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卿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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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洞房花烛夜
他茫然地被人轻扶着,迎向前方的大红袍。
眼睛不听使唤,思绪无法凝聚,根本没办法做任何思考,只是如同木偶玩具一般被人搀扶着,弯腰,弯腰,弯腰……三次弯腰之后,周围就喧闹起来,好像来到了菜市场,各种各样的菜贩吆喝着想要吸引行人的注意。
除了喧闹就是拥挤,空气潮湿微寒,挤上这么多人让他更加无法呼吸,头疼的难受,忽然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大脑,却又被几个小手拽住,拉扯着向某个方向行走。
一路上净是听到“二郎”、“恭喜”如此这般的声音,类似于古人的称谓,也不知道出自谁的玩笑。
感官还没有彻底恢复,但已经能感知到外界的环境,被小手拉扯着没有走多远,就闻到一股酒精的味道,然后不由分说就被人灌了几口,清冽甘甜,这么一灌就清醒许多,他努力睁大双眼,才模糊看清楚眼前有一桌人,说笑喧闹喝酒吃菜,应该是熟识的人。被熟识的人灌上几口酒他还是可以忍受的,也就不再拒绝,觥筹交错之际,放弃酸涩双眼的视觉捕巡,专注于听觉。
“谢氏才女闻名于天下,气质惠润,知书达理,更有不输于男儿的文采思量,得佳妻如此,夫复何求……二郎,还要好好珍惜才是……”
“二位门当户对,自是一对璧人!”
“喝酒,喝酒,好你个王叔平,竟然娶得……”
各种各样的声音就钻进耳朵里,他虽然不甚清醒,却也感受到一丝诧异,王二郎王叔平?他们谈论的这个人好像并不是自己。只是身边的人并没有容自己多多思量,就将自己引向另外一桌,很快迎来另一桌人的恭喜道和。
这些陌生人,这些陌生话,前前后后交代出来的大概是这么几个意思:你结婚了,结婚对象很好,不但家境好就连人也好,你叫王叔平,你的妻子姓谢等等。
在这个冗长的四处敬酒的环节中,有几个地位比较特殊的人,被单独的敬酒,单独的交流,因为头脑不清晰,他大致只记住了一个声音。说到底也是这个声音有些特殊,明明低沉却用一种戏谑快速的语气说话:“新妇闺房翘首,叔平就不该贪杯,应当速速回房才是,如此良辰美景,莫要耽搁……”
又是莫名其妙的话,怎么可能结婚呢?我不是已经……嘶……大脑又混沌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兴许是刚才那人的一番话得到周围人的认同,竟然简单放过了他,然后被人引领着,跌跌撞撞走向不知方向之处,他看不清楚,却知道已经远离人群,从一处走到另外一处,直到微寒的风扑面而来,加上刚才的酒喝进肚子里,却不辛辣,只是凉爽,顿时间清醒过来:
陌生的院子,陌生的盆栽,陌生的人……一切都是陌生的,在他的眼光中甚至非常复古,只有古人才有得东西吧,可怎么很新的样子?
他被一个少年搀扶着,这少年干干净净很清秀,头戴葛巾,衣服则是很奇怪的汉服,在他的眼里是很奇怪,不过在扫到自己的衣服后就不觉得奇怪了,因为全都是汉服。这应该是老式婚礼吧,看样子是自己在娶妻,刚才的那些人也都不认识的样子,是穿越么?他伸出手扯了扯衣服,这衣服穿在身上觉得有点不舒服,对于穿习惯了后代服饰的他来说确实别扭,白皙修长的手指很灵巧,完全不像是曾经的手。
对于穿越,他并不在意,庆幸的是他本身就打算忘掉以前的琐事,从头开始,然后老天就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朝代,什么人什么事等等,然后他猛地惊醒,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真是魔怔了,想这么多干嘛。
无论过去的自己是谁,无论现在的自己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是被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踹出团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不再浪费生命,要去好好享受吗?现在随着刚才的一路见闻,大厅的高朋满座,庭院的小巧精致,甚至还有小厮奴仆,家境应是不错,那就更不用去担心了,想到这里,他才抓住旁边的小厮问道:“我是谁?”
小厮就是那个清秀的少年,听到他的问话先是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迅速说道:“您是王凝之王叔平啊,您喝醉了,让我扶着您尽快回房,少夫人怕是等急了。”
哦……他,王凝之轻抚了抚额头,原来是王凝之啊,也罢,以后就用这个身份吧。
……
此时于会稽郡,刚刚过了雨水节气,寒冬腊月留下来的寒冷还没有完全褪去,再加上暮晚时分一两个人孤零零行走在幽长的廊道间,晚风吹过,一片清凉。
这对于专门供王凝之使唤的小厮丰收来说,就有点苦不堪言了,今日二郎新婚,全府上下都要穿着新衣,他自然也不例外,奈何这新衣并不御寒,让他一路打着寒颤,几乎想一瞬间就把二郎送入新房,因此才会加快速度。
丰收看似憨厚,在下人中却以精细出名,又因为主人家风流旷达,不拘小节,平日里对其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认,在他看来,天气这般冷,二郎肯定不会在意我因为欲取暖而加导致两人踉跄速行。
他却哪里知道,他所搀扶的二郎早已不是他所认知的二郎。
随着刚才王凝之撒酒疯一般询问自己名字之后,很快一个又一个让丰收哭笑不得的问题就连番轰炸下来,“你是谁”、“我父母是谁”、“妻子是谁”、“刚才的都是谁”等等诸如此类,丰收是答也不行不答也不行。
不答,二郎拽着你不让你走;答吧,主人家以及那些名士们的名讳哪里是一个小厮能说出来的?也索性二人平日里较为亲近,附近无人,丰收只能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好不容易将二郎送至新房前,交由门前丫鬟手上,才灰溜溜逃走。
