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南山公园》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商陆
得,又是演习。
真不消停。
商陆瞄了一眼短信,把手机熄屏塞进口袋收起来,抬头问:“师傅,这边天天演习的,扰民不?”
“习惯就好噻。”出租车司机一口重庆话慢悠悠地说,“就是防空警报拉一哈,叫我们待在屋头莫出来,就当放烟花嘞。”
车子“咯噔”一下碾过一条减速带,商陆扭头往外看,他们正在经过盘山公路的第七个急转弯,道路一旁是一人多高的水泥护坡,另一旁是葱葱笼笼的植物,南山平均海拔有四百米,站在盘山公路上隐约可见重庆市区的摩天高楼远远地隐匿在淡薄的雾气里——重庆是个多雾的城市,总是有雾。
商陆这么想。
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出租车司机师傅说一年到头也碰不到几个上山的,有也是出公差回单位的解放军,这年头,谁还往山上跑呢?
山那边是前线。
官方说法叫第三级接触缓冲带,可在老百姓眼里,那就叫前线。
“这边的车真难打啊,我站了半个多小时。”
“你从西站过来当然没车噻,解放碑么观音桥那边来往的车多,过江就没得了,江这边都没得人住了。”司机师傅说,“走啦,都走啦。”
“师傅,你咋不走嘞?”商陆问。
“我走了哪个来开车?”出租车司机语气稍稍骄傲,旋即又落下来,“劳斯你成都过来的?你说哈,成都楞是比重庆好没?”
“那倒也不见得。”商陆说,“但成都是大后方,比这里安全。”
“安全个锤子哟。”司机师傅嗤笑,“我跟你讲哈,重庆才是最安全的,想晓得为什么?让我跟你一条一条地摆,第一,重庆是全人类最后的桥头堡,重庆失守,整个四川盆地它就失守,所以重庆的守备力量是最强的,南山上这么多军事基地是用来干嘛的?保卫人民的嘛,重庆有事,所有人都跑不掉,重庆没事,咱们也不用跑,这就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
说的头头是道。
果真,就算是世界末日了,出租车司机的基本素养还在。
“咯噔”一下,车子又碾过了一条缓冲带,远远的,司机师傅和商陆都望到了前方路边的岗哨和红白相间的起落杆,有年轻的战士身着绿色迷彩服,朝他们挥手。
司机慢慢打方向盘,车子往前靠路边停下,战士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探身问:“到哪儿哈?”
“送人,上幺五幺!”司机把驾驶证掏出去,然后指指后排的商陆,“你们单位嘚。”
“同志,证件。”
战士过来敬了个礼。
商陆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通行证和报道证,从车窗里递了过去。
“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支援驻派151保障基地技术专员商陆,今天过来报到。”
对方检查完毕,把证件还回来,抬起栏杆放行,商陆从车窗里探头出来往回望,那个年轻瘦削的背影仍然站在那儿,面向空空的盘山公路,孤零零的。
过了这道卡,往后就没什么障碍,出租车一路往山上爬,道路两边都是废弃破败的民居,黑洞洞的窗户里没有灯光,窗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这些空置了好几年的屋子正在逐渐被动物和植物占领,前降临时代南山是有名的风景区,山上有镇子,可现在山上是没人住了,所有人都被迁走安置,跟人们一起走的还有所有泉水鸡。
商陆把头偏向另一侧,透过车窗往西边望。
“师傅,问你个事儿,你在重庆待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那个……”
“你要问天使还是巨械?”
“两个都有。”
“两个都见过。”
“什么时候?”
“昨天。”司机轻描淡写,“昨天开车上植物园的时候看到过,很远,但是大,特别大,躺在拖车上,不是说要演习了吗?每次要演习的时候他们就会把它拖出来溜溜,我觉得哈,得有几十层楼高,红色的,有四条手,他们说那玩意的名字叫红莲,劳斯你是中科院的高材生,你说那玩意真能开得动吗?”
“不晓得,我也没开过。”
“你可以去见识见识噻,红莲就在幺伍幺,你去了肯定能见到,毕业就上前线支援,了不起呀小伙子……羡慕你们这些娃儿,又年轻又有本事。”司机咂吧咂吧嘴,语气里不无艳羡,“我是没这个本事,所以只能在市区里开出租。”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让你选,开出租和开巨械,你选哪个?”
商陆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人类注定败亡的时代里,很难说开哪个更有意义。
如果一定要选,为什么不选开着巨械跑出租?
