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卿卿是女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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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自深渊来
弘元十年。
京城一片愁云惨淡,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沉默压抑的氛围笼罩在这旧日都城的上空。
没有支援,没有补给,等待城内十万余百姓的只有悬而未决的死期。
大国师李愿向城外眺望,突厥的营地就扎在城门外不足二十公里处,他看到无数军帐,和这黑云一般庞大压抑。他深知突破京城,摧毁大晟苟延残喘的最后一丝气息不过是早晚的功夫。
突厥人好战嗜血,每每攻略城池后都会在城里大肆杀人,屠城。 现在迟迟不攻下京城是为了看他们困兽犹斗,以此取乐,不出一个月京城便会不攻自破。
李愿缓缓走下观星台,这是他当国师的第三十年,从年富力强的中年人到现在的垂垂老翁,回顾往昔,三十年,一个王朝的兴衰就在这弹指一挥间吗?他反问自己,却无从得到答案。
他站在观星台的台阶上,最后回望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山河,好像想到了什么,毅然走回推演室。
是夜。
推演室的烛火不灭,李愿的夫人华氏推门而入。
看到地上的繁复法阵和炼丹炉中燃气的蓝火,她惊呼一声,很快又镇静下来压低声音说道,“朝暮术?相公,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李愿头也不抬,继续描摹着法阵。华氏知道他这是意已决,只好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她只知道朝暮术是十大禁术,却不知晓发动朝暮术的巨大代价。
室内一片静默,仅余毛笔和地面的摩擦声。
半晌。
李愿说道,“老夫自然知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现在就动用禁术,哪怕有希望求得一丝生机,况且眼前的局面,老夫也是推波助澜的一员啊!”,说着,他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相公!”华氏走上前,想要开解李愿,他却摆了摆手,让华氏不必多言。
十三年前,太子之争波及整个朝廷,李愿代表钦天监加入了当朝天子即曾经的五皇子的党羽,为其效力。
谁曾想自继位后,五皇子遭奸人暗算,缠绵病榻,随之朝内动荡,阉党自立东西二厂,大肆构陷忠臣,轻则全家流放边疆,女眷发配奴籍,重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李愿现在发动的朝暮术就是时间逆转之术,施术者不能自己回到过去的时光,只能挑选生辰八字符合的人代为行动,以被传送者的八字为引,过去某一时代的物品为媒介,不论被传送者当下身处何处,或是否尚存于人间,都可被施以此术。
而一旦传送完成,施术者便要永世沉沦于无间地狱,不入轮回,是为代价。
因此朝暮术是位列十大禁术之首,活死人肉白骨之术都要位居其后。
“相公,已有属意的人选?一般人恐怕难堪此任,”华氏问道。
“邕州来的南玉,非她不可。”
“南玉,她可是个好孩子,可惜竟遇到了那样的事情。”
“她是个好学生,老夫在钦天监内教导了那么多学生,属她最有灵气,秉性最方正,”李愿说道,“可惜.....”
伴随着这一声可惜,室内又陷入了静默。
夜色深沉,华氏蹙着眉,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李愿,随着法阵的完成,李愿已派人取来南玉生前留在钦天监的玉牒,只差定位时间的信物。
她解下腰间的血玉石榴玉佩递给李愿,“这玉佩是十五年前妾身回母家时收到的,是瑶山当地的巧匠花半年时间雕刻而成,你且将它当作信物吧。”
李愿接过玉佩,细细地握在手里端详了片刻,便放到了法阵中。血玉颜色浓郁,颗颗石榴籽好似刚从树上摘下般鲜嫩。
“石榴玉佩,多子多福,呵.....”李愿看着玉佩苦笑着,他站起身轻轻揽过华氏,“琴娘,你可会怪我?”
李愿与华氏结发夫妻数十年,却没有一个子嗣,李愿知道她喜欢孩子。可自己是国师,参悟天机以无后为代价。
华氏轻轻地摇了摇头,“相公,能一直伴你左右,妾身知足了,”她知道,能够相知相守已是老天恩赐,不敢奢求更多。
阵法已经启动,李愿感受到身上的生命正在加速流逝,他让华氏搀着他坐到院内的亭子中。
李愿面向东方,固执地撑着一口气,想要等到太阳升起。随着身体越来越虚弱,他知道阵法要成了。
终于,他看到晨光熹微。
华氏感受到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顷刻间泪如雨下,“相公,如果有来世,妾身愿意.....”
李愿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来世,等待他的只有无间地狱。他已经虚弱到无法说话的程度,只得痛苦地回望着华氏,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住她的手,“如果有来世,你不要再遇到我了,”这是大晟开国后最伟大的一位国师死前唯一的心愿。
阵法已成,天色大亮,他终于看到了新一天的太阳。
应熙二十五年,秋。
南玉第一次随父亲邕州节度使南远山回京述职,住在城南的宅子里。
京城不比邕州,气候寒冷干燥。
这是她第三次受了风寒窝在室内昏睡,“好像是和京城这边的气候不对付,真希望可以赶快回邕州”,临睡前南玉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
再醒来已是两日后了。
径直起身推开窗,呼啸的冷风立刻让她眯起了双眼,“真好啊,又回来了,”她直直地望着窗外,“现在是哪一年呢?下面的日子可真难过啊,永远都是黑色的,哪里都是黑色的,”南玉想道。
她低头,看到身上果真多了一个石榴玉佩,心下了然,“是老师将我换回到人间了。”
不知道在无间地狱孤身飘荡了多久,她在黑暗中看到了曾经的老师李愿,师徒二人再次见面已是相顾无言,老师怎么老了这么多,南玉刚想开口,却被嗓子传来的灼烧般疼痛提醒着,她的嗓子已经坏了,在那场夺去她生命的大火里,被烟熏坏了。
李愿也发现了她,将在黑暗中散发着一丝微光的玉佩塞到她手里,轻轻拍了拍南玉的肩膀,等到她再醒来就已回到人间。
南玉久久无言,径直站在窗口,直到月上树梢,她才简单梳洗了一番。
看着镜前的自己,是十岁的模样,脸部线条柔和,嘴唇微嘟,因连续两日没有饮水有些干燥起皮,眼神却很违和,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古井无波。
看到南玉的屋内点起灯,侍女香茹赶忙跑进来,说道“小姐,你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叫夫人,然后小厨房给你做点吃食。”
“香茹?”南玉看着她,香茹比南玉年纪稍长,从小一起长大,是厨娘杨婶的独女,一家人都在南家干活。
南玉看着她此刻豆蔻年华的容貌,脑海中却不断回忆起前世的种种。
自从全家被流放至北境青州,自己被当地的一个土豪劣绅看上,欲强纳为妾,这一年南玉正值二八年华,而这劣绅已经年逾五十,自己说什么都不肯同意。
去报官更是徒劳,当地官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南家是得罪东厂的人而流放来的,何必为了他们去触霉头呢?