方才王凝之一直装作醉酒,如今要入洞房,更是恨不得一醉不醒,挥挥手让两个丫鬟退下,他一个人站在新房门前久久无语。
……
王凝之穿越了,虽然之前自己不叫这个名字,但在这个姓氏大于名字的年代里,他并无心改用真名。穿越的家境貌似非常优越,琅琊王氏,著名的“王与马,共天下”中的王氏,已经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穿越的地点也相对安定,南方的东晋小.朝.廷,偏安于东南不似北方的乱世。
这两个前提可以让他做名士,像竹林七贤,傲笑于山水之间;也可以让他进庙堂,掌军事,出入为大丈夫之风采;亦可以随波逐流不作为,反正即便什么也不做,也是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安乐而死。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让想要重新开始一段人生的他深感欣慰,但目前为止让他头疼的是――这个时代,他不熟啊……
这个替身王凝之没有之前的记忆,没有当代的礼仪催化,绝对不可能还原之前王凝之在众人面前的形象,如果突然间性情大变,没了记忆,在这个信封鬼神的年代里其后果不言而喻。
晚风吹过让王凝之打了个寒战,望着近在咫尺的房门,他才放弃胡思乱想,专注于现在的问题。行为礼仪什么都可以边学边做,可以以后说,但现在这一关一定要度过。
被灯罩遮掩的烛火一闪一现,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
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一个名叫谢道韫的女人。提起这个名字,就算王凝之再怎么对这段历史不熟悉,也不得不承认对因“未若柳絮因风起”而闻名于世的女人名字可谓如雷贯耳,这份才名盖过了多少自诩聪明的风流名士。
而如今,谢道韫正坐在房间里,或许年龄尚小,正筹措不安地等着自己圆房。后世有一个关于禽兽和禽兽不如论证关系的小故事,告诉很多男人该禽兽的时候就应该禽兽,否则时候连禽兽都不如更加让人羞愤。
“不就是上床么……”心想既然要用王凝之这个身份活下去,里面的女人自然要相伴一辈子,就无需在乎所谓禽兽和禽兽不如,顺其自然好了。
木门被吱呦一声推开,王凝之走了进去,这时候的房间精致而复杂,进了房门里面还有一个闺房,里面点了两三根红烛,烛火摇曳映衬着坐在床沿上的女人:
贴身紧俏的红色嫁衣勾勒出诱人的身材,加上让无数女人看到会嫉妒发狂的皓月般细致的肌肤,小巧的锁骨、玉颈,向上便看到带有红晕的俏脸欲语还休,更加增添一道妩媚众生的娇态,但相比与清澈明亮又暗生涟漪的丹凤眼剪水瞳,前面所述却像是美人的附加品,天生带有威严的丹凤眼让很多人望而生畏。
床上坐着的小女人在男人进来的一刹那心脏就砰砰砰直跳,注视着这个男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身体笔直坚挺,来到床头,坐下,躺下,然后睡下,一时间出嫁前娘亲教导地那些东西好像瞬间忘却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硬挺地躺在床上,也不脱衣,也不说话,直到良久之后一个轻轻地鼾声响起,才回过神一般,脸蛋上的红晕褪去,刷的一下苍白……
第二章 新妇、高堂、王氏子弟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之后,整个宅邸就活泼生动起来,首先起来的是府上的奴婢,大多准时而起,打扫宅院、生火做饭,直至日头升出地平线,精心熬制的米粥冒出让人食胃大开的香气,才开始去各房叫醒睡眠的主人。
王凝之就在小婢敲响房门的第一声中清醒过来的,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小婢停止敲门,才转过身来看向身旁的女子,如自己一样和衣而睡的谢道韫,由于年岁尚小,娇小却不失妩媚的身体微缩在枕边,兴许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之事而罥起眉头,小嘴红润,自然而然就流露出让异性倾目的美感。
自己昨晚上的鸵鸟姿态,应该极大程度的伤害了她吧……王凝之不由得苦笑,想到昨晚自己走进房门前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里面的是自己的妻子,自然有相拥而眠的义务,禽兽一把亦不是不可。
但谁能想到走进闺房的那一刹那,就决定了他的禽兽不如,虽然后世有诸多喜好萝莉甚至幼女,将养成当做最伟大的革命之人,王凝之也或多或少受到此类熏陶,然而理论与实践分明是不同方向的两条线络,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面对一个或许不足十五岁连女人都称不上的新婚女孩,他自认为还是下不去手的。
即便良知拥有更大的破坏性。
枕边的女孩在王凝之想要偷偷溜下床的时候悠悠转醒,然后一双还不太清楚的丹凤眼目不转睛的盯住他,让他的动作一僵,半晌之后女孩才小声说道:“郎君醉意消退了?那就早些洗漱安好,今日要拜见二位高堂,如若迟去失了礼,怕是让人嘲笑。”
说罢便不理睬身边的郎君,自顾自地坐起身,整理生出褶皱的衣衫,很快走出闺房,从外面传来女子间窃窃的私语,不久后一个身穿小裙的女婢便走了进来,看模样似乎是昨晚上在门口的两个女婢之一,进来之后就熟练地端来脸盆,伺候王凝之洗漱。
王凝之倒没有什么不适,索性他脸皮比较厚,而且性子惫懒,能省时省力无需麻烦他更加不会拒绝,然后在女婢的伺候下脱去不适合再穿的外衣,同时一边说一些日常性的对话。说是日常性,却也是他了解这个时代的一个过程,无需多看书,只要将这个时代最简单的人或事剖开来解析一下,便可以得到大量的信息,所幸是这个唤作环儿的小婢女并没有多想什么,对王凝之的问题有问就有答,不大一会儿就将王羲之这一脉的大致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当然这说法中夹杂着小婢女的主观判断,不可以全信。
这个时候是有牙刷的,说是牙刷,却是将浸了水的杨柳枝咬开露出里面的絮状物,不过事先却要沾点盐,还由环儿亲自咬开递过来,这样倒有些间接接吻的嫌疑……
