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津门第一开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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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师父

“小子,你叫什么?”

“陈酒。”

“哪个九?”

“粮食x精。”

“陈酒,愿不愿意跟我学武?我刚来津门,缺个徒弟,你天生骨壮筋长,是块好材料。”

“当你徒弟,好处多么?”

“锦衣玉食,亭台楼阁……自然是没有的;三餐温饱,片瓦遮头,倒是可以保证。学一门安身立业的技艺,总好过你继续做坑蒙拐骗的勾当。”

“还不够。”

“那你说。”

“每个月看一场电影,两顿螃蟹。”

“臭小子,蹬鼻子上脸是吧?电影,换成皮影戏也没什么区别;螃蟹……”

“津门九条河,螃蟹比大米便宜。”

“螃蟹,管饱。”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

“民国有两大武术之乡,南佛山,北沧州;又有两大武术之都,南广府,北津门。

咱们这一门,奉明朝戚帅为祖师,祖祠在沧州盐山左家村,后来闯关东迁去东北,人丁不兴旺,一代三五人。”

“小门小户啊?”

“大小可决定不了高下。前清光绪二十六年,京城有几十万清兵和拳民,还不是败给了区区两万的洋人兵,连皇帝太后都吓得狼狈出逃。”

“唔,有道理。”

“让你一打岔,节奏都断了。”

“师父请继续。”

“天下拳种不计其数,但无论何门何派,是大是小,站桩都是根基。《黄帝内经》云:独立守神,肌肉若一,吞阴吐阳,此其道生。所以——

挺腰杆!

正脊骨!

肩膀别塌!

呼吸别乱!

讲话归讲话,练功容不得偷懒。”

“师父,很累啊。”

“累就对了。你还算有几两根骨,寻常人打桩三年,方进兵器,你嘛……三个月就能摸刀了。国术的精华在于械斗,练好兵器,才算成材。”

“这么说,我天赋很高?”

“尚可而已。”

“师父,你当初由拳入刀,用了多久啊?肯定比我快得多吧。”

“……嘴巴这么勤快,看来你是没累着,今天加练两个钟头。”

……

“师父,咱们还要在十庄渡住多久啊?”

“狗不嫌家贫。”

“……我没嫌弃什么,只是替师父不平。”

“不平?”

“那些馆主个个住豪宅,坐汽车,名利双收,师父你本事比他们都高,却住在贫民窟里。要不,咱们也开家武馆呗。”

“呵,我倒是的确打算开馆,但武馆可不是说开就开的。津门国术界受武行十九家把控,外乡人新立门户,得先讲礼。”

“礼?”

“要么,面子够足,请武行如今的头牌,霍殿宇老爷子点头,这叫文礼;

要么,拳头够硬,上门踢馆,踢掉九家招牌,这叫武礼。”

“我猜,师父挑的是武礼。”

“怎么猜的?”

“拳头打出来的东西,值钱,也踏实。况且师父也不像个会低头的人。”

“那你再猜猜,这么多年来,靠武礼在津门立住的武馆有几家?”

“总该是有……三五家的吧。”

“是零。”

“怎么会?”

“津门人好面子,连战连败,那些武馆丢不起这个人,武行更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在八擂之后,馆主们会联名请出武行头牌守第九擂。踢赢八家的外来武师,十年来至少还有两三个,但打赢霍殿宇的,一个都没有。”

“啧,好麻烦的规矩。”

“规矩这东西,用好了是刀,可以杀人;用不好是纸,一捅就漏。”

“师父,你这段话好古龙。”

“古龙?”

“一个写武侠小说的。”

“我知道北派五大家,读过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纪》、平江不肖生的《近代群雄演义》……至于这个古龙,从来没有听说,可能是不太出名吧。”

“嘿嘿。”

……

“陈酒,把刀放下。”

“我还差三百遍刀桩没打……”

“今天不练功,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跟我出去一趟。”

“是要看电影么?听说《火烧红莲寺》昨天刚刚上映,是丁零的新片。”

“不去影院。”

“那到底去干什么?”

“踢馆。”

“好嘞,我这就收拾。对了,师父你选的第一擂是哪家武馆?”

“三皇门的人宗馆。”

“人宗……我听说过这家,他们的馆主好像很能打啊。柿子先挑软的捏,这个是不是硬了点儿?”

“再硬,也是柿子。”

“明白了。”

“陈酒,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听完了就烂在肚子里,别拿出去和外人讲。”

“师父你说。”

“其实啊,这津门武行除了霍殿宇,在师父眼里无非也就是棵柿子树罢了。”

……

“哎,疼,疼,师父你轻点儿。”

“疼也忍着,这是教训。我教你东西,可不是让你搞私斗的。像下九流的青皮流氓一样,和武行弟子在街头厮打,成何体统。”

“我……”

“你不服?”

“功夫本就是杀人艺,学拳打人,用刀割肉,天经地义,街头和擂台又有什么区别?”

“不讲规矩,盲目撕咬,人与野兽何异?我收的是徒弟,不是狼崽子,你要是不想当人,就趁早滚出这个门。”

“……”

“我问你,生事缘由是什么?”

“他们编排你。”

“怎么编排的?”

“那些人说,你在东北帮日本人做事,惹怒了大人物,被吓破了胆才一路逃来津门,是个卖国贼。完全无根无据的胡扯。”

“……输不起的小人乱嚼舌头罢了,就是当面直说,我也只当几声狗叫。”

“他们可不敢当面说,昨天踢馆打擂,你一刀劈碎了夏虞馆主的肩骨,武行现在怕你怕得很,私下里管你叫十渡阎罗哩。”

“呵呵,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十庄渡是津门最大的贫民窟,讽我跟脚卑贱;阎罗是索命阴神,骂我行事太凶。”

“凶名也好过籍籍无名。”

“是这个理。”

“……”

“……”

“师父,消气了没?”

“额……刚刚我说了重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是头一回当师父,你也是头一回当徒弟,咱们就互相担待吧。”

……

“师父,有人下帖子。”

“谁?”

