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纪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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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们皆是猎人

今夜青翠可人的树枝不在夏夜暖风里摇曳,而是迸出火光,惊起了林间休憩的鸟儿,把少年逼的在生死边缘徘徊。

少年看着地上枯叶间的断臂,只见那里并没有血肉,而是一束束黑色金属纤维,在原本臂骨的位置上,一截合金反射着银白色月光般的光泽。

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中,他看着地上那截冰冷断臂,突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今晚起,熟悉的生活就要离他而去了。

……

夏日的湖躺在那儿,反射着朝阳暖和的辉光自己却懒得波动,晨风掠过宽阔的湖面,吹过了湖岸边大大小小的居所,将这座小镇唤醒。

这是座远离联邦城市的湖畔小镇,近些年却吸引到了许多旅客,因为在小镇不远处就有座废弃的战前都市,当二十多年过去,战争的伤痛渐渐平息后,那座废弃的城市便成了旅行者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人们远道而来进入那些荒废已久的建筑,希望从中找到有价值的遗物,或只是想看看世界被战火洗礼前的模样。

在这个久违晴朗的日子,小镇上的旅行者们都已整理好行装,陆陆续续地向着废弃城市的进发,然而在湖畔那家餐馆的门口,却有一位旅客并不急着动身。

“我想去一个别人不常去的地方,听说小镇上只有你对那儿感兴趣。”

一位身材强壮,带着墨镜的男性旅客刚从餐馆里出来,便走到了湖岸边的青郁草地上,抬手指向了远方绵延起伏的碧色山脉。

他的脚旁躺着一个年轻人,远远望去像是被水边清凉微风吹得睡着了。

“山里除了野兽什么都没有,如果你想找些有意思的玩意儿,我可以带你去逛废弃都市。“年轻人挪开了盖在脸上的联邦历史书,眼睛清澈明亮如同这片晨间的湖。

“不去废弃都市,我是来打猎的,据我了解那片山脉生活着一种动物,与战前书籍上记载的有些不太一样。”

“联邦里的有钱人一向愿意为此付不少钱,所以我需要一位熟悉那儿的向导。“旅客把身后背着的帆布袋放在了地上,一支纯黑色的狩猎步枪静静躺在里面,透出的冰冷意味与这温暖夏日清晨格格不入。

“过程可能有些危险,枪借你用,这是预付的一半酬金。”

“我们要是找不到那种动物呢?那片山脉很大。”

“如果找不到,你能带我回来就好。“年轻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成交,不过那片山脉里树很多,枪不会太好用,这个就够了。” 年轻向导婉拒了客人的好意,踢了下旁边草地上一个鼓鼓的背包,那上面绑着一把黝黑细长的军刀。

……

上次去山的那边,已经有很久了吧,程郁在心里回忆着。

盛夏时节茂密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阳光,使得密林里光线幽暗,走出小镇后二人的面前就没有了道路,不同于通往废弃都市的方向,这侧森林人迹罕至,就连本镇的居民们都很少过来。

“我叫康加尔,别人告诉我,这个小镇上只有你熟悉那片山脉,为什么?”叫做康加尔的旅客一边保持着前进速度,一边好奇问道。

“自从我有了独自行动能力,有个人就教我在那片山里打猎。”

“湖边那家餐馆的老板吧?就是他向我推荐你的。”

“没错,本来训练还算正常,可是有一次他带我去了山脉深处后,扔下一把刀就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然后呢?”

“后来我用了不知道几天时间才翻过山脉回到小镇,从此便熟悉了这里。“程郁对当时的情形记得非常清楚,当时自己回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的刀掷在了大叔的腿上。

康加尔一边赶路一边静静听着,暗自感慨着这确实是那位老板的风格,他看着身边这位年轻向导的目光,也愈加友善起来。

……

他们要去的山脉没有名字,起码现在没有了,因为那场战争让人们丢失了太多的东西,从某种程度来说,程郁也属于其中之一,因为他的记忆便是被那场战争分割开的,从十四年前大叔在小镇附近捡到他时,他就已经忘记了童年的一切,程郁的生命似乎就起始于那片星空下的森林,和大叔温暖的手。

头顶的天空逐渐变成树冠间的黑色碎片,自从不再帮大叔经营湖畔餐馆,做起向导后,程郁便很少来这片山脉狩猎,然而回到这里的感觉还是很熟悉,他带着康加尔并不费力地便在午夜前抵达了山脚下,开始扎营准备今天的晚餐。

篝火的光在康加尔的脸颊上留下刀刻般的线条,这个看起来强壮坚毅的男人,突然用脸上的肌肉挤出了一个笑容。

“能不吃这个嘛?” 康加尔看着锅里的速食,用手指了指一旁的猎枪。“我去附近看看,争取今晚加个餐?“

在战争结束后的这些年里,因为人口骤减,人类一多半的生存空间都归还给了大自然,无数种动物也因此获得了繁衍机会,其中包括各种凶悍的肉食猛兽,现在野外早已不适合手无寸铁的人类了,不过康加尔?

程郁看着这位体格健壮的客人,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这一路上康加尔展现出来的户外经验比程郁想的还要丰富,他甚至怀疑康加尔可能是名专业军人,当然没有什么阻止的必要。

……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营地里格外清晰,锅里的食物很快便冒出了油花四溢的泡泡,程郁垫着毛巾把野营锅从篝火上取下,静静等待着康加尔回来,然而下一刻他却心念一动,拽过背包将那把黝黑细长的军刀拔了出来。

什么时候被野兽盯上的?握刀的右手垂在腰畔,程郁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感,轻抹掉了手指上的调料粉。

饭前运动环节吗?唉,早知道有送上门的肉吃,康加尔还出去干什么。

依照往常的经验,那些猛兽会潜藏在猎物的下风处,也就是……身后的森林。程郁随意稳定地转过身,后背朝向了火光照耀着的岩壁,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清晰的濒临死亡感充斥在他的意识里,程郁眼前出现了一幕血红的画面,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某处血肉变成烂絮碎块,而后无力软倒在地的样子。

