖好,他们俩靠在坑边上连喘息的力气都没了,好像一闭眼就能睡过去,老道人歇了一会儿后见徒弟闭着眼睛休息,他艰难的抬起手从怀里摸出来一块干硬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大半准备给徒弟,把剩下的一小半又掰了一半,在这一小半的一小半上咬了一小口,却装作吃了满嘴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样子,用肩膀撞了撞小道童:“你的。”

小道童看了看那大半块饼:“师父你哪儿来的吃的?”

“大前天我跟那家人要吃的,对你说要了四张饼子一人两张,巴掌大的饼子你一顿就吃完了,但我其实是要了五张,自己偷偷藏了一张。”

小道童哼了一声:“连我都骗!”

他把饼子接过来,看了看师父手里那小小的一块:“师父你的太少了。”

老道人笑道:“我都吃了一会儿了,快吃饱了才叫你。”

小道人叹了口气:“又骗了我。”

他把饼子揣进怀里:“先去撒个尿。”

一会儿回来,嘴里叼着只剩下一丢丢的饼子:“师父师父,我看到大街上有人,好像是几个书生,背着行囊,走路很急,马上就要到咱们这边了。”

老道人嗯了一声:“三年大考,这些学子怕是要赶路去大兴城。”

大兴城是国都,距离这数千里远,一路走过去天知道要走多久,还要看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运气差了遇到流寇估计着活下来都难,然而这些寒门学子又没有别的选择,唯有拼这一把,拼成功了,以后就能吃朝廷俸禄,拼败了......三年之后再拼就是了,拼到白发苍苍的也不是没有。

老道人把那一点饼子吃了,狠狠灌了几口水,肚子里暖和了些恢复几分气力,开始把尸体拖进坑里,就在这时候那几个书生经过,几个人脸色都白的没有血色,城里的惨像他们看到了,骨子里都在害怕。

“道长。”

其中一个书生好奇的问:“外面还有那么多尸体,你怎么不都埋了?”

老道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另外一个书生哼了一声道:“装模作样,大概是求虚名之人,好歹埋几个人就能出去逢人炫耀,还要让人对他感恩戴德,这什么世道。”

其他两个人听到这话也是一脸愤懑,还有一个嘀咕了一句:“也不怕遭报应!”

小道童听了来气,本想骂几句,又觉得那样浪费力气,于是皱眉,然后叹了口气:“可惜了。”

长眉道人也跟着叹息了一声:“可惜了。”

最先说话的书生忍不住问:“可惜什么?”

老道人没说话,小道童摇头道:“可惜了,你们四个人一起去赶考,可惜只有一人......”

小道童看向老道人:“师父,我修行不够,可是看错了?”

老道人摇头:“没看错,确实只有一人。”

这一下那四个人全都急了,其中一人大步走到老道人面前:“你这贼道人,胡说八道什么!”

“我道号长眉,从不胡说八道。”

老道人看着那人的眼睛说话,那人听到长眉两个字后眼睛立刻就亮了:“原来是长眉真人,刚刚真是得罪了,真人,你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老道人摇头不语。

那书生咬了咬牙,摘下来钱袋,从里边数了几个制钱出来:“不让你白说。”

老道人看到钱眼睛也亮了,虽然那几个制钱连一个烧饼都买不了,他立刻把制钱接过来掂量了一下,放进怀里后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们四个人学识相当,而且经常聚在一起互相求教,所以不只是学识相当连想法也都差不多,以你们四人的本事想要考取功名都不难,奈何你们同出一处,答卷的时候连答案都会相差无几,按照朝廷不成文的规矩,不可能在同一地选四人,所以只能择优选一人。”

那四个人听到这番话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有人快步走到老道人面前:“真人,可有破解?”

老道人看了看他的手,那书生立刻反应过来,也取了几个制钱递给老道人,老道人把钱收起来后说道:“简单,只需要证明你们四个不是同一地的人即可。”

那四个人围过来,其中一人道:“真人,我们的籍贯都有记录,乃是幽州学府开具,上面可是有官印的,我们怎么可能证明的了四人不是出自同一个地方,还有路引呢!”

“唉,确实难办。”

老道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你们四人都是治国之才,若是都能入仕也算是造福百姓了,我......反正已经很老了也无惧天谴,就豁出去性命帮你们一把。”

他打开行囊,从里边取出来一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我可以帮你们伪造学凭路引,足可以假乱真,官印绝看不出错处,这事真的是要遭天谴,若非为天下苍生我也不会冒这样凶险,我看破红尘不求长寿只求心安,一份只需五两银子。”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小道童差一点没憋住。

其中一人道:“我们......哪里拿得出来五两银子,就算拿得出来,也所剩无几,如何还能走到大兴城?”

小道童拉了拉他衣袖:“你还价啊,你还价试试,我师父人心善,可好还价了。”

那人脸色一喜:“真人,能不能便宜些?”

老道人为难:“那是遭天谴啊。”

另外一人试探着说道:“真人帮了我们,你说是造福苍生,既然如此当有福报,所以可抵天谴。”

他说这话都没底气,人在乱世,更信神佛。

老道人倒是眼前一亮:“你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那就给你们便宜些......一人一两银子,就收你们个成本价好了。”

那四个人顿时开心起来,每个人取出一两银子递给老道人,老道人一脸清正:“我不沾染黄白之物,这些银子也要用于救世济民,你交给我徒弟收下吧。”

小道童把银子收了,老道人随即开始制作假的学凭路引,快的让人难以置信,用的还是那四个人的封皮,里边的纸张却换了,然后取出来四方印章,啪啪啪啪在每一份假的学凭上盖了一下,那四个人分别接过去一份,仔细辨认,真的难分真伪。

老道人又交代了几句切不可泄露出去之类的话,那四个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小道童好奇:“师父,你怎么知道他们四个学识差不多,而且想法也差不多?”