“霍殿宇,请你去起士林西餐厅。”

“私人名义、武馆名义还是武行名义?”

“私人。”

“……帮我把那套旧西装找出来,再把皮鞋用油擦一下。”

“师父,你要去?”

“去啊,有人请客,干嘛不去。”

“明天就是和中州馆的第九擂了,霍殿宇这时候约你,说不准是鸿门宴……”

“霍殿宇是津门武行十年来唯一的头牌,文武二礼的主张者,他用半辈子厘定了武行规矩,又岂会自毁江山。”

“……我也同去。”

“不用。我不习惯西餐,恐怕填不饱肚子,你上街买八十只螃蟹,在家里等着我便可。”

“大晚上的,集市早收摊了。”

“那就直接到码头,赶在渔民收船之前买,新鲜又便宜。”

“但……”

“放心,师父我是老江湖。”

“可……”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真是一局鸿门宴,那霍殿宇是楚霸王,我才是汉高祖。”

……

“谁在敲门?”

“我。”

“师父,咋这么晚才回来,螃蟹都凉透了,白瞎了新鲜东西……”

“师父?”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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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葬礼与寿礼

1931年,津门城郊,西广开乱葬岗。

日头惨烈,从土壤里蒸出一股股烟气,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烂味儿。

泛黄的纸钱缠在野草根上,随风沙沙作响,新旧坟包错落,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酒披麻戴孝,坐在一个寒酸的新坟头前,低头磨着一柄刀。

“嗤啦~嗤啦~”

砺石和金属之间迸出刺耳又单调的噪音,乍一听仿佛某种古老的乐器。

陈酒抹了把汗津津的额头,拿起脚边的陶罐猛灌了两大口,然后往刀上洒出一泼水。

清水眨眼就成了浑浊的泥浆,顺着蛇鳞般的纹络成串滚落,砸出一个小洼坑。

“嗯?”

动作一顿。

泥水泛起涟漪,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从水洼中蜿蜒而出,铺开一片小字。

时间:民国二十年(公元1931年)

位置:津门,北纬39度,东经117.5度

【任务栏】

1.在津门开张一家武馆,并得到武行的承认。

2.制造一桩举国震惊的刺杀事件。

3.集齐肃慎之箭的部件:

玉骨箭头(0/1)

雄常箭杆(0/1)

雄库鲁箭羽(0/1)

肃慎之国在白山北,有树名雄常,先入伐帝,于此取之。

——《山海经·海外西经》

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楛矢,令德之事也。

——《文心雕龙·铭箴》

进度:无

已滞留时间:两年零四个月

陈酒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随便洒了一些水,把字迹冲得支离破碎。

穿越到这个世界两年多了,陈酒早已经对这种超越常识的神奇景象司空见惯。每当动起念头,这些独属于一人眼眸的小字就会以各种形式凭空浮现,不断提醒着陈酒,他只是一个彼方过客。

继续磨刀。

日头逐渐西斜,云层染上橘红色的时候,陈酒终于放下了石头。

刃口被打磨得雪亮,对着夕阳一照,淬出一抹森冷的光。

“成了。”

陈酒翻动手腕,长刀修狭如禾苗,裹挟着风声平挥而出,几片草叶应声而断。乱葬岗上的坟丘一座叠着一座,也不知斩了谁的坟头草。

……

“上等刀剑的品相,讲究‘三要’,筋要韧,骨要正,刃口要平滑锋利。你瞧为师手上这一柄,筋韧骨坚,刈草如平,虽然离名器尚有差距,却也算得上难得的好刀。”

“师父,这是苗刀吧?”

“你小子倒是识货。”

“原先听人提过,头一回见识真家伙。”

“觉得如何?”

“跋扈。”

“跋扈?”

“刀是九短之首,枪是九长之尊,苗刀兼顾了二者特点,横压十八般兵器,可不就是跋扈么?”

“这说法倒新鲜。那我再问你,既然是跋扈的兵器,为何有鞘?”

“……防尘?”

“是藏锋。人如刀剑,刀剑如人,习武之人天性凶烈,动辄破禁乱法,伤人性命,就更得在心里头埋上一个鞘,把锋芒毕露的性子藏进世俗人情的规矩里。”

“……”

“怎么,不信?”

“师父是老江湖,说的自然在理。我只有一句话想问:若是世道逼人,藏不住了呢?”

“那便拔刀,杀世道。”

……

“师父,好好睡,我替你拔刀去。”

陈酒朝墓碑行了一礼,扯掉身上的粗麻布,一层层裹住长刀,往肩头上一扛,迎着浓烈如血的夕霞向津门城行去。

东门里大街,登瀛阁。

今日是人宗武馆馆主云望的五十大寿,登瀛阁被重金包下,宴请宾朋。

离开宴尚有一刻,轿子和小汽车已经挤满了饭店门前的街道。

长衫马褂的守旧士绅,西装革履的洋派商人,甚至还有穿中山装的政要官员……门口迎宾的老管事满面红光。

“敬古斋,黄老板,贺!”

“秦得利洋行,刘经理,贺!”

“体育局,陈局长,贺!”

“夏虞武馆……”

唱名声一直传到街对面。对街是一片老墙,墙根下支着个小茶棚,茶客大多是脚行车行的苦工,对比鲜明。

摊主正打着瞌睡,身前突然压上一片阴影。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高瘦青年,剑眉,薄唇,眼目如星。

身上披一件粗布短打,额头上绑着白布,晦气又古怪。

“茶,一碗。”

陈酒端着粗瓷大碗,随便找了条长椅。

茶棚不大,五六张桌椅。摊主脑子活泛,存着留客的心思,请了个便宜的说书先生。

先生大约中年,泛着一抹穷酸气质,此刻正手捏折扇,唾沫横飞:

“……长板坡前救赵云,吓退曹操百万军,姓张名飞字翼德,万古流芳~莽撞人!”