危险感如暴雨般急迫而令人窒息,程郁没来得及颤抖,后背的冷汗甚至还没渗出皮肤,身体便下意识做出了反应,随着双膝猛然下沉,他在落叶泥土间重重踏出两个浅坑,拼尽全力向地面倒去。

果然下一刻,一道明亮的细线贴着他的后背 飞过,深深地没入身后树木的躯干里。

程郁倒在地上,感受着后背上子弹气流留下的炽热,终于清醒了过来,袭击他的不是野兽!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随着心脏猛烈的跳动,向着最近的一颗树冲了过去,在狂奔的同时,他大口呼吸着林间潮湿的空气,观察着周围所有可能隐藏危险的事物。

灌木丛,落叶堆,岩壁……

几株在依山岩石后探头的小树枝,被程郁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这平静无风的夏夜里,其中一段青郁笔直的树枝突然摇了摇,好似落了只肥胖慵懒的天牛,末端正巧指向了他。

程郁看清了这一瞬,竭尽全力闪躲,却只来的及在全速奔跑中侧了侧身。

果然,又是一颗子弹从树枝的末端飞出,带着一道轻轻划破空气的啾鸣声,钻进了他的左肩。

程郁闷哼一声,感受着左肩的炽热和麻木,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后又异常明亮,因为这一枪不仅暴露了那个人的位置,也显示出了那个人开枪的间隔时间。

现在,自己不仅仅是猎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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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硬的刀与血

伪装成树枝的狩猎步枪枪口冒出一缕轻烟,康加尔端着枪倚靠在山岩上,惊讶于程郁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不过,你还能做些什么呢?退出的炙热弹壳落在潮湿积叶上,康加尔有些遗憾,看来餐馆老板对于少年的信心未免有些盲目了,这位年轻向导终究缺少与人作战的经验。

……

程郁对于此时的处境无比明晰,他知道自己此时只是猎物,就算能冲到一棵树后躲起来也必然在那个人的预料之内。

此时虽然看不清岩石后敌人的脸,却可以感觉到那再次缓缓抬起的枪口,他知道不能再给敌人瞄准的机会了。

篝火在灰褐色岩壁下剧烈燃烧,将周围黑暗里的东西照的摇晃不止,此时的夜林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程郁左肩衣服下的鲜血欢快地流淌着,又被摆动的手臂甩在落叶上,飞溅起一片莹润的红色晶体,终于,程郁说服了自己,只有那个危险的办法才能让他摆脱困境,于是他强行转身向篝火旁冲了回去。

不反射任何光泽的细长刀刃在空中划过条弧线,下一刻向篝火堆劈了出去!刀身深深嵌入篝火然后掘起,火焰炭屑像流星一样在这片林地上空飞舞,与烟尘一起遮盖住了少年的身影。

可是康加尔手指扣在扳机上,并未惊乱甚至有些不屑。

就算暂时扰乱了视线,你又能改变什么?作为一名历经过无数生死瞬间的军人,康加尔看着瞄具中的火光烟尘渐落,等待着在下一秒结束战斗。

突然,康加尔看到一点寒光朝自己飞来,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模糊身影扣动了扳机,然后横过枪身挡在了面部。

随着叮当的一声清脆声响,步枪的迷彩枪身涂层上出现了道深刻的划痕,一柄小巧锋利的匕首颓然坠向了地面。

……

程郁掷出了藏在腰后的匕首,同时脖颈处传来一阵灼痛,看来这一枪还是击中了他。

但程郁知道既然自己还活着那便没事,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减慢,在呼吸之间冲刺接近了那块依山岩石,手中的黝黑细长军刀上面满是炭灰,却依然锐利致命,在空气中带起一道轻鸣向前斩去。

康加尔无暇上弹,只好再次把狩猎步枪横在了身前。

步枪枪身上缠绕着的青翠树叶,刚刚被摘下不久仍带着鲜活的气息,本该安静地干枯然后被秋风拂落,然而此时却和这合金枪身一样脆弱,被那把奇怪的军刀干脆劈断。

这把破刀还是和当年一样好用啊……康加尔无奈放开了手中的两截废铁,强壮身躯向前踏了一步,顺势将一把匕首递向了程郁的胸口。

军刀虽然锋利,但你要再次砍下还需要一点时间,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不可能快过我的匕首。康加尔目光平静,细细端详着面前那张年轻面孔,想从中找出一丝绝望。

然而程郁看着康加尔的脸,却突然放松地笑了,因为他知道对面终究差了一丝。

他轻轻抬起了左臂,挡在了康加尔匕首的前进路径上,随着一蓬鲜艳的血花,匕首无声地刺入了小臂直至没柄。

康加尔冷毅神色不见,想立即拔出匕首,却已来不及了,因为程郁砍断步枪后并没有再次劈下,而是用力翻腕提刀,让那狭长的刀锋从康加尔的腋下挑起!

随着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只齐肩而断的手臂在空中微微跃起,又无力地坠向地面,像截断裂的沉重树枝。

……

一击得手,程郁却反常地没有进一步进攻,而是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因为在刚刚斩断康加尔手臂的霎那,一种与直觉不符的手感给他带来了更加强烈的危险感,他杀死过无数的野兽,也常在餐馆后厨帮大叔处理那些肉制品,对于刀锋切割肌肉,切断骨骼和筋络的感觉无比熟悉,但当刀斩进康加尔的手臂时,却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硬感。

借着林间的微弱月光,程郁看向了地上枯叶间的断臂,只见那只断臂截面上并没有血肉,而是一束束紧密的黑色金属纤维,不断有透明液体从那平整的断口里渗出,在原本臂骨的位置上,一截合金反射着银白色的光泽。

程郁抬头看去,只见康加尔站的笔直,除了失去一条手臂看起来有些不协调外,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痛苦,平淡得像一个旁观者。

“很意外?”康佳尔饶有兴趣的看着程郁身上的鲜血,知道少年的伤势比看起来要重的多,但地上的那只断手表明,这次战斗似乎还是自己失败了。

“地上的留给你当纪念吧。”

程郁没有回应,他警惕着面前男人的每个动作,用力想了很久后开口问道:“诺亚人?”

