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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藏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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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偷突遭杀戮

引子:xi zàng镇魔图

唐卡也称唐嘎、唐喀,是藏文音译,特指用彩缎装裱后悬挂供奉的宗教卷轴画。它是藏族文化中一种独具特sè的绘画艺术形式,题材广广泛,内容涉及xi zàng民族的历史、政治、文化和社会生活等诸多领域,被历史学家尊称为“藏民族的百科全书”。

中国大陆现存的传世唐卡大都是藏传佛教和苯教作品,其中有两幅名为《xi zàng镇魔图》的唐卡,尤其引起了历史学家们的关注。

该唐卡是xi zàng自治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在整理罗布林卡文物时发现的,大小一致,内容相同。唐卡的画面高152.4厘米,宽73厘米。图中,魔女**仰卧,双脚微曲,右臂上举,手腕下垂;左臂上抬,手腕弯过头顶。身上有山有水,脉络清晰,全身各处修建了许多大小寺庙,其中包括传为公元七世纪修建的镇肢、再镇肢等十二镇魔神庙。

《xi zàng镇魔图》的内容来自于吐蕃王松赞干布、唐朝文成公主、尼泊尔尺尊公主联手在拉萨修建寺庙镇压地底女魔的久远传说,但在罗布林卡文物发掘之后,另一则传言也渐渐浮出水面――

当年,文成公主入藏时,其主要目的并非联姻,而是以此为契机,带领当时的“瓦岗寨三千伏魔师”镇杀女魔,为天下消除“女皇参政、月华蔽ri”的大祸。入藏后,瓦岗寨伏魔师与xi zàng、尼泊尔、印度、锡金、泰国等地的得道高僧一起,奉献自身骨血,共同绘制了具有无上法力的“xi zàng镇魔骷髅唐卡”,把女魔永久地镇压于xi zàng布达拉宫山底。

骷髅唐卡是藏地不传之秘,随着“镇魔”结束,该技艺也湮没于历史长河中。

从藏传佛教的角度看,“镇魔”已经完成,xi zàng各地人民过上了文明开化的生活,但时至今ri,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由罗布林卡的《xi zàng镇魔图》入手,再度探寻“镇魔”真相,却有了震惊中外的巨大发现……

阳光有些炫目,关文移动了一下位置,完全躲入檐下的yin影里,松松地握着铅笔,在写生簿上快速地涂抹着。

他画的,是扎什伦布寺的密宗院大殿飞檐与远处的尼sèri山诸峰。灰sè的瓦,灰sè的草,以满山五颜六sè的经幡为背景,形成强烈的对比,更显出扎什伦布寺的古老宁静。

在寺内,关文的心永远都是宁静淡泊的,如同大殿内外终年不熄的酥油灯,无论人来人往变换多少次,灯仍是灯,不为任何人而容颜更改。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由前院走过来的一队奇怪的人。他们既不是衣着鲜亮的游客,也不是满身尘土的朝圣者,更不是披着绛红僧袍的本寺修行者。

这队人总共有十五名,无一例外,全都穿着宽大的黑sè风衣,风帽拉起,低低地遮住了额头。

排在队伍末尾的那人经过关文身边时,忽然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一瞬间,关文眼中仿佛有两颗星子突然炸开了,对方的眼神犀利明亮,带着一种极睿智、极敏锐的湛湛光芒。

关文立刻判断出,那是一个容颜姣好、秀外慧中的年轻女子。他是画家,有着非同一般的观察力,自信不会看错。

眼神交错的刹那,关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轻轻触动,那女子的容颜看上去似曾相识,但在记忆中搜寻,却又渺然无踪。

那队人鱼贯进入密宗院的灰sè木门,木门随即关闭,挡住了关文的视线。不过,他记住了对方身上的味道,那是极其淡雅的香水味,香远益清,并未被寺内空气中弥散的酥油味、檀香味盖住。

关文走进强巴佛殿的时候,腋下夹着写生簿,两边耳朵上各夹着一支铅笔,眉头习惯xing地皱着,正在构思角度,考虑怎样才能把黄昏中的强巴佛画得更为仁慈悲悯,画出那天下无双的巨大铜佛内心的复杂世界来。

强巴佛就是汉地佛教的弥勒佛,在藏传佛教中,强巴佛是掌管未来的佛,所以深受信徒的崇敬。强巴佛殿,藏文叫做强巴康,由九世班禅曲吉尼玛于1914年主持修建。佛像高26.2米,肩宽11.5米,脚板长4.2米,手长3.2米,中指周长1.2米,耳长2.8米,是世界上最高最大的铜塑佛像。

关文一直认为,xi zàng各大庙宇中保留下来的佛像都是有其内心世界的。无论是铜佛、金佛、玉佛、木佛、石佛还是泥胎佛,最初的铸造过程中,都灌注了来自于铸造者的某种奇特的信仰、颂赞、祝祷在里面。作为一名画家,唯有透过佛像的表面深入探究其渺远的深层,才能笔下传神,为千万佛像留下不朽的近影。

强巴佛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人,垂着头,双手合十于胸前,正在虔诚地默祷。

关文的心思全在铜佛上,根本没有看清那人是男是女,只是一门心思地仰头看着强巴佛的脸。

在藏传佛教中,强巴佛是掌管未来的未来佛,所以很受信徒的重视,每天来此朝拜的人不计其数。对于这些人,关文已经熟视无睹了,所以他只沉浸在自己的jing神世界里。

如果不是那人骤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惊扰了他,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侧过头去看对方一眼的。

“唉……这么多年了,我苦苦寻觅、苦苦等待,终于在这里看到了黑暗世界中的一线微光,可是你总该给我多一些启示啊?不要让我再惶恐不安地徘徊在梦里……再多给我一些启示吧,哪怕是一个字、一幅画、一些声音……你不给我,却把我困在黑暗中……如果不能给我启示,就放了我吧,让我忘掉那些奇奇怪怪的事……”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大约在二十几岁的样子。

关文侧过头,看到了女孩子左侧脸部的剪影。她有着瘦削的颧骨、挺直的鼻梁,立体感极强的人中和嘴唇以及一个尖刻秀气的下巴。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修长细密的睫毛一直在不安地跳动,显然内心正在经历痛苦的挣扎。

“洗掉我内心那些痛苦记忆,那些是不属于我的,我只希望跟别人一样,能在夜晚安然入睡。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女孩子的声音颤抖起来。

黄昏的山雾已经由寺外涌进来,聚集在殿外的空地上。

天sè一暗下来,酥油灯的光就变亮了许多,寺院内外,到处可见一圈圈温暖的昏黄光晕。

这是关文在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因为这种明与暗的交替对比,总能带给他一些懵懵懂懂的哲思。他虽然无法捕捉住心灵在刹那间的悸动,但却非常享受这一刻。

他闭上眼,闻着空气中飘荡的酥油灯燃烧时发出的香味,耳边偶尔听到火焰中灯芯轻轻的爆裂声。

“嗒嗒嗒嗒”,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进了强巴佛殿。

关文没有睁眼,他的思想正飘在云端,灵魂也仿佛离开躯壳。

“哎哟――”女孩子叫起来。

关文睁眼,正看到一个穿着黑sè皮夹克的男人向殿外逃去,手里抓着一个黑sè的挎包。

女孩子站起来,惊惶地叫着:“抢劫,有人抢我包!”