这套贯口从北大关的福来轩唱到西马路的万有茶园,早就没了新意,说书先生嘴又笨拙,喝彩之声几无。

陈酒抿了口茶,向说书人勾了勾指头。

“客官,有事?”说书人上前。

陈酒开口说:“你这故事,不行。”

说书人眉眼一耷拉:

“《八扇屏》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经典,张飞张三爷也是家喻户晓的英雄豪杰,是人都爱听,敢问客人,怎么个不行法?”

“太旧了。”

陈酒摇头,

“现在是新社会,人们喜欢新东西。我倒有个新鲜故事,你听不听?”

说书人脸上笑呵呵:“不知这故事怎么卖?”

“不卖钱。”陈酒指了指桌上的茶碗,“请我一壶茶便可。”

茶水值不了几个钱,买一个孟浪小子的胡话,当笑话听也不算赔。说书先生稍一犹豫,撩开打着补丁的长衫下摆,落座。

“客人请讲。”

“我,是个武师。”

陈酒第一句话,就让说书人险些笑出声来。

“我不是津门本地人,两年前被莫名其妙丢来这儿,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只能靠一张嘴皮子坑蒙拐骗,堪堪糊口。”

“就这么浑噩了两个月,偏有一天不长眼,骗到了我师父头上。”

“师父刚下火车,身边缺人,揍我一顿之后收下了我。他说我根骨重,是大才,寻常拳师苦练二十年的成就,我只需两年。但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的师父,左凤图。”

“左凤图”三个字一出口,说书人脸色瞬变,当即坐正了身板。

“师父是奉天人氏,来津门是为了开武馆,给门派扬名。但津门河多,人多,规矩更多,外来武师想开张立业,得先和武行讲礼。”

“武行规矩,文武二礼,”说书人点点头,“在下有耳闻。”

“正好省了口舌。”

陈酒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师父脖子硬,低不下头求人,只好选武礼。他用一年半带着我看遍了国术擂台,当时我们租住在十庄渡的贫民窟,不事生产,靠着师父当年出关押镖的积蓄,倒也顿顿有肉。”

“那段时间,练拳很累,但我其实过得……蛮舒坦。”

陈酒摇晃着茶碗,廉价茶水泛起一层碎沫子,脑袋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再然后,我师父开始登台踢馆。三个月,踢翻了八家武馆的招牌。只差一家,左氏武馆便可以开张大吉。”

“按武行的规矩,最后一家该是头牌武馆,霍殿宇的中州馆。”

踢馆前一天,霍殿宇派人下了请帖。师父相信津门的规矩,去了,我想跟着,他不让。半夜三更,师父他敲门回来,满身是血,背上有三个枪眼,腰腹刀口横贯。”

“巡警来查,说是……酒醉路滑,摔伤致命,就这么结了案。”

陈酒抬起头,眸子仿佛滴了血的墨,有慑人的红色晕开,

“紧接着巡警又搜检屋子,说我是诈骗犯,证据确凿,关了我三个月。师父出殡那天我在蹲大牢,我本该是唯一的扶灵人。”

“我师父是老江湖,他信规矩。”

“可世道变了,面子才是武行那些人得名得财的资本,所以规矩大不过面子。所以,我师父把性命赔了进去。”

就此默然。

“……”

说书人不知说什么,只好拎茶壶,给陈酒倒了满满一茶碗。

“这故事怎么样?”陈酒问。

“有恩仇,但不快意。”

说书人摇摇头,

“客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来听书的大多是平头百姓,平日里奔波生计,劳碌生活,都是苦人,苦人不爱听苦事……”

“不快意?”

陈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那是因为故事没完。先生,咱们素不相识,跟你讲了这么多,不是我真贪你一壶粗茶,是想请先生做个见证。”

“见证?”

“八卦掌祖师董海川有一部《童林传》,家喻户晓。我们师徒不图和开山大宗师比肩,只求在人间留下几两往事姓名。”

说书人还在消化这段话,陈酒一口饮尽茶水,抹了抹嘴巴,大步踏向街对面的登瀛阁,头上孝布随风飘摇,仿佛一团苍白的火焰。

此时宾客差不多到齐了,老管事也放松下来,从兜里摸了根烟,旁边负责唱名的弟子立即凑上来划洋火。

馆主之下,管事最大,是武馆的二号人物,这位老管事又是馆主云望的师叔,身份更加显贵。

撇开这些名头不提,单论一身武艺,老管事虽然已经六十九岁高龄,但往前倒个三四十年,满清那会儿,也曾在擂台上搏杀出显赫战绩,据说还两拳就击倒过英格兰的金牌大力士,在武行里算得上响当当的前辈名宿。

“呼……”

管事缓缓吐出一口烟,透过袅袅的烟幕,目光突然一凝,

“站住。”

陈酒在三步之外停住。

老管事盯着他额头上的孝布,皮笑肉不笑:

“这位朋友,里头正开寿席呢,你堵着门口披白戴孝,唱的是哪儿出啊?”

“我师父姓左。”陈酒言简意赅。

管事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满脸皱纹愈发深刻,活像一只皮毛松弛的老豺:

“原来是左凤图门下的丧家野狗,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撒野?!今天是馆主师侄的寿礼,老头子我不想沾血光,给你三个数,你好自为之,滚回狗窝去。”

“三……”

第一个数没念完,老管事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狠厉之色,猛然欺步上前,骨节粗大的中指食指灵活刁钻如毒蛇,直戳陈酒眼窝!

指甲刮乱发梢,却落了个空。

旁边的唱名弟子看得清楚,陈酒在老管事出手偷袭的一瞬间便埋下了脊背,矮身虎跃而出,鞋底和地面摩擦出“嗤”一声,身形仿佛离弦的利箭。

他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惊人速度直扑到对方面前,沉肩坠肘,含胸拔背,右手反握住层层麻布下的刀柄,从下往上喷打而出,黄铜铸就的兽头刀首重重凿在管事胸口!

披挂门,夜马奔槽!