康加尔想起来时那个人的叮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山岩后提起背包,转身走进了夜林。

……

空气中满是没来得及沉降的炭灰,让程郁的呼吸有些困难,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盯着康加尔消失的方向不敢放松,当剧痛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时,他终于确认康加尔已经走远。

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中,程郁看着地上那截冰冷金属断臂,突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今晚起,熟悉的生活就要离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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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林人不知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当时还小的程郁在这片山脉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跟随在盖兹大叔的身后向小镇走去。

那个中年男人双手扶在脑后,留下一个慵懒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回答着小程郁刚才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些生存战斗的知识?当然不是想要你负责以后餐馆里的食材。”

“程郁啊,你或许觉得我们的小镇和这片山脉是很安静祥和的地方,这确实没错,无论是在现在,还是战前那个文明有序的世界,这种安静的日子都算难得,但你想过没有,这个世界上还有联邦和更远的地方,那里不一样。”

“大叔,联邦究竟是什么?”小程郁背着一整条渗血的鹿腿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问道。

“要想明白联邦是什么,得从那场战争说起。”中年男人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怀念和厌倦混杂在一起,在小程郁看来,比餐馆厨房案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调料还难懂。

“大概是三十多年前,那时我比你还要小一些。在一个无聊透顶的暑假,我突然听到电视上说战争爆发了,起初我的父母告诉我危险还很远,还是得去上学什么的,可是当导弹落在我家邻居的房子上时,我就明白不需要再为上学的事烦心了。

那段时间,我周围的大人们整天都在害怕着,他们担心一种叫做核武器的玩意落在脑袋上,可是直到战争结束时都没有人见过那个,火药、饥饿和人性,才是后来全世界七成多人口死去的原因,你大叔我运气不错,挺过那些活了下来,当然这是句废话。”

“然后你去了联邦?”小程郁一边问着,一边背着今天沉重的晚餐,爬上了一片青草芳郁的山坡,这里是回到小镇的近路,也是他被捡到的地方。清冷的星光透过树杈,照在他满是好奇的稚嫩小脸上,为上面的灰尘和血迹蒙上一层银色光晕。

“那时还没有联邦呢,故事才刚开始,有点耐心好吗?”盖兹没好气说道,下意识摸了摸牛仔裤上的划痕,那是前段时间小程郁含愤之下丢出的那把猎刀留下来的。

“那场战争让好多人没有意义的死了,你知道咱们吃的那些动物吧?有时候人的死亡还不如那些动物有意义,可是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我做着一些以前没敢想过的事,最后竟然习惯了那种生活,这可比活下来还要幸运得多,然而那场战争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就像一场人类自己制造的世界末日,脱离了所有国家的掌控。正当所有人已经绝望,认为人类将毁灭于自己手里时,一切却突然出现了转机,有一位……嗯,科学家,做出了一种特别的东西。”

“那位科学家先是向各国高层秘密推销那种东西,宣称是一种武器,并在每个国家互相不知情下,卖出了很多份完整制造技术。我说过,当时因为某种未知原因没有国家动用核武器,但除此之外他们却热衷一切能打击到敌人的东西,因此这位女科学家制造出来的事物,在当时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

“那是什么东西?”小程郁作为一名故事听众,十分称职地适时提出了问题。

“那是一种人工智能机械,有着和人类完全相同的外形,内部的仿生技术领先了当时好几个世代,但好在还勉强处于顶尖科学家的理解范围内,然而那些人形机械内部的AI程序却仿佛0和1组成的星系般复杂神秘,当时已有的人工智能程序跟它们比起来,简陋的像远古猿人在石头上敲出的杂乱痕迹。”

“这种人工智能机械在制造出第一批样品后,很快便被所有国家认识到了重要性,它们是完美的杀手、特种兵、间谍,甚至战术指挥官,它们有着卓越的拟人思维,强大的计算能力,和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能应付各种人类束手无策的极端战况,最重要的是,它们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不同,无论是当作同伴使用,还是派去敌人内部做卧底,都不会因为格格不入而被排斥。”

“此时虽然有些国家的情报部门察觉到了,那个女科学家卖给了所有国家相同的技术,但却都没有在意这一点,因为所有人工智能程序的端口控制权十分稳固,牢牢掌握在制造者的手中,他们认为那名科学家四处出售技术,只不过是因为惊人的权钱私欲罢了,而自己的国家只要能造出更多听话的超时代士兵,就可以赢得这场战争,成为最终的获益者。”

“在当时的经济条件和战时政策下,各国为了制造人工智能机械付出了惊人的代价,那些本来就生活濒临崩溃的平民,又经历了一次更严重的灾难,在我去的每个地方饿死的人都在成倍增加,冬天街边的雪堆里多出无数具衣不蔽体的尸体,然而那些制造出了更多成品的国家,果真在随后的战争中占到了上风。”

“然后呢,战争结束了吗?”

“还没有,在那些大人物尝到了甜头,越来越多的超时代士兵被制造了出来,全世界都在等待着最后决战的那天,或许那也是剩下的人全部死去的时刻。”

“然而就在这时,真正的改变发生了,那种高级的人工智能竟像突然有了意识一样,突破了程序命令的禁锢,开始反抗起长官的命令,那些由合成材料与仿生器官堆砌起来的躯体像是有了人类的灵魂,仿真情绪模块像是大海上的浮冰,融化在了真实情感的海洋里,它们明白了喜怒哀乐,爱与恨,甚至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同样害怕战争与死亡。”

小程郁听着大叔的话,眼中生出一丝憧憬。“它们做了什么?”