“这世道。”

老道人伸手把那四两银子拿过来揣进自己怀里,继续埋尸体,一边埋一边说道:“文人相轻,他们看不上的人不会去拉过来,看不上他们的,他们又巴结不上,所以这四个人必是臭味相投,若不能互相吹捧怎么可能凑到一起,人啊就是这样,看不起不如你的,又融不进高一层的圈子里......”

小道人又问:“师父,他们真的能有人入仕?”

“入个屁。”

老道人哼了一声:“傻成这样,又没钱,能入仕?”

小道人嘿嘿笑了笑:“那骗少了,应该每个人要二两银子。”

老道人摇头:“他们手里没几个钱,一人取一两,是因为他们心术不正,取得多了就是我心术不正。”

他看向小道人:“李丢丢儿,你记住,凡事皆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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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第二章 贪财

“师父,你饿不饿?”

小道童李丢丢儿问他师父长眉道人,长眉道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摇头:“不饿。”

李叱从怀里变戏法似的翻出来大半块饼:“唔,那我自己吃。”

老道人一怔:“你哪里来的饼?”

李叱撇嘴道:“就你会藏?”

他把饼掰开,仔细对比了一下,确定差不多大小,然后递给老道人一块:“都说过了要公平才行,像我这样学不会?你年纪那么大了,万一把你饿坏了嗝屁在半路上,我怎么办。”

老道人把饼接过来,看着那饼叹了口气:“你不饿吗?这是昨天我给你的。”

“饿啊,不过我减肥。”

李丢丢儿耸了耸肩膀:“减肥是很需要毅力的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多半的减肥不成功都是因为毅力达不到,我不一样,我是没那条件不成功。”

老道人看了看李丢丢儿那瘦瘦的样子:“你?减肥干嘛?”

“减肥好看啊。”

“好看干嘛?”

“万一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非我不嫁呢!”

“呃......”

老道人啃着半张饼往前走,苦笑着摇头:“跟着我你也算是受尽苦难,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有吃过。”

李丢丢儿好奇:“那你不觉得良心过意不去吗?”

“为什么良心过意不去?”

“师父啊,你包包里都是钱,为什么就不打算请我好好吃一顿吗?咱们往前走,万一遇到有餐馆的地方你请我吃点好的。”

“花钱?”

老道人哼了一声:“门儿都没有。”

李丢丢儿像是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钱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

老道人拍了拍背囊:“你还小,你不懂,你还不明白钱都能买来什么,在你看来钱只能买来好吃的东西,漂亮的衣服,你还没有到理解钱真正用处的年纪,钱啊,能买命。”

“买命?”

小李丢丢儿确实还没到理解这些的年纪,他师父说钱能买命,他能想到的也仅仅是买来别人的命,这世道有多少人想钱想疯了,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买来他们的命,让他们去做什么都行,杀人,放火......

所以在小李丢丢儿看来,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有的美好也不过是能买来美食和新衣服罢了。

“对,买命。”

老道人一边走一边说道:“买命,人就不一样了。”

小李丢丢儿问:“师父,你要买谁的命?”

老道人楞了一下,然后醒悟过来小徒弟对自己的话应该是误解了,所以笑了笑道:“说了你也不懂。”

“不懂才问你啊,你是师父,师父是授业解惑之人,所以你得教我。”

“买你的命。”

老道人在小李丢丢儿脑壳上敲了一下。

小李丢丢儿揉了揉脑袋:“买我的命?那还不容易?烧鸡烧鸭烧子鹅,卤煮火烧炖豆腐,这些都是我命啊......”

老道人看到他居然一边说一边流口水了,所以笑起来:“出息!”

他问小李叱:“徒弟,你有没有什么理想?”

“理想?”

小李丢丢儿认真回答:“刚才我都说了啊。”

老道人噗嗤一声笑了:“果然没出息。”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买命啊......其实没那么难,银子够了就行,也快够了。”

小李丢丢儿不理解,想着反正师父不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他只是好奇这一路走过来到底要去什么地方,这些年师父一直都在幽州七县范围内来回走,很少去幽州。

师父说幽州那边不能多去,那边繁华锦绣,城里的富人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小李丢丢儿看多了不好,七县百姓活的都差不多,多看看百姓活的怎么样,将来有用。

可昨天师父说不在幽州七县继续逛荡了,要带他去一个很大很大的城,他以为是幽州,可他记得师父说过幽州在北边,而他们是往西南方向走。

“师父,咱们到底去哪儿?”

“冀州。”

“冀州?”

小李丢丢儿只听过冀州的名字,脑海里对于大城的印象和概念也大概就是幽州那个样子,所以他问:“和幽州一样?”

“比幽州大多了。”

“为什么去冀州?”

“冀州有你的命。”

“师父你是在冀州把我捡来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冀州有我的命......”

“傻孩子。”

老道人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从没有瞒过你,你不是我的孩子,是我捡来的。”

小李丢丢儿笑道:“我相信你是我捡来的......我呸,我是你捡来的,你这样的怎么可能有女人,哪个女人能看得上你!”