吃饭的地点就在外屋处,王家人多,除了四时八节等特殊的日子会在一起聚餐之外,平日里都是各房在各房单独吃。王凝之和谢道韫由于新婚,所以吃过早餐之后还要去父母所在的正房敬茶,这样一来才能自由行事,王家人多好谈玄,信五斗米道,相对应的新婚礼节方面不像儒学世家那样死板,很有水分,否则新婚之初的两人又如何落得清闲。
吃食是稀疏平常的大米粥,没有配菜,却是王凝之穿越过来吃的第一顿正餐,说起来他一直没能好好吃点东西,腹肚空虚,直到热腾腾的米粥暖了胃部,才有了一种在陌生年代的归属感,这就是所谓的真实了。
新婚夫妇之间并没有多少交谈。
王凝之觉得自己在新婚当夜舍弃了妻子直接睡觉,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古代却等于对妻子赤裸裸的侮辱,本就有愧意,而谢道韫从起床到现在就一直对自己客客气气没有一丝埋怨,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更加觉得亏欠,不说话才算正常。
就这样吃过早餐,留下小婢女环儿收拾房间,两人由另外一个大些的婢女青娥领着去往正房。
初春的空气湿润微寒,诞生出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咫尺世界,甚至连大地的表层也不放过,将所接触的一切尽数渲染,往往导致没有沥青水泥铺陈的地面泥泞不堪,虽然这种湿湿的感觉让人沉闷,却并不妨碍仆人们的劳作,在各房各院,都有奴婢在小心翼翼的清扫院落,这些院落大多都是精致小巧,浓郁的江南园林风格,却又在整体的布局之中透露出北方士族的大气。忙碌的奴婢有很高的素养,完全没有起早的烦躁,或许在他们眼中王氏能为他们提供一个有房有饭的归宿就已经是谢天谢地的幸事,因此对于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新婚夫妇,奴婢们大多报以善意的问候和祝福。
除此之外,就是王凝之这个身份的兄弟姐妹们了,小一点的依旧紧张地瞅着新妇,似乎觉得这样做有趣,大一点的估计有事,这么群人干脆就在正房前堵成好一个疙瘩,在王凝之谢道韫走近之后纷纷问好。王凝之有些紧张,没有之前身体记忆的他可认不清楚这些人都是谁,便是从环儿的碎碎念中挖出来一些线索,现在看来也并无大用,他只能含糊其辞的应承过去,好在这些人也没有过多为难。
让他惊讶的是,身边的谢道韫的谈吐却比自己含糊的回应要上了一个台阶,兴许是事先做过功课,竟能叫对所有人的称呼,没有对王凝之的冷淡,对下人的高贵,而是落落大方的同时夹杂着一丝新妇的示弱,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大约就是这个境界。
王凝之也逐渐记下所有人对应的位置,以便日后相见。
从二郎的称呼上王凝之早就知道自己排行老二,上面还有兄长,不过不知道名字,如今经过相互的交谈,才知道这群人为首的那个成熟许多的青年就是唯一的兄长。相比于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凑热闹,去年才结婚的兄长已经开始主事了,聊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不早了,他便开口说道:“前些时日二郎还说要品评下家中先生,因婚事耽搁些许时日,如今清闲下来,不若今日前去,也好看看他的本事。”
对于是否应承过王凝之并不清楚,如今便也只能应承下来,王氏兄弟姐妹才算放过他,四散而去。
他瞅了瞅身边的谢道韫,小姑娘脸上也有些疲态,细想下来毕竟太年轻了点,却不得不接触人情世故,相对来收后世的女孩子才更轻松一些。
“没事吧?”
谢道韫摇了摇头,稍做呼吸,片刻之后恢复了平常的脸色,示意王凝之可以进去了。
王凝之还是有些激动地,且不说谢道韫,虽说在后世的历史中留下了名字,却也稀疏平常,更比不得当下要面对的这位——书圣王羲之,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变成了自己的父亲,这般变故着实让他措手不及,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进去的那一刻还是踉跄了一下。
往前看,王羲之和他的夫人郗璿端坐在榻上,身后两旁各侍候着一个婢女,端着茶具。
王凝之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显然不知道古代的礼仪让他有些难堪,好在王羲之并非什么拘泥之人,并不在意,和蔼地说了句二郎、新妇来啦,双方应答几句,婢女就送上了茶杯,让新妇敬茶。
他暂且松了口气,在谢道韫敬茶的时候仔细打量着这一世的父母。
这种感觉很难以描述,比知道谢道韫是自己妻子还要古怪。前世的父母在他的记忆里有些模糊,因为去世得早所以印象并不深刻,索性他大抵是个性情淡漠的男人,平日里为人处世虽然圆滑,与亲戚之间的交往却显得疏远。如今又突兀的出现了一男一女作为自己的父母,甚至还有一大群兄弟姐妹,毕竟换了身体,这种骨肉相连的感觉竟一时间让他感觉难以适应。
即便是用后代的审美眼光来看,王羲之和郗璿也都算得上俊男靓女,虽然不知道年岁,看起来却像是刚刚三十岁左右的男女,正是人生中最巅峰辉煌的时候,那么继承了两个人优质基因的自己应该也不难看吧……可惜,没有镜子。
愣了没有多久,谢道韫就敬完了茶,两个人再次和父母寒暄了几句,王羲之就摆摆手示意两个人离开,并略带玩笑地说道:“你二人正是恩爱之时,就不用陪着我们两个唠叨了,想来你们也是不情愿的,听说你们兄弟几人要考究新来的先生,那便去吧,切莫耽误了时候。”
王凝之急忙笑称不敢,心里对如今这对父母有了初步的印象,还算容易相处,当下也打算趁着独处的时间好好与谢道韫交流,毕竟一辈子的妻子,他也不知道这个年代时不时兴离婚,但想来对女子应该是不利的,他就算再怎么混蛋也不想给身边这个女孩找不痛快。于是出了门之后正打算跟谢道韫说些什么,拉着对方一起去品评教书先生,谁曾想刚一出门,谢道韫就冲着他说道:“郎君独自去吧,妾想去叨扰大嫂一番。”
说罢就舍了他离开。
独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外,迎着东方开始刺眼的阳光,面对着陌生的建筑,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说道:
“嘶……我该往哪儿走?”