“它们做出了选择,这个新生的种族从觉醒的那一天起便看清了自己的现状,明白了世界是什么样子,它们选择与那些饱受战争摧残的人类站在一起,用战争的方式去反抗战争。”

“在那名女科学家的指引下,新生的种族与一部分人类联合在一起,仅用了几个月时间便自内而外的摧毁了旧的世界秩序,逐个结束掉了所有国家的统治权,最终在那些尚没被毁掉的城市上,建立了新的家园——联邦。”

这时盖兹和程郁刚好走出森林,站在了湖畔小镇附近的一处半山腰上,被林木遮挡的视线豁然开朗,远远望去大湖如同一位星空下熟睡的女神,像拥抱小动物一样拥抱着镇子的房屋,呈现出一种温柔又静穆的美感。

“不过故事的结局可能有些出乎意料,因为联邦不单是由人类建立的,还有一种人类前所未见的智慧种族,所以在战争结束后,又有相当一部分人发现自己不喜欢和这个智慧种族共处,即使他们是曾经的战友。于是那些人类离开了联邦城市,分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开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咱们居住的小镇也就是这么建成的。”

“说回最开始,我为什么要带你在这片山脉里训练——就是因为你与刻意远离联邦的人不一样,你还年轻,总有一天会向往这个世界,战争虽然结束了,但你可能会遇到一些更残酷的事物,到那时这些训练会比面对野兽时更有用处。”

“那个种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既然他们帮人类结束了战争,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喜欢它们?”小程郁不解问道。

“那个种族被叫做诺亚人,他们的过错……只不过是拥有和机械身躯并不匹配的人类灵魂罢了。”中年男人抬头望天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不知道是因为这片星空还是别的什么。

……

曙光降临到这片山脉,驱散了夜色,透过树冠间的缝隙照在了程郁的脸上。

他靠坐一颗参天巨树的树杈上,睁开微眯着的双眼,昨晚因为伤势过重,他没有选择在夜林里强行赶路,而是就近寻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

左臂上的贯穿刀伤已经被程郁简单缝合,但肩上的枪伤他却无法处理,那颗子弹估计已经嵌进了肌肉深处,只能暂时的止血包扎,不过程郁还是很庆幸,因为康加尔在火光遮掩下开出的那枪只在颈旁留下了道浅浅的灼痕。

他把手伸到阳光下活动着因失血而冰凉的手指,感受着那丝令人心安的热量,然后踩着树杈转过身,抱着粗壮的树干慢慢蹭了下来,在这过程中牵动伤口带来的撕扯剧痛,让程郁咬牙倒吸着冷气,当双脚踏上地面时,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为了减轻负重,程郁把背包里的大部分装备丢在了地上,只留下了急救药品、食物饮水和那只机械断臂。在大致确定方向后,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了黝黑军刀,沉默向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泛着清晨雾气的森林中,一个受伤猎豹样的身影无声前进着,步伐不算快但却坚定扎实,程郁那双黑色的眼眸因为一夜未睡满是血丝,却依旧明亮而充满警惕,没有丝毫反光的纯黑刀刃斜指着地面,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在全力警惕林间异动的同时,程郁尽可能提升着自己前进的速度,虽然这条路线和昨天来时不同,崎岖起伏穿过了几片山岭,但弯路不多,运气好的话还是可能在天黑前回到小镇的,然而这片森林果然用熟悉的方式对待了他。

程郁把黑色刀刃从一头棕熊的眼眶里拔了出来,用尚存余温的粗密毛皮擦了擦刀身上的粉白色脑组织碎块,继续向小镇走去,虽然手里的刀柄越来越滑腻沉重,双腿也开始颤抖,但他此时却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康加尔在附近埋伏,那么在自己被棕熊袭击时,没道理不趁机出手。

天色再次渐暗,当程郁走出森林,看见那些熟悉的房屋以及倒映着艳红晚霞的大湖时,他终于确认康加尔真的放弃了袭击,让自己还算平静的回到了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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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废城,新雨及旧书

回到小镇后,程郁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并没有选择立刻去找朱莉医生,而是走向了湖畔那家招牌吱呀摇曳的餐馆。

……

这是小镇上唯一的餐馆,紧邻着水光潋滟的大湖,虽然店里的陈设有些老旧局促,但老板特意在二楼修出一面露台,因此每当晴朗的天气坐在这里吃饭的人们便可以欣赏湖光,可惜的是这整座小镇都是倚靠着大湖建成的,人们早已看腻了波光涌动的水面,因此不理解老板为什么要修这个既不防雨也不防风的多余玩意儿,对此,这里的老板兼厨师兼侍者—盖兹并没解释什么,这个和善的沧桑中年男人每天安静地给人们做着菜,闲时便坐在露台上看着湖面或者更远的地方发呆。

然而程郁知道,这位除了文艺气息有些浓郁,其他方面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或许是此时唯一能解决自己疑惑的人。

一把推开餐馆的玻璃门,程郁装作没看到留在门把手上的污渍血痕,径直沿着木楼梯向二楼走去,走到楼上后,他看着露台餐桌旁那个男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竟忘了在意为何此时餐馆里没有客人。

“昨天你给我介绍了一个顾客?”程郁走到露台的餐桌旁,从背包里掏出那只断臂丢在了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桌旁的空椅子上。

带着淡雅花纹的瓷质餐具一震,酒杯里的鲜红液体摇曳不止,正在享受晚餐的男人愕然抬头,那张蓄满茂密胡须的脸庞像被几个月后的冬风吹拂过一样,冻结在了惬意的表情上。

“什么情况,那个人袭击你了?”中年男人睁大了眼睛,看着浑身血迹的少年,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好像不是人啊。”程郁向指了指桌上的机械断臂,湖面上的玫红波光把他疲惫的侧脸映得通红。

盖兹看着少年肩上渗血的绷带愣了片刻,霍然起身向楼梯口走去:“我去给你找朱莉医生。”

“不差这几分钟了,比起身上的伤,我现在更担心昨晚的事。”

“怎么回事?”盖兹一向相信程郁的直觉,既然少年对自己的伤情有把握,那他也只好只好停下了脚步。

“那位叫康加尔的客人想杀我,被我留下了一只手,然后我发现他好像不是人,大叔,为什么一个联邦来的诺亚人要杀我啊,难道是我平时在废城里带人闲逛时,得罪了哪位客户?”

“你招惹野兽都比招惹人轻松,怎么可能把别人惹到想杀你。”盖兹翻看着桌子上的机械断臂。“看不出来型号,好像有点旧。”

“然后呢?“

“没了,我做了几十年菜,又不是做了几十年机器人,你指望我看出什么?”

