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BOSS不准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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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战舰坠落
银河纪1119年9月19日，历史要在这里树一座丰碑。
这一天，“烽火十剑”远征幽灵港的舰队全军覆没，率军远征的联邦将领羽弗云歌音讯全无。指挥舰当场炸毁，战场上捞回来的只有救生舱的残骸。所有联邦人都相信，羽弗将军同他的战舰一起，碎成了宇宙尘埃。
七天后，幽灵港捞回来的机甲残骸和军用记录仪，被送回首都星诺瓦，在星际自由联邦最高法庭上，作为呈堂公证“出席”法庭。羽弗云歌被判有罪，所有人证、物证全都指向他勾结星际海盗、背叛联邦的罪行。法庭宣判，将他钉在了联邦反派BOSS的十字架上。
十五天后，反派BOSS掌控的“圣火联盟”分崩离析，其技术研究基地“蔷薇堡”自动解体，闹着玩儿似的坍塌成黑洞。一个人造的空间站，是怎么坍塌成黑洞的，我们不得而知。总之，它塌了……
从此，再没有可怕的疯子，企图率领人类军队远征外星系了。
世界惊天动地的，被历史颠覆了一回。
同年岁末，星际自由联邦退出历史舞台。次年元月，黑金帝国取而代之。
第一卷：流放之地 第一章 废品重生
今天是好日子，某星系所有行星都公转到了一条直线，所有行星同时经历了一次巧合：日全食。
听说这个星系总共十三颗行星，每颗行星都能开创奇迹。行星之间的千年奇遇，被当地居民们戏称为“开春十三单”，或者“春天的星球串儿”。
怎么听，怎么像是星球在打扑克……
星际扑克造成的特殊磁场，激活了空气里的某种电离子。十分五钟后，废铁堆里的机器人重启了。
“羽弗……羽弗……羽弗将军！滴，滴……生命值2.99。”
“嘶……”羽弗云歌听到“滴滴”声很久了。耳畔喊他的声音，是他指挥舰上的机甲核，配备了超级人工智能。
那枚机甲核，学名：朱雀，别名：幺鸡。指挥舰炸毁时，幺鸡第一时间把羽弗云歌塞进了救生舱。它自己挂在救生舱上，在救生舱破损后充当了防护盾，和云歌一起坠落在某星球荒草丛生的无人区里。
幺鸡平日里是枚“萝莉”，省电模式是只朱雀手环。它现在彻底没电了，开启了极限节能模式，是个满地打滚的、磨砂款深灰色……金属球。
羽弗云歌从黑沉沉的世界里挣扎着苏醒过来，眼前花花绿绿的图像乱成马赛克，不晓得是头晕，还是视觉系统受损。
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记得救生舱被抛出机甲的时候，机甲爆炸的金属残片撞裂了救生舱。他没在舱内气压骤降和宇宙射线的威胁中就地阵亡，已是万幸。
救生舱自动分离了受损的部分，除了唤醒他的幺鸡，他现在很可能要啥没啥。
羽弗云歌是蔷薇堡出来的“理想人”。【注】他的痛感神经可以自行调节，当痛感值无限趋于零的时候，即便刮骨疗毒也不需普通人的麻醉剂。
出战之前，羽弗云歌通常会将痛感神经值调到临界点，确保重伤状态下也能平稳操控机甲、指挥前线战事。再者，战场上难免短兵相接，没有痛感神经的干扰，他随时可以跟敌人拼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下好，短路的痛感神经不能重启了，身体又动弹不得，他感知不到伤在哪里。
“唉，还能重装系统吗？”羽弗云歌黑漆漆的电子云脑里，就剩了这么一个问题。
“滴，滴……生命值2.00。”100点单位生命值，现在仅剩了2.00。
“请求系统重装！”羽弗云歌说不出话来，好在他和幺鸡的精神链接没有断开，可以用意念给它发指令。脑电波的速度，比说话更快。
“收到指令！”幺鸡平铺直叙的机械音，在羽弗云歌的脑海里震荡开来。
趁着幺鸡调试急救系统的空挡，羽弗云歌闭上眼睛，隔绝了花花绿绿乱成马赛克的世界。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现状，好像他现在只是被水果刀划了手指，等着医疗机器人包扎似的，并没有差点机毁人亡：“还好这破地方有光源，不然幺鸡电量续不上，我怕是回不去了。”
“急救系……嗞……统，准备完毕。请将军务必保持心情愉悦……嗞……”幺鸡的声音有点卡带，可能快没电了，“开始重装！”
心情愉悦……濒死的状态下刷机，还能心情愉悦？！
足球大的急救箱滚过来，两根订书针大小的电击棒，往羽弗云歌耳后一戳，链接完毕。
羽弗云歌全身骨骼都抖了起来，世界在一片空白里被撕得粉碎。片刻之后，空白的碎片猛烈地撞击在一起，跟宇宙大爆炸似的，聚变、裂变相互碰撞，撞出了雷电交加的效果。
羽弗云歌连惨叫都没喊出声来。可能因为他临终之际心情愉悦，所以才没有骂娘。
急救系统“哔哔”两声，开始发送重装报告：“系统重装失败。”