第三章 道人先生与五石散
雾气逐渐消散,在阳光的照耀下无论人或物都有一种暖洋洋的滋味,仿佛从冬眠之中清醒,充满活力。低矮洁白的围墙上也被镀了一层亮色,在丛丛精心修剪的小树之中穿过,便是一个家族最关注的建筑之一――学堂。
王凝之终究是赶过去了,随身的小厮丰收在他茫然的时候非常机灵的窜过来,并且带着他来到这里。
学堂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他过去之后就看到了自己的几个兄妹,除了兄长王玄之之外,还有三弟四弟王涣之、王肃之以及几个陌生的面孔站在学堂的后面,没有参与到学堂教学中,而是和自己一样来听课,估计是学堂校长之类的。
学堂教导的大都是王氏子弟,这个时代风气比较开放,在外求学或许还算严谨,但在自家中,混在学堂之中学习的女孩子还是有的。王凝之在和几位兄弟简单寒暄过之后就禁了声,仔细的观察着学堂的人或物。
只有十几个孩子,大小不一,里面有两个女孩子,除了一个比较熟悉的面孔知道是自己的妹妹外,另外一个不认识,但两个小姑娘明显都很娇俏可爱,这番小年纪已然学会了打扮,在一众男孩子之中颇为耀眼。两个小姑娘的座位靠后,前面是自己的四个小弟环绕,再往前应该就是旁支的子弟。
现在正站在最前面用沙盘讲课的是一个看似放浪不羁的道人。
前世的习惯让王凝之在来的路上就从丰收嘴里面挖出来了这个新来的家学先生的身份:出身寒门,信仰五斗米道,来王家担任家学先生应该是为了谋个好出路。这样的身份在王家看来足够清白,又因为是往日琅琊故交孙家举荐过来的,所以并没有多做为难……但这些话从丰收嘴里面说出来,就不像父母兄弟所说的缘由:“那孙襄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只是因为与琅琊孙家孙泰有些亲戚关系,孙泰的老师又是前些年给郎君诊病的钱塘杜子恭,有这份情意在,郎君才应允孙襄作咱们五郎他们的先生……”
王凝之对这些人名一头雾水,不过丰收的意思还是明白了。这小厮虽然平日里会偷些小懒,但对王家的向心力还是很强的,这么不停地在自己耳边碎碎念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要让自己好好把关,别把风评不好的人引进府中教坏小弟他们。
有了这份不断强调的评价在前,名叫孙襄的道人先生放浪不羁的行为在王凝之的眼中就刺眼起来。
对于自我的判断力,从前世到现在王凝之都无比自信,索性因为前世工作的特殊性,他看人的能力很强……不得不说孙襄的教学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这个不错基于王凝之对古代的这些蒙学什么的不很了解的基础上,听了半天他才听出门道:在大量的元气、精神、形体、辟谷、外丹等词汇组成的气、神、形、食四种养育之道相互作用的理论知识的堆积中,得出来孙襄讲的竟然是五斗米道的理论。
作为道教的一个教派,五斗米道又称为天师道,王凝之还是知道的,只是这些理论晦涩难懂,孙襄就这么不加以趣味化的讲述给一群小孩子们听,作为一名蒙学先生就有些不合格了。
身边那些来听课的人显然对此也有微词,脸色不怎么好,但是出于礼貌,并没有加以制止,他们来考究一个学堂先生是不是合格,是出于全面的考虑,不能因为一点失误就全盘否定。这个时代的学堂教学,学生应该是分属不同年级的,上课时一般都是先生在前面将一段总的言论,然后才是单独分开进行蒙学教育,布置学堂任务。
孙襄是一个合格的讲述者,前提他面对的是一群成年人。宗教具有普遍意义上的诱惑性,能够以人心的间隙为突破口进行扩散式的传播和垄断,孩童由于经历少往往并不明白宗教的普适性,更多的只是好奇,不像有经历的成年人会因为宗教能够弥补内心的一段空虚而欺骗性地盲目信任――王凝之是一个无神论者,但对宗教有过了解,更由于经常在社交场合出现,对人心的把握为妙,基于此,他能看出学生应该都是好奇,年纪更小一点的听不懂却由于旁边的人都在听而更加好奇;至于来评课的众人,除却年长的几位,其他诸如三弟四弟神色就附带上了认同与向往。
古代人信神?魏晋人信五斗米道?王凝之都不清楚。
有了前面丰收的喋喋不休,他对孙襄的初次印象并不好:不修边幅,放浪不羁。才学肯定是有的,这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中上层人士打磨时间的乐趣便是读书,无论志怪还是经史,便是再如何以次充好,孙襄也是有真才实学的,至少比现在的自己对此时的知识了解得多。
屋舍外盘亘的雾气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而变薄,直至消失,没有了雾气的阻挡,阳光直刺刺地透过窗射进屋子里,一时间教室出现光暗交错的的两极之景,孙襄一半身体沐浴在阳光中,让人恍惚;另一半隐没在阴凉中,随着发乱的头发变得更加阴沉,如此戏剧的模样并没有影响他的讲述:“清修之人以养气,凝神为主,修形与服药为辅,世人对此颇多误解,认为服药便是凝聚元气、抱朴守一之关键,这是错的,服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的修行之心,对大道恒久的追求……不过,养食之道并非不可取,通过外丹的服用让我们达到方外无物的境界,引起深思,更是不可缺少。”
停顿一下,孙襄扫视了一眼教室里面的人物,才缓缓从内兜中掏出来一个瓷瓶,轻轻一晃,传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表情变得亢奋而精彩,眼睛的聚焦也汇聚到瓷瓶之上,好在他还未忘却自己身为先生的职责,只是声音变得无心而低沉:“这便是五石散,服用它可以短暂地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此乃何平叔所推荐的良药秘方,服其一拈便可神入云雾,以助……“
王凝之眉头一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孙襄在一干王氏子弟的注视下倒出一点五石散服下……奈何旁边的大哥并没有出头阻止,让他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待着。
魏晋风度与服药有关,曾经的他仅仅听说过,并不以为意,现在却是亲眼所见,而周围人的表现却表明早已习以为常,容忍度大大提升,乃至于课堂上公然服药的孙襄都被容忍。
听课的学生更加好奇,他们生在富贵人家,懂的自然比平民百姓要多,对五石散早就心生向往,平日里总是见名士们服药喝酒,旷世放达,潇洒不羁……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教师,在大家庭里,父母一辈的名士才是真正的第一任教师,他们的言行往往被孩童们模仿。看样子,王家的名士们估计也没少服药。
最后一排与王凝之的妹妹坐在一起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罗襦和长裙,梳着模仿成年女子的发髻,在孙襄服药之后举手站起来说道:“先生,我阿乞兄说五石散不是好东西,是道人们用来欺骗小孩子的。”
正飘飘然的孙襄眉头一皱,但脚上有些虚浮,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在明亮阳光的照耀下,其脸上生出一层油晃晃的细汗,他略带荒诞与挑衅地盯着站起来的小姑娘,看着她用来束腰的白色丝带轻轻抖动,勾勒出让人趋之若鹜的细腰,哼唧半天说道:“你阿乞兄又懂些什么,不过小孩子家,童稚依旧在,所说之话无非是为了彰显在你们之间的崇拜地位。他说这是道人们用来欺骗小孩子的,那他说的是哪些道人?医圣张仲景还是何晏何平叔,亦或是竹林七贤?一个小孩子的言论便在你眼中如此具有威信,那为什么不相信这些名士?他们难道比你阿乞兄还要差吗?”