最后是香茹决定代替南玉出嫁,谁知那土豪劣绅竟在婚后将香茹虐打至死,一卷草席运到乱葬岗。
彼时的南玉听闻此事后已是几日后,去乱葬岗的尸体中一具一具翻找香茹,找到的时候她看到香茹的尸身上满是伤痕,有的地方更是深可见骨。
她抱着尸体枯坐至天亮,最后当掉身上最后一件首饰给香茹下葬。
大概是吸入了尸气的缘故,也或许是忧思过重,自从香茹死后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动辄便头痛欲裂。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她不愿再去回想,此时母亲薛婉走来。
薛婉面若银盘,一双凤眼不怒自威,她是南远山的嫡妻,自二人结发为夫妻后,南远山从未纳妾,只育有一女,就是南玉。
“平真,你身体可好些了?”薛婉问道。
南玉,字平真。
“娘,我已经好多了,都能下床活动了,”南玉笑着答到,扑到了薛婉身上。
薛婉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拉着手嘱托了很多,“还和以前一样爱唠叨,为什么以前不觉得娘这么关心我呢?”南玉想着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哭什么?”薛婉拿起帕子擦掉南玉的两颊上的眼泪。
“没什么,娘,我就是生病太久了,现在病好了很开心。”南玉想笑着说,却露出了比哭泣还悲伤的笑容。
母女二人又是一阵聊天,香茹端着鸡汤进来,薛婉看夜深了才念念不舍离开南玉的房子,叮嘱道让香茹看着南玉喝完了再休息。
南玉接过碗来,放到桌子上,却起身拉过香茹走到自己的首饰盒前,拿起了其中一对珍珠葫芦掐丝耳坠递到她手里,说道“香茹姐,今年你生辰我忘记送你礼物了,这耳坠你收着,我看珍珠衬你。”
“小姐,这耳坠太贵重了,奴婢收不起,”香茹推脱道。
南玉知道香茹喜欢珍珠,便说道,“我让你收你就收着,你不收我就不喝鸡汤了,”她佯装生气,走回桌前,别过头不看她。
“好小姐,你都病多久了,鸡汤趁着热喝,奴婢收下了,谢谢你,”香茹见状只好将耳坠收进贴身荷包里,走了过来。
南玉见香茹还站在旁边,知道她要看到自己喝完才放心,三两口喝完,香茹才放心离去。
昏昏夜色,南玉半靠在床帏上,陷入了沉思,“现在应该是应熙二十五年,老师付出这么大代价将我换回人间是要我做什么呢?”
第2章 初遇
冬季的京城是让人不好受的,单就冷冽的风和干燥的气候就让南玉不愿多出门走动。
屋内暖炉烧得很旺,南玉盯着窗外的柿子树,一言不发。
已经过去五日了,石榴玉佩没有给出一点线索,自己去世的时候应当是弘元三年,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老师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将我换回?
无间地狱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南玉无从知晓自己在其中徘徊多久,因此无法推断李愿在哪个年份使用朝暮术。
“不论原因究竟是什么,都应当是发生了巨大的变故,老师才会出此下策,”南玉分析着,“那会是什么事呢?”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香茹捧着一碗盐津梅子拨开暖帘走进来,看到南玉正盯着窗外,“老爷知道你爱吃盐津梅子,专门吩咐我今日去邕州商行买回来,他们才从邕州进京,这都是今年新鲜的。”
“爹居然还记得我爱吃梅子,”南玉回过神,有些欣喜地说道,“这么多天爹也不来看我,就知道给我吩咐些功课,看这些个《女德》、《女诫》,有什么意思。”
“小姐,老爷每天回来都在书房点灯熬油,应当真的是公务繁忙,你吃点梅子,不要和老爷闹脾气,”香茹说道,“今日我去商行,伙计们都说这盐津梅子是最新鲜的,也就比在邕州本地吃着差一些。”
南玉拿起一个梅子扔进嘴里,味道果然不错,又拿起一个梅子塞进香茹嘴里,还未等香茹开口说话,她说道“我先出去一趟,你把梅子放书桌上,想吃就吃,今日多买的梅子给我娘送去些,再剩下的分给杨婶和几位厨娘。”
香茹刚欲开口问南玉去何处,就见她一溜烟跑了出去。
南玉直奔南远山的书房,“公务?那就说得通了,老师将我换回人间,定是日后政局有变,引发了不可挽回的灾祸,也许弘元二年的百官流放还不是最黑暗的时刻。”
南玉推门走入,只见南远山的书房内挂着一副巨大的大晟山河图,每一州每一城的位置地形都清晰可见。
南玉的指尖轻轻描摹着从京城到青州的路线,这一路的惊险和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女德》、《女训》改变不了命运,只能成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附属,我已经不想再为鱼肉了”,南玉想到。
她看着南远山的书柜里排列整齐地摆放着《论语》、《资治通鉴》、《战国策》等书,踮起脚尖取下一本,盘腿坐在书架旁边开始阅读。
黄昏时刻,南玉趁着南远山还未归家,把书放回书架上悄悄溜回了房间。
这样偷偷读书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入春了,京城的气候开始回暖。
“《资治通鉴》终于读到《晋纪》啦,我读的还挺快的嘛,”南玉在书房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说自话道,看着院内的柿子树抽芽了,她抱着书就想爬上树。
无奈柿子树太高大,没办法顺着树干往上爬,只好退而求其次,爬上了柿子树旁的院墙,抬起头便能看到抽芽的树枝。
南玉蜷起一条腿,把书放在腿上,逆着阳光眯着眼逐字逐句地读着,直到一阵追逐打闹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隔壁院子里正有几个少年在打打闹闹,为首的男孩年纪稍大一些,十三四岁的模样,一袭浅金暗花圆领袍,拿着一支竹笛,他身后跟着几个七八岁年纪的小男孩,追着他要手里的笛子。
南玉没有兄弟,家里人丁也不兴旺,看着隔壁院子嬉闹的场景觉得有趣,轻轻捂嘴笑了一下。
刚想继续读书,不料自己也被人注意到,一声清亮的少年声音打断了她。
“喂,你是哪家的小姐,偷偷看了我们这么久?”
开口的正是刚才逗弄弟弟们的少年,他站在假山上和南玉遥遥相望。
他长得实在高挑俊俏,剑眉星目,皮肤白皙,正含着笑望着她。
南玉立刻羞得耳朵通红,也不敢正眼瞧他,强迫自己板着脸辩解道,“我可没有偷看你们,是你们太吵了影响我看书了”,说罢就别过脸去。
他却接着问道,“敢问这位小姐,在看什么传世经典?”
“《资治通鉴》,你看过吗?”南玉有些自豪地说道。
“小生不才,前些日子刚拜读完。”
“那我考考你,”南玉有些不服气,转过身来对他说道,“你要是回答不上来,明天就不准吵到我读书。”
“请便,”他轻轻弯腰作揖,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
“《晋纪(益州刺史)》中,山涛曾言“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为什么吴王荒淫可依然足已为惧,直接讨伐岂非妙计?”南玉问道。
“益州刺史王浚上疏称,孙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无奈朝中有人畏战,被吴国戒严的假象迷惑,以为其兵强马壮,全力以待,实际上这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他顿了顿,轻抚手中的竹笛,接着说道,“可见即便是利大于弊的情况,在朝内依然会有两方僵持不下,不同利益集团之间互相为政,不过吴王凶残暴虐,不得民心,覆灭指日可待。”
他见南玉不接话,便问道,“不知在下的回复,小姐可满意?”