关文不假思索,拔腿向外追。

那男人的身手极其敏捷,关文追出殿门,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他茫然地在殿门外站住,不知道往哪边追。

女孩子跑出来,没再叫,无奈地在关文身边站住,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小偷一般只要现金,挎包和里面的证件随手丢,有人捡到的话就会送到寺里的失物招领处去,别担心。”关文安慰那女孩子。

女孩子点点头:“谢谢你。”

关文苦笑:“别谢我,我又没帮到你什么。”

他是画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看这情形,就算追到小偷,也拿不回挎包来。

女孩子摇摇头:“你能帮我追出来,已经很感激了。”

她活动了一下右臂,脸上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低叫。

“怎么了?”关文问。

“挎包刚刚背在肩上,小偷拽断背带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现在我的右肩很痛,整条右臂都不敢动,像是连根断掉了一样,好痛……哎哟好痛……”女孩子向后退了一步,倚在一根大柱子上。

关文皱眉,有点手足无措。

女孩子慢慢地动了动右臂,哎哟连声,痛得直掉眼泪。

“你还能不能走路?我送你去医院?”他问。

医院就在扎什伦布寺大门内右侧,本身便是一座古sè古香的寺庙式建筑。

女孩子摇摇头,扯到痛处,又是一阵哎哟:“我动不了……我一点都动不了……”

关文又皱了皱眉,放下写生簿,但却不敢冒然走上去搀扶女孩子,毕竟是萍水相逢,瓜田李下,他得避嫌才是。

“关文。”有人从大殿拐角处走出来,脚步轻快,身着绛红sè的僧袍。

关文抬头,松了口气:“巴桑师父,你来得正巧――”

浓眉大眼的年轻僧人走到台阶下,仰面向上,上下打量着女孩子。

“巴桑师父,你来得正好,这位小姐刚刚被人抢包,右臂受了伤,疼得不能动。你是都吉上师的得意弟子,jing通医术――”

不等关文说完,僧人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并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女孩子的右肩轻按了两下。

女孩子又哎哟了两声,显然痛得厉害。

“是严重的关节脱臼加上筋络扭伤,有些麻烦,不过我师父就在白塔那边――小姐,你能不能站起来走?”僧人的汉语说得非常流利。

女孩子再次摇头:“我半边身体没有知觉了,一动都不敢动。”

僧人叹了口气:“没办法,那我只能去请师父过来了。”

关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因为年轻僧人巴桑降措的师父都吉上师全名都吉群佩,自修医术四十年,是扎什伦布寺一带首屈一指的名医。

“小偷太可恶了,等会儿抽出空,我把他的模样画下来,交到寺院民管会那里去。只要他再露面,就一定被抓住……”关文自言自语。

巴桑降措后退一步,对女孩子说:“请忍耐几分钟,我这就去请师父。”

女孩子点点头:“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下了台阶,巴桑降措又回头望着关文:“尽快画下小偷的样子,对方下手那么狠,不赶紧抓捕,不知道还要坑害多少人。”

关文点头,掀开写生簿,略微思索了几秒钟,随即下笔,只用了半分钟,就把那个穿着皮夹克、牛仔裤、旅游鞋的汉族小偷画出来。小偷的头发很短,圆脸、小眼睛、薄嘴唇,左边耳垂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珊瑚珠。

他把写生簿展示给女孩子看:“小姐,你认识他吗?”

女孩子忍着痛,认真地看了几眼,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有点印象,我到达ri喀则的这几天,在城里城外都见过他。”

关文低头看着写生簿,铅笔笔尖停在小偷抓着挎包的那只手手背上。

他似乎看见那只手上有着某种纹身,但只是一瞥之间的事,他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至于细节,无法看清。

很快,瘦削jing干的都吉上师便赶来了,但他只是一个人,巴桑降措并没跟在后面。

都吉上师上了台阶,先观察了女孩子的伤势,然后右手握住女孩子的肘部,左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会有点痛,忍住。”都吉上师说。

女孩子倒吸了一口气,紧紧地咬住下唇。

“关文,你亲眼看到了抢包事件?”都吉上师回头,一脸严肃。

关文点点头,把写生簿立起来给对方看。

都吉上师冷冷地说:“扎什伦布寺的治安一向都没什么问题,近三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在寺内发生抢包事件。巴桑说的时候,我根本都不相信。”

关文能够理解都吉上师的心情,身为扎什伦布寺的僧人,对于寺庙的声誉看得比xing命还重要。

“千真万确,我画下的,就是小偷抢包逃走的样子。”关文郑重地说。

都吉上师冷笑:“世间的万千纠葛,都是前有因、后有果的。如果那人只是跟这位小姐有矛盾,目标只是她,就不能称之为小偷了。”

女孩子开口:“我不认识他,根本不认识,怎么会有矛盾?”

都吉上师的双手突然一拉、一掀、一顿,不等女孩子痛呼出声,枯瘦如鸟爪的右手便沿着女孩子的肩头、上臂、手肘、小臂、腕部、手掌、指尖一路捋下去,而后撒手后退,拍打了两下手掌,低声说:“好了。”

“啊――啊……”女孩子猛地大叫起来。

“已经好了,过了今晚就不会痛了。”都吉上师抖了抖僧袍,不悦地摇头,“连这点痛都受不了,还怎么敢千里迢迢到xi zàng来旅游?”

女孩子连叫了七八声,蓦地跳起来,躲到柱子后面去,仅露出左臂向前指着:“看他,快看他……”

其实关文早就看见了踉踉跄跄闪出大殿拐角的那个人,他是倒退着过来的,右手捂着脖子,左手垂着,手腕上缠着一条黑sè的带子,女孩子丢失的挎包就在地上拖拉着。

都吉上师回头,脸sè一变。

“他就是抢包的小偷。”关文低声说。

女孩子急促地闪出柱子,跑到关文身后来,而都吉上师则展开双臂,把两人全都挡在后面。

小偷倒退了二十多步后,脚后跟磕到地面上铺着的青灰sè页岩,险些跌倒,借势转身,变成了面对三人的情势。

“你是什么人?”都吉上师厉声问。

小偷放开了捂着脖子的手,他的喉结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g rén拇指粗细的血洞。

关文吓了一跳,写生簿落地。

“青……龙……”小偷叫出了两个字,嘴里、鼻子里一起冒血,但他没有叫出第三声便仰面倒地,双脚无力地蹬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女孩子吓坏了,双手抱着关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隔着夹克衫掐到他的肉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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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都吉上师之死

民管会的人很快赶到,先对着小偷的尸体拍照保存证据。

作为目击证人,关文、都吉上师、女孩子都被要求做了详细的讯问笔录。

现在,关文知道那女孩子名叫宝铃,是香港来的舞蹈家。不过,笔录归笔录,没有人知道小偷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又是被谁杀死的。

“我的包里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一把钥匙。”检查了自己的挎包后,宝铃的情绪沮丧到了极点。

“是什么钥匙?”民管会负责治安的扎西拉姆队长问。

“是一把白铜铸造的古代钥匙,本来放在这里面――”宝铃拿起一个黑sè的丝绒袋子,底朝天翻过来,里面空空如也。袋子约三寸长、一寸宽,看来那钥匙也不会太大。

扎西拉姆皱眉:“小偷从抢包到死亡前后不到半小时,挎包就在他手上,难道有人黑吃黑,把那钥匙抢走了?可是,宝铃小姐,如果他们要抢你的东西,早在ri喀则城里就能找机会动手了,何必要赶到寺里来费事?”

宝铃急了,大声反问:“你是在指责我故意说谎吗?”