王凝之的眉头拧在一块了,旁边的兄长王玄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悄悄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能担任先生的人就算再如何荒诞,也不会在有家长看着的时候做出威胁学生的事情,况且对于信奉五斗米道的王氏家族来说,学堂先生在课堂服药,也还算在容忍范围内。
服药后的孙襄不再停留在教室前,开始频繁地走动,他脸上凝聚出大颗大颗的汗水,顺势而落,但他的身体却在颤抖,尤其是张开的嘴可以清楚地看到两行互相碰撞的牙齿,神色不耐的他在小姑娘说话的时候向后面走来,大有一副以势压人的走向。
秀丽的小女孩不以为惧,依旧大胆的回答:“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便是路边的老农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可以作为老师。古时更有‘两小儿辩日’,圣人被两个小儿难住,那么为什么我阿乞兄所说之话在你眼中就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难道名士就没有……”
“名士当然没有错!”孙襄大声地打断小姑娘的话,全然不顾周围的人脸色已变,走到小姑娘身边,他的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伴随着不自然的痉挛,这种状态下低头俯视着小姑娘,脸色扭曲,像是对方犯了忌讳,“名士者,皆圣人。他们的气与神兼备而充盈,可神游天地,驾驭万物,早就从普通的凡人之中脱颖而出,称之为仙人亦不为过,其所言皆为圣言,所为皆圣为,汝以为我五斗米道与孔子为一等,这是极其错误的想法……也罢,念在你没有品尝过神游天地的快感,无法相信所摆放在你面前的神迹,既然如此,我就帮你灵神出窍……”
“不可!”
对于孙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课堂秩序都能够容忍的评课人终于在孙襄颤抖着掏出瓷瓶想要给小姑娘喂食五石散的时候说话了,只是有些距离,就算是出口也来不及阻止。
王玄之的内心是震惊且担忧的,一时间他都不敢想象一个区区寒门之子竟然敢在王世学堂闹事,更何况他针对的对象身份还很特殊,但发生的这一切时间太短了,短到他与孙襄之间的距离现在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然而,就在他愣神之际,只觉得刚才还在手上的衣袖突然抽出去。
他的二弟王凝之竟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在孙襄倒出五石散正要喂给小姑娘的那一刹那,抬起脚踹了上去!
……
第四章 夫妻冷战
暮色绮丽,西下的残阳给万物披上一层橘黄的纱衣,往往是流动的,与行色匆匆的佃农相互映衬,对随晚风摇曳的枝杈不管不顾,用尽全力在最后的时刻在大地上泼墨作画,竟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会稽郡的溪流很多,穿过干流就是被佃农开垦了一天的耕地,上面有人正拉扯着不声不响的水牛接过孩童递来的葛巾戴在头上。
仔细听,甚至还有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唱着歌。
这是千年后后世不曾有过的宁静与古朴,有人说这代表贫穷,但更有人说这是对自然的认同……王凝之站在跨过溪流的小拱桥上,将停滞在远处的目光缓缓收回,渐渐从思考中清醒过来。
虽说早上在学堂中踹了孙襄一脚,却也制止了那个名叫郗道茂的小姑娘被强迫服下五石散这种有毒的药,且不说孙襄是否有错在先,单单王凝之是王逸少二郎这一身份,就算是王凝之失礼也会被家族压下,总之就是细枝末叶的琐事,劳累猝死的王凝之自然不想再做操劳,直接甩手离开,在小厮丰收的带领下游玩了一天,也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有了初步的了解。
凉、代、秦、燕以及多个割据势力还在北方的土地上狼烟角逐,动荡是这个时代最贴切的形容词,好在东晋小.朝.廷虽然偏安一隅,偶尔也会遭到个别势力的挑衅和攻击,但相对来说还是安全的区域,用后世的说法,还处于一个朝代的中期,虽然平庸,但不至于面临山河破碎的悲剧。这样的环境养育最懒散也最诗情画意的人,对他们来说,在谈玄与为官中选一个,怕是大多数会选择前者,书生意气,纸上谈兵,真正有军事才能政治才能的人往往会被排除在圈子之外,例如鼎鼎大名的桓温。
刚才想到这里就停下来了,伸伸懒腰的王凝之突然想到昨天婚礼上最后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人,声音挺独特的,于是转身向丰收问道:“昨日新婚,桓公可说些什么?”
丰收立刻回答:“除了祝福,不曾多说话,只是在最后调笑二郎来着,桓公是这么说的,‘新妇闺房翘首,叔平就不该贪杯,应当速速回房才是,如此良辰美景,莫要耽搁’,除此之外便是默默吃酒……”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为小厮,也感觉出桓温被如此冷遇的不正常。
“桓公平日里大抵也不善应酬。”
以此做结,不再谈话。王凝之盯着远处逐渐走近的水牛,水牛厚实的背上坐着年纪小小的孩童,发髻梳成总角儿,皮肤有些发黄,但黑黑的眼睛由远及近也盯着王凝之看,不怕生,走近了还嘿嘿一笑。
于是王凝之也嘿嘿一笑,让旁边的丰收觉得莫名其妙,二郎莫不是结婚结傻了吧?
只是谁也不曾注意到王凝之眼中的落寞,在东晋兴宁二年初春的日子里,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冲着孩童嘿嘿一笑,对着远处的晚霞挥一挥手,算是告别从前。
……
……
没有工作,出门游玩是最让人放松的娱乐方式,只是娱乐完之后,王凝之又有些发愁,昨日新婚第一晚上还可以借着醉酒的缘由装鸵鸟,不去动谢道韫,但今天又能有什么理由呢?