力劲如烈马扬蹄,锤得对方口吐鲜血,伴着清晰的骨裂声响。

“扑通。”

老管事的枯槁身躯好似一个破烂布袋般,高高抛起,重重摔落,胸腔凹陷,如同被擂破的鼓面。

啪嗒一声轻响,唱名弟子瞠目结舌,手里的火柴盒掉在了地上。

陈酒不慌不忙俯下身子,从老管事的口袋里掏出装香烟的扁平铁盒,抽一支出来,在盒盖上敲实,咬进嘴里。

“火。”

“火?哦,火……”

弟子手忙脚乱捡起火柴盒,捏出一根火柴,由于双手颤抖得实在厉害,划了好几下才划燃,连带着火苗摇曳不止。

陈酒没接这根火,取过火柴盒自己点上,暗红的火星照亮了青冉冉的下巴。

“我叫陈酒,来贺寿的,”他唇间含着烟,含糊不清,“唱名吧。”

“左,左凤图门下……”

“声音太小。”陈酒微微皱眉。

弟子打了个哆嗦,

忙不迭把音量拔到最高,由于太过声嘶力竭,尖锐得活像清宫里的太监:

“左凤图门下,陈酒,登门礼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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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云望

“云馆主,恭喜恭喜。”

“刘经理,多谢多谢。”

云望个子不高,身材短粗,剪裁妥帖的高档长衫裹在身上,撑出硬梆梆的肌肉轮廓,仿佛一尊被丝绸包起来的青铜器,两只拳头比常人厚出一层,指节处茧子铜黄。

他面前,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穿西装打领结,金丝框眼镜顶在鼻梁上,抹了发油的头发梳理整齐。

“刘经理是留洋回来的进步人士,年纪轻轻就跟在薛先生身边做事业,前途无量啊。”云望说着习惯性的客套。

“馆主谬赞了。”

刘经理满脸堆笑,

“薛先生今天和法国人谈船运合同,实在脱不开身,所以让我代为出面,登门贺喜。”

稍稍一顿,声音压低:

“云馆主,那件事……”

“什么事?”

云望眨了眨眼睛。

“就是那件,秦得利洋行愿意捐助出资,帮人宗馆扩大门面,顺便重新装修一番……”

话没说完,云望突然用力清了清嗓子,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开宴的时辰快到了,我准备一下。刘经理不必拘谨,吃好喝好,千万尽兴。”

刘经理的笑容挂在脸上,僵硬,滑稽。

若是旁人看来,这是一次相当怪异的对话。送钱的人点头哈腰,似乎生怕对方拒绝,收钱的人却顾左右而言它。

其实不奇怪。

津门是北方最大的城市,寸土寸金,武馆大多开在繁华主街上,租金高昂,平均一家武馆二十来个学员,如果只靠收学费根本维持不下去,是一项赔钱的营生。武行能有如今的盛景,靠的不是经济,而是政质。

自民国初年以来,中山先生提字“国术”,国民政府大力倡导武风,政商各界纷纷给武馆捐款,只为养住有名望的武人。

这么折腾一遭,政客做政绩,商家赚名声,真金白银则落入了武馆口袋里,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凑成了武行如今的繁荣局面。

鲜花着锦?

烈火烹油!

资助武馆有极大的隐性利益,有实力的势力都想插一脚进去。但偌大的津门只有十九家武馆,蛋糕早就各有归属,哪怕秦得利洋行想白送大洋给云望,也只会碰一鼻子灰尘。

刘经理望着云望的背影,咬了咬牙,怏怏回到座位上。

“咳咳。”

客人们止住话头,望向台上。

“诸位,今日是我云望的生日,在座的朋友们愿意赏脸,是我的荣幸。”

云望环顾一圈,抱拳行礼,

“霍殿宇老前辈几日前在报纸上做文章,主张推陈出新,人宗馆响应革新之风,特意请来了起士林的洋人主厨,每桌加洋菜一盘,磕肥一壶。”

侍应生将菜盘和茶壶端上桌子,一大份嫩煎羊排,撒了黑胡椒粗盐粒,翠绿薄荷点缀其上,渗着金黄的油脂。

刘经理拉住侍应:

“刀叉呢?”

“客人,本店没有这些。”侍应回话。

刘经理皱了皱眉,正欲说话,桌上其余人已经用筷子夹走了好几块嫩羊排,大家神色自然,倒显得自己最不合群。

“……”

刘经理叹了口气,倒了一杯咖啡。

香醇的深褐色饮料落在青花瓷杯里,就像一个穿旗袍的外国女人。

“近几年来,幸得社会各界鼎力相助,武行事业蒸蒸日上,改善国人体格,振兴国之民气。虽然偶有宵小之辈……”

顿了顿。

终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姓名。

“虽然偶有宵小之辈,终究是螳臂当车,身与名俱灭,不废万古流。”

话音刚落,门口炸响了唱名:

“左凤图门下,陈酒,登门礼贺!”

人群如潮水一般向两侧排开,露出叼着半根烟的陈酒,粗布短褂和满堂华服泾渭分明,肩头布裹上的斑斑鲜血无比醒目。

“贺寿?”

云望眯着眼睛,

“你的礼呢?”

陈酒拿起旁边桌上一个饭碗,往桌面一扣,将烟头竖着插进米饭里。

“这便是了。”

烟头缓缓燃烧,仿佛坟前的祭香。

陈酒的声音清晰回响:

“寿贺完了,下面做正事。我是来踢馆的。”

“我师父当初摘了九家武馆的招牌,我沿他的老路来,人宗馆是第一个。”

“你也踢九家?”

云望拧着眉头,居高临下打量陈酒。

一个毛头小子拎着死人的刀,来做找死的事,疯狂得无所顾忌,像极了武侠小说的主角。但现实不是文人的意淫胡扯。

“不,”

陈酒摇头,

“我踢十九家。”

人群一阵骚乱,陈酒眸子沉黑,像一柄刀直插向云望。

单刀赴会,听上去装逼极了,实则却是一步险之又险的棋。

登瀛馆内人宗弟子几乎都在,武行中人佩戴兵器好比穿鞋般寻常,几十个人几十柄兵器,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而自己目前只是个无名小卒,唯一的名头是左凤图的弟子,辈分太低,就算云望不肯接受踢馆单挑,同样说得过去。

陈酒摩挲刀柄,掌心灼热。

同时,

一股腥咸的滋味儿隐隐约约在唇齿间泛开,像铁,又像血,撩拨着凶性,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狂乱如野兽撞笼。

“师、师父!”