老道人在他脑壳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回忆起来什么,嘴角带着笑。

“十来年前我在方城县骗钱......呸,在方城县布道的时候,正赶上一场瘟疫,死的人太多了,你爹娘都是瘟疫死的,当时大概人们觉得你也一定会被瘟疫上身,所以把你和你一家人的尸体一块扔到了城外,城外有个乱坟岗,人们不懂瘟疫而死的人应该怎么处理。”

“我想着,总得有人去做,于是雇了一辆车,拉了一车石灰,带了一把锄头就出城去了,结果你居然命那么硬,死人堆里嗷嗷大哭,我把尸体掩埋了用石灰覆盖,然后带着你走,那时候觉得反正我大概也是要被瘟疫上身的,你也一样,一老一少死在一块也有个伴儿。”

他看向小李丢丢儿,眼神里都是溺爱:“可咱们爷儿俩都特娘的命大。”

老道人莫名其妙的自豪起来:“你这名字也是我取的,只知道你家里姓李,所以就给你取名李丢丢儿,名字取的轻一些,命就长一些,等到了冀州我办完了大事,得正经给你改个名字了,我也想好了,就叫李叱,叱咤风云的咤,呸,叱。”

“呸。”

小李丢丢儿笑道:“肚子里饿的连个屁都没有,屁都没法在我肚子里叱咤风云,我还能在这世上叱咤风云?”

“我就那么一说,你当真干嘛?但是到了冀州,一个正经名字很重要。”

老道人耸了耸肩膀:“你呀,好好活着就行。”

他再一次下意识的摸了摸背后的背囊,钱袋子在背囊里,鼓鼓囊囊的,攒了好几年的钱了,算起来真的快够了,只要攒够了钱就能给这臭小子买来不一样的命运,可他当然不会和这臭小子解释什么,让他懂那么多干嘛,疼他就是了。

一老一少顺着官道往前走,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这七县流寇横行,老百姓们要么逃难去了要么死了,要么成了流寇的一员,他们在不是流寇的时候痛恨流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可是他们成了流寇之后也一样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人啊,真他娘的复杂,还善变。

“师父?”

“嗯?”

“我又饿了。”

“喝水。”

“唔......”

小李丢丢儿喝了口水,抬起头看了看前方,正是午后,阳光太晒,所以世界好像都变得扭曲起来,隐隐约约的他依稀看到前边有什么东西从扭曲的空间里钻出来,吓了一跳。

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师父拉到了一边,紧跟着就听到一阵闷雷般的声音贴着地面过来,老道人伸手压住小李丢丢儿的脑袋让他低头,然后老道人双手合十也低下头,官道上一队身穿甲胄的骑兵呼啸而过,那战马带起来的风声犹如龙吟。

骑兵经过的时候看到他们俩这面黄肌瘦邋里邋遢的样子都笑起来,而马蹄子带起来的尘烟则让他们两个看起来更狼狈。

“这世道不对。”

一匹战马在两个人身前停下来,马背上一个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穿着好精致好漂亮的叶甲,勒住战马的时候身上的甲胄响起来好像是天籁之声。

年轻认皱眉看着他们,像是有些心疼。

“道人盛世清修,乱世才出来济民,这两个道人都快饿死了,还怎么济民?”

他伸手:“把干粮给我!”

身边的亲兵将包裹摘下来递给他,他俯身把包裹扔在小李丢丢儿的脚边:“拿去吃吧,吃饱了就走,回你们的道观去清修,你们入世行走也救不了人,病的不是人,而是这个世道,这病你们道人医不了,还不如多在道观里念几篇道经为大楚祈福。”

老道人连忙垂首道:“为大楚祈福,也为恩施者祈福,请问上官叫什么名字,回去我会为你请长明灯。”

“不用了。”

年轻人笑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长明灯就免了吧,从军者,沙场生死无常......不过,你倒是可以给我的队伍请一盏长明灯,我叫罗境,幽州将军罗耿帐下校尉,你们回去之后为我幽州燕云铁骑点长明灯,为我铁骑荡平流寇祈福!”

老道人点头:“记下了,多谢恩施。”

年轻人大笑:“这个世道,能记住恩施的人可不多了。”

老道人犹豫了一下:“请问......”

“什么?”

“我能为你卜一卦吗?”

“我从不信鬼神,何必卜卦,你......为何要为我卜卦?”

罗境好奇的问了一句。

老道人有些不好意思偏偏还有些理所当然的说道:“毕竟直接要钱不太好。”

罗境愣住片刻,哈哈大笑:“原来是个贪财的家伙,我还以为你是个德行高深的道人呢,想要钱?我出门从不带钱,你找别人去要吧。”

他一打马:“驾!”

那匹通体血红的战马嘶鸣一声,发力狂奔出去,数百名骑兵也跟着加速,蹄声如雷,气势如虹。

看他走了,老道人叹了口气:“家境那么好都不舍得给些钱,真抠。”

“他是谁啊?”

小李丢丢儿问了一句,然后又加了一句:“好威风!”

“他刚刚不是提到幽州将军罗耿了吗?那是他老子,他就是那个号称北境无敌的少年将军罗境,闻名不如见面......面相不好。”

小李丢丢儿问:“何处不好?”

“气盛必有血光灾。”

老道人叹了口气,把那一包干粮捡起来:“不是饿了吗?吃!”

他看向骑兵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小李叱:“羡慕他吗?”

小李丢丢儿点头:“羡慕啊。”

老道人嗯了一声:“咱们走吧,一边羡慕一边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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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第三章 多聊聊

李丢丢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在他眼里,师父绝对不是个正经道人,可是在幽州七县来来回回这些年他看到了百姓们对师父的尊敬,哪怕就是那些流寇看到了师父也不会为难,他想不明白。

“师父。”

“嗯?”

“为什么流寇杀人如麻,但是你就敢背着那么多银子铜钱的到处走,你不怕流寇?”