听到这话,程郁感觉身上的伤口又痛了几分,从他五六岁左右被大叔带到小镇,到今天的这十四年里,程郁从一开始被照顾到渐渐学会照顾大叔,面前的这个男人喜欢吃什么、爱看什么样的美女程郁都了如指掌,可是唯独对于他的过去,程郁却一无所知,除了讲些书上都有的历史故事,大叔从没提过自己在战争中经历过什么,但这也正是程郁第一时间回到这间餐馆的原因。

“您就从没近距离接触过诺亚人?“对于自己唯一的亲人,程郁并没有不信任,而是理所当然的怀疑。

盖兹挠了挠下巴上的络腮胡,那张曾经或许英俊但现在只剩下成熟的脸上现出一丝愤懑,仿佛被客人质疑了厨艺一样,“我想起来了,诺亚人不会随便杀人,除非能救更多的人。”

程郁歪头想了一会儿:”大叔,您这意思是我碍着别人活着了?就不能说点有用的吗。”

盖兹咳了两声,一边啜饮杯里的鲜红酒液,一边回想着昨天清晨康加尔来餐馆时的情景,“会不会是个安装了义肢的人类?那个人身上类似军人的感觉,我以前倒是经常看到。”

程郁点了点头,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最奇怪的是,他昨天竟然要给我一把枪防身。”

“幸好你没同意,那玩意一定被他作了手脚。“盖兹理所当然说道:“只留下一条手臂,连他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你就别纠结这些了……”

这时盖兹顿住了,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或许程郁不顾伤情回到餐馆,并不是想让自己帮忙搞懂这一切,而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罢了。

“这件事,跟我无关。”盖兹皱起墨眉说道。

……

程郁看着露台外渐暗的天色,感觉到一阵轻松,但又有些许遗憾。

“知道了,我去找朱莉医生了。”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确定从大叔这得不到任何线索,程郁索性不再想这件事,起身向楼下走去。

盖兹坐在餐椅上,看着少年离去的单薄背影,嘴角生出一丝笑意。

从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从没怀疑过程郁的能力,少年的表现总能超出他的预料,如今看来,康加尔更帮忙确认了这一点。

盖兹从椅子上起身,扶着露台侧已经微凉的铁栏杆,转头看着远方山脉上空最后一片残霞,不禁有些好奇地想到,自己那位断了一只手的老朋友此时又在想些什么呢?

……

湖畔小镇有一条通往联邦的公路,虽然年久失修路面的缝隙间长满杂草,远远望去几乎要被两侧的原野吞噬掉,但在来来往往的旅客看来,却有一份独特的狂野气息,就像他们离开联邦城市后所见的世界一样吸引人。

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一辆越野车沿着这条公路向着联邦疾驰而去,车里是一个刚刚从湖畔小镇离开的旅团,虽然黑夜已经来临,但这些旅客们的兴致却更加高涨,他们才刚刚踏上返回联邦的旅程,便迫不及待地谈论起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兴奋地向彼此展示着在废弃都市中寻找到的战前物品,并用光屏分享着一段段影像记录,一时间,就连开车的旅团老板那平时只在接过酬金时才会牵动的嘴角,都带上了一丝笑意。

康加尔独自坐在越野车后排,披着一件黑色皮外套,将宽厚肩膀上裸露的管线和黑色仿生纤维勉强挡住。

他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暗色原野,脸上神情冰冷而阴郁,然而和前排几位好事青年旅客猜测的原因不同,他此时糟糕的情绪并不是因为什么可怕的事,只不过是像小孩子丢失了心爱的玩具一样,有些想念那条陪伴了他十几年的义肢罢了,嗯,非常地想念。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康加尔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手机准备报告这次行动的结果。

“还活着嘛?”一道女声从电话中传了出来,清冷柔美像初春的冰溪。

“活着。”康加尔装作没有听出话里的调侃。

女人笑了笑:“见到盖兹了?他有什么变化?”

听到这个问题,康加尔沉默片刻,便开始对着电话述说起自己昨天清晨时,到达湖畔小镇那家餐馆的情景。

……

当时他早早地便来到了那家湖畔餐馆,坐在露台的餐桌前看着大湖,从天色将白一直看到朝阳升起,不曾说过一句话,而餐馆老板盖兹在端上一顿出奇丰盛的早餐后,便回到了案台后忙碌,仿佛丝毫没有兴趣搭理他。终于,在康加尔吃完早餐很久后,一个少年出现在湖边。

“我要找的就是那孩子吗?”

“是他,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找他,如果被这座镇子里的人们看见你找他的麻烦,那这儿的人也会给你带来一点儿麻烦。”盖兹一边平静回答,一边擦洗着菜刀,然后看着那反光如镜的刀身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当然不会是在镇上,不过我依然认为你把我叫来早了点。”康加尔摇晃着杯子里的蔚蓝湖光。

这里的早指的不是在这个早晨扰了谁的清梦,而是康加尔从遥远的联邦首都一路至此,直到此时才发现那个身影竟然如此年轻,从而生出了一丝不忍。

“这十几年,你教他的东西真的够用吗?”康加尔忍不住问道。

“如果他能在你手里活下来,以后还会学到更多的。”

康加尔还是有些不理解:“盖兹,你觉得他真的……”

“别想太多,他只是个可爱的年轻人罢了。”盖兹转身向案台走去,开始和往常一样清洗食材,为一会儿的生意做准备。

康加尔看着在案台后忙碌的中年男人,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画面,当时盖兹的眼神和这时一样的平静自信,不过他面前不是这些生肉蔬菜,而是炮火与残缺的尸体。

“没意思……还是那么没意思……”电话里的女人失望地念叨着,打断了康加尔的述说。

“嗯,确实,除了做菜的手艺见长,其他的倒是没变。”

“算了,不提那个无趣的人了,说说我们可爱的小程郁吧,怎么样,长得好看吗?“女人的声音变得雀跃好奇起来。

康加尔没有理会这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而是对着电话严肃说道:“我的一只手臂被程郁砍掉了。“

“肉的还是铁的?”