这时候,唱名弟子连滚带爬跑了进来,满脸惊惶失措。

“没体统的东西,有事说事,瞎嚎什么?你是在奔丧么?!”云望语气极重,“别让客人们看了笑话!”

“师叔爷,师叔爷他……”

弟子不敢继续说下去,但云望脸色一变,已经猜了个大概。

陈酒能进门,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云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皮,目光开了锋一般:

“我父亲没得早,我成名之前,门派全由师叔辛苦拉扯。他既是我真正的师父,又如我生父。”

“谁没有师父?”

说完这句话,陈酒手腕重重一振,层层麻布割裂飘飞,蛇鳞般的刀纹映照灯光。周遭人群吓得退开好几步远。

“陈酒,是吧?”

云望瞥了下眼熟的苗刀,嗓音森冷干哑,

“你坏我宴席,害我亲人,折了我人宗馆的面子,皆是死仇。既上擂台,生死自负,我会杀你解恨。有人替你收尸么?”

“按照规矩,踢馆不论输赢,武馆都要请客。云馆主请不起一副棺材么?”

“很好。就凭你这句,我出钱给你买坟。”

云望一振衣袖,

“开擂。”

话说尽了。

武馆弟子上前阻开人群,清出一片空地。陈酒与云望隔着十步距离,相对而立。

云望从弟子手里接过兵器,两柄刀穗灿黄的两尺三寸钢刀。

“三皇门,云望。”

“披挂门,陈酒。”

两人异口同声: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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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仙人挥尘

话音一落,陈酒后脚猛然蹬地发力,一个纵越直冲向云望,人尚未近身,苗刀已经从斜侧方凶悍劈下,暴烈得出奇。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完全足以将人连骨带肉一同剖开。

“好烈的脾气。”

云望抬起一柄刀迎了上去,短兵重重相磕。陈酒胳膊一沉,一股沛然力劲沿刀身汹涌袭来,从他的角度,可以明显看出对方手里的兵器较之寻常刀剑厚上小半寸,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开了锋的钢锏。

日月双刀,三皇门独门兵器,脱胎于三皇炮锤拳法,发劲如滚石。

云望单刀将苗刀往下压,另一柄刀刁钻如蛇,直抹脖颈。

陈酒拧着眉头,后撤一步,身法不乱,打算仗着兵器的长度优势放长击远,谁知云望得理不饶人,欺步上前,攻守情形瞬间逆变!

铛!

铛!

铛!

伴随着一串密集而清越的打铁声音,两人的身影几乎淹没在刀光里。

陈酒腰背旋拧如磨盘,苗刀挥舞出一个套一个的圆满弧光,好似汹涌不绝的浪潮,相较之下,云望虽然是主攻一方,风格却稳扎稳打,更像是岿然不动的礁石。

大潮拍岸!

客人们目不转睛,他们万万没想到,两人刚刚交锋便是一阵如此凶猛的对打。

披挂苗刀,日月双刀,二者同属北派武艺,风格皆是勇往直前,碰撞在一起,刀刀致命,看得人眼皮直颤。

几个眨眼而已,

外行人看不出其中凶险门道,只觉得噼里啪啦打出了血性,打出了花样,若非碍于身份风度,只怕是会鼓掌叫好。

“铛锒!”

大概五六个回合,云望右手格住苗刀,刀刃往里滑,似乎要去挑陈酒的手腕,却只是虚晃一招,拉开数步距离。

“累了?”

陈酒咧着嘴,牙齿森白。

“腰力不错。”

云望喘气有些粗重,也不在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淌。

“披挂苗刀以腰背为轴,好让云馆主见识一下年轻人的好腰。”陈酒表情肃杀,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瞳孔微微泛红。

“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听听三皇门的炮仗。”

云望踏步向前,双刀如虹。

陈酒紧绷着脸颊,拉开一个马步站桩,刀尖凭借腰力狠辣上挑,目标正是云望的裤裆!

“嘶~~”

有看客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提了提裤子。

“磕!”

双刀交叠,格住刀口,使的却不再是沉猛阳刚的力劲,云望的一对刀刃如同阴狠缠绵的捕兽网,将长刀牢牢黏住。

“弃刀!”

云望一声低喝,双刀如剪,向上绞杀陈酒握刀的右臂。

“好啊。”

陈酒居然真的松开了刀柄,左手掌趁着空当朝前方一抹,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能把对方的脖颈血管敲断。

披挂门·抹面掌

大不了以伤换命!

就在这时,陈酒瞥到了云望的脸庞。

他在笑。

头皮一阵发炸,似乎是直觉在预警,陈酒只来得及稍一偏头,紧接着一只鞋尖如同黑色的闪电,轰中了脑袋左侧!

砰!

陈酒就地打了两个滚,才勉强卸掉这股子充沛的力道,借机用脚尖勾回兵器。

“刚才这一招,叫仙人挥尘。”

云望眼中溢满了冷冽凶光,

“三皇炮捶,发劲如炮,我这一串炮仗响不响啊?”

陈酒舔了舔牙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

“领教了。”

“继续?”

“继续。”

话音刚落,陈酒后脚一蹬,苗刀斜侧劈出,看上去似乎是与第一回合如出一辙的攻法。

云望抬刀迎击,眼前却忽然一花。

擂台外的客人看得清楚,兵器即将相撞的瞬间,陈酒步法激烈变幻,却几乎没发出丁点声音,悄然滑到了云望背面!