“滴，滴……生命值1.07。”
“继续重装。”羽弗云歌听见自己脑海里的声音，有点惨白、微颤的效果，他第二次给了指令。
裂变、聚变再一次碰撞，急救系统发回的重装报告，仍是“系统重装失败”。
“滴，滴，生命值0.11。”
“将军，我必须提醒您，急救系统有且仅有三次重装机会。现在能量不足，如果强行重装，有98%的几率会将你还原成‘出厂装置’。”幺鸡什么时候充上电、满血复活的，声音都不卡带了？
羽弗云歌：“……”
出厂装置……你就说，要把我刷成白痴好了。用急救系统充电，然后剩点儿垫底的能量把我刷回出厂装置，你丫的居心何良？
“天将亡我，非战之罪。可惜了烽火十剑功德盖世的将士们……愿我将士，生者战舰回家乡，死者亡魂归故土。”还原出厂装置前，羽弗云歌几十年的贼心烂肺里，也就这点儿豁达还值几个打法叫花子的小钱。
幺鸡的机械音回复他：“将军，这个时候，我是否应该为你念段旁白：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羽弗云歌自嘲式地哂笑一声：“是啊，‘虞姬’你陪伴左右，等我交代临终遗言，还没山穷水尽嘛？！”
“将军，请你确认自己是男是女，系统才能告诉我是否需要为你配备‘虞姬’。反正我不是女人，我也不是虞姬，我仅仅是一名机甲‘管理员’——幺鸡。”分析能力爆表的幺鸡，很懂得怎么让这位尖酸刻薄的将军。它重调急救系统，准备给云歌做最后一次系统重装。
幺鸡分析数据库里羽弗云歌的过往行为表明：这位将军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见了棺材他也未必掉泪。所以他一定会给指令，完成最后一次重装。
羽弗云歌：“……”
你是我祖宗，你怼死我好了！等我重装回来，看我要不要把你改装成“虞姬”……
羽弗云歌的性别，在星际自由联邦的系统里是个谜。
为了联邦的和平事业，他需要穷其所有平衡各方势力，也需要专心作战收拢尚在联邦管辖之外的宇宙星空。所以，他抹掉了自己的性别，可男可女地游走于各种势力之间。
战场上，他是位将军。与探险队同行远征，他更像位间谍。
幺鸡突然问他是男是女，他竟然有点……答不上来。
蜷在这堆破铜烂铁里头，他连自己的绝世容颜都不在乎，还在乎自己是男是女？不活着回去，一切都是扯淡。
“滴，滴……生命值0.06。”
“将军，为了确保你不被还原成出厂装置，建议你舍弃原有身体，转移电子云脑，绑定一个人类生命体。”幺鸡已经调试好了急救系统，只等羽弗云歌的指令。
“滴，滴……生命值0.02。”
“按你的建议执行。”羽弗云歌接受了幺鸡的建议。
“系统唯一匹配生命体：人类。性别：女，年龄：19岁零11天。请问是否绑定？”
“绑定！”羽弗云歌以最快的速度给出指令。
人类，女，十九岁……这个普通的生命体，几乎弱小到羽弗将军不敢相信的地步，但他仍然接受系统绑定。
这个时候，别说是普通的人类，就算给他一条哈巴狗，他也会接受系统绑定的。
不，哈巴狗还强一点，至少会咬人。人类女孩除了撒娇、卖萌、需要保护外，还有什么用处……他真的想不出来。但是，“圣火盟约”……那是他战舰坠毁后唯一的执念，哪怕只剩一线契机，他也要将“盟约”送回蔷薇堡。
“电子云脑转移之后，请分解我的身体至分子结构，促成它们与地面矿物元素化学反应，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以免给第三方留下可循之机。幺鸡原地解体，等我回来接你……”羽弗云歌脑海里几不可闻的声音，给幺鸡留下最后一道指令。
这次的系统绑定，来得特别温柔，可能因为人类女孩儿的缘故，没有什么裂变、聚变的碰撞，也没思绪分解后重组的混乱。
云歌空荡荡的脑海里，响起了急救系统发的最后一份报告：“系统绑定完毕……嗞……嗞……”一段刺耳的电磁干扰音后，急救系统的能量几乎耗得干干净净。它用卡带式的机械音，断断续续地念完了报告：
【生命系数：250点单位生命值】
【智商：无法测定】
【情商：稳定性太差，系统拒绝检测】
【绝杀……技能：……不，详】
【致命缺……陷：人类……通病……】
“……嗞。”急救系统彻底没电了。
羽弗云歌：“喂，告诉我怎么回来？！”
注：理想人，即是将人类意识植入电子云脑，合成仿真身体，实现人类“永生”的合成人。“永生”是个理论值，蔷薇堡的技术水平不能实现永生，却能将理想人的寿命延长到一千岁左右，相比于文中设定的三百岁的人均寿命，已经相当长了。
第二卷：流放之地 第二章 我赌他输
创世纪纪元19年，伊甸园第十三星系，涂山星。
伊甸园管辖区内，统共十三个居住星系。正统的十二星系都以古代星座命名，其位置也在人们悉知的十二星座之内。居住行星的命名，大多沿袭了地球母星的旧址名称。
第十三星系，是星际航海时代人类涉足的最后一个星系，也是主流世界看不懂的另类星系。这里的居民，喜欢用东方上古神话里的地名为居住行星命名。一个又一个仙儿似的名字散落在星空图里，乍一看，像极了缥缈虚无的世外仙境。