“不错,本小姐允许你们明天继续在此处游玩了,”说罢,南玉就翻身跳下院墙。
是夜。
南玉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回忆起下午的少年的回答,“不同利益集团相互为政,可以对应上未来东、西二厂和他们的犬马把持朝政的现象,这直接导致百姓民不聊生,国力衰弱,因此很快就会面临外患。”
“那外患究竟是什么呢?现在还是海晏河清,这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呢?”南玉百思不得其解,一夜无眠。
天色熹微,趁着南远山上朝,南玉偷偷跑进书房。
书架上满目都是著作经典,并无游记或地理等书,南玉有些沮丧,只好退而求其次,取下一本大晟开国史。
大晟建国至今已有二百三十余年,开国皇帝光武帝征战四方,推翻了周朝末代皇帝周灵成王的残暴统治,结束了各地动荡不安,官匪互相勾结鱼肉百姓的时代。
除此之外,光武帝废除官位的继承制,且官员子女若从政不得与其族人在同一地区,是为避嫌。
他还规定地方官员的子女天资聪颖者可入京学习,京城内设不同学部,分为药学,理学,乐坊、钦天监、京畿营等,待学成后便会授予不同官职,从七品至从五品,由朝廷分配至不同郡县,协助当地官府管理事务。
“正因如此,我朝内鲜少有纨绔子弟,”看到此处,南玉会心一笑。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一宿没睡好的南玉枕着史书在书房沉沉睡去,直到香茹将她叫醒。
“小姐,老爷要回来了,到晚膳时间了,你快起来去饭厅”,香茹的语气有些着急。
南玉揉了揉眼睛,意识到父亲南远山快回家了,猛地拉起香茹,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香茹快帮我重新绑一下头发,我今天早上起来自己绑的,没你绑的好看,”南玉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面愁容,“如果爹看到我这副样子,估计又说让我读《女德》,还让娘要考我。”
“小姐,你这段时间天天都去书房,除了早上和晌午吃饭奴婢都见不到你,你天天去书房干嘛呀?”香茹问道。
“去看书啊,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嘛”南玉上半身靠着香茹,将腿伸开,像荡秋千一样晃动。
她接着说道,“香茹,你知道吗,看《女德》、《女诫》是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的,能治家算什么本事呢,还不是要看人脸色度日,我想靠自己建立一番事业功勋,而不是嫁为人妇,持家度日。”
“小姐是想当女官吗?”香茹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我想学经世致用的学问,然后去教化百姓,”南玉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坚定。
“小姐你去哪里香茹都陪你,发髻梳好啦,”香茹说着轻轻地摸了摸给南玉梳的双髻,“像小兔子,”她补充道。
饭厅内。
南玉看到南远山归家,端正了仪态,赶忙给他敬茶,薛婉前来帮他解下披风。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屋内的暖炉烧得很旺,南玉穿着新做的鹅黄色镶边狐狸毛的比甲坐在餐桌旁,南远山正在慢慢品茶,迟迟没有动筷子。
南玉知道,这是要考察她的功课了。
“可那两本书我就翻开了两页啊,”她有些焦灼,“本来以为至少要等父亲休假的时候考我,没想到这么快。”
薛婉看南玉一脸窘迫,便开口圆场道,“相公,我看今天就算了吧,你下朝回来也累了,平真这些日子很钻研功课,不若等你休假了再考考她。”
南远山不答话,继续喝茶,气氛开始凝滞。
“也好,”南远山终于开口对南玉说道,“你如今已经十岁,还有四年就及笄了,不可懈怠功课,免得出嫁后落人笑柄。”
“是,女儿知道了,”南玉赶忙应道,心里暗舒了一口气,给自己舀了一碗冬瓜排骨汤压惊。
“呵,什么落人笑柄,不论我到底有没有管家的能力和容忍纳妾的度量,公公婆婆都会挑刺,《女德》这些书只能让女人学会适应被刁难,我真的不懂这些有什么好学的,”南玉一边喝汤一边想,暗暗计划起入学钦天监的事情。
第3章 旧事
乍暖还寒是最磨人的,一夜风雪,温度骤降。
南玉抱着汤婆子坐在窗边看书,窗外一片雪白,如梦似幻,似轻纱般轻轻地笼罩在院内。
柿子树抽出的新芽上还挂着冰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南玉轻轻说道,她起身跑到院内,想更进一步看看那柿子树的新芽。
爬上院墙,还需要站立着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南玉屏气凝神,慢慢靠近那一个新芽,她甚至不敢快速呼吸,生怕将它打扰。
这一刻,四周的声音好似渐渐远去,天地间唯余她和眼前新生的嫩芽。
“喂——,”又是那声清朗的少年声打断了南玉专心的观察。
循声望去,是隔壁家的少年,他身披一身浅灰色长袍,在雪地里站着,唇红齿白,好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南玉刚欲开口答话,却不料重心不稳差点从墙上摔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后,她有些羞恼,开口便是:“你叫我做什么,害我差点摔下去。”
他听到南玉的话,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道:“你怕什么,真要摔下去了,下面都是雪,不会有事的”
“不用你管,”说罢南玉双手抱胸,问道,“这次叫我做什么?”
“前两日没见到你在这里读书,担心你是觉得我和弟弟们太吵才不来的,今日看你来了,才知道是我多心了,”他解释道。
四目相对,南玉有些羞赧,“他的眼睛真好看,”这个念头鬼使神差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前两天雨雪交加,我就在书房读书了,没有出来,”南玉也解释道“你们在院内玩吧,不会影响到我”。
“所以是只有晴天的日子才能见到你吗?”
“嗯,可以这么说,”说罢,南玉对他甜甜一笑。
他看着南玉笑了,也轻轻笑了笑,上次的针锋相对已经全然不见。
“那你就是碧空小姐咯,”他接着说,“只能在晴天见到你。”
“你才高八斗,我怕是要尊称你为八斗先生,”南玉笑着回应道。
“请便,”他双目含笑,眼角都是一派风流,像一个真正的雅士轻轻作揖,“在下可否知道碧空小姐这几日在读什么著作呢?”
“《大晟开国史》,你呢?”
“《孙膑兵法》,已经是第三遍了。”
“你倒是厉害,小小年纪已经读了这么多书,”南玉说道。
“说我小小年纪,口气可不小,”他不恼,反而笑着说道,“不知碧空姑娘年方几何?”
南玉顿时知道自己失言,现在是庆熙二十五年,而非弘元三年,自己只有十岁,她稳住心神,回复道,“本姑娘的年岁可不会轻易告诉你,外面天寒地冻的,我要回去了。”
“姑娘慢走,”他说。
南玉跳下院墙,三步并两步跑回房内。
“怎么每次遇到他都会说错话,”南玉有些羞恼地撑着双颊,喃喃自语。
“小姐在说谁?”香茹见状问道,“难不成在想哪家的公子?”
看着她一脸坏笑,南玉赶忙辩解,“没有的事!”
又转而问道,“香茹,你这几日去街上,有没有看到钦天监门口的有新的告示?”
“小姐是问钦天监门口的木告示栏上吗?”