商陆把视线继续投往窗外,他看不到山的那边,但是最近有小道消息在流传,发现炽天使在附近出没,所有人都收到了战区发布的演习通告,这意味着传言很有可能是正确的,又有炽天使降临了。
这或许不是一个好的报道时机。
说不定他商陆报道第一天就会成为死于炽天使降临的第六十四亿一千八百六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都没法凑个整。
这么看那些死在整数位上的人真是幸运。
但哪天会是好的报道时机呢?这是一个人类开着巨械驻守城市、天使在荒原上漫巡的荒唐年代,如果它不是真的发生了,商陆会怀疑全人类都在做一个诡异而漫长的噩梦,梦里的每一天都糟糕透顶。
死就死吧,反正死了是烈士,到时候在植物园的烈士陵园里,墓碑上就会刻着自己的生卒年份:
“1992年8月27日——2016年8月26日。”
商陆陡然想起明天还是自己的生日,于是把这个想法从脑中打消了。
明天不能死。
出租车继续往山上行驶,商陆目视前方,明天就要满24岁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又幸运地苟活了一年,商陆希望自己的24岁生日会是一个不错的开端,至少接下来这个即将迎接自己的151保障基地会是命运馈赠给自己的一件还算看得过去的生日礼物。
“咯噔”一下,出租车又碾过一条减速带。
商陆心里默默地数。
这是上山的第二十二个弯道。
第二章 红莲
命运待商陆到底是不薄的,24岁生日那天它将商陆引入了巨人的神殿,相比于其他同龄人,这个生日过得可太酷炫,是拍拍脸蛋和一个大逼兜之间的差距——世界就是这样给了商陆一个大逼兜,他头一次踏进151保障基地的洞库,抬起头心想:我日他个仙人板板,纪老头早该告诉我这玩意有这么大。
它有多大呢?
商陆暗搓搓地想它如果有一根屌,那自己整个人还不如它的屌大。
作业平台离地有近四十米高,十几层楼,但商陆站在这里也只能够到它的下巴,纪老头说它的外号叫红莲(出租车司机师傅也这么叫),听上去是个优美的名字,可商陆觉得叫它八臂哪吒可能更贴切,因为它真有四条手臂,这个深红色巨人像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那样伸展着胳膊,背靠着洞壁,垂头沉睡在穹顶笼罩下来的磅礴灯光里。
商陆忽然想戳一戳它,看它会不会像神迹那样苏醒。
“莫碰哈。”有人看出他的危险动作倾向,“有高压电。”
商陆把手缩回来,一扭头,是纪老头。
“每个人第一次到这儿来都想摸摸它。”老头子双手抓着作业廊桥的铁栏杆,身体微微前倾,抬着头仿佛在与那个巨大的头颅对视,“但它现在是通起电的,你要是背时碰到漏电,那一万两千伏的高压电就会经过你的身体流到脚下——”
说着他用脚顿了顿作业平台的金属地板。
“然后我们就得去植物园里烈士墓给你找个坑位。”
纪老头是保障基地的总工程师,也是负责接收商陆的人,有一个很英雄气概的名字,叫纪英雄。作为红莲的设计者之一,他资历老,懂技术,地位高,除开基地司令员和政委,基地里差不多他说了算,一般的小军官碰到他得叫首长。
“看到它撒子感觉?”
“大。”商陆回答,“它真的能动起来么?”
“勉强,只是走得慢。”纪老头说,“你还没看过它的腿杆吧?在二号库里,可以折起来,就像自行火炮的驻锄那样。”
商路靠在栏杆上往底下望,这台终极人形兵器被悬挂在洞库中,只有上半身,粗壮嶙峋的金属框架、连杆、骨骼和深红色的外壳装甲组合在一起,像是一个剥去皮肉暴露内脏、身体残损的巨人。基地洞库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灰色连体工作服加防毒面罩,重庆八九月份这火炉似的大热天敢捂这么严实,靠的是洞库内常年十五摄氏度的环境。
人们在闪烁的灯光和大喇叭声里穿梭,仅有的两个闲人好像就是纪老头和他商陆,两人一路溜达上来,东张西望。
“走走,往前走,第一天来,我再带你逛逛。”纪老头说,“这些以后都是你的业务范围,不过莫怕,慢慢熟悉,其实不复杂……那个你屋头妈老汉对你来151撒子态度啊?”
“保卫全人类,匹夫有责。”
商陆回答得很顺溜。
“那就好。”纪老头叹口气,“你说咱们这儿年年来年轻人,人是不少,但这专业对口的少,像你们自动化所的,大多去成都,去大后方,去这儿去那儿的,只要一听151,那跑得比兔子还快。”
纪老头说商陆是基地三年以来第一个自愿分配过来的中科院自动化所毕业生。
他也挺纳闷。
这年头自动化所毕业的可都是香饽饽,后方基地,中心院所,机关部门,各大企业,哪儿不在抢人?
居然还有一个往前线跑的,可让他老纪捞着了。
他今年58,活了大半辈子,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愣是没看出商陆这小子跑151来是什么动机,最终只能归结为这年轻人思想觉悟就是高。
——实际上商陆的思想觉悟,说高那谈不上,他一直觉得人类必定败亡,但选择151倒真没做什么思想斗争。
两个月前,这小子硕士毕业时面对那张分配去向表,二话不说,把所有单位的粮油物资配给额度从上往下一拉,把人均最高的151南山保障基地就给填进去了。
导师大惊,连夜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你活腻歪了?你晓得151在什么地方不?
商陆说晓得,在重庆,在南岸区。
导师又问你晓得南岸区是什么地方不?那是前线!是要死人的!