因此，第十三星系的居民们，用了一个更加缥缈的名字，来为他们的星系命名：蓬莱。
涂山星，藉着九尾狐的传说，听起来格外另类，格外仙气。
然而，星球上萧条破败的实景鸟瞰，却足矣将“涂山”这个名字，颠覆成“泥鼠窝”。
泥鼠窝的3D鸟瞰图，悬空铺在一座废弃机甲站的月台边缘。楼宇间的视角，随着一枚空中橄榄球的飞速移动，不断位移、滚动、变换角度。
那枚空中橄榄球，在笔挺的楼宇间上下翻飞，它身后追着红蓝两色的激光点。红蓝两色的激光点，代表两个不同的球队，队员们需要开着格斗机甲在空中互搏，捕获不断游走的橄榄球，将它投入对方的球门。
这涂山星最具格调的竞技赛——戏龙珠。
戏龙珠，听起来很唯美，很东方，很吉祥，很如意。它的名字，源于古地球的东方庆典——龙灯。
实际上，它是近地机甲格斗和空中橄榄球的完美组合。空中橄榄球本身就是一项冲击力极强的竞技赛，再加上近地机甲格斗，危险系数直线飙升，对参赛选手的要求也是有增无减。选手们很容易在格斗中因为机甲失控而受伤，甚至丢掉性命，所以除了彪悍的体能素质外，他还必须训练出超高的机甲控制能力。
伊甸园的首都星——诺瓦，每五年举办一次“戏龙珠星际赛”。
居住在偏远星球、从来没有离开过大气层的人们，都很向往这样的比赛，因为获得星系冠军的团队有机会去首都星参加比赛。
涂山星没有专业的比赛场地，所以一场盛世空前的预选赛，变成了街头球赛。每场赛事结束，居民的窗户、墙面都会被飞球和格斗机甲砸的惨目忍睹，甚至会有球员抱着橄榄球闷头撞进沿街窗户、砸碎居民浴缸的。
居民们一边破口大骂，诅咒那些撞坏窗户的小崽子，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球赛。哪怕赛后，会化掉三个月积蓄修墙、补窗户，他们也是乐意的，因为他们自己的孩子、或者亲朋好友们的孩子也会参加这样的比赛。
不喜欢戴头盔破坏发型去现场看球的，大多选择直播。
废弃机甲站的月台上，席地而坐的那位女孩，就是这场赛事的直播观众。她浅粉色的短发垂在肩上，蓬松的半丸子挽在头顶上，从早到晚都是个没睡醒的造型。露脐体恤、齐臀破洞牛仔裤，搭一双半新旧的复古绿及踝靴，造型很街头，很朋克。
女孩脚边，整整齐齐的摆一排喝空了还被捏扁的易拉罐。她身旁那个钛金白的金属球，开口说话了，声音是平铺直叙的机械音：“飞鼠队的战略布局还行，你确定他们是会输？卖给劳拉的格斗机甲管用吗？”
金属球是个简版机器人，可能因为材料不够，给做成了这么个圆润、闪亮的造型。
女孩拉开最后一听易拉罐，小小地抿了一口，很拽、很轻蔑地瞄一眼金属球：“你都说‘还行’了，怎么就不管用呢？我买了彩票堵他输，你别诅咒我！”
“比赛最重要的是战略、战术。得用脑子打比赛，懂吗，丫头片子？”金属球很想白她两眼，顿一顿，又用他不可一世的家长口吻训道：“把你火烈鸟似的小粉红洗掉，能做到吗？”
“你能理解青春期的叛逆吗？”女孩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碳酸饮料，将捏扁的易拉罐立在“易拉罐纵队”的最后一个位置上，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笑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原话还给金属球：“别假装是我爸爸，能做到吗？”
金属球：“……”
我还真不希望有你这样的闺女儿，太顽劣了！
女孩儿拎起围栏上的牛仔外套，甩到肩上单手拽着，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金属球笑笑，丢了个指令给他：“自动巡航，晚上十点，去大橡树酒吧接我。”
金属球被她“气”得说不出来，定定地望着女孩离开的背影，似乎很想一个飞球滚过去，把她撵平了压扁，裹几根大葱做个春卷，嘎巴嘎巴两口嚼碎。他滚了二十几里地，搬了十二听易拉罐上楼换掉啤酒的功夫全都白费了，她竟然又要去酒吧约人。
金属球心里苦啊：“叛逆期真不好管！”憋了老半天，他终于将那平板无味的机械音，憋出个抑扬顿挫来，冲着女孩背影喊道：“Piepe，你才十九岁！”
女孩有个混血名，叫Piepe·鹿，译名：皮皮·鹿。
“知道了，大婶儿！”皮皮走下月台，背对着金属球，极不耐烦地回答他。
“麻烦你喊我阿云。”金属球讨厌皮皮对他时男时女的称谓。机器人也是有尊严的，好吧。
“知道了，阿云。我去酒吧喝汽水儿。”皮皮偷偷笑了一下，她觉得“阿云”这称谓很风骚。
去酒吧喝汽水儿……这个走位就不风骚吗？机器人阿云放了一波电弧，把自己电得抖起来。
粉红头发的女孩走出废弃的机甲站，她纤细的身影在华灯初上的夜幕里融成远景，为萧条颓败的街景添了一抹亮色，像夜色里桀骜不驯的叛逆。
“Loser，滚出晋级赛！”
“沐橙你这马桶，靠脸吃饭的吗？”
“小飞鼠，你们脑子跟机甲一块儿进水了吧。”
“滚出晋级赛！滚出涂山星！”
“戏龙珠涂山星晋级赛”八分之一赛第一场赛事，以“飞鼠队”的失败完美收官。