民管会的其他人赶紧一边打圆场,一边把扎西拉姆先推开。

关文走到小偷身边,仔细观察小偷右手手背上的纹身,原来是一条盘成一团的青sè小龙。他站起身,把写生簿里的那幅画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小偷死了,他的画也就没用了。

都吉上师也走过来,低头看着尸体。

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淡了,剩下的,仍旧是在扎什伦布寺存在了百年长存的酥油灯味道。在xi zàng,任何事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消失,唯有佛号、经幡、酥油灯和千万佛像永存。

“关文,到我房里去,有事问你。”都吉上师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关文一怔,刚要转头,都吉上师立刻发出jing告:“别回头,别出声,我先走,你几分钟后跟过来。”

都吉上师的僧舍在白塔南面,关文知道地点,但未经邀请,从未进去过。

关文不明白都吉上师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但对方是寺里的医药权威,德高望重,既然吩咐了,自己只能照做。

都吉上师刚离开,宝铃就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民管会的办事员次仁贡木。

“你们守着,我搜搜他身上,如果没有什么白铜钥匙,这件事就只能先告一段落了。”次仁贡木说。

宝铃咬着嘴唇,固执地坚持:“钥匙原先就在挎包里,如果不在他身上,就是被他的同伙带走了。”

次仁贡木小声嘟哝:“同伙?哪里有什么同伙?你一定是看看多了……这里是扎什伦布寺,是朝圣的地方。这只是意外……”

关文想抽身离开,被宝铃一把拉住。

“这里没我什么事,我只看到他抢包,没见过钥匙。”他苦笑着解释。

“关先生,我刚刚听民管会的人说你是一个很好的画家,能够画出别人心里想到的事。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帮我画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就在我脑子里……”宝铃急促地说。

关文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很好的画家”,但他在扎什伦布寺待了一年多,绘画技艺的确突飞猛进了很多,画任何事物都能表达出独特的神韵。

“好的,我们可以明天再联络。”他看得出,在都吉上师的神妙医治下,宝铃的伤痛已经消除九成,自己能够照顾自己了。

“可是,我到哪里去找你呢?”宝铃又问。

关文在写生簿上匆匆写了个地址,扯下来交到宝铃手上。

这时,次仁贡木已经蹲在小偷身边,开始翻对方的上衣口袋,这也就吸引了宝铃的注意力。

关文赶紧抽身离开,向南边走。

他跟都吉上师交往不多,不知道这次对方有什么要紧事,所以脚下越走越急,恨不能一步跨到僧舍去。

扎什伦布寺是依山而建的,寺内道路铺满了就地取材的页岩,并不是十分平坦。有几次,关文差点被绊倒,累得气喘吁吁的。

刚过了白塔,四周突然响起了激烈的狗叫声。起初大约有二三十只狗一起叫,接着附近的狗全都加入,到了最后竟然有几百只狗同时在狂吠,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在这藏地古寺殿宇之上来回盘旋着。

关文停步,靠着墙喘息,心里急慌慌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对面,就是高耸的白塔。暮sè笼罩之中,白塔昂然屹立,如白衣巨人般挺拔。平ri里关文走过白塔,能够感受到它的圣洁,但现在,他脑子里空空的,心怦怦跳,总觉得四周暗处仿佛隐藏着不知名的獠牙怪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冲出来择人而噬。

狗叫声持续了至少五分钟,终于慢慢平息。

关文抹了把汗,继续向僧舍那边去。

没走几步,巴桑降措从右侧岔路上急匆匆地走过来。

“关文,你去哪里?”巴桑降措问。

关文没有防备,脱口而出:“都吉上师要我过去谈事。”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因为当时都吉上师吩咐他跟过来时声音很小,明显是不想让第三者得知。

所幸,巴桑降措没有追问下去,亮了亮手里的一册经书:“正好,我也要去见师父还书,一起走吧。”

关文点头,两个人并肩向前走。

“刚刚的狗叫有点吓人啊,对吧?”巴桑降措问。

关文点头:“是啊,寺院外那么多放生狗,一只叫,几百只跟着叫,没办法。”

巴桑降措笑起来:“我们是男人,肯定不怕狗,可那位宝铃小姐就不一样了。女孩子嘛,总是怕这怕那的,一个小小的关节脱臼就疼得她走不动了,真是有点好笑呢!”

关文也笑,因为他记起了宝铃逼着民管会的人还她白铜钥匙的事。他不得不承认,宝铃是个极漂亮的女孩子,虽然在负伤、痛哭之后,五官依旧jing致美丽,可见她到扎什伦布寺来之前,是素颜朝天,本sè无妆。

来扎什伦布寺朝拜、参观的女孩子虽多,但像宝铃那么美的,却是万里无一。

想到宝铃,他不自觉地连叹了两口气,前一声是赞叹,后一声是惆怅。于他而言,再美的女孩子也是过眼云烟,在扎什伦布寺待不过一两天、一两周,然后就离开,此生不会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叹什么气啊?”巴桑降措问。

关文摇摇头:“没有没有,我是――”

骤然间,他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不寻常味道,心里突然一紧,倏地停步。

前面就是僧舍,转过拐角就到都吉上师的房间了。

巴桑降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断地抽着鼻子。

“是血腥气――巴桑,我闻到了血腥气!”关文叫出声来。

巴桑降措疑惑地反问:“怎么会有血腥气?”

关文愣了几秒钟,突然向前飞奔。过了拐角,他一眼就看见都吉上师房间的门半开着,一只手臂搁在门槛上,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梦游一样一步一步向前走。

巴桑降措比他反应要快,飞奔到门口,一把推开门,随即大叫:“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关文脑子里像捣了一团浆糊似的,一步一挨到了门口,靠着门框向里看。

都吉上师俯卧在门槛内,身子下面一大滩血,左手捂着喉咙,右手向外伸着。很明显,他已经死了,这种诡异而徒劳的动作是他临终前极力挣扎而留下的。

巴桑降措连喊了几声,都吉上师都没有回应。

“你守着这里,我去叫人!”他倒退着出门,向南面的民管会方向飞奔而去。

关文定了定神,用力站稳,向屋里望着。

都吉上师房间里的布置非常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靠墙角的地方,是一个松木板搭起来的简易书架,共有两层,上面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桌上也摆着许多书,每一本都是摊开的,用青石块磨成的镇纸左右压着。

据关文所知,都吉上师足不出寺,除了看病看书、参禅悟经,几乎不跟别人来往,不可能惹上什么仇家。看屋内陈设,其人又清贫之至,更不可能因为劫财而受袭。

“爹玛(藏语:伏藏)……爹玛……”都吉上师的身子动了动,急促地喘气,含糊不清地叫了两声。

关文俯身,握住都吉上师前伸的那只手:“上师,我是关文,你要告诉我什么?别急,巴桑已经去找人了,我们这就把你送到医院去!”

“巴桑……”都吉上师的声音越来越轻,被关文握住的手也渐渐冷了。

关文叫了几声,确认都吉上师真的已经过世了,不觉有些黯然。一小时前,他们还在弥勒佛殿那边交谈,一小时后就yin阳永隔了。这种人世间的生死意外,来得实在是太快了,令人难以置信。

民管会的人很快到达现场,全都面露难sè。

先是小偷,后是都吉上师,扎什伦布寺一晚上发生两起离奇血案,令民管会的人大感头痛。两名死者的伤口都是喉结上,形成了一个拇指粗的血洞。近年来,民管会很少遇到此类诡异事件,没有案例可循。

关文如实地回答了一切,从都吉上师在弥勒佛殿前的低声吩咐讲到路上听到的奇怪狗叫声,事无巨细,全都一一详述。

巴桑降措的话与关文相互佐证,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民管会的人登记结束后,有人把都吉上师的尸体抬走。

作为都吉上师的弟子,巴桑降措亲自动手,把书桌收拾干净。他的动作异常缓慢,悲伤之情,溢于言表。事实上,寺里所有的人对都吉上师的死都很伤感,因为那是一个医术高超、普济众生的好人,寺里寺外的人都曾得到过他的妙手救治。

“关文,你先回去吧,师父的后事会有专职人员处理,跟你关系不大。”巴桑降措说。

关文嗫嚅着问:“都吉上师最后提到伏藏的事,那是什么?你知道吗?”

巴桑降措摇头:“我不知道,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关文,你确定最后听到的话是‘爹玛’而不是别的什么?”