商陆说晓得,死就死,反正都要死,不如吃饱点再死。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拯救人类,只是觉得人类没有未来,不如躺平摆烂,摆烂的时候最好有绚烂的烟花看。
两个月后,商陆作为中科院自动化所支援驻派151南山保障基地技术专员被派至这里。
导师跟老纪打电话说老逼登我可把学生交给你了,少一根汗毛拿你是问。
纪老头和导师是几十年的老相识,当年一起在自动化所研究巨械驾驶员神经接驳和操纵系统,兴奋地一拍大腿:总算有个合适的接班人了,来了就别想跑。
“注意,控制系统测试结束,重复,控制系统测试结束。”
头顶上忽然响起宏大的女声,站在作业平台上的老纪和商陆一起抬头,明黄色的警报灯旋转着闪烁起来。
“总工——!”头顶上的廊道有人探出头来喊,“自检结束了!”
纪老头扭头说:“抓稳。”
商陆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廊道忽然微微震动起来,紧接着它开始缓缓下降,商陆连忙抓稳了栏杆。
他这才意识到作业面都是可移动的,这些像脚手架一样围绕在巨人身体周围的作业廊桥依次上升和下降,重新组合。
纪老头带着商陆在廊桥上“哐哐”地小跑起来,沿着狭窄的小道绕到巨型机器人的后颈处,其他作业面上的人也都聚拢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见到老纪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交代工作。
“总工,液压缸的压力维持在86%的水平上,您看看这个结果还要再调么?”
“黎曼探针和引力探测陀螺仪还需要调试,大概差了有0.04个微秒。”
“总工!302核心输出压力不稳!”
“日妈哟,你们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纪老头一下子就被堵住了,他眼前被层层叠叠的工作日志塞满,一时不知道该处理哪个问题。
商陆被小小地晾在一边,这让他有机会观察这个巨型人形兵器的背后,他绕过围拢在老纪身边的人群,在廊道上往前多走了两步,伸手就能摸到机甲斑驳的外壳,商陆注意到这个庞然大物的后颈处——也就是自己面前有一扇将近一人高的密闭舱门,用螺栓拧死的,还没等到商陆进一步仔细观察,他就听到机甲内部传来“嗤——”地一声巨响。
这听上去像是大型货车刹车时气缸排气的声音。
紧接着舱门上的螺栓开始转动,同时响起“咔咔哒哒”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活动,商陆寻思着这里面可能关了一只大蜘蛛(想来只有蜘蛛才能同时控制四条胳膊),它正在疯狂地往外爬,八条腿刮擦着金属内壁,现在它就要破开束缚逃出来了——
“咔——”的一声,舱门洞开,年轻女人湿漉漉地斜倚在深红色的灯光里。
她身上套着宇航服那样沉重的设备,手里拎着头盔,浑身上下都是黑色,唯有脸白得像一张纸。
商陆愣住了。
“喂!眼瞎啊?”她喘了口气,然后冲着发呆的商陆喊,“拉我一把!”
第三章 104
重庆向来是个多山的城市,细长且平行的山脊一条条地从大巴山发源一直延伸至重庆,如果从高空俯瞰,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耙子从地表上耙过,留下有规律的隆起和凹谷,在地理上这一带叫做川东平行岭谷,是著名的川东褶皱地形的一部分。
151保障基地在南岸区,这一带被划定为第三级接触缓冲带,第三级接触是个反降临防御作战概念,一共有三级,第一级接触是指探针接触,根据黎曼探针的布设范围而定,距离在500公里至50公里不等,第二级接触是指目视接触,50公里以内20公里以外,在这个距离上人的肉眼就有可能看到炽天使,第三级接触就是物理接触了,20公里以内,物理接触就代表武力接触,如果有炽天使靠近到这个地步,那咱们就不得不去干它——151基地就是负责出拳的,同时也是人类社会的最后一道防线,防线外是无人区,防线内是重庆市。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151守住了这条线。
但它实际上不是准备干这个的。
商陆来报道的第二天,一大清早纪老头就安排人先带他到处逛逛,熟悉一下基地环境,逛到基地建成历史纪念馆,纪念馆是一栋朴素的小平房,进门就能看到一排玻璃柜子和一串挂在墙上的老照片,那位司令部作战参谋兼导游说151从2009年开始设计筹备,同年破土动工,原本设想是个后备基地,是新世纪大三线工程的一部分,但是谁也没想到前线溃败那么快,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战线就推到家门口了,于是后备变前线,151就这么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这一顶,就顶到现在。
有多少伤亡?商陆问。
导游参谋指指纪念馆另外一堵墙,墙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一排五六十个名字,有四排。
20%死于天使,80%死于巨械。
导游参谋说。
商陆吃了一惊,怎么死在己方手里的比死在敌人手里的还要多。
巨械是和天使一样危险的东西,导游参谋说,我们距离天使有五百公里远,但距离巨械只有五十米。
他看商陆的眼神略微带有一点怜悯,可能是觉得这又是哪个昏了头的愣头青,搞不清楚情况就兴冲冲地一头扎进来,这样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非常诚恳地建议商陆选择一个离巨械远一点的岗位,至少离洞库远一点,他说那东西有一回测试出故障泄压阀卡死,500摄氏度的高压蒸汽泄露,扫平了一整个作业面,九个工勤岗无一生还,幸运的当场被崩掉脑壳,不幸的在医院里挣扎了半个月。
有能力就去观音桥的联指中心,别来这儿。
商陆倒是听进去了,可他肯定想不到纪老头对自己满意到心花怒放,枪毙他都不可能放人。
从纪念馆出来,导游参谋领着商陆去看宿舍。
商陆的住处被安排在山脚下的一座院子里,这里是基地司令部的一处办公点和宿舍,几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有几间属于测绘科、管理科和直工科的办公室,还有一间战技科的小仓库,建筑面朝远处的重庆主城区,背靠葱葱笼笼的山脊,院子里还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喏,这是宿舍。”
宿舍的条件和自动化所差不多,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是回所里了,十几平的双人间,天花板上吊着日光灯,灰白色的地砖,两张单人床,床中间是一条长桌,桌上摆着电脑水杯,桌子底下塞着脸盆拖鞋,其中一张床上已经有人睡了,人不知道在哪儿,绿色的被褥很随意地叠在一起,倒是没见到传说中的豆腐块,商陆心说机关就是武备废弛。
他的个人行李已经先他一步抵达住处,两个大编织袋此刻正堆在墙边。
“和你住一间的是司令部作战科的陈鱼参谋。”
陈鱼。
商陆把这个名字记住了,希望新室友不便秘不磨牙不梦游不脚臭不打呼噜不对男人有兴趣。
“看完宿舍,我带你进洞库,总工让我在中午十一点之前带你去找他,他要带你熟悉整备车间,顺便带你吃饭。”
“巨械在车间里吗?”