参赛选手退场的通道，被市民门围得水泄不通，各大媒体的采访机器人在人群里嗡嗡乱窜。人们用蓬莱星系特有的骂街方式，发泄着内心的不满和失望。他们亲手捧上天的明星队长沐橙，竟然在最后一分钟丢球，输掉了比赛。
声称绝不靠脸吃饭的阳光少年，今天总算打了粉丝们的脸。
沐橙终于从退场通道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一架人形格斗机甲，比他高半个头样子。阳光帅气的少年，顶着一头汗湿的栗色长发，微卷，像头疲惫又温暖的大狮子。
“Loser，带着你的机甲滚出晋级赛！”
这一嗓子嗷得，鸡蛋、西红柿、烂菜叶、易拉罐……瞬间从人群中飞了出来，雨点似的朝沐橙和他的机甲身上砸去。
夜色里，纤细的身影闪到沐橙跟前，用后背将他抵在格斗机甲上，以英勇不屈的姿态直面番茄、鸡蛋、烂菜叶。
哔哩吧啦一顿“雨点”落下来，没怎么砸到沐橙，砸了挡在他身前那女孩一身一脸。
广场上鼎沸的人声，骤然被那英雄般的气场压到了海平面，安静了。尽管涂山星是个泥鼠窝，但也没人愿意大庭广众的跟一丫头片子动手。
何况，那女孩长得人畜无害。
挡在沐橙身前的，正是废弃机甲站看比赛直播的皮皮·鹿。她漂亮的浅粉色头发太招摇了，采访机器人不拍脸都有人认识她。
第三卷：流放之地 第三章 对，苦肉计
“番茄鸡蛋面膜——纯天然胶原蛋白，自带维他命ABCDE。抗过氧化胡萝卜素，抑制细胞产生自由基，不老肌肤宛如初生般Q弹饱满。”皮皮顶一脸番茄鸡蛋黏的烂菜叶，冲采访机器人的摄像头，念起了自创广告词。镜头里，广告式的微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堪称影帝级的表演。
“广告”就像现场直播一样，通过网络投到了广场对面的3D环绕屏幕上，“影帝”清甜的声音从立体音响里传出来，萦绕在广场上空，充斥进每个人的耳膜里，仿佛荧屏上那位浅粉头发的女孩和她的声音一并撞进了人们的大脑。她浅紫色的眼眸里，噙着不入世俗的微笑，清纯可人的甜美中暗藏着洞穿灵魂的讽刺。
广场上喧闹、沸腾的人群，顿时安静了。
皮皮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鸡蛋番茄拌菜叶，视线还被睫毛上的鸡蛋清糊得一团糟，她又朝着漫天乱飞的采访机器人眨巴眨巴眼睛，笑得没心没肺的：“谁家番茄、鸡蛋想要打广告，能不能做得地道点儿？请我做模特，不需要收费的吗？再来俩番茄、鸡蛋，姑娘我按秒收费。”
广场围堵沐橙的彩虹屁们，现场懵了。他们不知道这绿茶哪里来的，竟然光明正大地出来“美女救英雄”，替他们爱而不得的明星队长挡下了番茄、鸡蛋、烂菜叶。
这个时候，大概所有人都在后悔，为啥自己就是那个砸番茄、扔鸡蛋的，不是那个冲出去救英雄的。
可惜晚了！
再炫酷的表演，终究也是别人的。
“晋级赛而已，还没决出冠军呢。沐橙又没有收钱打比赛，格斗机甲都是他们自己买的，就算输掉所有比赛，也轮不到谁来指着他。”皮皮变脸似的收起广告式的微笑，冷着一张脸，冲着镜头一声轻叱，回手扣住沐橙的手腕，拉着他往人群方向走去。
人群像被施了分海法术一样，自动往两边分开，为“影帝”和沐橙队长让出一条小路来。格斗机甲像名保镖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两身后，没人敢上前拦她。
沐橙大喵被他“女朋友”领走，有争议吗？
人家光明正大，谁敢有争议？
八分之一小组赛而已，还没决出冠军，沐橙也仅仅是输掉一场比赛。人们允许英雄战无不胜，也得应当允许他偶尔受伤。
浓墨重彩只在阴影里才有瑰丽奇幻的颜色，就像广场大屏幕上从人群里挤出去的那个身影——含混着复古与叛逆的气息，笼上淡淡的夜色，烙进人们晦暗不明的情绪里，像颓败里新生的妖异，有生命，却不是旧的延续，走着自己异乎寻常的路。
离开广场，皮皮和沐橙去了他们约定的酒吧。
“能把你的紫色眼镜摘了吗？”沐橙耷拉着脑袋，捧着冒泡的啤酒杯，疲惫得说话都很勉强似的。
“我们应该换个话题。”皮皮拒绝了服务生递过来的啤酒，“我才十九岁，不喝酒。给我来瓶碳酸饮料，什么牌子的都可以，焦糖味儿的。”推掉啤酒，她双手扣在一起肘在吧台上，用交叉的手指托住自己懒得带劲儿的下巴，扑闪着一双浅紫色的大眼睛望着沐橙。
皮皮大约没有注意到，她说她不喝酒的时候，沐橙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点诧异的神情。
“对，苦肉计。劳拉找我买机甲的事情，你是知道的。你没有阻止我，证明你是默许的，默许我将你陷入苦肉计。你又没跟我签订‘指定供货协议’……”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想凭实力赢得比赛。”沐橙截断了皮皮的尾音，仍然低着头，没有给她一个正眼。
皮皮张了张嘴，下巴都快惊掉了。