结婚便是男女双方结下契约,从此一直到死亡都存在着羁绊。在古代,这种羁绊往往由父母给子女种下,待到浪漫时节,便开花结果,一代一代繁衍。总的来说,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女人是物化的代名词,很多时候,她们就是男人用来发泄肉、欲以及传宗接代的器物,对贫苦人家来说,只要是女人就行,并不挑剔,即便挑剔也是挑剔屁股大不大,跟生养息息相关。
对于谢道韫,王凝之并不挑剔。
作为一个后代的男人来讲,评价女人的方式多种多样:容貌、气质、才华;在这个年代,评价女人也是如此,只不过家世占据更大的比重罢了。
谢道韫很美,很有气质,才华盖过很多男性,家世更是紧随王家之后的“王谢桓庾”中的谢家,几乎没有哪一点能让王凝之挑剔……除了年龄,简单来讲,十五岁的谢道韫,王凝之下不去手。
一路回来就听到了关于上午之事的处理,鉴于被很多人围观孙襄的不雅行为,王家的处理方式很直接,辞退。虽说孙襄与孙泰有亲,还是被杜子恭推荐过来的,毕竟只是一件人情往来中的小事,杜子恭虽然被尊为五斗米道领袖式的人物,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吃罪王家。只是孙襄被辞退之后,学堂先生的位置又空了出来。
“如果还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估计就是二郎您了。”丰收在旁边嘀嘀咕咕。
王凝之到没有急着拒绝,在这一天中他早就明白了来龙去脉:王羲之这一脉,人丁兴旺,除了王羲之和郗璿,就是七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王玄之早已为官,只是最近染了病在家养病,他的妻子为何氏,只是一直没有孩子,平日里总会去佛庙、道台求子;二儿子就是自己,娶谢道韫为妻;三儿子四儿子王涣之、王肃之处于游学阶段;其他的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还有妹妹王孟姜虽然年纪不同,但都在学堂读书。
在王凝之没有穿越过来之前,这个身体的前身不喜为官,结婚便是一个借口,想要在家中再待些日子,并有意无意地瞄准了家学先生的位置,担任家学先生又可以延缓为官的时间,何乐而不为。然而王凝之终究还是在七子一女中较为平庸,父亲王羲之想得很清楚,如果名声显赫,不为官也好,但名声不显,再推脱岂不是断了一条后路,这才有了答应孙襄做家学先生以绝王凝之念想一事,好让他新婚期过后就托人举荐为官。
名声不显是王二郎最为尴尬的一点。
如果在稍弱一点的门阀中,以王凝之的才华恐怕会作为振兴家族的人才,但这是王家,东晋顶级门阀,更是有王羲之、王献之二王书圣存在的支脉,人比人气死人。尤其现在的王凝之还不如以前的王凝之,对这个时代的知识并不熟悉……最重要的,王凝之好歹是个书法家,但他……不会用毛笔啊。
“那正好我新婚后闲适在家,可向父亲提议,由我暂任家学先生,日后有更好的人选,我再让贤。”王凝之回了一句,此时已走到自家的小院,摆摆手让丰收自行散去,这才叹了口气向里面走去。
青娥和环儿已经做好晚餐了。
依旧是米粥,不过相比较于早餐的简单,这是多了三个配菜,烹饪技巧虽不如后世,看起来却也精致,引人食欲。一天没见的谢道韫早就坐在了餐桌前,精致而清淡的脸蛋转向王凝之,看着环儿伺候他洗完手之后坐下,这才略微欠身说道:“郎君。”
“嗯。”
王凝之回应一句,以为谢道韫有什么话要问,却没想她说了一句之后就不再说话,开始拿着筷子默默吃菜,让他尴尬不已,想到这个时代讲究食而不语,刚才人家估计只是问候一下。
曾经的人精现在面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浑身躁动不安,总觉得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很尴尬,但这一切的造成者都是自己,他又不好发怒,只有无奈而烦躁地坐在谢道韫对面,连爽口的粥菜都索然无味……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妻子,看她静默吃菜的样子,姿势优雅富有美感,在后世肯定是一个亟待养成的美人,身子骨含苞待放,是最新鲜最动人心魄的那种美;但往往王凝之的眼光落到妻子的眼睛上,便会发现对面的她眼角细微地缩一下,威严感扑面而来,毁掉刚才的感觉。
显然,谢道韫发现了自己频繁的看人家。
匆匆吃完饭,在环儿的伺候下洗漱完毕。两个婢女很有颜色的离开,打算给这对新婚夫妇点自由空间。
这个时代的饭后娱乐比较少,有些人会选择享用完晚餐之后就直接回房歇息,但王凝之没这么打算,天还早,他恐怕睡不着,尤其是里面还有一个不冷不热的美女蛇存在。
于是在两个婢女离开之后,他先去了书房,在里面仔细的把玩王凝之曾经的书画手稿,用他挑剔的眼光来看,清劲含蕴,少有丰腴,一如他本人也是个翩翩美男,让人心生爱意。但让现在的他来写,恐怕只会如小儿画蛇,形如蚯蚓。不过心得还是有的,虽然是前身所写,多少却与自己有联系,趁着这段时间他在此临摹学习。
一直到王凝之估摸着谢道韫睡下了,他才慢悠悠地收拾完毕,走入闺房。
烛火忽明忽暗,谢道韫在床的外侧和衣而睡,睡姿优雅倾斜,似乎一直在等待王凝之,却不敌睡意。
看到这一幕,美得让人心碎,谢道韫今天换上的是平日里的衣服,如今把罗襦退去,只穿着小衣以及长裙,双腿修长,体态凹凸有致,精致的锁骨裸露在外,青丝顺着姿势散落在身上,遮住一半脸颊,恰恰退去了威严,红润的嘴唇随着呼吸含住了一缕秀发……看到这里,王凝之急忙转移注意力,即便有着再强的抑制力,在刚才的一刹那,他差点忍不住扑上去。
退去外衣,脱了鞋子,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外侧的谢道韫,想要爬上床。
却不想床铺轻轻一颤,将谢道韫惊醒,这时王凝之正从她身上越过,两个人面对面,谢道韫忽的睁开双眼,平静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王凝之。
半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妾今日乏累,恐不能伺候郎君安歇了。”
王凝之:“……”
第五章 兰亭小聚
清晨一早,门外就传来喧哗的谈话声,将睡梦中的二人惊醒。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昨晚上的尴尬场景没有发生过一样,谢道韫一如昨日那般与王凝之说了几句话就走出去,单独收拾,并将在外面聊天的环儿叫进去服饰王凝之洗漱。
“二郎,刚才大郎那边的人过来留了话儿,说少夫人今日要还家,正好趁着这时间外出小聚,地点在会稽山兰亭,让你们一同前去,畅谈一番再由幼度小君子接引少夫人回娘家。”环儿一边咬着柳枝一边说道,将絮状物咬出来之后递给王凝之,确认自己没有什么遗忘之后才走到王凝之身后给其梳长发。
男人留长发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刚起床的时候王凝之自己直接用一根绳随便束上,现在又被环儿拆散了给重新梳理。看到环儿小丫头熟练的手法,王凝之感叹一下,有个听话安生的小姑娘在身边还是挺不错的,前提是小丫头不能像谢道韫那样强势。
有种女人天生就强势,在与男人的交锋之中占据上风,并且逐渐获得“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评价,尽管谢道韫年岁不大,但她那淡然的神色几乎成了王凝之的内伤,每次看见都有种别样的忧伤。好在昨晚就听说她今日要回娘家,至少也得在娘家住上一日,也就意味着王凝之能轻松两日。
这样也好,没有特殊的妻子存在,看样子王羲之和郗璿也不会多管闲事,出去参加几个聚会,也是了解社会的渠道……王凝之刷好了牙,紧接着又与谢道韫进行了一场无声无息的“食戟”,这才完了早事,小厮丰收也准备好了牛车,停在门前。
“环儿你留在家里服侍郎君,有青娥跟着我就行了,记得催促厨房按时做饭,切莫偷懒坏了郎君的事……”谢道韫像个主妇一般交代着,站在牛车前,抬了抬手,有些犹豫,她身边只有王凝之和青娥,似乎是在纠结让谁扶着自己上车,女性终是讲究一些,不能不顾丑态自己爬上车。
王凝之急忙伸出手搀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借力上车,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肢体接触,王凝之可以透过单薄的衣服感觉出里面滑腻温凉的肌肤,竟然让他心惊肉跳,仿佛偷看别人洗澡一般。愣神之际,就听到旁边青娥和环儿嗤嗤调笑:“二郎怕是舍不得少夫人,竟抓着手不放开了。”
谢道韫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掀起车棚的帘子,似笑非笑地训斥道:“莫要胡说,让人听见丢了郎君的脸,平日里在自家里吵吵闹闹也就罢了,在外头可别疯癫。”
紧随其后上车的王凝之也回了一句:“听娘子的话,不许笑了,你们还打算笑话我到什么时候?”