“在,你去了就能看到。”
保障基地司政后装的机关院子和人员宿舍零散地分散在山间,彼此之间靠蜿蜒曲折的小路相连,看似东边一块西边一块相隔甚远,实际上它们只是一头隐藏在地下的巨兽四通八达的触须末端。
外界的人们肉眼所见远不是它的本体。
反降临巨型特种作战器械装备151保障基地是全世界最大的隧洞群工程,它的主体其实埋藏在南山的山脉内部,这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浩大工程,人们花了三年时间几乎挖空了整座南山,并在其内部塞进了蚂蚁窝一样曲折复杂的隧道,从上到下一共有十一层,151的核心是三个巨械整备车间和一座核反应堆,每一座车间都有三十层楼那么高。
导游参谋说151一共有23个出入口,有些大到能并排开卡车,有些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其中一个出入口就在院子背后,悄悄地藏在一人多高的杂草灌木掩映之间,很隐蔽,只有一人多高,像个防空洞,不知情的人走到几步以内都发觉不了,但进去就能察觉其幽深,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面有多深?”
商陆抬起头问,头顶上点点的红色小灯,一眼望不到头。
“你是在问这条支洞还是问总长度?”
“两个都问。”
“支洞400米,总长度37公里。”
商陆在昏暗的光线中触摸冰冷粗糙的水泥内壁,外面气温有三十多度,但进洞走两步就感觉凉嗖嗖的,穿堂风迎面而来呼呼作响,商陆居然觉得有些冷了。
“这同时也是一座非常坚固的核掩体,可以抵御100万吨当量的核武器在头顶上爆炸,只不过现在用不上了。”导游参谋走在前头,声音在隧道里层层叠叠地反射,“核武器对天使这样的怪物完全无效,这年头,核弹也就是当柴火烧了。”
导游参谋显然对隧洞内的环境了如指掌,在昏暗的光线步伐飞快,商陆一路小跑。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商陆踩在地面上可以听到水声,伸手一摸,墙壁上有淅淅沥沥的水流下来。
“151保障基地是个师级架构的机关,司政后装加各直属队直属工作站警卫连勤务连消防连,一共有一千五百来号人,大部分人日常就在洞库里工作。”导游参谋接着说,“另外,一棵树上有一个监测站,植物园驻着一支汽车连……”
他说话的回声忽然变得空旷,商陆抬起头,发现头顶的小红灯位置提高了。
“洞变大了。”商陆说。
“前面更大,151是全世界最大的隧道工程,比西部战区的153还大,建设151时一共挖出了270万立方的土石方,如果把这些土石方垒成一米高一米厚的石墙,长度能有两千七百公里,可以从重庆一直垒到长春。”导游参谋说,“到了。”
支洞尽头是一扇低矮狭窄的铁门,门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发动机轰鸣声。
“这是104主洞,再往前就是巨械的整备车间,总工在那儿等你。”
商陆跟着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他不由得惊叹,刺眼的大灯下各色衣着的人来来往往,靠墙堆放着成排的物资工具、汽车甚至是挖掘机,地面上铺设着轨道,拖车在铁轨上鸣笛。在人们身后,灰白色的混凝土洞壁向上延伸,很快超出商陆的视野范围,让他不得不抬头,视线追着两侧垂直的内壁往上攀爬,最后在几十米的高度上汇合构成雄伟的穹顶。
“像座神殿。”商陆说。
后来商陆就给104主洞取了个外号,叫104神殿。
第四章 陈鱼
“喂!眼瞎啊?拉我一把。”
眼前这个蹲到两腿发麻的年轻男人就是陈鱼,长得倒是白白净净,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一副斯斯文文的学生模样,商陆傍晚回来时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破摩托车,瞪大了眼睛找小小的轮胎气皮芯上哪里有裂口,满身黑漆漆的油污,商陆伸手拉了他一把,后者慢慢起身,拍了拍大腿,面孔扭曲:“哎呦哎呦哎呦哎呦,蹲蹲蹲……蹲麻了。”
“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中科院来的技术员,高材生。”陈鱼用乌漆嘛黑的油手拍他的肩膀,“我是陈鱼,司令部作战科参谋,和你住一间,以后就是室友了,认识一下。”
说完他解开上衣的扣子,把那身07式短袖夏常服搭在肩膀上,端起地上的塑料脸盆,去院子里的洗手池接水。
“来151的第一天,事儿不少吧?”陈鱼站在水池边放水,扭头问他。
“逛了一整天。”商陆回答,“晚上又去陪人吃饭。”
他今天一大清早起床被拉去到处参观,腿都跑断,临近中午时被带到车间里去见纪老头,那叫一通苦口婆心的劝导啊,纪老头生怕他跑了,不过好歹头一次看到了巨械,也算是有所收获,下午跟着纪老头熟悉业务,晚上又被他拉去和基地领导吃饭。
纪老头不无骄傲地给饭桌上的诸位介绍商陆:这可是我在自动化所那个老伙计的弟子,清华的本科!中科院工程院国际宇航学会三料院士的学生!顶级人才!出门就要被后方机关抢走的,被我给争取过来了,都给我关照关照。
商陆心说纪老头喝大了,自家老板什么时候成了国际宇航学会的院士?