“戏龙珠”是场拼战术、拼技术的竞技赛。在错过一天，可能落后十年的信息化、技术化的年代，谁能单纯凭实力赢得比赛？
沐橙不是不懂技术的老古董，皮皮简直没听明白，他说的是凭“实力”，还是凭“蛮力”？
“呵，给你几台手动机甲，你也能凭实力赢得比赛？沐橙，我以为粉丝们说你脑子进水是假的……”皮皮哂笑一声，开启毒舌模式。“你脑子何止进水啊，进水泥、石化了吧？在地下埋了几百万年了？搬进博物馆歇着，好吗？”
“你半年前卖给我的格斗机甲，性能各方面的都挺好。我用它连续赢了十二场比赛了。”沐橙的眸光淹没在啤酒泡泡里，音量却高了好几个分贝。
酒吧扑朔迷离的灯光下，沐橙丝毫不曾掩饰他作为失败者的颓废。他没想把挫败后的恼羞成怒宣泄在皮皮身上，就是忍不住分贝拔高了些。他知道，对面这个女孩并不打算好好跟他说话。
“你缺一个给机甲升级的机会。”皮皮推销自己，从来不脸红。“涂山星连个修机甲的技师都没有，你们还能找到比我更优秀的机甲师？”
“皮皮！”沐橙义正严辞地说，“是的，你很有天赋。涂山星没有比你更牛逼的机甲师了，整个蓬莱星系都没几个人敢跟你叫板机甲设计。可是其他十二星系呢？诺瓦呢？”
“那些全智能的格斗机甲，我打得过谁？人家领先我们几十年，还可以二十四小时不休不眠地战斗。我们都是人——碳基生物，得吃饭、得睡觉，受伤还得修养，怎么打得过？”他压抑到极限的声音，地火岩浆似的在喉咙里翻滚。言语出口，却只是笼了一点轻愁的男中音，绅士极了。
他顿了顿，捧起酒杯，闷闷地灌了半扎啤酒下去，总算压住了喉咙里翻滚的岩浆。
“我可以去找一架其他星系的格斗机甲拆卸、研究，我们还有时间。”皮皮不依不饶的。她接过服务生送来的焦糖汽水，瞅了瞅，又递了回去，“加冰。”
“皮皮，你要去哪里弄一架他们的格斗机甲？你改装的那架太空机甲看起来不错，足够飞出涂山星的大气层，环游蓬莱星系。但是你有进入其他星系的通行令吗？没有通行令，是不能进入跃迁隧道的，这个你懂。不过跃迁隧道，动辄上万光年的距离，你打算怎么去其他星系？”沐橙闷头喝完剩下的啤酒，酒杯重重地搁在吧台上。他很认真地对上皮皮的眼眸，瞧得她无话可说。“别开玩笑了，傻丫头。”
“不是……还有你吗？我们不是朋友吗？”皮皮自己都相信那是妄想，可她还是说出来了。
“是啊，朋友，我们只是朋友。”沐橙毫不避讳地撕开面具。皮皮心有九窍，一句话就能点得通透，他不在意她会不会多心。“你指望我夹带你去诺瓦，还是指望我给你弄架格斗机甲回来？”
皮皮望着沐橙，没说话，是真像被拆穿后的……无话可说。她澄澈的眼眸里凝滞的神情，有惊讶，也有失落。沐橙说的她都懂，只是没人点破的时候，大家都假装哥斯拉不存在，感觉不到平静背后的扭曲，以及扭曲给人制造的焦虑和不安。
“我要有那本事，早就夹带你登上星际航舰去诺瓦了，用得着参加这种类似远古‘角斗’的游戏吗？有你这样的女朋友，不管是事实还是绯闻，听起来都非常不错，我不会拒绝的。但是我没那本事，只能买你的机甲参加比赛，凭实力进入诺瓦。”沐橙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最后，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点开手腕上的电子终端，扫完吧台上的付款码，起身走了。
他的声音，在酒吧浓艳又暧昧的光影里，留下一句冰凉的结束语：“今天谢谢你！以后别再约我谈比赛了。我不值得你那么用心，劳拉比我更像个球员。”
“小姐，加冰的焦糖汽水。”服务生端着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过来，迎面撞上皮皮硝烟弥漫的眼神，差点原地立正。只见他肩膀一哆嗦，放下汽水，逃似的遛了：“您慢用！”
第四卷：流放之地 第四章 绯闻男友
“嘿，你男朋友不大对劲，跟着他。”皮皮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跟她说话。那声音很中性，是平平板板的机械音，不怎么分得出男女。
那个声音，一直存在于皮皮的脑海里，听说这种情况是被系统绑定了。
皮皮断定自己就是被系统绑定了。那个自称“阿云”的金属球机器人，就是皮皮通过微型转换器，将“系统”意识外化的产物。
别人家的系统，给技能，给装备，给武器。皮皮那个伪系统，似乎没什么暖用，只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不担心我被歹徒劫持？”听见“系统”说话，皮皮觉得牙疼，她瞪着服务生背影的眼神原地炸了，在脑海里跟“系统”吵了起来：“伪系统果然不是亲生的！”
“虹膜一天换三个颜色，谁要跟是你亲生的？”“系统”阿云不怎么怜香惜玉，他对皮皮还有点格外的严格。“你再不去追，男朋友就要保不住了。我进巷子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他。”
皮皮心里一惊，呆了半秒，猛灌一口冰镇汽水压惊，起身追了沐橙出去。