“不怕,也怕。”

长眉道人一边走一边解释道:“你还小,有些话对你说了你也不会理解,但是你可以记下来......人是会变的,很善变,盛世的时候,人心信仰不管是什么,道门也好佛门也罢,归根结底信仰的是朝廷,朝廷是人心稳不稳的根本,可是到了乱世,人心不信仰朝廷了,那就只能信仰神佛,哪怕是对鬼怪的敬畏也强于对朝廷的敬畏。”

小李丢丢确实不是很理解这些话,但是都记下了,师父说的终究不会有错。

“那些流寇敢杀官却不动我们这样游走的道人,是怕遭报应,他们做着坏事,还想着因为没杀一个道人就能积德,你说人心险恶不险恶?”

李丢丢摇头:“不懂。”

师父笑了笑:“不懂就不懂吧。”

师父抬起头看了看,远处一座大城已经有了轮廓,那就是他们要到的地方,冀州。

大楚江山天下九州,九州之一的冀州位于中原北部,冀州下属又有十九州,幽州是最北边的州府,幽州往北就是燕云山,燕云山再往北就是敌国。

“师父,我们来冀州做什么?”

李丢丢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这次他师父没有再说什么关于买命的话,而是语气中满是希望的说道:“师父在冀州有一位故交好友,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变,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这次来是求他帮师父办件事。”

长眉道人说完之后下意识拍了拍背后的包裹,那包裹里是他这些年来的积蓄。

城门口的盘查并不严密,他师父虽然很不舍,可还是给负责检查城门口进出百姓的队正递过去一块碎银子,并且说了几句漂亮的恭维话,老道人口吐莲花鬼都能哄乐了更何况是个见钱眼开的队正。

半个时辰后,李丢丢跟他师父一路走一路打听着到了一座高宅大院的人家外边,他师父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走到门外,看他师父神情格外严肃,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那身衣服看起来脏的已经不能再脏一些,皱皱巴巴疙疙瘩瘩。

敲了敲门,师父后退两步在那等着,不多时有个老者把门打开,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师父,然后摇头:“道长,这里没有什么需要用到你的地方,你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长眉道人从怀里取出来一个信封,已经发黄,不知年月,他双手把信封递过去:“劳烦禀告主簿大人,就说故交长眉求见。”

这里是冀州州府衙门粮政主簿周怀礼周大人的家。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人楞了一下,用怜悯的眼神看了长眉道人一眼:“你应该还不知道大人已经卸任了吧?大人在位的时候,每年都有不少这个亲戚那个友人的过来蹭喝蹭喝,你来晚了。”

长眉真的不知道周怀礼已经卸任,脸色一急:“还请你通禀一声,我不是来蹭吃蹭喝的,我是有要紧事。”

“罢了。”

看门的老人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问问老爷。”

长眉道人连忙道谢,俯身一拜,小李丢丢站在不远处看着师父求人的样子心里莫名的很疼,心里想着若是以后有本事了,可不让师父这样去说好话,只为了见人一面。

“师父,主簿大人是很大的官吗?”

李丢丢走到师父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嘘......”

长眉道人示意他别多嘴,然后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主簿大人虽然不是多大的官,可他是师父认识的最大的官了,我要想帮你买命,只能求他。”

“师父为什么总说要帮我买命?”

“因为师父可不想让你一直跟着我过像个要饭花子一样的生活,你聪明,也好学,师父这些年一直在攒钱就是想给你换个方式活着,冀州四页书院名气很大,如果你能进入四页书院读书的话,将来学成,你就能到官府里谋职,哪怕是在官府做个账房,也是体体面面的日子,况且四页书院出来的弟子,又怎么可能做个账房先生。”

“我不!”

李丢丢终于知道师父说的买命是什么意思了,师父曾经有意无意的提到过好几次四页书院,说四页书院的院长是天下闻名的大儒高少为,便是朝廷里一些位高权重之人也是高少为的学生。

冀州节度使那是多大的官,封疆大吏,也是高少为的学生。

长眉听到李丢丢说我不两个字,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你这孩子,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若是进了什么四页书院,师父怎么办?”

“我?”

长眉道人努力的笑了笑:“你这个小累赘不跟着我,指不定我的日子过的有多逍遥,不用再为你攒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觉得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没有你拖累我,我会活的很潇洒自在。”

李丢丢眼睛湿了起来:“师父是说我是累赘吗?”

长眉道人咬了咬牙:“是,你就是我的累赘,这些年要不是带着你,我至于过的这么辛苦?”

李丢丢也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就在这时候那看门的老人出来,笑呵呵的说道:“我家老爷请你们进去,你们跺跺脚,别带了尘土进客厅。”

不多时,一老一少在那看门老人的引领下进了院子,正房门口,看起来两鬓花白的周怀礼站在那等着,看到长眉道人之后连忙走下台阶:“我的老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如此风尘仆仆的来了。”

李丢丢在心里却哼了一声,心说这般装模作样,真要是当我师父是老哥哥,难道不应该亲自出门接一下?

周怀礼拉着长眉道人的手进了客厅,吩咐下人泡茶,等问明了长眉的来意之后,周怀礼显然为难起来。

“老哥哥,我已经卸任两年有余,几乎不与官府的人走动,以往还能有机会见到高先生,可是这两年来我深居简出,确实......确实帮不上忙,老哥哥,你听我一句劝,四页书院,每年只招收五十名弟子,皆出自名门,你......”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想着长眉自己应该可以意会。

“这些年我东奔西走的,没有忘记当年你和我提过,你最爱嵩明先生的字。”

长眉道人打开包裹,从里边取出来一个卷轴:“这是嵩明先生的真迹,我用了九年的时间才找到。”

听到这句话周怀礼的眼睛都亮了:“嵩明先生的真迹?”