关文点点头:“千真万确。”他在扎什伦布寺待了这么久,对于当地僧人的藏语发音相当熟悉,况且都吉上师当时的语速很慢,所以自信绝不会听错。

“你先去吧,如果民管会的人有需要,我会让他们去你的住所。”他说。

关文答应一声,走出了僧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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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血井红水

关文是不属于扎什伦布寺的,他只是一个画家,由山东济南来到寺中边看边画,只是出于一种对xi zàng寺庙艺术的热爱。

他的住所,是寺外几吉朗卡路上的一家家庭旅馆,旅馆在路南,紧挨着xi zàng刚坚唐卡绘画艺术中心。

几吉朗卡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路南的餐厅灯火辉煌,迎接着全世界各地来的游客们。餐厅门口,则停满了饱经风霜的自驾游客们的越野车。

这段路关文已经走了上千次,但从未如现在这样心情沉重。他突然很想喝酒,或是找个人聊聊,把心里的郁闷全都倾诉出来。可是,在扎什伦布寺,他举目无亲,除了寺里的僧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够坐下来聊天的。

“喂,你……等一下……”有人在路边招呼他。

关文扭头,看到的是拎着挎包、拖着行李箱的宝铃。

“是你?伤好了吧?”关文有点喜出望外。

夜风大了,宝铃的长发飘飞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样子,让关文联想到敦煌壁画里的飞天。

“还行,能坚持。这边的旅店都住满了,请问你一下,近处还有没有稍微干净点、清静点的住所?”宝铃有些狼狈。

关文想了想,指着家庭旅馆方向:“我住的是一家藏民自己开的家庭旅馆,还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宝铃点头:“多谢,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把手,我的行李实在太重了。”

关文走过去,把挎包和行李箱都接过来,两人并肩向东走。

家庭旅馆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藏民夫妇开的,男的叫曲松坚,女的叫格桑。他们家共有两间北屋、三间东屋,还有一个石墙围成的小院。

关文租住的是东屋其中一间,另外两间空着,有桌有床,收拾得非常干净。

宝铃选了与关文相邻的一间,放下行李后,苦笑着向关文道谢:“没想到今天发生了这样的怪事,到现在心还在怦怦乱跳。有空的话,我们聊几句?”

关文点头:“这里提供晚餐,我们可以到隔壁一边进餐一边聊。”

东屋的第三间就是餐厅,条件比较简陋,只是一张圆形的大餐桌,再加几个木凳。

格桑准备好了晚餐,一盆羊肉炖土豆,一盘木耳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花汤。

“有酒吗?”宝铃问。

格桑拿来了一瓶青稞酒和两个酒杯,然后关门出去。

两人连干了三杯,庆祝今晚萍水相逢的缘分,很快就聊到了弥勒佛殿前的小偷被杀事件。

“如果我知道有人觊觎那把钥匙,就不会独自一个人出城了,应该等我的同伴高翔赶来会合,然后一起行动。他是川藏线上的自驾游行家,身手很好,经验丰富,应付几个小毛贼不在话下。要知道,那钥匙对我非常重要,比生命都重要。如果没有钥匙,我也不会到扎什伦布寺来,但是丢了钥匙,我来这里也没用了……”一提到钥匙,宝铃的情绪立刻变得激动又沮丧。

关文劝慰:“现在后悔也没用,民管会的人会继续调查,也许很快就有消息了。”

宝铃摇头:“指着他们找钥匙,几乎没什么希望了。他们又不是jing察,平时除了维持秩序,别的什么都不会干。我已经打电话给高翔,要他找人帮忙。不出意外的话,他明天太阳落山前就能赶到。”

看得出,高翔在宝铃心目中的分量很重。

关文低头喝酒,心头有着微微的怅惘。他从前在寺里遇到过很多长发飘飘的女孩子,有人请他帮忙拍照,有人请他帮着画像,有人请他当免费导游。对于那些毫无报酬的请求,他都微笑着一一做到。他相信,无论那些女孩子当时笑得多么灿烂,都会在离开寺门后转头就忘掉他。于她们而言,他这个人就像扎什伦布寺里到处可见的壁画、经幡、酥油灯甚至是地上铺着的页岩那样,已经成了寺庙的一部分,不值得单独记住。

再或者,在扎什伦布寺,关文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粒平凡微尘。

“那把钥匙想必很贵重吧?”他问。

宝铃连叹三声,yu言又止:“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详细聊。高翔说,只要钥匙还在ri喀则,他就有办法找回来。”

一提到高翔的名字,宝铃眼中就有了笑意,这更令关文心底郁闷重重。

“说说你自己吧?”宝铃问。

关文有些恍惚:“什么?说我自己?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一名画家,从山东济南来,在这里一年多了,每天都去寺里练习画佛像……”

他的经历的确乏善可陈,没有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

宝铃笑了:“我是说寺里僧人提到的画画的事。”

关文苦笑:“是吗?只是画画而已,我是画家,那是我的职业。”

灯影中,宝铃的脸颊被青稞酒染得微微晕红,有着美好波浪造型的浅栗sè长发也被理顺,乖巧地伏到肩后去。

“他们说,你能画出别人心中的想法,别人说什么,你就能画出什么,是吗?”

关文摇头:“哪有那么神?”

宝铃一笑:“太谦虚了,刚刚我在你房间里看到那么多作品,全都是关于扎什伦布寺的,每一张都很传神,可见画技的确高超。”

关文苦笑:“惭愧,那些都是不成熟的写生稿子。要想画出寺里佛像的神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我时常为此而苦恼呢。”

两人低头喝酒,忽然有了话不投机之感。关文意识到,宝铃不断地将话题往“画画”上引,必有所图。

瓶中的酒喝掉了一半,关文渐渐有了醉意。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是曲松坚的声音:“关先生,请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关文带着醉意开门,曲松坚和格桑并排站在屋檐下,都穿着厚厚的羊皮袄,佝偻着身子,脸sè有些不大对。

曲松坚拉着关文的手向外走,格桑即可带上门。

“什么事?还搞得神神秘秘的?”关文有些好笑。

一直走到院门口,曲松坚才松手,低声问:“关先生,你带来的那位客人有点不对劲。”

夜寒风劲,关文没穿外套,在风口里打了个寒颤。他隐约听到,隔壁的唐卡艺术中心后院里有非同寻常的动静。

“什么意思?”关文有些诧异。

“寺里传出消息来,她身上带着不祥之气,两个人因她被杀。我不敢留她在这里了,谁知道她会带来什么灾难?关先生,外面的旅店肯定还有没关门的,等会儿你赶紧送她走吧,别害死我们。”跟在后面的格桑说。

关文又气又笑:“寺里的事跟她没关系,她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朝拜者。”

曲松坚拉下脸来:“关先生,你不好意思开口的话,我就叫格桑去说。”

格桑颤声说:“不不,我不敢去。”

院外的暗处,有人突然憋不住,猛地咳了一声。

关文吓了一跳,那人走出黑暗,站在曲松坚身边,原来是艺术中心的老板勒白旺杰。平时,两人经常讨论切磋绘画方面的事情。

“关文,不好意思,我在这里站了一阵了,实在没办法才请曲松坚找你。”勒白旺杰搓着手说。

关文更加诧异:“大家有事直说好吗?”

勒白旺杰忧心忡忡地向曲松坚家的东屋望了望,苦着脸说:“那个女的刚来,我这边的水井就出大问题了。”

关文问:“什么大问题?怎么可能跟宝铃小姐有关系?”