“出门往左，我在转角的地方等你。”阿云在她脑海里说话。
酒吧街的小巷子里，明明灭灭的各色灯光交叠在一起，在逼仄狭长的小巷子制造了无数层次分明的暗空间。
皮皮匆匆追到街角，机器人阿云果然躲在阴影底下等她。
“幺鸡的数据刚修复完毕，还没来得及充电。它现有的电量，完全开机够用两个小时。”金属球自动弹开芯片盒，里面躺着一只精致简约的朱雀手环。
金属球自带的芯片盒简陋极了，里面各种线路错综复杂地搅在一起，粗糙得毫无美感。阿云全身上下就这么一个“储物箱”，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塞。那只漂亮的朱雀手环躺在終横交错的线路中间，机器人的芯片都给压错位了，有点说不出的寒碜。
皮皮忽然良心发现，觉得这么寒碜阿云有点过了。
材料不够，她有什么办法？
幺鸡被找回来的时候，都是缺胳膊少腿儿的，还好核心系统没坏。阿云又死活要让皮皮先把幺鸡修好，不肯用幺鸡的纳米可塑材料。
现在，沐橙又不愿意换机甲，要她去哪里找钱买材料？
纳米可塑材料，在诺瓦每克能卖到九百万伊币。材料走通过私到卖涂山星，价格能翻十好几倍，每次能够买到手的货源不超过三克，现在价格还在涨。做个拟人机器人，至少得用三百克纳米可塑材料，对皮皮来说等同于天文数字。
皮皮心想：“我奋斗一生、穷其所有，恐怕也只能这么寒碜阿云了。凑齐三百克纳米可塑材料的宏伟目标，实在是太宏伟了！”
但凡有丁点儿办法，她也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她实在是太想为阿云造个拟人机器人了，早日让那该死的伪“系统”滚出她的大脑，省得他每天瞎逼逼不嫌淡疼，还一事儿妈。
“我给幺鸡装了空间场。你先戴上，如果形势不利，就走为上策。幺鸡知道怎么隐蔽行踪。”事儿妈就事论事，没太注意皮皮的神情。
“再次澄清，沐橙不是我男朋友，只是绯闻男友。”皮皮取出朱雀手环戴上，“啪”的关上阿云的芯片盒，错开它，追她绯闻男友去了。
“要不要对你亲男友这么凶？”圆滚滚的金属球跟在皮皮脚边，还不忘了揶揄她。
皮皮脚步一顿，险些一个踉跄给它跪了。她蹲下身来，搓了搓阿云的“脸”，咬牙骂道：“机器人不是人，乖乖。请不要假装是我男朋友！”
阿云：“……”
你才不是人。
“再不追你男朋友，连绯闻都没了。”阿云硬生生地把机械音咬出切齿的愤恨来。
循着酒吧街出去，一端是人声鼎沸的不夜城，另一端是荒无人烟的废弃工厂。
皮皮和阿云是往工厂那边追的，只有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方便坏人打家劫舍。
可惜，皮皮和阿云在废墟里躲了小半宿，也没发现有什么坏人。
沐橙同跟踪他的黑衣人很熟。他在杂草丛生的厂房外站定，那黑衣人也跟了上来，还自来熟的跟他打招呼：“摆平你小女朋友了？”
沐橙的身影勾勒在夜色里，跟废墟颓败的景象融在一起，大狮子的温暖气息也在颓败里消失殆尽，他的剪影同废墟里的建筑一起高大起来。蜷在墙角的皮皮，看他的角度变成了“瞻仰”。
沐橙好像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夜色里看不清。“她不是我女朋友。我没在媒体面前否认，不代表我们确立过关系。”
“你想追他？”黑衣人掀开卫衣帽兜，皮皮终于看清了他的轮廓。他跟沐橙确实很熟，平日里就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旁。他说：“作为你的保镖，我愿意为你做多一份工作——帮你追求女朋友，前提是你得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每个字眼儿，都像大锤砸铁錾似的凿进皮皮耳朵里，生生地凿出血肉模糊的内景来。
沐橙把“戏龙珠”比作上古“角斗”，其实是个不争的事实。
在伊甸园的全智能格斗机甲面前，蓬莱星系最优秀的“角斗士”几乎不堪一击。这么多年的比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进入诺瓦的“角斗士”能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
“我不打算追她。我们孤军奋战，即便我能顺利完成任务，也只是一个开始。我要她好好活着，别给我添乱。”沐橙跟在那位自称是他保镖的男人身旁，朝着不远处的一辆旧巴士走了过去。“你们也别打她主意，别给我添乱。”
“当然！签订协议的时候我们就有约定，不会毁约的。”保镖替沐橙拉开车门，侧身站在车门外等他上车，还欠身鞠了个躬。他嬉皮笑脸地讨好沐橙：“需要我们派人保护她？”
沐橙埋头钻进巴士车里，回头问他：“你就那么想把我的绯闻女友变成女朋友，存心不想让我去诺瓦，是吗？”
“你说了算。”保镖替他带上车门，正经地说了句：“合作愉快！”
保镖，合作愉快……