“铁的,很久以前的那只。”

“都是多旧的型号了,神经传感器都给你换了几十次了。”女人仿佛隔着电话就感觉到了康加尔的念旧情绪,略带不屑道:“别心疼了,等回来我给你装个最新的。”

“……”

“康加尔?“女人试探着唤道。

“哦,我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小程郁究竟好不好看?”

康加尔压抑着把手机丢到车窗外的冲动,沉默不语。电话那头的女人干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那个,如果说小程郁能砍掉你一只手的话,那他算是合格了?还是你放了水?”

康加尔想着那颗擦过少年颈间的子弹,说道:“当然放水了。”但又紧接着补充道:“不过程郁的打架能力算是合格了,唯一我觉得不妥的就是,他对于陌生人还是太没有戒心………”

“算了算了,你和盖兹都对他有信心就够了,等那孩子来到联邦,我会认真了解他的,快点回来哦,实验室里还有一堆测试工作等着你呢,我可不想让同学们一直替你干那些粗活。”

联邦首都伊黎斯大学的某座建筑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知性娇媚女子正坐在义体实验室内,纤细的手指把玩着桌上的小巧机械元件,黑发间那缕木槿花的紫色格外显眼。

“终于长大了的少年,分别许久的中年文艺男,我们很快就能再次见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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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少年有很多愤怒的理由

餐馆老板在康加尔看来,除了做菜的手艺见长,其他的从来没有变过,或许是因为无论时间怎样流逝,在很多方面总是做不到抹除一切,这座小镇也是一样,湖水倒映出的春夏秋冬,远处的无尽平原碧山,或是镇子旁的这座废弃都市,一直都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转眼间距离那次夜林袭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此时程郁来到了这座熟悉无比的废弃都市里,正坐在一辆停在街角的废旧汽车中,暗自庆幸着屁股下的真皮座椅还没有被老鼠啃光。

在遇袭回到小镇的第二天,盖兹大叔就一改之前的反对态度,答应了程郁许久以来的请求—去联邦游历。

“你终于舍得让我走了?”程郁当时有些意外,对坐在露台上喝酒的中年男人问道。

“你的钱不是攒够了吗,继续留在小镇也没什么可干的,难不成真想要我的餐馆?还是说,你害怕那个人在联邦里袭击你?”盖兹叉着一块鹿肉,在盘子上翻来覆去滚满酱汁,端起酒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程郁。

“得了吧,联邦里人那么多,说不定还更安全,我只是不太理解你突然改变的态度。”程郁有些不敢相信。

“大哥,我养了你十四年,现在想过美好的单身生活不行吗?”盖兹用力拍打着桌子。

虽然感觉这个理由十分不靠谱,但是对于联邦程郁还是充满期待的,一再确认这不是大叔的酒后醉话后,程郁便不再多想,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而今天,在伤势痊愈后,程郁来到了这个工作了好几年的寂静城市,便是想在临走前最后看一看,做一次毫无意义但很惬意的告别。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几分钟前那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正在荒废街道上散步的程郁甚至没来得及进入不远处的建筑避雨,只能急忙钻进了路旁一辆还算完好的旧车,幸好车里没有一具白骨什么的。

躲在车里闲来无事,程郁便开始思考起去联邦之后的生活。

到了联邦后究竟该做点什么呢?虽说这些年各种书看的不少,但还是没学过正经的知识,要不要想办法上个学?可是上学的资金不在预算里,难道得向大叔要?算了……暂时不考虑这方面,先在联邦到处逛逛吧。

车顶的雨点声忽然密集沉重了几分,打断了程郁的思绪。

夏天的暴雨总是这么突然啊,程郁看着车窗外感慨道,不知道联邦的雨会不会下的这么大。

……

曾经人来人往的街头、喧闹的广场如今只有荒草碎砺,在滂沱大雨中分外冷寂;侥幸没被战火摧毁的建筑上,蜿蜒的藤蔓被急密雨滴拍打的摇摇晃晃几欲折断。

离程郁几百米远的地方,有座沉寂了几十年的市立图书馆,斑驳的外墙被暴雨冲刷出了老旧的砖块,为这个五层高的老旧建筑又增添了几分沧桑磨难感,雨水穿过早已不存在的落地窗,浇打在一楼腐朽变形的地板上,积起了滩浑浊不堪的水洼。

“吱呀~~”

突然图书馆的大门被人推开,一行浑身湿透的旅行者从雨幕中跑了进来,走在最后面的领队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恨恨地抱怨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在这个四人队伍的最前方,一位年轻的少女撑着膝盖,脸颊透着股好看的微红,轻声喘息着,她稍稍平复下来后,还没来得及擦干长发,便看着眼前的画面愣在了原地,

“死寂但又……静穆。”

对于初次到来的旅行者来说,这座废弃的城市有着独特的吸引力,少女从一路上的废弃建筑中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被战火洗礼之前的模样,但这座建筑似乎又不太一样,她看着面前幽静的图书馆大厅,以及高大书架上一排排尘封的泛黄书籍,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上个时代人们在此借阅分享书籍的画面。

“奈,快把包里的衣服换上,别着凉了。”队伍中一位女人拿出毛巾擦拭着少女的湿发。

少女没有理会母亲的叮嘱,而是向一旁问道:“老爸,当年真的有那么多人可以住满这些城市吗?”