勒白旺杰不再解释,拉着关文进艺术中心的后院。

那个后院里原先有一口深井,水质极佳,甘洌甜美,据说与雪山深处的万年冰泉一脉相通。扎什伦布寺一带已经吃上了从ri喀则水厂引过来的自来水,但管道水质与该井的井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根本无法相比。

那口井的直径有两米,井壁是用页岩砌成,井口边还围着一圈古式石栏。

此时,有三个年轻人围在井边,都是艺术中心的员工。

“我听见你带那女的进曲松坚家,当时我正要打第二桶水,水桶刚刚放下井。水打上来,就是那样子――”勒白旺杰指着井边四个水桶中的第二个,“那根本不是水,而是血。”

关文吃了一惊,走到水桶边。果然,铁桶里的水颜sè殷红,异常浑浊,并带有淡淡的血腥味。除了第一只桶,剩余的两只,也全都装满了红sè的血水。

“怎么会这样?这跟宝铃有什么关系?”关文虽然惊诧,但却不像勒白旺杰、曲松坚、格桑等人一般迷信。

“寺里的人说,那女的带来了不祥,血井就是大难将至的征兆。”勒白旺杰说。

关文愣了愣,倒掉一桶水,拎着桶到了井栏边,扣上井绳,把水桶扔下井。他不信勒白旺杰的话,必须亲自打一桶水看看。

井很深,水桶下落一阵后,才传回桶底与水面碰击时发出的“砰”的一声。井绳湿漉漉、凉飕飕的,令关文心里很不舒服。

“关先生,没用的,我刚才把手电筒绑在井绳上坠下去,看到下面的水全都红了。”一个年轻人提醒。

“那种情形,像是有一次我看见餐馆里宰了一半的公羚羊逃跑……失足掉进井里,把一井水都染红了……”另一个年轻人补充。

关文又打了个寒颤,低头拔井绳。

水桶提上来,年轻人揿亮手电筒,向桶中照着。果然,井水血红,怵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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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镇魔图

“也许只是受了某种污染,不要多虑,宝铃小姐是个普通的朝拜者,跟每天涌入扎什伦布寺的游客没什么不同。”关文解释,但曲松坚和格桑脸上的怀疑越来越明显,态度也越来越坚决。

“寺里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为ri喀则的乡民们作过大贡献的神医,我们虽然没办法查找凶手,但总要做点什么。关文,你是汉族人,根本不懂藏族人的规矩。我们这里只欢迎朋友,不欢迎敌人。”勒白旺杰说。

关文要过年轻人拿着的手电筒,把井绳做了两个活结,套住手电筒,慢慢地坠入井里。

那口井约十米深,井壁上爬满了墨绿sè的青苔。手电筒的光柱接近水面时,关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井水微微动荡着,不再是清冽澄澈的藏地泉水,却变成了浑浊不堪的红sè血水。

“怎么会这样?”关文低声问。

其余人都趴在井栏上向下望,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每个人嘴里倒吸凉气的咝咝声。

关文拎着井绳绕井口一圈,借着电筒光搜索井壁。其实,井壁一切正常,发生异常的只是井水。

勒白旺杰短暂地接了个电话,连“啊”了几声,然后告诉关文:“有人说,扎什伦布寺西面的七八口泉水井都出了问题,这些事弄不好都跟那女人、跟寺里的血案有联系。关文,那女人不干净,我看你还是别惹事了,把她赶走算了。”

关文抬起头,看见几个人的脸都变得煞白,眼睛里全都闪烁着惊惧。

他收回了手电筒,交还年轻人。

“这么晚了,至少得容她过一夜吧?我再说一句,寺里的两次血案我都在场。如果说第一次死人跟宝铃有关系的话还勉强说得过去,至于第二次,都吉上师是在白塔南面的僧舍遇害的,那时候宝铃还在弥勒佛殿,怎么能扯上她?”他轻轻地说。

勒白旺杰甩手长叹:“年轻人,你是不是被美sè迷住了,才变得这么固执?”

关文笑了笑:“我没有。”

宝铃的确长得很美,但他并非因为对她有什么想法才带她回来的,只是出于道义为她介绍住处而已。更何况,井水异变的原因多种多样,不可能跟邪魔鬼祟扯上关系。

勒白旺杰指了指北面的大画室:“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关文扭头告诉曲松坚:“我用xing命担保,宝铃小姐是个正常人。”

他跟勒白旺杰进了那间超过一百平米的空阔画室,巨大的松木桌案上,平铺着一幅画到一半的唐卡。

勒白旺杰走到桌前,敲了敲那幅唐卡:“关文,看看。”

那是一幅《xi zàng镇魔图》的描摹版本,画面中的魔女只完成颈部以下的大半身。

“井水异变的时候,我正画到这里。去年的时候,我见过那个女的,她来过扎什伦布寺好几次了,有时在寺里的各大佛殿徘徊,有时在寺外的山路、民居游荡,跟普通的游客绝对不一样。”勒白旺杰说。

关文不明白勒白旺杰到底要表达什么,只有静静听着。

“我有一次发现了一件怪事,寺外的放生狗一见到那女的,就夹着尾巴远远避开,一副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勒白旺杰又说。

关文淡淡地问:“你跟踪她?”

勒白旺杰不好意思地搔着脖根讪笑:“我……我不是跟踪,只是很少见到她那么出众的女孩子,而且是单身一个人,有点好奇……或者像你一样,怕她遇上什么需要援手的事……”

勒白旺杰今年四十岁,单身,长相过得去,又是颇具才华的藏族艺术家,有这种自作多情的想法很容易理解。

关文点点头:“继续说吧。”

勒白旺杰收起笑容:“你知道,扎什伦布寺外有那么多放生狗,有的温顺,有的凶悍,我生怕她遭到恶犬的攻击,就远远地跟着。那次是在寺院西南角的墙外面,她刚走上一个向西的斜坡,一条两米长的黑毛杂种狗迎面飞奔过来,也不叫,张着嘴,龇着牙,那种恶狠狠的架势连我看了都心寒。我向那边跑,一边从地上拾了一块石头,准备英雄救美。”

关文拍拍勒白旺杰的肩,笑着说:“你是个好人,我明白。”

ri喀则一带民风淳朴,即使是素昧平生的人,都会在别人需要帮助时挺身而出,绝不会漠然地袖手旁观。

勒白旺杰忽然苦笑:“可惜,我没救成,那条狗到了宝铃五步远的地方,突然惨叫一声,就地打了个滚儿,然后夹着尾巴哀嚎着退到墙角去。我愣了,远远地看着,满头雾水,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我知道,藏地的狗普遍具有藏獒的基因,外表普通,骨子里凶悍,只有在遇到特别可怕的事物时,才会表现得那样。可是,当时那条斜坡上只有宝铃一个人,旁边的门窗都紧闭着。所以,黑狗退避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宝铃身上藏着令它万分惧怕的东西――”

关文插嘴问:“令它万分惧怕的东西?是什么?”

勒白旺杰低声说:“也许是恶灵,也许是别的什么脏东西,也许是鬼魂。”

外面的风突然紧了,门窗玻璃被风鼓动,一起簌簌颤抖着。

关文摊开手,耸耸肩:“可是,她一切正常,你不也都看到了?”

勒白旺杰摇头:“我们只是肉眼凡胎,看到的仅是人的表面,谁能看透她的灵魂?”

关文也摇头:“勒白,你可能是看佛经太多了,脑子钻进去退步出来了。宝铃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朝拜者,不要胡乱猜疑好不好?”

勒白旺杰急了,拉开桌案下的抽屉,拿出一个画夹,啪地一下翻开,扔在关文面前。

关文低头看,画夹里夹着十几张速写草稿,最上面一张,正是仰面躺着的魔女,即《xi zàng镇魔图》的主角。他注意到,魔女的脖子以下部分都是正常的,但她的头却与正宗的《xi zàng镇魔图》不同。仔细看看,竟然就是宝铃的样子。

关文吃了一惊,翻翻下面,所有魔女的的头全都是宝铃。也就是说,在勒白旺杰的构思中,已经把宝铃等同于昔ri被吐蕃的“一王二后”成功镇压的魔女。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勒白旺杰一字一顿地说:“她、就、是、魔、女。”

关文后退一步,用力摇头:“别乱说,想什么呢你?”