蓬莱星系的球星都是街头球员，好多球队维修机甲的费用都要东拼西凑，沐橙真的有钱请保镖？那个人说“合作愉快”，他跟沐橙的关系，真的只限于保镖？
“沐橙好像没有危险，你先回去吧。我去查一下那位保镖叔叔。”阿云的声音在皮皮脑海里说话。
皮皮瞪那金属球一眼，在脑海里默默给他怼了回去：“好奇牌机器人，请不要把你‘狗仔队预备员’的黑锅扣在我头上。还有，这种狗血采访不需要带上宿主，您请自便！”
歹徒一秒变保镖，阿云没话说，只能任由皮皮怼回来。
皮皮借着夜色的掩护，缩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从后门遛了，临走时嘱咐阿云：“转换器的电磁波辐射范围不会超过三十公里，再远你会没信号的。早点回家充电！”
阿云：“……”
作为一个充电都要跟幺鸡抢插座的机器人，他最不愿意提的就是“回家充电”四个字。
“舍身成仁”的，是她的“绯闻男友”。他只是个需要“回家充电”的机器人……
第五卷：流放之地 第五章 基因嫁接
皮皮走了不到一刻钟，废旧巴士里就传出了类似野兽的低吼。那声音被噙在喉咙里，压得很低，依稀能听出一点含混的男人的声音，像头忍受伤痛的野兽。
那位自称是沐橙保镖的男人，远远的守着旧巴士，听见车内动静，他头也不回。
机器人阿云悄悄滚到巴士车底盘下面，在车窗隐蔽的角落里装了枚微型摄像头，又偷偷遛回工厂废墟。
巴士车里除了沐橙没有别人，他把自己的手脚全都拷在座位上，身上足足绑了三条安全带。
沐橙身旁停着一台医疗舱。医疗舱的置物台上，摆着两排医用试管。试管里的各种溶剂，正在和沐橙身上抽出来新鲜血液化学反应。拳头大的医用机器人，还在往试管里加料。有一部分试管被送进离心机里，做了血清分离。
处理好的血浆被针管抽出来，一支一支地重新注入沐橙的静脉。
阿云听到野兽音之前，医疗机器人已经为沐橙注射过好几支血浆了。处理过的血清，陆陆续续的重新注入沐橙体内，他噙在喉咙里的野兽音也越来越浓厚，甚至连他原本的声音都掩盖了过去。
凭着最后一丝意念控制自己不要挣扎的沐橙，身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浸，头发、衬衣洇得能拧出水来。
躲在工厂废墟里的阿云要是有肩，恐怕得抖起来。他心道：“这小子不要命了？真能忍！”他庆幸自己单方面屏蔽了皮皮。不然，依着那丫头“行侠仗义”的耿直，非得冲进去狂揍沐橙一顿不可。
最后一支血清注射完毕，沐橙彻底抽搐起来。
阿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机器人，没人替他动手、又没必要动手的时候，他通常以“情报”为重。何况沐橙是自愿的，他没有权利干涉。
微型摄像头里有个自爆装置，火力可大可小，全凭阿云的机器人调控。如果被人发现，它可以自爆毁掉录像；遇到危险情况，它甚至能将巴士一起炸掉，但是沐橙还在里面，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阿云得回家充电，过完一把偷窥隐，他就从工厂后门撤了。
巴士车上装着摄像机，车里的情况每一秒都能实时转给阿云的机器人。沐橙注射完血浆，抽搐一阵后就昏睡过去了，也没什么别的。
“回家”的时候，阿云特地往酒吧街里遛了一趟，他想在沐橙和皮皮走过的路上想寻觅点儿什么，或许是想证明他俩真的只是“绯闻”的关系。
沐橙现在干的事情，看起来像是基因改造，可能更复杂。阿云不想让皮皮跟他有什么牵扯。
蓬莱星系出品的机器人都很简陋，大多没个人形。像阿云这样的金属球，就算在大街上蹦迪也没人在意他，别说他步履矫健、面色从容，更没人分他多余的眼神。
“……赤霄公开支持非法组织，违背伊甸园议会精神。现由伊甸园最高法院公审判决，议会首席执政官赤霄严重违纪，念其执政期间为伊甸园的繁荣做出过贡献，公审决定从轻发落。即日起，免去赤霄在伊甸园议会的所有职务，流放至蓬莱星系的涂山星。自流放日起，赤霄不得返回首都星诺瓦。”
萦绕在广场上空的立体音，灌了阿云一耳朵。
赤霄，这是个人名？！
赤霄是十大名剑里，排名第三的帝王剑。那位执政官的爹妈脑洞豁了吗，把一凶器名字扣儿子头上？
转出街角，阿云“惊鸿一瞥”地瞧见了3D屏幕上，离开审判席的执政官。金属球遭雷劈了似的，呆呆钉在路口，没敢动。
那位执政官身板儿笔挺，一身内敛的黑色西装穿得十分熨帖。微微倾斜的蓬松刘海，恰到好处地盖过眉峰，将他柔和的面容修饰得精致又不失气度。身陷囹圄都没影响他收拾服帖了再上法庭，不管是作秀，还是多年形象管理的素养，都已经做到极致了。
他一双非典型的丹凤眼，在眼尾的处略略往下捎带一点，像隶书燕尾的收笔，比寻常的单眼皮小眼睛更多几分俊逸，也更加传神。那一笔燕尾，也为他柔和的面容凭添了一点纯情，以及不动声色的威信。
那双眼眸里潋着柔光，却丝毫没有柔情。乍一看单纯，瞧得深一些，就会沦陷在与柔光背道而驰的深邃里，深得让人觉出孤寂、清冷的窒息，没点人情味儿。