他兴奋的手都有些发抖。

嵩明先生是两百多年前的大楚名士,书法上来说,他的字流传下来的每一篇都价值不菲,甚至不可用金钱衡量,对于爱字的人来说,一副嵩明先生的真迹是无价之宝。

周怀礼没敢直接打开卷轴,而是先净了手,然后才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打开,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个好色之徒正在缓缓解开女人的衣服。

心不知道为什么,李丢丢觉得这个人很虚伪,他不喜欢。

“真迹啊,真的是嵩明先生的真迹啊。”

周怀礼激动的竟是眼睛里有了淡淡泪花。

李丢丢见过那副字帖,闲来没事也蹲在地上学着上面的字体写着玩,师父看过,说有七分传神,他倒是不觉得那字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

周怀礼眼睛盯着字帖挪不开,却招手吩咐了一声:“快给我的老哥哥准备饭菜,他一定是饿坏了。”

李丢丢在心里又狠狠的哼了一声。

所以吃的时候一点都没留面子。

半个时辰之后,长眉道人拉着李丢丢的手从周府出来,他脸上带着笑意,周怀礼留下了字帖,也留下了他积攒了数年的钱财,说答应走动走动。

“他说不定会贪了你的钱。”

李丢对看向师父:“你看他那眉眼!”

“不许胡说。”

长眉道人瞪了李丢丢一眼:“别把人心想的那么坏。”

周府书房的灯烛亮了整整一夜,周怀礼看着这字帖一夜没睡,挪不开眼睛,对他来说,这字帖就是稀世珍宝,越看越喜欢,喜欢的极了就能当做是自己的命。

第二天上午,周怀礼梳洗更衣,上了马车离开。

四页书院门外,周怀礼等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被请进去,说是高先生刚刚授课结束,在书房等着他了,他像个小学生一样,带着敬畏之心走进高少为的书房。

高少为看起来已经有六十岁左右,精神倒是很好,只是有些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以他的身份,能见见周怀礼确实也算是给了面子。

“先生。”

周怀礼先是俯身一拜。

“怀礼兄,我一会儿还要赶去节度使大人府里,你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就直说。”

“是是是。”

周怀礼把随身带来的包裹打开,里边是一个精致的木盒,他将木盒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缓缓拉开:“得了一幅嵩明先生的真迹,是那篇登雀台贴......”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少为的眼睛就亮了:“嗯?果真?!”

“果真!”

周怀礼将字帖取出来递给高少为,高少为将字帖打开后的表情和昨天周怀礼一模一样。

“先生。”

周怀礼清了清嗓子:“我......我有一位世侄......”

他的话没说完高少为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来书院?明日带过来我看看,正巧了,明天有几个孩子也会过来,我一并看看,择优留取。”

“是是是......”

周怀礼连忙俯身一拜:“多谢先生。”

高少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字帖:“这登雀台贴......”

周怀礼道:“先生留下观摩,我可不是送予先生,是暂存先生这里以供先生观摩,先生想观摩多久都可以,都可以的。”

高少为顿时笑了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敢收你的,我就留下仔细观摩几日,回头让人给你送回去。”

“好好好。”

周怀礼俯身再次拜了拜:“那先生忙着,我先告辞了。”

高少为眼睛没有离开字帖,却招了招手:“来人,准备些酒菜,我与怀礼兄已经许久未见,要多聊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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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第四章 读书比较容易

第二天一早,长眉道人就带着李丢丢到了周怀礼的家门口等着,一路上走过来对李丢丢千叮咛万嘱咐,如果一会儿见到了鼎鼎大名的高先生千万不要失礼,把他那些屁话都收一收,别放肆。

李丢丢看起来脸色并不好看,他不想去什么四页书院,他只想陪着师父。

“师父真的不要我了?”

“不要不要。”

长眉道人一摆手:“好不容易有机会把你送出去。”

李丢丢问:“那师父你会离开冀州吗?”

“那......”

长眉道人仔细想了想,摇头:“那倒也不会,冀州有一座无为观,观主与我也是故交,我把你送到书院后,我就去道观里挂名,你过你的好日子,我过我的好日子。”

“噢......”

李丢丢低下头,好一会儿后努力挤出来笑脸:“师父你看,你平日里还得需要我照顾呢,烧水洗脚什么的,离开我你会不适应的。”

“道观里自然有人为我烧水,我辈分高。”

“师父,我能帮你给人看相啊,你看,我们之前配合的多好,天衣无缝。”

“骗人不是长久计,我以后都不会再骗人了,你以后也不要骗人了。”

“噢......”

“师父,我......”

“不要再说了!”

长眉道人语气陡然重了起来,他盯着李丢丢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能不能长点志气?你要是学成了,将来有本事了,养我不好吗?”

“啊?”

之前师父都说不要他了,现在忽然说到让他学成养着师父,李丢丢忽然就有了些心动。

“四页书院学成之后,真的会有好前程?”

“当然,四页书院高先生在整个大楚都称得上文人翘楚,他教出来的弟子人才济济,冀州节度使曾大人就是高先生的弟子,你说厉害不厉害?我不指望你做节度使,你能有个正经身份就行了。”

长眉道人缓和了一下语气:“师父希望你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好。”

李丢丢使劲儿点了点头:“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一个时辰之后,四页书院。

李丢丢被周怀礼带进门后眼睛就不够用了,书院很大,亭台楼阁,到处都漂亮,最主要的是这里的弟子们一个个看起来都那么干净那么精致,穿着月白色的院服或是结伴而行,或是树下读书,和城外那流民遍野相比,这里好像是仙境一样,李丢丢甚至生出来一种错觉,这地方不在人间。

“一会儿你要记住,不要怯场,高先生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也不要胡言乱语,高先生不喜欢人没规矩。”

周怀礼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次与你同来见高先生的,一位是冀州军务佥事的长孙,姓孙,一位是冀州府同知大人的儿子,姓刘,一位是冀州府水务司司座大人的孙子,姓张,他们三个......”