“对的,有新的告示吗,和入学有关的?”南玉追问道。
“目前还没有,这几日我多留意,有消息就告诉你,”香茹一本正经地保证。
南玉知道香茹办事靠谱,便安下心来。
雪过天晴,之后几日都是阳光万里。
南玉披上斗篷坐在院墙上看书,隔壁家的公子也是日日前来,有时坐在院内的亭子里看书、品茶,有时会找她聊天。
“之前都没有见过你,是从外地来京城的吗?”他问道。
“嗯,之前我都在邕州,今年第一次来京城”南玉答道。
“雍州,好地方啊,”他看着南玉,眼神好像揉碎了一池春水,“我前几年才去过。”
“真的吗?你去了雍州哪里?”南玉一听到他说去过雍州,便来了兴致。
“先是去了都城万应,之后是周边的琼郡和宝泉,万应民风淳朴,特色的晚集更是热闹非凡,我想你先前是住在万应。”
晚集是邕州的传统活动,从夏至到仲夏,每晚街市上都会张灯结彩,更有不少小贩在街上摆摊,出售些女子喜爱的果脯零嘴和桂花糖,居民出来纳凉闲谈,少男少女们纷纷借此机会与心上人同游,城内一片热闹祥和。
“是的呀,我之前都是住在万应,邻近的几城我只偶尔去过,你应当是夏天去的,冬季就没有晚集了,”南玉谈起故乡,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她很快调整好情绪,转而问道,“京城有晚集吗?我来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情绪都被交谈之人尽收眼底。
“京城的晚集不比万应一样连续多日,只有上元节当日才有,”他答道,看着南玉有些失望的神情,随即又补充道,“也有不少特产零食,你或许会喜欢。”
“多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南玉对他笑着说道,“看来你去过不少地方呢。”
“小生确实喜欢游历四方,观赏美景,”他看着南玉笑了,不由自主也笑着回答。
“那他应该看过不少游记,”南玉想到,“说不定可以找他借借。”
“请问八斗先生,可有什么游记相关的书,可否借给小女子呢?”
“可以是可以,不过......”他看着南玉有些急切的眼神,故意拖长了声调。
“不过什么?”南玉忙追问道。
看着南玉中计,他狡黠一笑,说道,“你要和我说说邕州还有什么好玩的。”
“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南玉放松下来,“你自己都去过了,还有什么好奇的吗?”
“那可不一样,毕竟我没有在邕州久住,不算充分了解,听你说一说,好让我下次去的时候知道体验当地的风俗。”
“好说,一言为定,你明日把书借我,之后我告诉你有什么好玩的,”南玉一口答应。
不料他说道,“你先同我讲讲,我可不知道你是不是小骗子,万一拿了我的书,还害我日日苦等,那我该如何?”
“我不骗你!”南玉有些急了,“你怎么这样怀疑我,还要不要借我了?”
见把她惹急了,他见好就收,不逗她了,转而正色道,“你同我讲上三日,我就把书借你,这样可好?之后你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好,一言为定!”
天公作美,一连三日都是晴天。
从万应春天的青团到冬季的甜汤圆,南玉与他一一分享。
“他还真是个不错的听众,”她心想到。
春雪消融,万物生长,在回忆的涓涓细流中,南玉萌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不谙世事的童年。
这三日的交流不断拉近着两人的距离,对话中不经意的抬头看到眼前俊俏的少年专注的眼神,南玉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不戏弄我的时候看着还挺顺眼的。”
两人聊到兴起,少男少女,两小无猜。
南玉站起身想要活动筋骨,无意间摸到了腰间的石榴玉佩,脸色刹时变得有些沉重。
他见到南玉脸色微变,只当她是想家了,心情有些沉重,岔开了话题,说道,“我今天把书拿来了,”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南玉。
“《山海录》,我之前略有听闻,是本不错的游记,”南玉接过书,大致翻开读了读,书上赫然写着“褚夜阑”三个字,行书流畅,其余地方也有相同字体的批注。
“你叫褚夜阑吗?”南玉问道。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接着说道,“夜阑是我的字,我本名寄寒,不知这位小姐姓甚名谁?”
“南玉,字平真。”
两人这才真正意义上认识了彼此。
“我应比你虚长几岁,怕是你得叫我一声哥哥,”他说道,继而含笑望着南玉。
哥哥这个称呼实在有些亲昵,可现在他确实比自己年长,南玉想到,“上一世我都活了十八年,现在居然要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哥哥,真是.....”,面上更加不好意思了。
褚寄寒也不催她,只静静等待南玉开口。
南玉脸颊微红,终于小声说道,“寄寒哥哥。”
他却假装听不清楚,微微俯身对南玉说道,“你声音太小了,只是按照年岁叫声哥哥而已,不用那么紧张。”
看着他靠近的俊脸,南玉的脸颊顿时变得通红,殊不知她这副害羞的样子在褚寄寒眼里却是格外的娇俏可爱。
看她一副为难的样子,褚寄寒也不逼她了,收回了先前强势的态度,转而说道,“以后想看什么书,都可找我借。”
“假如你也没有呢?”
“假如我也没有啊,”褚寄寒轻轻重复这句话,好像在思索一般,很快又说道,“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为你寻来。”
“轻浮!”南玉没好气道,只当他是拿自己开玩笑,接着说道,“我不和你说了,你总是戏弄我,”说着便拿好书从院墙上跳下。
褚寄寒笑而不语,站在院墙上看着南玉远去的背影,“平真,可真是个好名字,”他想到。
回到房间后,南玉双手捂着耳朵,想要降低脸上的温度,“每次都会被他戏弄。”
看起双眸,看到镜中的少女脸颊微红,南玉很快移开了目光,“不能再想他了,”她暗暗下定决心。
第4章 为你盛装出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等待钦天监张贴告示的日子里,南玉一边学习着《资治通鉴》,一边阅读着《山海录》,全然将南远山布置的《女德》、《女诫》抛之脑后。
薛婉见女儿日日用功读书,便没有多心,只当她现在是一心向学。年关将近,政务繁忙,南远山回家吃过饭便回到书房,点灯熬油地处理事务。
这对南玉而言反而是好事,她乐得不用被父亲耳提面命。每当学累了或者想出去活动活动,她都会坐在院墙上,有时拿着盐津梅子,有时带上点花生酥,看看话本或野史。
她不敢休息太久,恐耽误了看书的正事。这段日子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最适合养精蓄锐,储备知识。南玉知道,一旦进入应熙三十一年,每一个决定都会变得至关重要,这势必是一场恶战。
石榴玉佩依然什么信息都没有提供,南玉深知,钦天监这次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自己别无他法。
只有见到这个时代的老师,才有可能获得一丝提示,否则在历史的车轮面前,不论自己如何努力,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褚寄寒倒是时常前来,南玉有时也会请教他一些经略上的问题,有时两人仅仅是谈天说地。