披挂苗刀·抹刀式

“新瓶装旧酒罢了。”

这样的套路,云望早在当初的擂台上就从左凤图那里得了教训,所以没有半点慌乱,当即回身反击。

相比之下,陈酒旋身绕了个大圈,步子上居然慢了半筹,只得临时变招,变抹刀式为推刀式,劈斩的目标也从脑门换向了左臂。

云望左手一动,刀柄在掌心里一个回旋,改正握为反握,钳子般钩住苗刀刀脊。

陈酒凭借着披挂门独有的激绞步法,灵活地抽回兵器,长刀在周身旋舞出一个十五月亮般的满圆,再次斩落,依然不依不饶,孤注一掷地瞄准了云望探出来的左臂!

“弃刀!”

云望闻言微微一笑,任凭兵器脱手、掉落。

单刀被远远磕飞了出去,插在一根描凤画彩的柱子上。

终究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拘泥于一时睚眦,却失了战略分寸。

云望心里这样想着,扑身压向对方,身躯几乎填满两人之间的空当,隐约间,似乎已经看到了得胜的曙光。

苗刀过长过重,本就在近身缠斗中不占优,而且……

陈酒试图抽刀回防,握刀的手腕却被云望空空的左手一把钳住。

三皇门·虎口扣爪!

人宗馆主的指上功夫极其深厚,指头深深陷入筋肉之中,扣出一大片紫青,彻底封住了陈酒挥刀反击的可能性。

眼瞧着胜利在望,云望的速度和猛度更上一层,右手刀路交织如暴雨。

两人贴得极近,瞳孔映出对方的表情。

不死不休!

陈酒只剩一条臂膀可以自由活动,血肉抵挡不了刀口,只得接连倒退,步法变得越来越凌乱,一柄穿帘燕子般的单刀粘着他的肚腹、肋下、脖颈、心口等要害不肯松口,险象环生。

偏偏在这个时候,陈酒脚下一绊,雪上加霜。

“赢了。”

同一瞬间,云望的目光狰狞无比。

刀刃离陈酒的脖颈只差最后小半寸,即将舔舐到新鲜的血。

然而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云望视野里忽然一暗,一只莫名其妙的鞋尖不断放大。

受制于人的陈酒故意一打滑,左腿趁势高抬,凶猛如升龙,狠狠踢中云望的下巴!

仙人挥尘!

云望如同被重锤击中,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短粗的身躯高高抛了出去,重重摔落。

下颚变形,口鼻溢红。

胜负已定。

陈酒活动着青肿酸痛的手腕,单手拎刀上前,一低头,正对上云望死灰的目光。

“既上擂台,生死……自负!”

刀尖瞄准头颅,直直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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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水庙,曹六

噗。

刀尖穿透肩头,钉入木质地板里,鲜血汩汩而流。

“擂台上的生死全靠本事,就算警察也不愿追究。武行欠我师父债,你又想杀我,就算真宰了你也合情理。”

陈酒顿了顿,

“但我刚从你身上学了东西,所以不杀人。记住了,你有一条命赊在我这儿。”

云望张了张嘴,满嘴鲜血混着脱落的牙齿,形成了一个血汪汪的深洞,吐字含糊不清:

“你、你偷师……”

“我赢了。”

“咳,你是祸害,比左凤图更祸害的祸害!”

“我赢了。”

陈酒重复一遍,屈指弹了一下刀柄。云望的脸剧烈扭曲,剩下的话也被憋回了喉咙里。

“嗤!”

抽刀一挥,振落血滴,陈酒扭头下了擂台。

鸦雀无声的人群默默让开一条道路,或惊异、或愤恨、或好奇、或欣赏的众多目光,齐齐汇聚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渴了。”

陈酒停在一张桌前,拿过一个空茶杯倒满,闻了闻,眉微挑。

“咖啡?”

喝了两口,咂巴咂巴嘴,

“好像是比星巴克强点儿。”

当然,没人在这种气氛中问星巴克是什么牌子。

“踢馆是我赢了,喝你们一杯咖啡,就当人宗馆请过了客。”

说罢,陈酒随手扯过一张精致的桌帔,将苗刀一层层包裹起来,往肩膀上一扛,顶着众人的视线离开了登瀛阁。

夜色已至,东门里大街灯光如昼,满街灯红酒绿落在陈酒脸上,半明半暗。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了呼喊声音:

“陈先生,请留步!”

陈酒回头,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你是……”

“秦得利洋行,刘斯钰。”

名字有些中性化,气质也有些中性化的刘经理递上一张名片。

“秦得利要撑我开馆?你做得了主么?”

陈酒没接名片,开门见山。

“……”刘经理。

政客商贾是武馆背后金主,这种事作为行业内的惯例,知道的人不少,但鲜有人直接说出口,尤其武行中人,大多美其名曰“捐款”,这跟满清遗老头上那根辫子是同样的道理。

人嘛,总得给自己留最后的体面。

“额,我的确做不了主,自然会有能做主的人来请陈先生。”

“那就等这人来了再说。”

陈酒扭头。

“哎,陈先生,”刘经理急忙开口,“至少留个地址吧?”

“十庄渡,死水庙隔壁第三间院子,到那儿一问路就找得着。”

……

“任务进度提升。”

“目前进度:3%”

陈酒坐在小板凳上,眼前是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任务栏。

第一项开武馆自不必说,余下两项,一个是刺杀,一个是收集物品。

“刺杀任务至少有迹可循,这个肃慎之箭……我要没记错,肃慎人好像是满族的祖先?”

彼时的津门,和上海、汉口并称民国三大港,是北方最繁华的城市,光租界就有五国。

目前,津门由东北王的次子张学明担任市长,国内国外的各方势力错综盘踞于此,实业兴旺,相对安全,所以许多下野的著名政治人物,都选择了这里安置产业。

民国四任前总理段瑞棋,直系军阀王天元,前五省联军总司令孙承辅……名字各个响当当。

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被刺杀,都足以成为震惊全国的大事件。举个例子,孙承辅和施剑翘之间的复仇故事,隔了将近一个世纪,依然是后世人津津乐道的经典传奇。

陈酒眯了眯眼睛。说起来,清废帝溥弈也住在日租界里……

右手腕突然一阵疼痛,疼得陈酒“嘶”了一下。

“酒哥,忍着点儿啊。我这祖传的跌打药方配上祖传的按摩手法,消淤,活血,驱肿,虽然疼,但管用。”

说话的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个头不高,长相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白多黑少,大概就是后世所谓的死鱼眼,显出几分贼眉鼠眼的狡侩。

“祖传的?”