但他不敢说话,桌上都是大领导。
纪老头还说当年你导师负责设计了第一代巨械,你是你导师的学生,红莲是第三代,是第一代巨械的孙女,所以按照辈分,红莲要叫你一声……叫你一声爷爷。
商陆心说卧槽。
“跟谁去吃饭?”
“领导。”
“总工带你去的吧?”陈鱼耸耸肩,“总工找上面要人要了很久,天天嚎天天嚎,终于把你可嚎来了,这可不把他给高兴坏了?”
“我帮你把这摩托给赶回去?”商陆问。
“好嘞好嘞,赶到那边仓库里就行,麻烦你了。”陈鱼在脸盆里拧毛巾,“总工给你定岗了吗?”
“没说具体岗位,说我看到的全部都归我。”商陆用力把摩托车的腿踹回去,然后跨上去拧钥匙换档,“那么老大一个巨械啊,几十米高的玩意,居然说全部归我?我靠,一架波音747还得有一堆人维护呢。”
“你见过巨械了,觉得咋样?”
“大。”商陆说,“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你说一个姑娘怎么操纵那样一个庞然大物。”
“哟,你见到驾驶员了?”陈鱼有点惊讶。
“我上去的时候他们测试刚好结束,驾驶员从巨械里出来,我还拉了她一把。”商陆回忆起中午在红莲的维护车间里碰到的年轻女人,很难想象那样一个姑娘会是红莲的操纵者,真不可思议。
“那你运气不错哦,她们很难碰到的。”陈鱼说,“不过你日后跟着总工,见面机会多的是。”
“跟着他能活几年啊?”商陆叹了口气,纪老头五十八岁的年纪看上去像是六十八岁,“你这摩托车怎么换不动档?”
“钥匙拧反了。”陈鱼扭头远远地瞄了他一眼,“这不明摆着的么?总工要把你当接班人培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担心自己后继无人,要是哪天不幸出意外了,这一身的本事怎么办?你来了就好办了,迟早你是要接替他的。”
“可是我才来第一天?”
“你信不信他还没见到你,就帮你想好了你以后孩子安排在哪儿上学?”
天色逐渐暗下来,山间刮起又闷又热的晚风,八九月份的重庆要到晚上七点钟以后太阳才落山,今天基地里值班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三三两两地踏进院子,一边解开衣服扣子一边和陈鱼打招呼。
“摆参谋!”
“摆!”
“摆摆!吃了没?”
“他们为什么叫你摆参谋?”商陆问。
陈鱼翻了个白眼。
“因为重庆话里鱼叫鱼摆摆。”商陆身后有人回答,声音洪亮。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寸头壮汉从仓库里走出来,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刚刚商陆把摩托车推进仓库没看到里面有人,壮汉上身泛黄的白背心,下身07式迷彩作训服的长裤,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只手里拎着大扳手,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破包。
“业务长。”陈鱼喊了他一声,把毛巾搭在塑料脸盆的边缘,然后走过来做介绍,“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科院自动化所支援驻派151技术专员兼任基地小总工,商陆。”
“什么小总工?”商陆眉头一皱。
自己来基地第一天,已经不明不白地成为了红莲的爷爷和纪老头的继承人、现在又多了一顶小总工的帽子。
这么多天降头衔,是因为自己高考上的清华吗?
“迟早的事。”陈鱼压低声音,“等你升了总工,别忘了提拔我啊,苟富贵,勿相忘。”
“151保障基地装备部战技科业务长,耿三七。”业务长向商陆敬礼,然后上前握手,“你好,小总工。”
“不……我……您叫我商陆就好。”
商陆有点局促,被壮汉有力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双手。
“业务长,你今晚继续实验吗?”陈鱼问。
“继续。”业务长点点头,“我最近两个礼拜已经攻克了好几个技术难关,实验证明只要把进气口直径增加三个百分点,燃料利用率就能提高……”
“打住打住打住,业务长,这里没人关心你的进度,这些东西你可以给总工汇报去,我们只要求您别在晚上十点半以后实验。”陈鱼打断他,“另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炸飞了仓库屋顶。”
“我办事,你放心。”
陈鱼拖走了商陆,后者好奇地问:“他在做什么实验?”