“如果没有褚寄寒这段日子的陪伴,也许我会孤单很多吧,”南玉想。她心里藏着巨大的秘密和使命,有时压得她喘不过气,可这不能为外人道也,褚寄寒的指导和玩闹,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不可多得的陪伴。
两人坐在院墙上,褚寄寒身着一袭浅青色长袍,衬得他更加眉清目朗,南玉穿着湖蓝色齐腰襦裙,未施粉黛便可初见皎若秋月的容貌。
“这几日快到除夕了,爹娘估计要带我出去走动,恐怕不能来找你”,褚寄寒略带歉意说道。
“无妨,你不来我便可以自己看书,不影响。”
“你也不说会想我,小没良心的,”褚寄寒不无宠溺地说道。
“才不会想你呢,再说了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南玉笑意盈盈地答道,她知道褚寄寒是舍不得离开她。
见褚寄寒真的有些不高兴了,南玉从手边的小布袋里抓了一把梅子递给他,哄着他说道,“你别生气呀,我请你吃梅子,我敢说是京城里最好吃的了。”
褚寄寒却直接拿起装梅子的小布袋,轻轻掂了掂,微微一笑说道;“我怎么会和你生气呢,毕竟你赔礼道歉这么有诚意。”
见南玉想来抢袋子,他轻轻侧身,对她说道,“礼物我就收下了,等我回来就把袋子还你,”说罢闪身跳下院墙,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临走时不忘朝南玉晃了晃袋子。
南玉被他气的干跺脚,可又无可奈何,赌气一股脑吃完了手中的梅子。
之后五天,褚寄寒都没有再出现,南玉一人坐在院墙上看书,阳光灿烂,晒得她有些犯困,“他不在我一个人还怪无聊的”,这个念头在南玉心里一闪而过。
正厅内,南远山在京城结交的一些官员的夫人带着丫鬟和见面礼陆陆续续来到宅子里。
南玉不喜爱与这些夫人闲话家常,薛婉见她这样,也不好逼她出来,每每南玉出来给各家夫人请安后,就由着她去了。
香茹走进书房,看到南玉正在苦读,不忍心打扰她,等了片刻才说道:“小姐,外面宁国公家的人来了,夫人让我叫你出去请安。”
“宁国公,是谁啊?”南玉一脸怔愣,不解道。
“奴婢也不知道,小姐你就这么出去肯定是不行的,”香茹看着南玉一件首饰都没带,赶忙推着她走回卧室,按在梳妆镜前替她打扮。
香茹手巧,不一会儿就帮南玉打扮好了,换上了一袭玉色云锦长袍,披上鸦青色的斗篷,头发用珍珠钗束成了十字髻。
这一身装扮,衬得南玉如天山雪般出尘,又落落大方。
南玉往正厅走去,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待她走近,眼前人正是几日前见到过的褚寄寒。
褚寄寒正在品茶,在南玉走来时却似有所感般抬起头,看到眼前人这身装扮,眼神中满是惊喜和欣赏,他知道南玉好看,平日的她刻苦读书都是不施粉黛,也如经水芙蓉般清纯。
今日盛装出席,直叫人移不开双眼。面如芙蓉,腰若细柳,气质却清冷高贵,不可方物。
两人面上不显,默契地假装不曾相识。
南玉在薛婉的介绍下,方才知道,褚寄寒是宁国公长子,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女人是宁国公的正妻,也是褚寄寒的生母。
南玉行过礼后,坐在一旁听她们攀谈,不时示意香茹给她们倒茶。
褚寄寒坐在南玉对面,两人不可避免会眼神相交。
他今日也是盛装出席,比往日的清俊高雅更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气质,南玉知道,他今天的身份是宁国公的嫡长子,未来爵位的继承人。
褚夫人与薛婉聊天,眼神不时向南玉望去,褚寄寒是她的儿子,更是从小在身边长大,一个眼神便知道他很瞩意眼前的姑娘。
“气质出众,家世也算得上高门大户,更重要的是南远山为官治下向来清廉,这样的家世未来不至于萌生什么祸患,更重要的是夜阑很喜欢,她倒也适合当正妻,至少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是万万比不了的,”褚夫人在心里评价着。
因此她越看南玉越满意,和薛婉的对话就更热情了。
薛婉不是傻子,看着眼前褚夫人的态度和褚寄寒望向女儿的眼神,她便心里有了结论。
等两位夫人聊完天,天色渐晚。
待他们离去后,薛婉问道,“平真,你觉得今日来的宁国公长子如何?”
“唔,长得嘛倒是一表人才,”南玉想着他今天的样子,嘴角止不住的笑意,双眼微眯,像两弯月牙。
薛婉见女儿如此神态,心下便知晓他们已互生情愫,“这倒是桩美事”,薛婉想到,“只是宁国公家是武将,向来骁勇,又有战功,文臣家的女儿与武将家的儿子,恐怕.......”
南远山处理完公务回到家,薛婉将今日的事情一一告诉他,夫妻二人俱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褚寄寒一表人才,在外有贤名,又对自家女儿如此钟意,忧的是文臣武将,若真结为亲家,恐怕是树大招风。
“再说,自己的女儿我清楚,真的嫁去那般显赫的门第,怕是她应付不来内院的事情,”南远山有些担忧地说道。
咱们素来娇惯她,那些个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弯弯绕绕她是一概不知,去了怕是会受欺负,”薛婉说道。
夫妻二人说及此,都有些忧心忡忡。
南玉和褚寄寒的事情,就此搁置。
宁国公府。
“夜阑,今天你和你娘去邕州节度使南远山的府邸,你娘说你很是钟意南远山的嫡女,可有此事?”宁国公褚伯远问道。
“是的,南远山的嫡女南玉,容貌无双气质如兰,儿子非常心悦她,”褚寄寒说着嘴角有止不住的笑意,他接着说道,“而且南家世代文官,又以清廉闻名,在文官内颇有威望,能够与南家结亲,对以后的计划也颇有助益。”
宁国公深深地看了眼儿子,没有接话,他挥了挥手示意褚寄寒先下去。
“南家确实为官清廉,不过势力都聚集在邕州青州两地。且武将文臣结为儿女亲家,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宁国公想,“不过幸好南家这一辈只有一个嫡亲的女儿,倒也.....”
夜深了,两家长辈都没有安眠,南玉和褚寄寒的事情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们心里。
而南玉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临近春节,气温渐渐回暖。
窗外阳光正好,南玉合上书,走到院子里散步,“转眼一年快结束了,我居然真的重新回到人间,可惜到现在都还没有搜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她心里有些自责,“只能希望赶快收到钦天监入学的消息”。
南玉在院中踱步,不知为何她今天不想登上院墙。
坐上院墙已经变成了她和褚寄寒见面的信号。
在这些日子里,两人不论谁先坐在上面,第二人看到之后便也会坐上来,这已经成了一种无声的约定。
南玉现在对此心里有着说不清的纠结,这种纠结化成附骨的痛楚,而这种隐痛缠缠绵绵,像烈酒入喉,又像宿醉后的清醒。
每当她想沉溺其中时,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响起,提醒她老师还代替她在地狱中徘徊,她不能够沉浸在这份情谊中。
若是从未拥有,尚且不会割舍不下;可她以一步之遥触碰过、拥有过,这就好比孤身的游侠遇到伴侣,久病的躯体得到良药,谁能够轻易放弃呢?