少年用力点头:“祖传的。”

陈酒勾了勾唇角:

“满满一屋子东西,你都说祖传的,曹六,你到底有几个祖宗啊?”

“多几个祖宗保佑,比求神拜佛好使。”

名叫曹六的少年笑嘻嘻。

这是一间小土庙,简陋,破败,连庙门都缺了半扇。

庙里堆满各种各样的杂物,罗盘、算命布幡、石雕、旧书,造假玉器,做旧陶罐,带缺口的劣质瓷盘……

曹六是个孤儿,据说天生一副克亲面相,收留他的死水庙祝死于洪灾,街坊邻里都说是他克的。陈酒生长于开明社会,倒是不信这些,两人脾气相投,常常来往。

这年头,市井孤儿大多有贼骨头,曹六的骨头又贼又硬,坑蒙拐骗,自力更生。要么,带着布幡罗盘上街,自称是祖传的麻衣神相;要么,靠几本伪造古籍,天桥底下买膏药;要么,就往鼓楼跑,把痰盂吹出古董的价格。

陈酒四下打量,随口问:

“你这些瓶瓶罐罐,能卖几个子?”

“得看是谁。”

曹六笑着回答,

“要是酒哥你要,随便拿回去腌咸菜;要是肥猪买,尤其是洋人,那就……嘿嘿……”

“看人下菜碟啊。”

“我这是劫富济贫。洋人仗着铁船大炮,许多年来威逼明抢,从咱们这儿夺去银两不知几何,我骗回来的也就九牛一毛。”

“歪理。”

陈酒摸摸下巴,笑了,

“但也有那么一丁点儿道理。”

曹六听了,更加来劲头:

“洋人喜欢咱中国的老东西,咱就给他们做旧的东西;喜欢东西上面的故事,咱就给他们编故事。”

“瞧,这柄鸡毛扇子,诸葛亮火烧赤壁的羽扇;这块石墩子,孙悟空他亲爹;这个破瓷壶,杨贵妃的夜壶,嘿,有些人就偏好这口……”

“停,停。”

陈酒脸一黑,

“别恶心人。”

“好嘞。”

曹六低下头摆弄杂物堆,刚安静了没几秒钟,一抬头,

“酒哥,你出名了。”

“怎么着?”

“他们说,咱十庄渡继左大叔之后,又出了一个豪杰,三招打得云望磕头求饶。”

“这才半天,就传得这么邪乎了?”

“还有更邪乎的呢。”

“讲讲。”

“很多人都传,你马上就要飞黄腾达,得到达官贵人们看重,住进城里的大宅子……”

曹六低垂着眼皮,

“酒哥,你会走么?”

“我不走。”

“真的?”

“嗯,”陈酒笑了笑,“不走。”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停车的声音,刘经理随后步入小庙。

“陈先生,我老板有请。”

陈酒揉了揉手腕,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肿痛似乎真的消了些。他离开板凳,准备出门。曹六在背后大声说:

“酒哥,药得跟着三餐,断了会坏疗效。”

“我今晚肯定回来。”

陈酒摆了摆手,和刘经理并肩出门。迈过门槛的时候,一个渔民打扮的人擦肩而过,怀里抱着只黑乎乎的罐子,陈酒瞥了一眼,只当是来卖东西的,旋即收回目光。

坐上副座,刘经理踩下油门。

窗外景色飞速变幻,很快就离开了贫民窟,来到主城区。陈酒向车窗望去。

路面被晒得冒烟,面黄肌瘦的黄包车夫压低了身子埋头小跑;

凶横的扶桑浪人横冲直撞,头皮亮得反光。

两三个青皮混子杵在路灯下,嘴里叼着廉价的三炮台香烟。他们上方是一幅彩绘广告板,画上的女明星旗袍妖娆。

繁华,贫瘠;开化,愚盲;文明,野蛮……

种种反义词在这座港口城市水乳交融,仿佛一只臃肿又畸形的缝合怪。

“陈先生,有心事?”

“没什么。”

陈酒收回目光,

“在猜秦得利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

“我老板啊,”刘经理把着方向盘,“别的我形容不上来,但我觉得,你俩的脾气应该对得上。”

“但愿吧。”

陈酒不置可否。

“你别不信,”

刘经理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烁着别样的光彩,“薛先生这个人,绝对会让你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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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薛先生

“我真的很惊讶。”

陈酒仰着头,望向上方的招牌。

招牌上三个大字,“清源净堂”。名字乍一听沾了些风雅,其实这里是……一个澡堂子,一个廉价又热闹的大众澡堂。

“你这个老板,他是……正经老板么?”

陈酒看向刘经理,表情古怪。

“陈先生说笑了。”

刘经理擦了擦汗,捋起袖子看表,

“时间早了一些,不如你先进去放松一下,我在门口等薛先生。”

陈酒深深望了他一眼,抬脚迈入门槛。

秦得利商行是一家近几年在津门声名鹊起的民族企业,旗下多家货行、衣店、影院、工厂,并且在好几家中外银行拿着股份红利。老板背景深厚,据说甚至和华区最大的青皮组织——黄龙水会,也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这样一位大人物,居然纡尊降贵,在澡堂子里谈买卖……

“玩反差?有点儿意思。”

在前台轻车熟路领了手牌,陈酒褪去衣裳,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步入公共浴室。

蒸腾的水汽迎面糊在脸上身上,刺激得毛孔几乎瞬间张开。

陈酒找了个热池子泡着,这个池子水温很高,只有两个人待得住。

“呼……”

似乎连筋骨都被煮软、煮烂。

“兄弟,练过武?”