勒白旺杰吸了吸鼻子,低声重复:“她就是魔女,我有这种感觉,所以才会有这种速写构思。至于这幅唐卡,我耽误了大半年都没画完,就是因为无法将魔女的头部画上去。只要下笔,画得肯定就是宝铃的五官模样。”

关文望着勒白旺杰,脑子里乱纷纷的,仔细梳理了一阵,才说:“勒白,你想得太多、走火入魔了。宝铃是人,跟魔女没有任何关系。”

勒白旺杰低声回答:“我们俩都口说无凭,我已经安排人通过电话了解山上的泉水井情况。如果所有井水都变红,可能就是典籍中说的魔女复活之ri,对于藏地来说,那可就是大灾难了。”

与《xi zàng镇魔图》有关联的藏地传说是这样:公元七世纪,唐朝文成公主和尼泊尔尺尊公主先后同藏王松赞干布联姻,分别从本国带来释迦牟尼佛像等佛物。文成公主依据中原的《八十种五行算观察法》推敲观察,知道xi zàng的地形俨若罗刹魔女仰卧,拉萨卧塘湖即女魔的心血,三山乃魔女的心窍和脉络,绕木齐(小昭寺)为龙神所居,鲁浦(药王山东崖下的查拉鲁浦)为黑恶龙栖息地,达瓦泽独干毒树下是鬼魅及非人所居处,东南的一处地势,状如大象上阵等等。于是,尺尊公主依照文成公主的安排,以山羊驼土,填平卧塘湖,在其上建大昭寺,供奉佛像,镇住魔女心骨。经过综合治理,使拉萨具足了八吉祥之相。然后着手在卫藏四茹修建镇魔十二寺,镇住魔女四肢关节,被称为“十二神庙”,此即镇压魔女的“十二不移之钉”。

最早,藏文史籍中虽然不乏藏王松赞干布修建十二镇魔寺的记载,但是没有见过女魔的形象。几年前,xi zàng自治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在整理罗布林卡文物时,发现两幅《xi zàng镇魔图》的唐卡,每一幅的画面高152.4厘米、宽73厘米。图中的魔女**仰卧,右臂上举,手腕下垂;左臂上抬,手腕弯过头顶。其身上有山有水,脉络清晰,全身各处标注着大小寺庙,其中包括传为公元七世纪修建的镇肢、再镇肢等十二镇魔神庙。

眼下,勒白旺杰画的,就是以上《xi zàng镇魔图》的翻版。

“勒白,我只能这样告诉你,井水变红与宝铃没有任何关系。”关文很坚决地说,“至于你,要将《xi zàng镇魔图》的唐卡画成什么样都是你自己的事,不要跟别人扯上关系。我们平时是画艺切磋的同行,但这并不表示我会盲从你的观点,对一个无辜的朝拜者妄加猜测。”

他向外走,三名年轻人正鱼贯进来。

“宝铃去参观过的泉水井大概有十五口,现在其中的十二口已经发生异变。寺里还没有新消息传来,但寺外的人都恐慌起来了。”一个年轻人报告。

勒白旺杰跺了跺脚:“关文,你听到了吗?宝铃真的是不知什么来历的妖孽,不赶她走,会出大事的。”

关文不理他,径直出了大画室,回曲松坚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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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刀与赤赞

曲松坚和格桑没回北屋,就在院子中间相互搀扶站着。

餐厅里的灯仍然亮着,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宝铃双手支着下巴等候的侧影。

“没事,回去睡吧。”关文说。

“可是,我们真的很怕。关先生,你不赶她走,我们只能把你们一起赶走。我们老了,就想平平安安地过完剩下的ri子,没有别的要求,你走吧,你们一起走吧。”曲松坚说。

关文知道那个老头子非常固执,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他想了想,摇头苦笑:“我去跟宝铃说说,到附近的旅馆再想想办法。”

相处那么久,他知道他们俩也是老实人,胆小怕事,实在没必要累及无辜。

曲松坚夫妇退开,关文走进屋内。

“出什么事了?去了那么久?”宝铃问。灯光下,她两颊上的红晕已经悄悄退去了。

关文盯着对方的脸,无论如何都没法像勒白旺杰那样,将对方与魔女拼合成同一个人。宝铃是实实在在的美女,外表、衣着、妆扮都跟魔女相隔十万八千里。

“井水发红,好像是水源被污染了,老百姓有点恐慌。”关文说。

“环境保护实在是太重要了,否则纯净雪域很快就要变成朝拜者的噩梦了。”宝铃说。

“你怕不怕狗?”关文突兀地问,因为他想到了勒白旺杰讲过的异常事件。

宝铃一笑,马上摇头:“怎么可能呢?小狗最可爱了。”

关文向外面指了指:“不是小狗,而是成年大狗,很凶悍的那种。”

宝铃点头:“有点怕,但你在这里,不是会保护我吗?”

关文叹了口气说:“咱们可能得搬出去,因为……因为在这里,你是不受欢迎的。”

宝铃有些诧异:“什么?我不受欢迎?那对藏族老夫妻不是挺和气的吗?”

关文摇头:“他们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不过都是无稽之谈,别多问了。”

宝铃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低声说:“其实我也听过一些,但请相信我,我是无辜的,来这里毫无恶意,只是寻梦罢了。梦寻不到,却惹上了那么多麻烦,还得连累你。”

关文问:“你也听到过流言?”

宝铃点头:“对,他们说我身上有不祥之气,会给扎什伦布寺带来灾难。不过,都是些寺外的藏民在传,寺内的僧人从未说过。”

关文苦笑:“没办法,在藏民眼中,外地来的朝拜者或多或少都有些思想问题,因为他们很少试着了解藏地以外的人,更关注于内心的信仰。唯有如此,雪域藏地才能保持其淳朴而独特的民风,不是吗?”

这种独特的“封闭、不开化”,正是藏地保持其纯洁xing的必要条件,关文入藏后,已经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惟其如此,他才不想让曲松坚夫妇为难。

宝铃想了想,慢慢起身,惨然一笑:“我回去收拾行李――其实不用收拾,箱子根本就没打开过。”

两人走出餐厅,院子外面忽然有两个人并肩而来。

“兄弟,借问一声,这里是曲松坚的家吗?”来客中的平头黑脸中年人客气地问。

关文点头,两人已经径直跨进院子,打量着宝铃的脸。

中年人忽然松了口气,碰了碰身边光头年轻人的手臂,彼此交换了一个眼sè。

“主人在北屋。”关文横跨一步,挡住宝铃。

“兄弟别误会,我再请问一声,这位是不是宝铃小姐?我们是高翔的朋友,受他委托,赶来照顾宝铃小姐。”中年人立刻解释。

年轻人没说话,从斜跨的背包里拿出一部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然后越过关文,递到宝铃手上。

电话通了,宝铃听到对方的声音,立刻变得欣喜异常:“高翔?”