她享受着褚寄寒的陪伴,他的温柔和爱意,将她从无间地狱的冰冷回暖。她不是木头,褚寄寒的情谊在每一次见面中她都能感受到;那样热烈和真挚,就算是千年寒冰,也会被融化。
“可爱情真的是现在的我可以拥有的吗?”南玉在心里不止一次地反问自己。
她从无间地狱归来,知道那里的可怕之处。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孤寂与寒冷。
无间地狱是所有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的归宿,老师李愿一生桃李满天下,不该在那里受苦,若非为了复活自己,他决计不会落入地狱,南玉在心里近乎自虐地想着。
人的灵魂不死不灭,死后若落入无间地狱,便只能终日在此处游荡,能陪伴他们的只有曾经在人间的回忆。
可落入地狱之人,在人间时能有多少美满的时刻呢?
南玉心里有些茫然,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却不曾想这一开头就如此艰难。
第5章 变数
京城的大街上走来一对父子,二人一身戎装,为首的父亲年逾半百,两鬓斑白,身姿却一点不显老态,周身萦绕着一股上过战场之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儿子走在身旁,英姿飒爽,一柄长枪背在身后,额间系着一条红色镶碧玉的发带,五官棱角分明,嘴唇微微抿起,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目不转睛走在街道上,就引起路上少女的频频回望。
二人径直走到宁国公府上,为首的父亲掏出拜帖。
宁国公接到管家递来的拜帖后赶忙出门迎接,与二人中的父亲一阵寒暄,显得非常热络。
来者正是定远侯季飞云和他的长子季伯瑜。
定远侯和宁国公是少年相识,二人一同在京畿营学习操练,一见如故,感情深厚。
后定远侯继承侯位,远赴东北边陲一带戍边,而宁国公久居京城,两位老友只能在定远伯每年回京述职时相见。
定远侯年逾半百,季伯瑜是老来得子,他非常宝贝这个儿子,从小就亲自教导,更是侯府众人的心头肉。
季伯瑜不负众望,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十二岁之后屡次随季飞云征战沙场,在战场上英勇矫健,一匹白马一柄长枪,令敌人闻风丧胆。
此次季飞云从边疆回京述职,马不停蹄就来拜访宁国公。
宁国公见到老友来访,也是欣喜非常,命人将沏了上好的茶叶招待。
两人又是一阵寒暄,终于切入正题。
“飞云兄,先前你信上说突厥人近日动作不断,可是有什么发现?”宁国公问道。
“我前些日子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突厥近日不太安分,冬季来临,草原上没什么食物,他们屯兵秣马,还加强了警戒,估计是想再去青州朔州两地抢掠物资,”季飞云蹙眉。
他接着说道,“我此次还朝前已经给两地节度使和边境各城的飞鸽传书,望他们加强警戒,屯兵屯粮,不给突厥人进犯的机会。”
“这样也好,想必接到你的信件,他们肯定会提高警惕的,”宁国公安慰道。
季飞云摆摆手,一脸沉重,显然此事另有隐情。
“远弟你久在京城,对边塞情况有所不知,朔州青州的位置偏僻,气候严寒,地形复杂,冬季时长占据全年的一半。且百姓不善贸易,多以农耕为主,若今年再被突厥抢掠,怕是这个冬天难过了......”
“这突厥人当真这么凶残,令人防不胜防?”宁国公问道。
“当真如此,”谈及此,季飞云一脸严肃,“五年前,突厥还只是在北方草原的一个小部落,当时草原上还有其他十四族,后来现任启明可汗继位,一举吞并其他部落,现在势力不可小觑。”
季飞云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先前我还在金水城戍边时,曾与他有过正面交锋,当时依靠金水城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才勉强守住城。”
宁国公听到此处一惊,随后也是一脸沉重。
突厥现如今实力大涨,对大晟的威胁不言而喻,两个人思及此都心事重重。
“我此次来京正是为了将此事上报朝廷,此外,还有一事,”季飞云说到此处,有些踯躅。
宁国侯立刻接过话,说道,“飞云兄但说无妨,若有能帮到之处,我绝无二话。”
“那便要多麻烦云弟你了,”季飞云感动地说道,“如今我儿伯瑜已经到了入学京畿营的年纪,这次他随我来京城就是准备今年春日的入学,我述职结束后要立刻返回,之后的日子,希望你能帮我照拂一下他。”
说着季飞云示意儿子上前与宁国公相见。
只见一长身玉立的少年三步并两步前来,一袭红衣,眉眼之间颇具锐气,身姿挺拔,一看便知道是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
他向宁国公一作揖,说道,“晚辈季伯瑜,见过褚公。”
“快快请起,”宁国公起身将他扶起。
接着说道,“日后你在京畿营休假了,便来我府上,我和你爹相识多年,在我这里不必客气,我还有个儿子,和你年纪相仿,”说着也示意褚寄寒上前。
褚季寒今日身着一身青色圆领袍,面如冠玉,上前作揖。
“这是我的长子褚寄寒,你们两个少年人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处去,”说着便招呼褚寄寒带他去院子里逛逛。
褚寄寒知道宁国公这是要商量正事了,于是带着季伯瑜去了花园。
“我今年十三,你呢?”褚寄寒问。
“比你年长一岁,”季伯瑜简短的回答。
“那我就叫你伯瑜兄了,可好?”
“嗯。”
褚寄寒想,他应是不擅言辞,不过气度不凡,有大将风范,若日后能为己用,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于是主动给他介绍了不少院内布置,还将季伯瑜带到自己的书房。
“这里的书你都能随便看,”褚寄寒笑着说道。
看到褚寄寒的藏书,季伯瑜眼前一亮,两个少年人的话题也由此多了起来。
之后的半月里,在季飞云上朝后,季伯瑜都会来到宁国公府上,和褚寄寒一起读书,两人互相分享见闻,感情甚密,已是以兄弟互相称呼。
午后阳光正好,褚寄寒两人相约在院中比武练剑。
两人皆穿一身劲装,季伯瑜手握一柄银色红缨长枪,褚寄寒手执长剑。
两人招招生风,互不相让。颇有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之感。
季伯瑜矫健,褚寄寒敏捷,两人招式不同,但各有千秋,一时间不分上下。
恰逢今日结束了前几日的阴雨,阳光正好。
一连十余天不见褚寄寒,南玉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她于是今日带好书,坐上了院墙上。
刚一坐好,她的目光就被对面院内比武切磋的场景吸引。
第一次见到习武时的褚寄寒,和平时的样子不甚相同,平时的他都是收敛锋芒的、留有余地的,今日的他却是锋芒毕露的,强势认真的。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褚寄寒更符合她的预期,也更有令人折服的魅力。
褚寄寒二人点到为止,他抬起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时,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坐在院墙上的南玉。
两人目光相接,褚寄寒微微扬起下巴,眉目含笑,眼神顿时从刚才的凌厉化为温柔。
季伯瑜察觉到褚寄寒的变化,也抬头望去,看到不远处院墙上坐着的少女,梳着双髻,明眸皓齿,正向二人招手。
两人三步并两步,一齐跳上院墙。
“这位是?”南玉一脸好奇,向褚寄寒问道。
“季伯瑜,我新交的朋友,是定远侯的长子,这段日子在京城,”褚寄寒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转而问道南玉,“这段日子都没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在家看书,”南玉如实说道,她知道褚寄寒的言外之意问她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有来这里。
可她面对他心乱如麻,本就无从知晓答案,只得回避。
“在家看书?”褚寄寒笑着重复了她的回答,语气却毫无温度,“一连在家看书这么多天都不过来?”