“业务长认为我们资源匮乏,燃油迟早有用尽的一天,但是煤炭的储备远远高于油料,必须把煤炭利用起来,所以他在设计规划烧煤的飞机发动机。”陈鱼一边走一边说,“名字好像叫燃煤脉冲航空发动机。”
“烧煤的飞机?”商陆吃了一惊,这院子里都是奇人。
“给他点时间,我觉得他迟早有一天可以倒腾出烧煤的火箭。”陈鱼说,“你不是想看炽天使么?我带你去。”
商陆来了精神,“去哪儿看?”
“一棵树。”
第五章 灯塔
从宿舍院子后头的支洞洞口往里进400米,就是104神殿,104神殿是151的转运枢纽之一,它往北至巨械的一号库,往南至核反应堆。如果从高空俯瞰,151的主体结构是一个跨度1.5公里的巨大H形,104神殿是这个H左边的纵向一竖,与它平行的还有一条105主洞,是右边的那一竖,两条主洞各埋藏在南山两条平行的山脊之下,每条山脊上各竖起两座直径5米,160米高的通风塔。
两人在104上通勤索道。
商陆没想到洞里居然都能有空中索道,104神殿30米高的穹顶下悬挂着吊索,地面上则铺设着轨道,人物分流,人员在空中通勤,货物在轨道上拖运。
104神殿里灯火通明,陈鱼说这里二十四小时都灯火通明,151的每个岗位都要求24小时有人值班。坐进索道的车厢里,商陆才有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他再一次惊叹这座隧洞工程的宏伟和热闹,往下看,来去两个方向的铁轨上拖车在缓慢地爬行,发出“哐哐铛铛”的声音,如山的深色板条箱堆在拖车上,用扎带和封条捆得严严实实,还贴着深红色的警告,商陆怀疑它们是什么易燃易爆物,就在自己的脚下缓缓地挪过去。
这里是个站台,像码头一样热闹,铁轨两侧的人行道上坐着吊机,来自其他隧洞的人员在这里汇聚,除了军绿色的短袖就是深蓝色工装,他们的声音纷乱又嘈杂,重庆话夹杂着普通话、河南话,甚至是广东话。
往上看,头顶上太阳大灯白炽的灯光亮得睁不开眼,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躲藏,在这样强烈的灯光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要被烤焦的小虫子。
索道车厢里有六个座位,但是只有陈鱼和商陆两个人。
“我们正在往一棵树的方向过去,那边有一个观测站。”陈鱼说,“以前一棵树是个景点,上面有座瞭望台,可以在瞭望台上看到重庆夜景,后来我们在它旁边的山头上建了座更高的,海拔有七八百米,比春天岭还要高,可以望到茶园方向。”
索道车厢继续往隧道中深入,很快周围嘈杂的人声渐渐隐去,商陆往前望,高大的隧道几乎望不到底。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重力是往前的,他们在通往地底的电梯上。
“天使在什么地方?”
“昨天它还在大石坝,它在那儿待了快一个星期了。”
商陆愣了一下,“大石坝?江北区大石坝?那不是在市内吗?”
“啊不不,它在南川区的大石坝,靠近石桥坝水库,距离我们有四十多公里。”陈鱼说,“重庆有六个大石坝。”
“它在靠近么?”
“在。”陈鱼点点头,“不过速度很慢,天使的速度都很慢。”
索道车厢靠站了,陈鱼带着商陆刷卡上电梯,他说电梯直通观测站的顶端。
观测站在山顶海拔七百多米的高处有一座大平台,白色的大理石地板,用落地窗似的淡黄色玻璃封了一圈,靠边的大柜子里挂着一排厚重的三防服,中心有一处值班室,布置得像个雷达站,只是没有雷达。这个时间没有人上观测站,只有值班的干部坐在房间里面对一圈电脑显示器,桌上还有四部电话,三黑一红,三小一大。
两人从电梯里出来,他们重见天日时天已经黑了日也下了山,陈鱼和值班的干部打了个招呼。
“丁香!”
“摆摆?”坐在值班室里的是个黑色短发的女中尉,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你能到这儿来,怎么?值班结束了?”
“今天的活儿都干完了,参谋长想留我们下来开会,还好我跑得快。”陈鱼说,“我带小总工过来看天使……来来来,丁香,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科院自动化所支援驻派151技术专员兼基地小总工,商陆。”
女孩上下打量商陆,然后起身从值班室的小窗户里伸出手来。
“你好小总工,我是基地直属一棵树观测站技术员丁香。”
商陆和她握了握。
“天使情况如何?”陈鱼问。
“还在缓慢移动。”丁香回答,“现在它的位置大概是在太平场镇、红生基水库一带,范围大概是半径一公里的圆,你知道我们没法远距离测定其精确位置,黎曼探针精度有限。”
“空间曲率怎么样?”