关文识趣地往旁边退开,免得听到不该听的话。

宝铃连“哦”了几声,最后道了“谢谢”,然后收线。

“我是老刀,他叫赤赞,都是高翔的好朋友。钥匙的事,我已经请人去追查,很快就有结果。高翔大概在三天后赶到,我们两个的任务,就是三天内保证你的安全。”中年人笑着说。

宝铃微笑着道谢:“谢谢你们,不过我和我的朋友、这位关先生正要另找住处,因为本院的主人并不欢迎我们。”

老刀笑嘻嘻地向赤赞点了点下巴,赤赞会意地向北屋走去。

“我这位兄弟是本地人,很擅于跟老乡们沟通。他出马,没有谈不妥的事情,宝铃小姐请放心。没请教,这位关先生是你的朋友吗?怎么高翔在电话里没提过?”老刀的眼光一转,落在关文脸上。

宝铃点头:“没错,是我的朋友,一位相当出名的画家。”

老刀的浓黑眉毛跳了跳:“我记起来了,关先生的大号是关文对不对?扎什伦布寺内外有名的画家,很多游客都知道你名字,有些还是慕名而来,专程请你画像的对不对?”

关文心情复杂,没心思客套,只是低声回答:“过奖了。”

既然宝铃有电话里那位高翔打点照顾,他基本可以放手了,以免被别人误会。

不到五分钟,赤赞带着曲松坚夫妇出来,向老刀点点头。

“大叔,我朋友是不是可以继续在你这里住下去了?”老刀问。

曲松坚连连点头:“可以可以,住多久都可以。”

老刀笑着说:“不会打扰你们太久的,最长也不超过一星期。我刚刚看过,似乎没空房间给我们住了,你就把吃饭的那间里打个地铺,我们住那里就行。”

关文暗自佩服老刀的眼力,进了这院子仅仅五分钟,就通过目测了解了全部情况。

曲松坚和格桑忙碌起来,从北屋里抱出狗皮褥子、被子、床单之类的,忙着去餐厅布置地铺。

老刀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关文,虽然脸上带着笑意,但眼中时不时地shè出两道寒光,仿若两把尖刀似的,果真人如其名。

“关先生,明天一早能不能帮我画一些东西?”宝铃苦笑着,右手食指轻轻戳着自己的太阳穴。很显然,她是要借助关文的神笔,将自己的梦境描绘出来。

“当然可以。”关文回答。与人为善、助人为乐一直是他愿意做的事,更何况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如果能给宝铃一些关心和爱护,他求之不得。

“多谢,多谢。”宝铃脸上的苦笑更重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yin影。

那一刻,关文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仿佛她是一株极其纤弱的植物,暴露于骄阳或者风霜之下,需要有人走近,用全部的生命和爱恋去呵护它一生一世。

“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急不得的,就像一大堆绳结盘扣,越解越乱,挣扎不得。其实,世间的人并非每一个都有亚历山大的智慧,能够拔出战刀,一斩纷纭乱象。宝铃小姐,如果你心中那困惑积累太深无法自解的话,可以求助于扎什伦布寺内的诸位高僧大德,他们修行多年,对那些思想上的痼疾看得真真切切,也许能够帮你。”关文说着,情不自禁地向宝铃那边移动了一步。

老刀霍地向前探身,隔在关文与宝铃之间,冷冷地面向关文。

“太晚了,关先生,你该休息去了。这里的事,我和赤赞就能搞定,请放心。”老刀眼中shè出凛冽的寒光,刺得关文一时间不能对视。

“那是最好的了。”他说。

“那就请吧。”老刀咄咄逼人,不。

关文向宝铃点点头,然后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老刀慢慢地跟进来,反手关门,盯着关文。

“还有什么事?”关文强忍不快。

老刀眯缝着眼环顾室内,压低声音说:“关先生,宝铃小姐是高翔的女朋友,高翔又是我的好朋友,所以在我和赤赞眼皮底下,别做任何过界的事,也别企图制造任何艳遇。我是很讲道理的,但我的兄弟赤赞却有些难办。他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两个,左手是钱,右手是刀,想干就干,很少考虑后果。关先生,给我个面子,未来三天别让我为难,好不好?”

他用力搓着手掌,掌心里的老茧发出难听之极的嚓嚓声。

关文直视着老刀的脸,冷笑一声:“威胁我?”

他异常反感老刀这种“防患于未然”的做法。他是文人,不懂武功,但却有一身傲骨,不惧怕别人的威胁。

“你说呢?”老刀同样冷笑着反问。

两人对视着,屋内空气变得异样紧张。

关文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他看得出,老刀和赤赞都是江湖人物,行事没有道理可讲。这种情况下,硬碰硬的话自己只会吃亏。

“请放心,我只是个画家。”关文忍住一口气说。

老刀抬手在关文肩上拍了拍,松了口气:“谢谢兄弟。我说了,高翔是我朋友,我不能容忍别人给我朋友戴绿帽子。”

关文哼了一声:“你倒是挺肯为朋友着想啊!放心,我不会叫你为难的。”

老刀笑嘻嘻地向外退,点着头笑:“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办多了。”

被老刀一搅和,关文胸口像是堵了块破棉絮,耿耿作痛。

他关灯躺下,翻来覆去好一阵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弥勒佛殿前小偷被杀事件,一会儿又看到奄奄一息的都吉上师,一会儿又记起井底翻腾的恐怖血水。当然,他不会忘记宝铃的邀约,明早起来,将平心静气地帮她画出心中的困惑。

蓦地,他的耳边响起一阵沉闷的号角声,那声音持续了约半分钟,并且是连响三次,无数男人的喊叫声随即响起来:“冲啊――杀啊――冲啊――杀啊……”喊杀声背后,还有战马飞驰时的马蹄声,刀枪对格时的叮当声。这许多种声音汇集在一起,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在声音激荡的时段内,他的眼前没有任何幻影,只能听见声音,急得浑身冒汗但又睁不开眼。

突然间,他的眼睁开了,却发现自己仍旧躺在床上,窗外已经是阳光满眼。

“那是什么?是噩梦吗?听声音又好像是一场残酷的战争,我怎么会梦到这些东西?难道真的是因为宝铃的缘故?”他的思想东一头西一头乱撞,最后忍不住摇头,“瞎想什么呢?宝铃绝对不是藏民们说的那种人。”

他走出房间,看见赤赞正坐在宝铃门口的台阶上。

“早。”他向赤赞打招呼。

赤赞抬了抬眼皮,点点头,算是还礼,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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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美女宝铃

院门口,勒白旺杰探头探脑地向周边张望,关文便走了出去。

“井水恢复正常了,我过来是想看看,那个女的被赶走了吗?”勒白旺杰说。

关文摇头:“没走,我早说过,井水跟她没关系。”

勒白旺杰长叹:“我起初也半信半疑的,可是别人都这么说,我也只能这么说。现在好了,寺外所有的泉水井都正常了,谣言不攻自破。”

关文抬起手,在勒白旺杰的左胸口上点了点,笑着问:“谣言没了,你的心魔呢?去了吗?”

勒白旺杰想了想,郑重其事地摇头。

“心魔不除,以后必定还会回来。我劝你呀,多读读寺里免费出借的佛经,多去听听高僧大德们的教诲,很快就会没事了。看你,只顾着卖画赚钱,都忘记了这是在扎什伦布寺外了,多少钱能买得回心灵的宁静?”关文说。

勒白旺杰笑起来:“不是我光想着赚钱,谁能像你一样,除了画画,什么都不想,简直成了扎什伦布寺的影子,从早到晚都赖在那里。”

“关先生早。”宝铃出现在门口,向关文打招呼。

她换了一件白皮风衣,乌黑的长发散开着披拂在肩膀上,姿态洒脱,像一朵天里的蒲公英。

“真是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勒白旺杰忍不住低声赞叹,“真是像仙女一样,如果我能娶到她,就算把扎什伦布寺里的藏宝库全给我也不换。”

他脸上现出如痴如醉的深情,双眼直勾勾地向宝铃望着,完全忘记了关文的存在。

“关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画画?”宝铃又问。

关文还没回答,勒白旺杰已经越过他向宝铃走去:“我也是画家,小姐要画什么,我都能帮忙。隔壁就是我的画室,请过来……”

猛然间,赤赞从台阶上弹跳起来,横掠三米,双脚一前一后踹在勒白旺杰胸口。

勒白旺杰闷哼了一声,向后倒退了七八步在,一屁股摔倒在地。

赤赞落地,随即大步跟进,一脚踩住了勒白旺杰的脑袋。

“喂,手下留情!”关文最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

宝铃也跑下台阶,双手去推赤赞,嘴里喊着:“别动手,别打人,快放开他!”