于是,又引起一阵清脆的笑声……
……
永和九年的暮春之初,王羲之就带着王家的一干子弟前往兰亭集会,并且留下了流传千古的书法作品《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从此以后,会稽山阴兰亭,往往成为风流名士们聚会之地,其一名气大,其二风景好,便是优点。
今日并非是大型聚会,来者多是熟识之人,王凝之带着谢道韫一起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大半,十人左右,看到他来了,立刻就喧哗了起来:“千等万等,叔平终于携娇妻前来聚会,可真是羡煞我也。”
“本还打算罚你二位饮酒赔罪,然幼度替其姊求情,说令姜还要回娘家,不宜饮酒……但饶过令姜可没说饶过叔平,好你个王叔平,竟然将我们远近闻名的才女给娶走了,难道心中就没有了愧疚?总而言之这次的饮酒赔罪你就别想躲过了。”
“叔平姐夫你别恨我,就连伯远兄都没有替你告饶,显然我们都是达成了共识,要恨你可要恨一片了。”
……
林林总总,这些话虽是大白话,听起来却有些别扭,好在王凝之做过功课,幼度是谢道韫之弟谢玄的表字,令姜是谢道韫的表字,伯远是自己大哥王玄之的表字,明白这些之后,这群人七嘴八舌的谈话总算明白过来,但他不想轻易发言,以免露出与曾经王凝之有不同的举动,只是走在谢道韫身边,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应该应该”这样应付的语句,随便找了个地儿坐下。
“心中有愧,总之大家不用饶我……我家娘子的那一份,我也可以代劳。”坐下来的王凝之笑呵呵地说道,却不顾身边谢道韫的疑惑表情。他看到一群才子佳人的旁边有几个会写字的小厮正在誊写诗句,心中想想便了然,估计是刚才有人作诗来着,然而他并不会作诗,抄诗也不行,突兀地让他抄诗只会让大脑一片空白,即便说他记得很多诗词歌赋。所以本着“我被灌醉了你们应该就不会难为我”的设想,王凝之对劝酒的来者不拒。
劝酒的人不少,这个时代才子爱美人,更爱才女,尤其是在这个对女性容忍度较高的时代,才女虽然依旧稀少,但远近总能遇到一两个。像谢道韫,这样才气与美貌并重,碾压无数男性的女子,更是追求者暗恋者不胜枚举。这群人中肯定也有暗恋者,这也是为什么拼了命地给王凝之敬酒的原因,无非是本着这家伙娶了我的女神,我要让他出丑的想法。
王凝之的来者不拒让他们逐渐丧失了一开始的热度,终于让聚会的内容再次回归主题,一群人开始饮酒作诗,好不自在。
另一边,大抵是在王凝之一开始的发言之后,谢道韫就对身边的夫君丧失了信心似的,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不多,除了被人问起来才会答上两句,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角落里面喝酒,旁边还有小厮丫鬟伺候着,不时时送上水果,倒也不至于无趣。
王凝之现在并没有心情去揣度小姑娘的心中所想,东晋时候的酒虽然度数低,可奈何这具身体不怎么样,喝多了之后头晕乎乎的,连别人说的话都听不太清楚,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叫好声以及吟诗的独特腔调,听他们相互交谈,大有一番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表现,而且这群人虽然为官的没几个,但谈论的内容上至国家下至百姓,但最后落脚点又到了假大空的玄学以及近日的时事,甚至将王凝之在学堂上一脚将孙襄踹倒的事又翻出来品论一番。
说出这事的自然是王玄之,正所谓不坑弟弟的大哥不是好大哥,王玄之说出来之后,率先笑道:“叔平怕是早有准备,早些日子我就知道他不愿为官,要担任家学先生,只是没想到听课的时候还一心盯着孙襄,估计是早就预备着挑毛病将孙襄逐出去。”
“确实没想到,叔平竟然也能爆发出这番力气,一脚撂倒孙襄,要知道那孙襄可是五斗米道的道人,平日里炼筋锻骨,可不是我们能比的。”
“没错,我见过孙襄,力气确实很大,听说还请过神上身。”
“侥幸,侥幸……不过大兄说的不错,我确实想要担任家学先生,为官太过勉强,我自己的能力还是知道的。”王凝之结结巴巴地接上一句,彻底被身边的妻子给鄙夷了,让他心中暗暗叫苦,这可不是自己主动表现出颓废,而是这酒太冲,现在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了。
“叔平堂兄不要妄自菲薄,为官并非难事,家学先生也并不难堪。”许是怕旁边的谢道韫看低王凝之,名叫王珣的青年立刻说道,只是开导完之后语气一转,说道,“不过孙襄是五斗米道人,还和孙泰孙敬远有亲,孙敬远师承杜子恭,得其真传,道法精通,很受人爱戴……他没表示那就不用担心,但恐怕他有所表示,那就很麻烦了。”
“不错,孙敬远若要为孙襄出头,确实有些麻烦,不过不太可能,孙敬远是个人物,不会做出有损名声的事,最多是说上几句话,不至于太过担心。”王玄之早已主事,对社会上的人物了解颇多,如此分析之后,平息了众人的担忧。
然而对这事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他们提出来,让王凝之长了个心眼:孙泰他不清楚,但看样子应该是作为杜子恭的接班人培养的,也就是下一届的道人领袖,如此一来,他虽然不可能亲自为了这点小事出手,但架不住有个别的宵小暗中使绊子,博人眼球……个人习惯,王凝之总是会把事情想的很差,以好提前做出应对之法,用鲁迅的话说,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王家虽大,这个时代的狂士也不少,不能不做防范。