周怀礼看了看李丢丢,叹了口气:“罢了,你尽力而为就是。”

走了几步他又问:“你师父都教过你什么?”

“读书写字,五行八卦,测字算命......”

“行了行了不要说了。”

周怀礼仰天长叹:“可惜了那一篇登雀台贴。”

小李丢丢声音很小的自言自语的说道:“还有药术,针灸,剑技......我师父可厉害。”

“你师父再厉害还不是要把你送到四页书院?”

李丢丢不喜欢这个叫周怀礼的人,可是师父说过人家既然是帮忙,你就不能摆个臭脸子给人家看,可是周怀礼说他师父他就不爱听。

“如果我师父有高少为的身份呢?”

他问周怀礼:“那我师父还需要求人吗?我师父未必不如高少为,只是出身不由人。”

周怀礼脚步一停,侧头板着脸对李丢丢说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李丢丢张了张嘴,忍了。

周怀礼伸手往四页书院的大门方向指了指:“如果不是你师父当年帮过我,我会撇开自己的脸面不要来帮你求人情?你如果不满意可以扭头就滚,要么你就闭嘴。”

李丢丢选择闭嘴,十来岁的孩子在心里告诉自己,将来有一天如果自己出人头地,就让师父扬眉吐气。

他跟在周怀礼身后一直走到书院里边,那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名闻天下的大儒高少为就住在这,周怀礼让李丢丢在这等着,他自己先进去,说话的时候声音冷冰冰的好像要打人似的。

周怀礼进了书房之后看到其他人还没来松了口气,笑着俯身一拜:“先生,我把孩子领来了。”

“你们且等一会儿,等人都到了我再考核他们。”

高少为起身道:“来,先坐下说话。”

周怀礼却没有坐下,依然俯着身子很谦卑的说道:“先生,这个孩子孤苦,性子野,说话没大没小没什么分寸,但是孩子机灵,而且学了很多东西,如果一会儿稍有得罪冒犯,还请先生多包涵。”

高少为看了他一眼:“确实是你的故人之子?”

“算是吧。”

周怀礼道:“那年我从永清县调到冀州任职,半路上内人染了病奄奄一息,是这孩子的师父救了内人,并且一路护送到冀州,这孩子是我那位故交好友捡来的孤儿,友人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

高少为叹道:“嵩明先生的登雀台贴也是你那位故友送你的吧,你为了这孩子把字帖送到我这里来了。”

周怀礼道:“先生,禅宗的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孩子眼睛里有灵气,又肯吃苦好学,他师父救了他一命是胜造七级浮屠,那改人一命呢?先生就是他的改命之人,先生是所有书院弟子的改命之人。”

高少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若他确实是可造之材,我不管他出身,自会留下他在书院,若他不堪造就......罢了,我也留他在书院做个杂役,总好过风餐露宿。”

周怀礼再次俯身一拜:“多谢先生。”

不多时,那几位出身不凡的孩子也陆续到了书院,一共四人,李丢丢年纪最小,年纪最大的是孙如恭,在四个人中,他家世最好,毕竟他爷爷可是正经的四品官,张肖麟比李丢丢高半个头还多,应该是习武有一阵子了,看着颇为健壮,刘胜英和李丢丢个子差不多,三个孩子衣着光鲜,李丢丢的衣服全是补丁可是洗的干干净净,和那三个孩子相比依然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来出题,你们回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有许多顾虑。”

高少为看了看这四个孩子,摆手道:“除了四个孩子之外,其他人都出去吧。”

别人家都是在鼓励着,周怀礼瞥了李丢丢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便迈步出门。

“别让你师父蒙羞。”

高少为坐下来,让四个孩子在自己面前站成一排,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后说道:“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单独出行,在路上遇到了不平事,你们是该管还是不该管?”

张肖麟第一个回答:“路见不平当然要管,生为有用之身,若连不平都不敢管,那以后能有什么胆量上阵杀敌?”

孙如恭笑了笑道:“那是莽夫之勇,路见不平当然要管,但不能贸然行事,先判断清楚事出何因再说管不管的事才对,要动脑子。”

刘胜英道:“我还小,应该回家告诉家里人,或者报官。”

高少为看向没说话的李丢丢,等着这个孩子给出什么答案。

李丢丢沉吟片刻,回答:“能管就管不能管就不管。”

高少为皱眉。

其他三个孩子都看向李丢丢,都是一脸的轻蔑,李丢丢这话在他们看来就是一句废话。

高少为摇了摇头后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如果我现在每个人给你们一两银子,却让你们去买了价值五两银子的东西,你们买不买?”

孙如恭道:“先生要买的东西,何须先生出钱?”

刘胜英道:“我得回家问问我爹娘能不能再给我一些银子。”

张肖麟道:“莫说五两,十两也会买来。”

李丢丢摇头:“先生若是这样的先生,我何必要来书院?”

高少为再次皱眉。

“第三个问题,你们认为,习文重要还是习武重要?”