他察觉到她言语中地逃避,态度因此变得有些强硬。
在他眼里,他和南玉已经是两情相悦,且南玉的家世对他的计划颇有助益。
两人相处的这几个月来,他知晓南玉并非矫揉造作的女子,这么久避而不见肯定另有隐情。
南玉不接话,看到一旁的季伯瑜,她想要转移话题,于是问道,“季大哥,你从哪里来的京城?”
“金水城,先前随我爹在那里戍边,”季伯瑜答道。
“金水城?”南玉稍加思索,金水城是大晟北部的一座边城,也许可以从他口中问出一些可能存在的“外患”的信息。
南玉赶忙站起身,追问道,“现在金水城内可还太平?可有外敌来犯?”
听到南玉问出“外敌”二字,季伯瑜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他惊讶于这久居京城的官宦人家的女儿竟然会关心边疆战事。
这一丝诧异很快被他掩盖,接着回答道:“这段日子不甚太平,突厥人来势汹汹,我方军队前段时间还曾与他们有过正面交锋。”
南玉听到此处也是一脸惊讶,应熙帝年岁已高,虽然称不上英明神武,但他在位期间没有发生过外族骚扰,企图侵犯疆土的战事。
“这突厥怎会猖獗至此?他们的实力不应该如此强劲。”南玉听到此处,一脸凝重地问道,这“外患”大抵应该就是突厥了。
前世在自己去世时突厥都不曾侵犯大晟疆土,如今突厥狼子野心竟然加快了这么多,南玉心中一凛,今时今日的处境已经容不得她再抱有任何情况好转的幻想。
如今的局势已经和前世的记忆发生了很大,按理说不应如此。
“突厥的启明单于一举统一了草原十五部,现在实力大增,今年又是寒冬,为了夺取更多的粮食和资源,对我朝边境诸城蠢蠢欲动,”季伯瑜正色道。
他曾经上过战场,突厥人的凶残他早有耳闻,当正面交锋时,依然会被他们的嗜血所震撼。
突厥人是真正的恶狼,当只有一匹狼时,不足为惧;可群狼聚集时,他们的实力令人胆寒。
听到这里,南玉的脸色更加沉重,重生后,这个世界的进度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现在来不及分析导致变化的原因,只能尽快着手应对。
南玉心思沉沉,旁边两名少年也是各有心事。
“你对边境的事情很感兴趣吗?”褚寄寒看南玉有些沉默,于是不再追问她避而不见的事情,反而主动关心起她的想法。
被他突然提问,打断了南玉的思绪。
“啊,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南玉答道,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
眼前的双瞳剪水的少女,褚寄寒心思微动,“真是个妙人,”他心想。
“这位姑娘,也是京城人吗?”季伯瑜问道。
“她从邕州来,随父亲来京城述职,”褚寄寒面带笑意主动替南玉介绍着。
“对,我叫南玉,字平真,你和寄寒哥哥一起叫我平真就好。”
眼前的少年一身正气,样貌不输褚寄寒;如果说褚寄寒的样貌对她有着危险的魅力,令她不时便会产生飞蛾扑火般的冲动。
那么季伯瑜的俊朗相比之下更加坦荡,让人心生信赖。
“季大哥,你这次来京城要待多久?”南玉主动问道。
“这次我虽然是随我爹来京城述职,实际上还有一个目的是入学京畿营,之后会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
“京畿营?是只有武将家的儿女才能就读的学府吗?”南玉一脸好奇。
“没错,我爹是定远侯季飞云,他先前就在京畿营读书操练,现在我年纪到了,也将去这里学习”季伯瑜提起自己的父亲,一脸自豪。
“如果京畿营已经准备招收学子了,那么钦天监也快了,”南玉在心里分析着。
“季大哥武艺高强,又见多识广,肯定会在京畿营里出人头地的”,南玉夸奖道。
一旁的褚寄寒有些吃味,问道南玉,“认识了这么久,你怎么不说我也会出人头地?”
“寄寒哥哥,你这么厉害,我不夸奖你,你也肯定会的,”南玉笑着说道,看到褚寄寒还是一脸不满意,她又伸手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褚寄寒见状不再冷着脸,轻轻勾起嘴角,任由她拉着袖子。
天色渐晚,南玉将点心均匀分给两人,告辞回家。
季伯瑜转过头,看到褚寄寒还在看着南玉的背影,冷不丁开口说道,“都走远了,还看呢?”
褚寄寒回过神来,笑了笑。
两人一齐往回走,半晌,季伯瑜开口说道:“和平真在一起的时候,你俩都像小孩一样,挺幼稚也挺好玩。”
“谁说不是呢,”褚寄寒轻轻答道,提起南玉,他总是情不自禁会嘴角上扬。
也许遇到心爱的人,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卸下城府。
至于是否能够有缘相守,便是另一回事了。
第6章 久违的消息
“小姐,小姐!”
香茹一路小跑,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冲进了书房,此时的南玉正在低头练字。
南玉见她如此急切地跑进书房,心下知晓,估计是由钦天监的消息了。
果不其然。
“小姐,我今日出买菜,终于看到你说的那个钦天监门口有告示了,”香茹一边说一边喘。
“你慢点说,不着急,”南玉赶忙起身给香茹倒了杯热茶,又帮她顺了顺气。
一杯热茶下去,香茹渐渐缓过来,接着说道,“小姐,钦天监今天的告示上说三月初八是遴选各家公子小姐入学的日子,说是到时候要带各家的玉牒,好像还有一场筛选。”
“这筛选的地点可是京郊的兰若寺?”
“对,这你都知道,小姐你可太厉害了!”香茹惊讶道。
“这没什么,”南玉在心里苦笑两声,还好这次的筛选和前世一模一样,否则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招呼完香茹,南玉靠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目光沉沉,前世种种纷至沓来。
钦天监,顾名思义是执掌观察天象的官职,除此之外,在晟朝,它还负责请神和诵经超度。
钦天监内的学子的生辰八字必须符合五行只缺一项,缺两项或以上则八字太轻,首先就不满足请神和超度的先天条件,若八字太重,则会被认为是鬼神不喜。
在晟朝,八字轻重是用于衡量先天勇气的一项重要标准,只有八字单缺一项的官宦人家的子女,才可以入学,具备成长为一名合格的五官灵台郎的潜力。
而京郊的兰若寺,只是位置偏远,其中并无恐怖之处,且在筛选期间,钦天监会全程派人保护,确保每一名学子的安全。
这筛选的过程不会难为人,只是让学子们在此处住上三日,每日给兰若寺中供奉的各个娘娘上香,坚持日初时早读,自己烧火做饭和晚读诵经, 除去烧火做饭,其余的都是日后在钦天监内学习时的日常功课。
前世的自己和父亲大闹一场,终于得以入学钦天监,怀揣着一定要在这里闯出一番天地的想法,在香茹的陪伴下,来到兰若寺。
侍女仆从皆不可入内陪伴,南玉回忆起前世在寺庙门口时看到其他各家小姐公司都是爹娘双亲陪伴,临别时依依不舍地叮嘱的场景,心里有着说不清的滋味。
在兰若寺的禅房内自己独住了三天,强打精神,终于筛选结束,顺利入学钦天监。
在入学后南玉才发现,原来在筛选期间其余的同学就互相结识,甚至有的已经关系亲密。
而自己在三天时间内封闭内心,错过了最佳的交友时间。
“倒也不是觉得在钦天监有朋友是必须的,”南玉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指尖轻轻地点着,“只是曾经没什么朋友,日子过得确实是乏味了点。”
而且前世自从入学了钦天监以后,和家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再相见时是因为要流放至青州。
“唉......”