“目前探测到的部分是近似单位球面,潮汐力密度在估计范围内,确切的四维接触面的面积暂时无法估算。”丁香摇摇头,“距离太远了,等它进目视距离。”
“接触面积能容纳红莲的拳头吗?”陈鱼说,“能让我们把拳头伸进去,就没有打不死的天使。”
“我估计问题不大。”丁香笑笑。
商陆没管两人这听不懂的对话,他转身走到观测台的落地玻璃窗前,从这里望出去,望向茶园的方向,璀璨的星空下大地死气沉沉,原本都是人类聚集地的城镇早就搬空了,空荡荡的建筑物坐落在静谧的夜幕里,一丝声音都没有。
唯独只剩下不知道是什么的暗红色灯光在黑暗中闪烁,远远地看上去,它们只有芝麻那么一丁点大,像是萤火虫,有规律地铺设在大地上,成千上万,组成方格子。
“那就是黎曼探针。”陈鱼站在商陆的身后,“是我们的预警系统,它能探测到肉眼无法察觉的空间曲率,时空发生扭曲,就代表有高维物体在靠近。”
“天使?”
“天使。”陈鱼点点头。
商陆贴近了玻璃,他努力想睁大眼睛,可是前方仍然有高低起伏山脊遮挡视线,这些丘陵是重庆的防御屏障,隔着这些黑色山峦的庞大影子,商陆免不了会有一点莫名的安全感。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摧毁高山呢?
那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雄浑、厚重、屹立千万年岿然不动。
在前方丘陵的豁口处有一座孤峰,直直地立在那里,夜幕下像是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又像是地底下突出来的巨岩,奇形怪状,商陆注意到了它,他想看得更清楚,可是光线实在太暗。
“天使在那个方向,太平场镇。”陈鱼拍了拍商陆的肩膀,伸手往前指,越过山脊和沟谷,“丁香,那东西变化周期是多少?”
丁香坐在值班室里,扭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还有三分钟。”
说完,她拉下墙边的挂绳。
观测站天花板上的警报顿时响起来,刺眼的红光在室内旋转。
“太吵了,丁香,能不能把它关掉?”陈鱼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指指报警器,“这里就我俩。”
“按照规定我得拉它一下。”丁香说,“就算这里没人我也得拉。”
“警报意味着什么?”商陆问。
“意味着你马上就能看到那东西了。”陈鱼说,“倒计时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你其实不用那么聚精会神,也没必要屏住呼吸,天使不是闪电,不会唰地一下从你面前溜走,它搞出的动静往往很大。”陈鱼背靠在观测平台的栏杆上,“只要不是瞎子,你想看不到都难……”
商陆的脸忽然变红了,变得赤红。
在他的瞳孔里,陈鱼看到了一条极亮极亮的线。
没人知道为什么空气中会出现如此明亮的赤红色光柱,它的源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在山的那边的山的那边,斜着向上射往夜空,一下子就照亮了几乎整个世界,仿佛在远方有一座功率和恒星一样巨大的探照灯。陈鱼猛然扭头,他看到那座巨大的探照灯开始转动,它从天空扫向地面,以近乎挥舞长刀的姿态碾压下来横扫八荒六合,所及之处一切被瞬间蒸发,山林野地都爆燃起熊熊烈火!
一瞬间世界变得通红。
“这就是天使。”陈鱼说,“我们一般根据它的目击特征来给它取名字,这个天使的名字叫灯塔天使。”
商陆大口地呼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狂妄,151要面对的敌人是如此可怕的怪物,他居然还心存侥幸。
远方燃起的大火照亮了夜空,惊鸿一瞥商陆看到了自己之前注意过的孤峰,那个岩石一样孤高的影子屹立在原处,屹立在丘陵之间,火光照亮了它的一个侧面,那是一个深红色的巨人,有宽阔的肩膀和胸膛,有四条长长的手臂,它面对着天使和火焰的方向,岿然不动。
那是红莲么?
商陆心想。
那个年轻的姑娘在操纵它么?她此时在想些什么呢?