这次三个孩子不约而同的回答道:“习文重要。”

就连自幼习武的张肖麟都没有选择回答习武。

李丢丢依然在仔细思考,师父说不能胡说八道,周怀礼也说不能胡说八道,所以他每个问题都认真想了好几遍才会回答。

“习武。”

李丢丢回答。

那三个孩子再次看向李丢丢,这次他们脸上不仅仅是有轻蔑,还有同情,这是书院可他却说习武重要,这么傻的答案也就这样的野小子才会说的出口,习文而治事,这是书院影壁上写着的两句话之一。

修德以立身,习文而治事。

大楚以文治国,人都说习文者制人,习武着制于人,虽然大楚以武立国可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文官最高为一品,甚至是超一品,可是武将至极致也只是正三品,楚国已经几百年没有过三品以上的武官。

“既然你想习武,为什么你要来书院?”

高少为看着李丢度的眼睛问了一句。

“我师父希望我来。”

李丢丢如实回答。

高少为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这个孩子......他有些不喜欢,只这一句我师父希望我来,他就想让这个孩子现在就离开。

可是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认为习武重要?”

李丢丢沉默片刻,回答:“他们三个认为习文重要,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习武,出行自会有人保护,我不一样,我不习武没法保护自己,我不习武没法保护师父,我师父已经很老了,十年前他可以背着我走,现在需要拄着拐杖走。”

然后他又追加了一句:“读书的事,太容易了,习武稍微难一些。”

刚刚才缓和了些许脸色的高少为眼睛立刻睁圆:“读书容易?!小孩子说话不要太狂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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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第五章 组合拳

大儒高少为这大半生以来教出了多少大人物,如今才名天下者有,位高权重者有,不管他们什么出身,求学的时候谁敢说一句读书容易?

李丢丢被高少为努叱之后只好又补充解释了一句:“师父能找到让我读的书都容易,所以才会不遗余力的让我来书院求学,书院里的书,应该难一些。”

“难一些?!”

高少为气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他是真想把这个臭小子直接轰出门外,本来话已经要开口,可是念及周怀礼还在门外等着,人家送来一幅价值连城的登雀台贴,他此时把孩子轰出去怕是也要和周怀礼绝交了,虽然两个人并不相熟,但场面上的人场面上的事,总不能做绝。

让人家说收了字帖还把孩子轰出去了,不体面。

所以高少为缓了一口气后说道:“你们都应明白,读书无易事,读书不是读文字,而是读文字之中表达的深意,年轻人可以有傲骨,但不要有傲气,须知书山有路勤为径.......”

李丢丢自言自语似的接了一句:“管它阴晴日月星。”

高少为后边的话被憋了回去。

“管它阴晴日月星?”

高少为仔细品了品,这句对的并不工整,可是却好像越想越有深意,那是一种锲而不舍?是一种态度?还有些狂,让人喜欢的狂。

“李丢丢,如果你真有这样的毅力,读书可成。”

高少为脸色缓和下来不少,李丢丢没有想到自己随便对了一句话会改变高少为的态度,他没想到高少为何尝想的到?

高少为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说道:“知道为什么你们四个会有资格站在我面前接受我的考核吗?本不是书院招生的时节,是因为刚巧有几人因为受不了读书的辛苦而退学回家,对于这样的学生,只要有人提出来学不下去我都会答应,绝不阻拦。”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欲攀登书山者,我赠之以布履,欲横渡学海者,我赠之以扁舟,登山未半下山者,渡海未半而折返者,我不会看不起,只是与我无缘。”

他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后问道:“现在我继续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当尽力回答。”

“你们可知,学分几种?”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看,这个问题似乎不好回答。

高少为见他们没人回答,摇了摇头:“你们还未入学,我问这个问题确实难为你们了,现在我告诉你们,在四页书院,读书求明识,机辨懂对错,问答知是非,这是书院三个大课,有教习教你们读书,会让你们辩论,而我会坐堂听你们提问。”

他看向张肖麟:“读书的关键是什么?”

张肖麟想了想,忐忑不安的回答:“读?”

高少为摇头:“是思。”

他又看向李丢丢:“辩论的关键是什么?”

李丢丢回答:“是杠。”

高少为眼睛都睁大了:“是什么?”

“杠,杠头,杠精,抬杠的杠,在我们村这种人叫杠愣子,你说什么他都会不同意,你说好他说坏,你说坏他说好,杠是一种精神,一种斗志,所以辩论就是,不管是非,杠了再说。”

高少为抬起手轻轻安抚着自己的胸口,默念着不气不气,气死谁得意。

他叹了口气后说道:“辩论的目的是锻炼思维,从辩论中开拓视野,找到对方逻辑之中的漏洞而反击,所谓唇枪舌战,锻炼的是一个人的头脑,所以辩论的关键是杠......呸,辩论的关键是敏。”

这四个孩子之中最像个孩子的刘胜英俯身问道:“先生,任何辩题都可辩论?”

高少为道:“你这个问题问的就有问题,只要能提出来的辩题自然就可辩论,可这世上有许多辩题不能提出来。”

刘胜英傻乎乎的追问了一句:“先生,什么辩题不能提出来?”

这个时代,这个天下,当然有很多辩题不能提出来,比如君臣,比如父母。

辩君臣是谋逆,辩父母是不孝,大楚一直宣扬的是忠孝二字,若辩君臣辩父母,就是不忠不孝,说都不能说,如今的大楚更是让文人心悸,说话都要提着七分小心。

去年的时候,吏部侍郎闫开晓就因为一句君臣如父子而下狱,这话本身应该是没什么毛病,自古以来说句话的人多如牛毛,皇帝当然不会不开心,可是闫开晓就被人参奏了,说他试图扰乱朝纲侮辱皇家。

因为闫开晓的母亲是一位宫女,被先帝赐婚给闫开晓的父亲,所以参奏他的人说,闫开晓说君臣如父子,暗指他是先帝的孩子,是辱骂皇族,不忠不孝。

所以闫开晓被抄家,满门发配至边疆为奴。

高少为一念至此,摇了摇头:“辩题是教习给你们的,能不能提,到时候你们的教习自会告知。”

当今皇帝五十岁了,可是......昏聩无能,高少为深知这一点却不能言,可笑的是,就在皇帝下旨办了闫开晓之后,他又派人偷偷去问闫开晓,你真的是朕同父异母的兄弟吗?