作为伊甸园的风云人物，很少有人刻意关注他的神态。大众媒体的评论，大多停留在他过往的丰功伟绩上，以及他温文尔雅的儒士风范。
然而，那惊鸿一瞥里熟悉，对阿云来说简直刻骨铭心。
“那眼神，那气度，敢说不是我老师在世？”金属球的小宇宙，被惊天霹雳轰得飞灰湮灭。他短路的芯片里，单单炸出这么句惊世骇俗的平凡质问。
阿云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那位与赤霄形容相仿的老师，十八年前误入黑洞，没了。
新闻，不，现在已经是旧闻了……那段消息，阿云也是半个月前才翻到的。“旧文”说他老师是误入黑洞没的。在阿云看来，他那位老师绝对没可能误入黑洞。星际航线他能闭着眼睛画出来，是怎么误入黑洞的？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人以为他误入黑洞，意外身亡？
“我是身在第二平行宇宙吗？他从白洞里出来了，还是说伊甸园流行做仿古机器人，喜欢拷贝死人脸？”金属球放了波电弧，把自己电得抖起来。
然而，阿云的电子云脑并没有清醒。
师生二人同舟共济二十余年年，彼此掣肘，互为政敌；相互扶持，互为盟友。最终，两人不可避免地同室操戈，甚至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境地。
阿云“死了”，他也死了……
几十年后，隔着屏幕与“故人”重逢，不管是机器人还是诈尸，都够得上重甲级的分量。
这个消息，到底有多少赫兹的电弧，金属球粗糙的电路都给烧短路了？
赤霄还没走出法庭，偷窥沐橙的微型摄像头又给阿云送了一枚“春雷”。
守在巴士车外不远处的那名保镖，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上车推醒了沐橙。
沐橙猛然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阿云的猜想彻底被他证实了。沐橙深蓝色的虹膜，有一只变成了茶色，深棕色的浅毛在眼睑上密密地长了一圈——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只狮子眼。
噎在喉咙里的咆哮，还是正宗的野兽音。
基因嫁接！
阿云的记忆里，基因嫁接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禁了，至今也没有见过它的成功案例。怎么会？！
“感觉怎么样？”保镖斜坐沐橙对面的椅子上，信手敲着医疗舱上的虚拟键盘，设定自动折叠，将它收成了一只手提箱。
沐橙轻轻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待他气息平稳之后，眼睑上的细毛才一点点褪去，变异的虹膜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他还是从前的模样，除了筋疲力尽，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变化。
“左眼开启了夜视效果，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在变强，不知道敏捷度、耐力怎么样。”沐橙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暖，很疲惫。
“明天去体能中心测一下力量、速度，以及敏捷度。”保镖替沐橙解开安全带，以及锁在椅子上的镣铐。 “我们的实验不被伊甸园认可，医疗条件有限，辛苦您了！”
“我宁愿以‘角斗士’的身份潜入诺瓦，生死都不在乎了，哪里还需要在乎医疗条件？”沐橙揉了揉麻木的手腕，接过保镖递给他的外套穿上。“虽然我还不是圣火联盟的正式成员，但是您也不必跟我那么客气。签了合同，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兄弟。我相信联盟，我们有共同的誓言。”
阿云听了一耳朵的“联盟”、“誓言”、“实验”、“潜行”，几乎快被这枚春雷震得找不着东西南北了。
从兰黛子执掌圣火联盟开始，联盟就只认蔷薇堡，只会执行蔷薇堡主事的命令。上一任蔷薇堡的主事与圣火盟约一起，在幽灵港炸成了宇宙尘埃，没有任命过下一任主事。这个自称“圣火联盟”的地下组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还有誓言，还把沐橙也搅和了进去……
基因嫁接是联盟禁令，蔷薇堡都不做这样的实验。这帮小毛贼，是从哪里把这技术搞到手的？
阿云的芯片里，霹雳惊雷一个接一个地炸，他简直想要连滚带爬地滚回工厂废墟去，一巴掌把沐橙那小子拍回原型。
可惜，它只是个金属球，滚都滚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