赤赞稳稳地站着,脸sè木然,如同一尊毫无生机的雕塑。他的出手又快又狠,可见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了。

“赤赞,算了。”老刀从院外慢悠悠地踱进来,倒背双手,看着眼前混乱的情景。

他不看赤赞,也不看倒地的勒白旺杰,而是直盯关文:“关先生,没办法,为朋友帮忙嘛,就得赤胆忠心,不能有一秒钟的放松。这家伙对宝铃小姐出言不敬,必须得小小地教训他一下,否则人人都以为宝铃小姐是好欺负的。”

“快放开他,快叫他拿开脚!”宝铃带着哭音叫。

老刀仍然不急,继续向关文解释:“赤赞的老家在喜马拉雅山脉深处,从小父母双亡,跟着雪山狼群一起长大。所以,他生命中只有极小一部分人xing,剩下的,全都是狼xing。如果我不喊停他,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他伸出脚尖在勒白旺杰屁股上踢了踢,“赤赞会把他撕成碎片,你信不信?”

关文明白了,这不过是“杀鸡儆猴”的一场戏。勒白旺杰是送上门来的“鸡”,而自己就是那只被jing告的“猴”。

他点点头:“我信,不过请先放开我的朋友,他对宝铃小姐没恶意的。”

老刀笑着打了个唿哨,赤赞便慢慢地收回脚。

“抱歉啊,原来是一场误会。”老刀弯腰,拖着勒白旺杰的右臂拉他起身。

宝铃赶紧取出纸巾,替勒白旺杰擦脸上和头发上的尘土,一边连声致歉。

关文没再说话,转身回房间,找出一叠绘图纸,拿起一张,夹在三腿画架上。他憎恶老刀、赤赞的凶暴,但自己却没办法反抗。这种寻常的打架斗殴jing察是不会管的,只要不闹出重残或是人命,就算报jing也没用。

他取出小刀削铅笔,慢慢地调整情绪,让自己进入平时的画画状态。既然宝铃有求,他就会全力以赴,不让对方失望。

很快,宝铃就过来敲门:“关先生,可以进来吗?”

关文开门,宝铃满脸歉意地站在外面,一照面就先鞠躬:“实在对不起,高翔的朋友实在太无礼了,出手又那么重。我已经把那位画家先生送回去休息,又留下了一些钱,请他拿去看医生。”

这次冲突的善后工作她已经做到最好了,关文无话可说。

“他身体应该没事的,本地藏民的身体大多健康敦实,就像公路上拉车的牦牛一般。我已经答应他会负责到底的,所有看病和营养的费用全部承担。而且,我已经告诉老刀和赤赞,再这么没有礼貌,就请他们离开。”宝铃又说。

关文点头:“只要他们不再惹事就好了,勒白旺杰是个好人,不会赖上你的。”

“我——可以进来吗?”宝铃问。

关文退后一步,示意宝铃进来。

宝铃先道了谢,才慢慢地迈步进来。

关文向外看,老刀正抱着胳膊在院子里踱步,赤赞则依旧坐在宝铃的门前台阶上。

“有他们在,你真的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了,这其实是好事。”关文后退关门,由衷地说。

宝铃苦笑:“我已经在电话里埋怨高翔一顿了,大家在xi zàng旅行,最重要的是低调内敛,千万别招惹是非。况且,你那位画家朋友根本没做什么,只是要帮我画画。等到高翔来了,我会带他一起去向你朋友道歉的。”

关文摇摇头,轻轻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咱们不再提它,开始做正事吧。”

他摊开写生簿,握住铅笔,静静地听宝铃的叙述。

宝铃清了清嗓子,侧着头,不看关文,眼神转向窗外:“我的梦很长,从小到大,它一直跟随着我,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逼真。我常常想,这到底是一件梦中发生的事呢,还是一件真实发生在我的生活中又被我选择xing失忆的事?我经常会迷失在这个梦和眼前的现实之间,思想无法调和,反而被剥离为两股绳。梦更真实,真实更梦幻……”

如果换了其他人,一听这段开场白就会变得焦躁起来,而关文却不是这样的。在扎什伦布寺里,他接触到的游客、朝圣者、僧侣在叙述自己心中的想法时,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宝铃这种似是而非、似真似幻、亦真亦幻的语气。他见过太多此类例子,早就达到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境界。

“宝铃小姐,‘庄生晓梦迷蝴蝶’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人非人,蝶非蝶,人亦蝶,蝶亦人,非常玄奇,用寻常理论是解释不通的。庄子的《齐物论》与李商隐的《锦瑟》两篇都只是说出了事情的表象而非本质,所有人进入你这种状态时,全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不过,你不要急,只需按照那个梦产生的时间轴开始说就可以了,从最初有记忆起,一直到我们谈话的前一刻止。”关文回答。

宝铃再次苦笑:“怪就怪在这个梦的起源上,我是从三岁起有记忆的,那时候我住在香港圣基道儿童院,每天清晨比其她女童都醒得早,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回忆自己的梦境。圣基道儿童院是于1935年由已故圣公会何明华会督创办的,座落于新界大埔道。儿童院的四周都是大树,树上架着无数鸟窝,直到现在,我一闭眼就能回忆起夏秋冬四季鸟儿们不同的鸣叫声。其实,每一个梦都是在鸟鸣声里醒来的——关先生,我这样说会不会太啰嗦?”

关文摇头,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作为一个画家,他必须全部听完对方的故事,才能明了对方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初,我梦见的是一座古老而破旧的寺庙,它依山而建,房屋殿宇零零落落的,晦暗破败,好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修缮过了。我就在那寺庙里,每天挑水、砍柴、扫地、诵经,跟其余的十几个年轻僧人干着同样的工作。有一天,我在扫地时不专心,误入一处陌生的院落。那个院落的地面上铺着的不是普通青石板,而是一块一块刻满了经文的厚重石碑。我一路扫过去,被半尺厚的尘土覆盖的经文一行行露出来。我看见那些经文,就变得满心欢喜,使劲地挥舞扫帚,越干越起劲,直到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宝铃转回头,望着关文,“我的名字不是宝铃,而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至少有十几个音节的古怪名字。”

关文“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宝铃咬着唇说:“我抬起头,看到院子尽头的屋檐下,站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矮小老僧,他正向我招手。我向前走,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一轮圆月就挂在头顶。每走一步,我的影子就在石板上跳跃着。等我到了他面前,他说,你终于来了,轮回了那么久,你终于还是来了。他向我伸出手,那双手也瘦得皮包骨头,颜sè苍白,像是玉石雕成的。我问他是谁,他瞪大了失神的眼睛望着我,脸sè忽然变得悲痛万分,问我是不是真的已经不认识他了。我当然不认识他,就轻轻摇头。那一瞬间……我忘不了那一瞬间发生的事,他的头发和皮肉骤然变成了随风而散的黑灰,只剩一架灰白sè的骨骼立在檐下,骨骼的双臂还保持着向我伸出的动作。我尖叫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扫帚下意识地胡乱挥舞着。不知道是我打到了他还是风的缘故,那骨骼一下子倒了,哗啦一声,散为碎片。我连声尖叫着,转身向外跑,几步就出了院子,回到了之前扫地的位置。我回头看,那陌生的院落就像坟冢里的烧过的纸钱灰那样,一段段、一片片随山风起舞,渐渐消失在透明的空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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