闫开晓心中应有一句妈卖批。

一念至此,高少为的情绪都低落下来,圣人说,为何学文?因为文才能治国,武平天下,文以载道,可是现在满朝的文人,哪一个还有文人气节?

所以他已经无心再说什么,四页书院的三大课程只说了两样就不想再说,摆了摆手:“书院以读书为主,以强身健体为辅,你们四个可曾习武?”

楚人觉得,习武是低贱的事,贵族的孩子们习武是修身,而普通百姓家里的孩子习武是没得选,就算是商人小富之家的孩子习武,也是不得已,读书不成转而习武,只能去做个镖师做个护院,能成什么大器。

虽然大楚科举有文武两科,可是文状元中了就是正六品,赐披红挂彩,武状元中了没有品,中了之后自己到兵部等待派遣。

高少为见他们不说话,又是一声长叹:“习武不低贱,也不可耻。”

他指了指外边:“你们若有习武,可到外边展示一下,也可互相切磋,让我看看。”

孙如恭连忙摇头:“学生不曾习武。”

刘胜英想了想后回答:“学生亦不曾习武。”

张肖麟看了看李丢丢,李丢丢也在看他,可是张肖麟明显退缩了,这让李丢丢有些失望,他想着习武怎么了?习武就该低人一等?

李丢丢回答:“学生习武了。”

张肖麟忽然一咬牙:“学生也习武了。”

高少为道:“那你们两个到外边演练一下。”

张肖麟嘴角一扬,看向李丢丢道:“你可小心些。”

李丢丢对他倒是有了几分欣赏,点头:“你也是。”

高少为其实有私心,他孙女高希宁生性更像个男孩子,好动的让他觉得有些过度,可是高少为的儿子和儿媳当年意外身亡,是他与孙女相依为命,女孩子偏偏就想习武,然而高少为这样的当世大儒,怎么能正大光明的让孙女习武?

连高少为都不敢挑战世俗,女子无才便是德,学学女红就够了,做多学学琴棋书画就好,学什么武技?

可是他实在太疼爱这个孙女,有求必应,他又不能直接找武师来教高希宁,只好每次书院招生的时候都要多问几句你们谁习武了,然后让习武之人在院子里演练,高希宁就躲在暗处偷偷看。

这些年来,她自己胡乱摸索,反正没事就练,高少为也不懂她练的怎么样,由着她就是了。

李丢丢和张肖麟两个人走到院子里,隔开几步后相对站好,两个人同时抱拳,通常情况,男子抱拳左手在外右手握拳在内,女子则相反。

张肖麟的个子比李丢丢高半个头还多些,李丢丢毕竟饥一顿饱一顿的,个子相对偏小,张肖麟出身很好,又习武很久,身强体壮,有着明显超过正常年龄的身高。

“小个子。”

张肖麟笑道:“你应该知道,比武就要分胜负,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如果你自觉不是我的对手,我可以让你一只手,或者你提条件都行。”

李丢丢有点小兴奋,他和师父学了这么久还从来都没有跟人打过架,师父也一直都说,习武是为强身健体不是为了与人搏击,但是他总觉得师父这么多年来都能逢凶化吉绝对不仅仅因为他是个道人。

李丢丢认真的问:“真的可以随便提条件吗?”

张肖麟想了想,这个小个子就算再耍花样又能怎么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

张肖麟挑着眉毛说道:“你提吧。”

李丢丢点了点头说道:“你别哭。”

“啊?”

张肖麟楞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丢丢:“不许哭,谁哭谁不好的。”

张肖麟:“你是不是欠打?”

他朝着李丢迈步过去:“我看你挨了打哭不哭!”

影壁墙后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小姑娘在那偷偷看着,看着看着就一下一下的捂脸,不看场面,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那一下一下的很疼似的。

半个时辰之后,四页书院门外,长眉道人急切的等待着,他自觉身上脏兮兮的所以不敢靠近书院正门,只好在街对面来回走动,感觉过去了几十年那么久才看到周怀礼和李丢丢一前一后从书院里出来。

长眉道人连忙迎上去,先是给周怀礼俯身一拜:“有劳了。”

周怀礼拱手还礼,看了看长眉道人,又看了看李丢丢,一声长叹后转身走了,连话都懒得说。

长眉道人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李丢丢的表现不够好,他抬起手在李丢丢的脑袋上揉了揉:“没事没事,没考好也没事,咱们试过了就好。”

李丢丢点了点头:“可是浪费了师父辛辛苦苦攒的钱。”

长眉道人:“只要你不是故意输掉就可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是也不能故意输啊。”

李丢丢:“嘿嘿......”

长眉道人:“你真的是故意输了?”

李丢丢:“没有,怎么会,我觉得我回答的还行,另外比试打架还赢了呢。”

长眉道人一怔:“书院里怎么还比试打架?你怎么赢的,受伤了没有?”

李丢丢一扬眉:“很容易就赢了啊,那个大个子朝着我的拳头打了一套组合脸,我就赢了,没受伤,就是拳头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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