南玉仰起头,看着屋顶心里一丝怅然。
永远无法忘记彼时在钦天监的学堂里被侍卫拽走的情形。
当时我在干嘛呢?哦对,是在上天文科的课程。
被拖走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凝固。
正在授课的李愿看着自己,眼神充满了震惊与不舍,其他同学的眼神有震惊、有奚落、有同情,是谁在同情我呢?南玉想在记忆中看清那人的脸庞,却怎么也无法拨开眼前的迷雾,只记得那双眼睛很美,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悲伤。
一时间无数道灼灼的视线注视着自己,好像可以灼烧自己。
在那一刻,唯一的感受就是无地自容。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爹又做错了什么呢?”南玉苦笑着。
如果要恨,这一路流放自己已经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我能恨谁呢?如果每一个人都去恨,那也太累了。
我只恨阉党啊,阉党残害忠良,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建文字狱。无数忠臣良将都在他们的黑手下或是流放或是满门枭首。
阉党一日不除,晟朝便没有一日安宁,一丝狠戾从南玉的眼神中划过。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入学钦天监,南玉想着,用手指轻轻地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
她的目光沉沉,纤细的脊背板正挺拔,阳光直直射入窗内,照亮了她眼前的书桌,她身后的一切却依然笼罩在阴影中。
是夜。
南远山扶着马车,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了下去,结束了一天的公务还家,疲惫繁重的公务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很快过了春节,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述职,赶回邕州,”他想。
邕州不少城镇临江,每年四月便开始汛期,如果不能及时赈灾,事态会加速恶化,而京城和邕州之间路途遥远,要回去少说也需要日夜兼程一个月有余。
南远山从走廊路过南玉的寝室,看到里面依然点着灯,料想到南玉应该还在用功苦读,他欣慰地笑了笑。
进屋后,薛婉看到南远山归来,赶忙上前帮他解开披风,迎他到桌前喝了一杯热茶。
看着南远山疲惫憔悴的面容,她的心里一阵心疼,南远山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问。
窗外寒风呼啸,京城的冬天,昼夜温差很大,南远山屋内的炉火烧得很旺,炉子内的柴火正噼里啪啦作响。
“今日定远侯参奏,突厥在北境一代活动频繁,屡次骚扰我朝边境诸城,”南远山缓缓说道,“估计之后形式会更加严峻。”
“这突厥人历来都会在冬季抢夺粮食棉衣,除此之外不曾有什么大动作了,难道现在有新的情况?”薛婉问道。
她的母家在朔州的都城——寒池,朔州与北方草原接壤,寒池在朔州的南部,虽不至于被突厥人直接抢掠粮食物资,也对突厥人的行事早有耳闻。
“戍边军队与突厥大军在金水城发生了正面交锋,突厥人已经今非昔比了,”南远山说道,“今日看来,突厥人对我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听闻定远伯有勇有谋,有他在定能抗击突厥,”薛婉安慰道。
可南远山却摇了摇头,说道,“现下,就算定远侯季飞云再怎么骁勇善战,恐怕也不足以与突厥对抗。”
“相公,这是为何?”薛婉急忙问道。
一旦边境失守,她的母家也将难以自保。
南远山眉头紧皱,手指向上指了一下,示意薛婉是当朝天子将会对定远伯下手,之后没有再多言。
薛婉见状脸色骤变,定远伯在青州朔州两地一直被百姓当作是从无败绩的“战神”,有他在,定可护佑两地平安。
眼下当今圣上想对定远侯下手,或是削兵权,或是减少军粮补给,若是定远侯兵败不敌突厥,那么这两地将犹如肉如虎口,任人宰割。
南远山将薛婉揽进怀里,这京城风雨欲来。
另一边。
南玉怀揣着钦天监将要招收学生的消息,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我身为女儿身,去钦天监学习后可以当女官,博得功名,为什么爹就是不同意呢?”南玉闷闷不乐地想。
“为什么就要我去学《女德》,说什么要嫁个好人家,当个好夫人呢?”
这天下若真有那么多的如意郎君,为何还需要女子学习这些个条条框框约束性情,学会容忍。
难道爱一个人是不能接纳她的全部吗?若是如此,为何男人不必学什么《男德》、《男诫》,教会他们如何善待自己的妻子。
南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面想着父亲不同意自己入学的理由,一面又想着《女德》是如何的腐朽愚笨。
“但假如我是和褚寄寒成亲呢?”这个念头突然飘进了她的脑海。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褚寄寒眉眼含笑的俊脸,和他在院内习武的潇洒英姿,南玉的脸颊顿时通红。
她立刻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穿着单薄的亵衣,身上松松披着斗篷,夜晚的寒意透过窗户缝钻进,一丝一毫侵蚀着她身上的暖意。
直到寒意将她再次裹挟,她才拢了拢了斗篷。
“就算是褚寄寒,也不能使我停下脚步。”
南玉下定决心,眼神充满了坚定和执着,她意已决。
京城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
自从想通以后,南玉反而不再避着褚寄寒,两人几乎日日相见。
“如果注定要分别,就当这段时间是最后的回忆吧,”南玉在心里下定决心。
褚寄寒则因为南玉对他不再避让而越加欣喜,他几乎天天换着花样给南玉带来街上的特色吃食,南玉要是晚出来多久,他就能等多久。
连季伯瑜都忍不住说,南玉是他褚寄寒心里最记挂的人。
初听到这句话时,南玉的心里甜蜜非常,褚寄寒是她前前后后活了十九年中见过最俊美、最少年英才的男人。
南玉自问道,如果不是这一世使命已定,或许他们二人的缘分会根本截然不同。
可惜.....
“在想什么呢?”褚寄寒看着南玉微微出神的侧脸问道,他俯身坐在南玉身边。
“在想今年是我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南玉笑着答道,她所思之事并不是这个,只是这个答复可以暂时搪塞住褚寄寒。
“这有什么的,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在京城过很多年,”褚寄寒宠溺地说道。
他越来越喜欢南玉,他对南玉亦是一见钟情,在他褚寄寒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皇位,他也敢夺一夺。
他不乏门阀贵胄之女喜爱,优越的外貌让他自小便备受关注,可这又能如何?难道她们喜欢我,我也要去喜欢她们?褚寄寒对此不以为然。
他既喜欢南玉,那便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喜欢,是任何人都换不来的喜欢。
有时,褚寄寒也会想道,假如南玉并非生在文官世家的南家,自己日后不会需要她家的势力,也许会更好。
但家世就像是命运一般,是万般不由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