第六章 熔点
“来,穿上。”
下车之前,纪老头把白色的连体防护服扔给商陆,后者在狭窄的车座上手忙脚乱地套好了衣服。
纪老头手里捏着盖革计数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野地中央的汽车和装甲车。
商陆跟着下车,早上六点多,山间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正是呼吸新鲜空气的好时候,可他被迫套着厚厚的白色大麻袋,只能通过过滤罐“呼哧呼哧”地喘气,路边的田地中停着一辆漆黑的09式步战车和一辆报废的比亚迪轿车,都是一大清早被拖过来堆在这里的,一群基地装备部的大麻袋正在围着测量数据。
“完JB犊子了。”纪老头双手叉腰,“烧成这德行。”
商陆走近了,肉眼可见损伤最严重的是比亚迪,车身被完全烧焦,只剩下一个空壳,一夜过去仍然弥漫着橡胶和塑料烧焦的臭味,过滤罐都挡不住,铝制车身被斜斜地拦腰斩断,断口可见高温熔融的痕迹,金属被熔化后翻卷,再凝固成泡沫一样不规则的形状,仿佛是被一把超大号的乙炔气割枪笔直地切开了。
它身边的09式步战车情况稍好,步兵战车壳体是以高强度合金钢为核心的复合装甲,这东西全重有16吨,可以在100米距离上抵御12.7毫米穿甲燃烧弹,但它仍然抵抗不住那把超大号的乙炔气割枪,三十厘米宽的巨大伤疤从步战车的炮塔顶部贯通至车底,就像热刀切黄油那样一刀切开了车体的三分之二,通过巨大的豁口商陆可以看到步战车黑漆漆的内部,全部烧成了煤渣。
毫无疑问,这是灯塔天使的杰作。
“扫一眼,就是被那玩意扫了一眼,就成这样了。”纪老头用脚踹了踹09式的轮胎,“它奶奶的。”
“这是昨天晚上对抗天使的装备?”商陆问。
“不,这些都是靶子。”一个站在边上的装备部助理回答,“战区拖了很多报废的车辆到前方去,作为标定物和痕迹物承受天使的攻击,以此来评估对方的攻击力和破坏力……这俩就是不幸中招的,反正废弃空置的装备多的是,我们早就不用常规武器对抗那些玩意了。”
“09式的车体合金钢熔点至少在一千五百摄氏度以上。”商陆伸手按了按步战车的车身,一手的黑灰,“真可怕。”
“只达到熔点可不够。”有人提醒,“攻击扫过时间最多只有一秒钟,你想想,在一秒钟之内把一辆步兵战车切成两截,我们的机械化装备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这可真是个大麻烦,两个礼拜之前它出现的时候,我们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么棘手。”
“那就更可怕了。”
商陆沿着公路的方向往西边望,薄薄的雾气下隐约可见远方烧焦的山头和林地,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或许漂浮在水库上,或许盘踞在山头间,亦或许正在穿越无人的街道,商陆在脑海中把它想象成一座手持长剑的白色雕塑,一尊面带微笑的佛像,永远微眯着双眼和上翘着嘴角,商陆以前老觉得人类必定灭亡,现在来看,他还是浅薄和幼稚了。
没有依据的悲观情绪是无意义的,是无由头的,也是无病呻吟的,只有在当下的环境中,面对着那个挥舞着长刀随意切开一切的未知怪物,眼睁睁地看着它步步紧逼,商陆才能真正意识到这句话是正确的。
人类必定灭亡。
人们把痕迹物一一地用证据带封装好,有人递给纪老头一根黑漆漆沉甸甸的金属棍子,比巴掌稍长,比大拇指稍粗,已经被烧断了。
纪老头眉头一皱。
“纪老师,这是什么?”商陆问。
“120毫米口径APFSDS的弹芯。”纪老头晃了晃手里的半截棒子,“钨合金,熔点两千八百摄氏度。”
“我记得钨是熔点最高的金属。”商陆说。
“是,但它在那道光跟前和蜡烛差不多。”纪老头说,“你昨天晚上看到它了没?”
“看到了,我在一棵树的观测站上,看到一条红色的细线从地上指向天空。”商陆点点头,“司令部作战科的陈鱼参谋带我去的。”
“瞎他妈乱跑,小兔崽子。”纪老头哼了哼,“你晓得不?那条线远距离多光谱测温的数据是4000摄氏度,隔着五十米就能让你人间蒸发,没被它扫到是你们命大,无论何时都别乱跑哈,特别是现在,现在我们在防线外头,这里是无人区。”
这里确实是防线以外,往回望仍然可以看到南山起伏的山脊,道路两侧还有遗弃的民居,他们一行人开车从南山隧道出来,沿着茶园路往外开了一公里,然后在路边找了块野地当做试验场。
纪老头指挥着装备部的干部和工人切切割割敲敲打打,把被天使灼烧过的部分都切下来编号保存。
商陆不会操作切割机,于是蹲下来帮其他人整理编号。
“我想问问,我们之前是怎么对付它的?”商陆问,“对付灯塔天使?”
“灯塔天使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并未出现过,从2009年到现在,它是一种我们从未观测过的形态。”蹲在对面的装备部干部摇摇头,“准确地说,每一种天使都是独特的,因为我们观测到的形态只是它们在三维空间的投影,而投影可以多种多样,这也是天使为什么这么难对付的原因——它们几乎无规律可循。”
“那它的本体长什么模样?”
“不晓得。”对方又摇摇头,“司令部的人可能知道,你得问他们去。”
“纪老师!”商陆扭头大声问,“灯塔天使的本体长什么模样?”
“长得像个JB!”纪老头回答。
商陆翻白眼,不问了。
他把草地上的透明物证袋一叠一叠地放好,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我们没什么办法对付它?”
“这么高的温度,耐高温的氧化铝陶瓷都扛不住,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装备部助理无奈地耸肩,“你得比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的钨合金弹芯还要结实才行。”
“哐”地一声,纪老头从破包里取出一块灰色的板砖重重地顿在会议室的桌面上,傲视一圈:
“这就是我们目前能搞到的比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的钨合金弹芯还结实的玩意,五碳化四钽铪陶瓷,能抗4000摄氏度!”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啷个说啊同志们?用这玩意造个盾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