泡了没一会儿,另一个人主动凑上来搭话。

“练过。”

不是这人眼光有多毒辣,而是陈酒的样子实在太扎眼。一身骨肉匀称而又充满力量感,不是扛货拉车的死肌肉,而且没有青皮流氓的文身,剩下的选项很容易猜。

陈酒打量了那人一眼,目光在胸前圆型的片状伤疤上停留片刻。

“当兵的?”

“当过。”那人笑了笑。

此人眉眼虽然温和放松,却郁结着一抹藏而不发的煞气,用相面的话来讲,就是“狼顾于野,鹰唳于天”,命债累累,或兵或匪。

这时候,

旁边池子里的交谈声音透过水雾隐约传了来,夹杂着“武行”“踢馆”“陈酒”几个词。

津门人好侃,一件事迹谈资,几小时就能传遍半座城市。

那人随口说:“这个陈酒,名头好像很响。”

“不曾听说。”陈酒摇头。

“兄弟的消息有些慢啊。”

那人来了兴致,

“这可是个横空出世的猛人,刀法精绝。云望你知道吧?人宗馆馆主,三皇门名宿,差点儿就被他砍死在擂台上。不仅如此,他还扬言要踢遍津门的武馆,堪称壮举。”

“恃武逞凶的狂徒罢了,戾气太重,年少气骄,难成大器。”

陈酒语气淡然。

“我倒看他是个大才,若得靠山,说不定真能翻了武行的天,一扫武术界的暮气。”

“津门武行顽疾已久,病入膏肓,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救的。所谓国术是任贵人拿捏的玩物,本质和当下流行的国画、瓷器没什么区别,根子烂得彻底,谈何变革。”

陈酒摇头,

“况且,这个姓陈的到底有没有改天换日的大义和志向,还得两说。”

“那就奇了怪了,”那人微蹙眉头,“若是不志于此,只想开个武馆,规规矩矩踢十家就好,何必冲撞整个武行?”

“说不定只是私仇。”

泡了一段时间,陈酒鼻尖冒汗。

“这样啊。”那人似乎有些失望。

陈酒却笑了:“薛先生,还演么?我可以继续陪。”

“不用,”

那人摆摆巴掌,

“戏嘛,明明被戳破了还要硬演下去,我岂不是成了丑角?”

刘经理骗人的水平不高,一眼就能看穿,但即便这样,陈酒一开始也没敢认准。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商人这种形象或许是大腹便便的富态胖子,或许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但不太会是身材精悍、一身伤疤、五官刚硬、眉目如剑的中年汉子。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薛先生蘸湿了毛巾,覆盖在脸上,声音有些低闷模糊,

“堂堂秦得利的老板,山猪吃不惯细糠,居然把谈生意的地点约在澡堂子里。”

“怪,但也挺新鲜的。”

陈酒回答,

“比起这个,更让我惊讶的是薛老板居然在军界有根基,怪不得盘子做得这么大。”

“谈不上什么根基,不过是在汉昌陆军学校和浦江军校上学,参加过二次护法和北伐战争。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如今只是个做买卖的。”

薛先生突然摘下毛巾,直直盯住陈酒,目光扎人,

“旧事提之无用,咱们不如聊一聊将来,你的将来。”

“你说你想开武馆,本事你是有了,但开馆的钱呢?你有钱么?”

“没钱。”陈酒一脸坦然。

“我有。”

薛先生语气加重,

“踢馆期间,你的一切合理开销由秦得利商行承担。踢谁家,怎么踢,我们都不管。但开馆之后,馆址由我们来选,装修由我们负责,绝不会亏待了你的本事。相应的,你只能接受秦得利商行一家的资助捐款。武行的情况你也了解,所以没有成文合同,只有口头协议。”

“好啊。”陈酒一口答应。

“那,成交。”薛先生斩钉截铁说。

这便谈完了。

薛先生谈生意的风格像打仗,突然袭击,又快又狠,噼里啪啦几句话就将一切敲定,完全不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陈酒倒是很喜欢这种爽快人——反正做完任务就会脱离这个世界,省了一番注定会无用的口舌,正好乐得轻松。

“我喜欢爽快人。”

薛先生吐出一口热气,从池子里摇摇晃晃站起,水流顺着有棱有角的轮廓缓缓滴落。

陈酒这时才发现,薛先生的左小腿上有好几个圆片状的骇人伤疤,胫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形状,仅能勉强支撑脚步。

“薛老板没有保镖么?”

“平常都带的,除了在澡堂子里。这里面所有人都光洁溜溜,什么武器也藏不住,能让我安心泡个舒坦。”

薛先生笑了一下,

“我去刮个面。”

北方澡堂花样繁多,洗浴只是基础。如刮面、修脚、饮茶、棋牌、拔罐、刮痧、按摩、修理胡须、松骨敲背……带色儿的不带色儿的,应有尽有。

陈酒摸了摸下巴,摸到了扎手的碎胡茬,于是也离开热水池,前往服务区,看见走在前头的薛先生被干活的师傅截住。

“新面孔?”薛先生侧目一瞥。

“是,是。”师傅点头哈腰。

“刮面。”

“请来这里。”

薛先生往床上一躺,闭上眼,面部放松。师傅伸手在工具盒里头摸索着,腕子却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捏住。

“师傅,是熟手?”隔着乳白雾气,陈酒的脸庞有些模糊。

“干了三四年了,客人放心,保证伺候得两位舒舒服服。”师傅自信回答。

“我看也是,”

陈酒指头用力下压,

“瞅这手上的茧,没个几年苦功夫可磨不出。”

“……”师傅脸颊紧绷,额头渗汗。

“只是,”

陈酒眼睛一眯,

“拿刮脸刀的茧子,不该长在虎口上吧?”

话音刚落,陈酒指尖突然一阵刺痛,忍不住松开,却是被对方用藏在指间的薄刀片小小阴了把。

下一秒钟,陈酒的眼帘被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挤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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