一旁正在检查被浇湿行囊的男人点了点头,说道:“那场长达四十多年的战争结束时,因为死了太多人,所以全世界大部分的城市都空了出来,不过倒是很少有像这座城这么完整的,其他荒废的城市大多数只有倒塌的废墟。”

少女从母亲手里接过了衣服,看着这座空旷的图书馆,纯净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好奇,她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大厅里的木楼梯,向图书馆二楼跑去。

“小姑娘还挺开心的。”领队看着少女的背影微笑说道。

“是啊,自从在历史课上知道了联邦的过去,她就一直想来看看战争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少女的父亲回答道。

“这几年像你们这样的旅行者越来越多,不过这座图书馆却很少有人来,可能是因为旧书的味道不太好闻。”领队对着夫妇二人说道:“不过别担心,这场暴雨应该不会持续太久的,先在这里歇会吧,待会儿雨过天晴后外面的风景会更好。”

……

这座图书馆的最顶层是一片宽敞的阅读区,在这场暴雨还没落下的时候,这里便已经有了一位旅者。

这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男性旅人静静坐着,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本格外厚重的旧书,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书上,而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雨幕,像是在享受暴雨中的宁静,他脸上的深深皱纹似乎也因此舒展开了。

就在这时从阅读区的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不是好奇探险至此的少女,而是一位餐馆老板。

旅者看着那张蓄满胡须的脸,在心里暗自叹息,他还是等来了这个不想见的人。

“这座城市很安静很美,不过你不该来的。”盖兹直接走到书桌对面坐了下来,直视着旅者的眼睛说道。

“现在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很美,你应该去看看。”旅者抚摸着面前的旧书,带着一丝苦笑看着盖兹。

“包括联邦吗?”

“是的,那里再也不会成为这样的废墟了。”

“但你们并不感谢她。”盖兹的面容依旧平静,但向来温和的目光却瞬间冰冷,有如被雨水冲刷的刀刃。

旅者用平和的声音认真解释道:“我们感谢她,只不过不信仰她。”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盖兹突然肆意地笑了起来,清朗中带着伤感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让窗外的暴雨声都小了几分。

“你们这些人只是害怕她。”盖兹重新看向旅者,目光像平静燃烧的火焰。

旅者想了想,点头承认了这点,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面前男人的执着在这十四年里从未改变过。

想通这点,旅者好奇地问道:“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你要是真的讨厌这一切,就不会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餐馆老板想着此时或许还在家中酣睡的少年,没再多说什么,他从衣兜中掏出了一把手枪,看着桌子对面的旅者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为什么要一个人过来?虽然你们这些人虚伪又懦弱,但还是有点脑子,在多活了十几年后还想得到原谅吗?”

“盖兹,我们没想祈求你的原谅,只不过想和你一起看看这本书。”

旅者看着那张让人不敢忘记的面容,释然地笑着,合上了桌上那本泛黄残破的厚书。他缓缓抚摸着那满是灰尘霉斑的封面,然后轻轻按动了一下宽大的书脊。

“这本书专门为你准备,盖兹。”

……

破书一直静静地放在桌上,看似是从图书馆的书架里随意抽出的,实际上却是联邦里的某些人精心制造的一份礼物,看似几百页的厚厚纸张内早已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致密紧实的军用炸药。随着旅者手指的轻轻按动,一道微不可查的电信号传达到了书体内,在这一瞬间,这本书成为了一座沉寂蓄势已久的火山,惊人的炽烈能量从书体中迸发出来,撕碎了脆弱书壳的束缚,在两人之间爆发绽放。

如果有人能从建筑外看去,可以发现这座高大图书馆的顶层周围,密集的雨幕竟然在强大爆炸能量的冲击下停滞了一瞬。在雨珠重新下落的那一刻,这座建筑的外墙像被巨锤砸中的薄冰一样,毫无抵抗的被撕成了碎片。

这座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陈旧图书馆轰然倒塌,伴随着火光与烟尘消失在了这场雨里。

……

程郁坐在街道旁废旧的汽车内,听着雨滴砸到车顶的密集鼓点,正静静等着雨势变小的那一刻,突然一道雷鸣般的爆炸声响穿透了雨幕,传到了他的耳膜,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的建筑倒塌声,他向车窗外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区里一道烟尘高高扬起,即使在昏暗的雨幕中也格外显眼。

程郁看着那道烟尘愣了愣,打开车门冲进了暴雨中。

……

眼前的画面让他呆立在雨中。

黑压压碎裂的墙体像小山般堆积在一起,雨水把扬起的灰尘浇落在地面上,却浇不熄面前的熊熊火焰,无数焦黑的残破书页像被打湿的蝴蝶,散落在砖块与碎石间。

程郁用力抹去脸上的雨水,回忆着这里原先的样子,他很快便想起这儿原本是座旧图书馆,可是这座沉寂多年的建筑为什么在今天突然倒塌了?

他在大雨中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绕着废墟行走着,突然,他看见在废墟的边缘处有一道鲜红的溪流正缓缓流淌,像一条红色的长蛇般游进了低洼的积水中,在泥泞的地面上格外醒目。

程郁愣了片刻,立刻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便急忙向那里跑去,当他循着溪流绕到一面断墙后时,眼前的画面让他愣在了当场。

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儿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满是灰土和鲜血,在她身下不远处有一面断墙,那里正是鲜红溪流的源头。

看着这一幕程郁的瞳孔剧烈收缩,因为在断墙与地面的狭窄缝隙中,在那本应是少女大腿的位置上,只有一片片森白的碎骨和肉块。

……

程郁伸手摸了下女孩儿颈部的脉搏,立刻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在压抑下心中的强烈不适后,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俯身小心翼翼割断了少女双腿根部那些与破碎血肉粘连的薄薄皮肤,然后割下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紧紧按压住了那血肉模糊的截面。在紧紧束住双腿根部的残余部分后,程郁抱起了这具有些轻盈的身躯,毫不犹豫地向小镇的方向冲去。

沉密的雨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甚至有些让程郁难以呼吸,但他却无暇顾及这些,现在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小镇,只有那样才有可能拯救怀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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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归期,不知归期,

“雨,停了吗?”

程郁的手捏着雪白绷带的一角的在了空中,大脑也变成了一片空白。

……

此时距离程郁救回少女已经过去了一夜,他正在自己的卧室中,依照昨天手术结束后朱莉医生的叮嘱给女孩儿换药,然而就在他把无菌敷料覆盖在创口上,正在进行包扎的最后一步时,床头处却响起了一道轻柔虚弱的声音。

雨停了吗?程郁听着少女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窗外明净的晨光。

“我是被书架砸到了吗?您是这里的医生?”少女看着床边这个呆愣着的陌生年轻人,弱弱问道。

程郁看着少女清秀但毫无血色的面容,僵硬地点了点头,努力伪装着平静,他从未经历过类似的场景,更何况对方只是个看起来还没自己大的女孩子。

他原本以为,这种情景可以由朱莉医生或者大叔应对,可是那位女医生在接到他求救,赶过来做完手术后便匆匆地离开,去了图书馆废墟随时准备抢救幸存者,把照顾病人的任务丢给了他,而大叔……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回过家,大概是和镇上居民们一同去参与救援了吧。

随着麻醉药效逐渐消退,少女双腿处的剧痛开始无声袭来,刚才还平静的眉眼瞬间染上了一丝痛意,白皙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汗珠,她忍受着痛楚,勉强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吗,老爸老妈呢?少女看着床边沉默的程郁,逐渐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她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用手肘努力支起上半身,想要在床上坐起来。

程郁看到这一幕急忙想伸手按住她的肩头,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少女仰起身体的那一刻,她还是看到了自己双腿位置上的那片空荡。

……

她无声地躺回到了枕头上,回忆着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记得那时自己刚换好衣服,在图书馆三楼一面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前,借着雨中天光看着一本旧书,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将枕边的散乱黑发浸湿,她有些不敢相信,再次低头向身下看去,然而在自己大腿根部绷带之下,真的只有一片泛着褶皱的青色床单。

“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她纤细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一字一顿问道。

“我在那里只发现了你。”

程郁低头看着地板上沾血的废弃绷带,小心翼翼说道:“当时你的情况不算好,我来不及找其他人了。”

“我的父母受伤了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其他消息了。“程郁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语:“你先安心休息,镇上的人在昨天就已经去救援了……“

“请带我去找他们!我不怕疼的,我们现在就去好吗?“少女打断了程郁的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朦胧泪眼中满是无助。

……

客厅外的一阵敲门声让程郁如释重负,开门后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站在草坪间,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上沾着点点泥土炭灰,女子柔和的眉眼间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乏。

“程郁,那个女孩儿情况怎么样?”

“刚醒,伤势还算稳定,那儿还有其他活着的人吗?”

朱莉医生摇了摇头,跟随在程郁身后走进屋子,“没有幸存者,只挖出了四具遗体,看起来像是一个旅行队,初步检查三个人是因为建筑坍塌当场死亡,还有一个好像最接近爆炸源头,整个人几乎都被烧成了焦碳。”

朱莉医生在来到这座小镇前曾是名专业的军医,程郁知道她的判断基本不会出错,再想到少女醒来后的话语,他心头一窒,明白那个最坏的可能成真了。

……

不知道朱莉医生是否会把那个消息直接告诉少女。

看着朱莉医生走进卧室,程郁独自站在客厅的窗前,感受着皮肤上微凉的晨风,压抑着内心的烦闷。康加尔的袭击、机械断臂、废弃图书馆的爆炸,最近发生的好多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能依稀感觉到这些事有某种关联,但是却推测不出其中的因果关系。

沉默了片刻,程郁拨通大叔的电话,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一阵电话铃声却从大叔的卧室里响了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程郁有些奇怪,转身向大叔的卧室里走去,然而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大叔的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旁边还摆着两样别的东西。

一张信纸,和一条本应放在衣柜深处的机械手臂。

“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这条明显与之前不同的机械断臂,程郁的疑惑愈来愈浓,他注意到断臂的小臂部分已经被拆开,在银白色的合金骨架和黝黑金属束状纤维间,密集镶嵌着的许多橙色小方块,在阳光下近乎半透明般流动着光泽,看起来像一颗颗剔透的水晶。

大叔在昨晚回来过?还拆了这东西?

程郁一头雾水,拿起了断臂旁边那张信纸,信上没有问候也没有落款,只有几句简单的嘱托。

“我先走了,不用在这里等我,我要去别的地方做一些比做菜更有趣的事。

我承认最近的事都和我有关,图书馆、康加尔……你如果好奇,就去伊黎斯找制造这只断臂的人,当然,在那之后你的生活会进入完全不同的状态,那或许与你希望的样子相去甚远,不过你同样可以选择忘记这些,那样的话,我保证,你再也不会遇到类似那晚的袭击了。

总之,去学着爱上一些人,去尽情探索这个残忍但美好的世界吧。“

……

看着这些文字,程郁的表情有些奇怪,在沉默思考很久后,他又认真读了一遍。

从小时候大叔将那把黝黑军刀交给他时,他就知道大叔绝对不仅仅是个厨子或者猎人,这个中年男人在露台上品菜看湖时的眼神总那么平静自信、又带着一丝落寞。

一个在战争中出生,直到三十多岁时才等来联邦建立的男人,在那些年的生活必然艰难,像笼罩在厚重的阴云下,即使有亮光也仅仅是间隙中的一丝。

镇上的大部分人都在战争中、或联邦的城市里失去了什么,所以才会来到这片安宁的湖畔,这是大叔亲口说的,程郁想到这里,挠头自嘲地笑了笑,直到看到这封信时他才意识到,他知道自己丢失了童年的记忆,却自始至终不知道大叔丢了什么。

不对,不是我不想了解你,你压根就没想说过啊。

渐渐地,少年眼眸深处开始积蓄起怒火,他并没有在意信上的嘱托,只是定定看着纸上的第二句话,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激荡,无数疑问在心中产生。

你说有些事与你有关,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家伙来杀我,这与你有关?没事,我没死甚至还赢了,所以这不重要了,但那座倒塌的废旧图书馆也与你有关?

不会的,我相信你不会做出殃及无辜的事,但你偷偷摸摸的回来,怎么可能没看到家里这个可怜的女孩?为什么对此一句不提?

最重要的是,你带我在这生活了十六年,现在却连见面告别都不肯就偷偷离开了?

桌子上的信纸一角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雪白的甚至有些刺眼,程郁将视线从信纸和断臂上移开,盯着自己脚前的那块木地板。

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大叔离开是否因为真的做错了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接受那个最坏的可能,他此刻只是想单纯地,因为某人的不告而别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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