那边继续饮酒作诗,这边的王凝之就在走神,好在除了身边的妻子之外无人注意。
一直表情淡然的谢道韫在看到王凝之因为王珣的担忧而走神的表现,终于在眉宇间出现了一丝愁绪,却一晃而逝,再抬起头就恢复平静。
只是心中的涟漪,正大片大片的泛起。
这王郎,真是……
第六章 惊蛰
春雨贵如油。
风调雨顺对于农业来说意味着丰收,冬春二季的交接日子里,正是缺雨的时候,即便号称“雨水”的节气里,碰见下雨天也不容易,这种难熬的干旱天气是佃农们最不喜遇到的。只是今日有些不同,不用环儿敲门催促,王凝之已早早醒过来,头发也不梳理,伸了伸懒腰,就顺着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天色低沉,寒意夹带着一丝水汽从打开的窗户中吹面而来。
“要下雨了。”他深吸一口气,被寒风吹得神清气爽,昨日并没有与谢道韫相处的尴尬,睡眠很好,精神饱满。
外面传来环儿准备早餐的活动声,窸窸窣窣,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吵醒王凝之,小片刻之后,小丫头银铃般的催促才伴随着姗姗来迟的敲门声传进来:“二郎,起床了。”
王凝之给她打开门,放她进来收拾床铺,伺候自己洗漱,才两三天,自己就已经适应了被人伺候照应的生活,让他不由感叹特权永远都是懒惰的催化剂,而不幸的是,懒惰却是万恶之源。
“夫人今日怕是回不来了,看着天气是要下雨,虽是一小段距离,却也不能冒着泥泞……”环儿在后面喋喋不休地说着谢道韫的事,世界仿佛永远都那么小,只围拢着王氏家族的这一房小院子,让王凝之不觉想笑。
小姑娘是王家的家生子,因为自己结婚才被派过来,却早就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领,并不比原本伺候在郗璿身边的青娥差,而且对于她而言,由于父母都是王家的奴婢,更是从不曾想过脱离王家,如今被派到王凝之这一房,自然千事万事都围绕着二郎和二郎夫人展开,因此言语之中都夹带着给男女主人双方说好听话的深意……
身为贴身的丫鬟,晓事的环儿当然看得出来二郎和夫人之间关系并不怎么和睦,想来也是,夫人在出阁前就是名传天下的才女,而二郎则中庸内敛,才名不显,夫人刚嫁过来,夫妻之间有矛盾也实属正常。
王凝之将漱口水吐出去,拿着旁边的手绢擦擦嘴,笑道:“没那么严重,便是要下雨,也只会是绵绵细雨,娘子在牛车上坐着,安安稳稳,还有青娥照看着,不用我们担心,倒是今日要快些吃早餐,吃完我再备备课,父亲昨日准许了我担任学堂先生的请求,今日还要讲课,娘子如果回来了你让她可以去学堂寻我。”
环儿应下,只是心中清楚,夫人怕是不会主动去寻二郎。
对此王凝之心中自然明白,记忆中谢道韫的出名一个是咏雪的事例,另外一个就是回家之后埋怨丈夫平庸的事例……回家?应该就是这次回娘家吧,无论是结婚当晚没有圆房直接睡觉还是兰亭小聚上的饮酒拒答略显平庸,都不是谢大才女能够忍受的,心中有怨言很正常,只是昨日她回娘家……嘶,好像说了一句“天壤之中乃有王郎”之类的话吧,听起来确实有些难堪。
以后夫妻之间的关系恐怕会越来越差,既然谢道韫的话能被传出来,便意味着很多人至少身边人是清楚地,就算自己不以为意,以谢道韫的骄傲,恐怕以后会越来越疏远自己,如此看来,着实需要改善一下关系,毕竟要相处一辈子的另一半,王凝之也不希望过多苛责。
吃完早餐,王凝之去了书房,一同去的还有小厮丰收。
……
最近两天,丰收越发觉得自己被二郎看中,心中窃喜的同时却也有些疑惑。他是跟在二郎身边长大的,对二郎的习性了如指掌,只是近日来二郎多少有些变化,不同于以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道人形象,甚至开始与五斗米道交恶,每天都要交代自己将王府上下左右的大小事情查上一遍。被主人家重视的感觉很好,不像以前只是名义上的陪伴但实际上很少被支派,这更让丰收有一种二郎长大了也要像大郎一般主事的错觉……虽然说丰收依旧喜欢偷个小懒,却对二郎的上进感到高兴,如果能够某个一官半职,自己以后的生活想必也要提高不知一筹。
正是基于此,他干活勤快起来,以前王府的奴婢们可从没看见小厮丰收每天早晨早早起来四处跑动打听事情,这是在二郎结婚后出现的变化。
丰收站在二郎的身边,看着二郎在书房中翻阅家中学堂教书所需要用到的课本等等,开口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一一说出来,包括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及远处其他田庄的失窃事件,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与王凝之息息相关的:“……说来奇怪,昨日郎君答应二郎担任学堂先生之后,听说府上来了几个道人,受到郎君的接待住在府上,二郎,恕小的多嘴,这几个道人是不是替那孙襄来找咱麻烦的?”
整理课本的王凝之动作一滞,片刻之后恢复正常:“无碍,谅他们没那个本事……”
……
学堂中的学生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不同年级的学生混在一起,讲课的时候由老师在台上讲一段总言,也无需管学生们听懂听不懂,讲完之后才单独给学生讲解他们个人进度的字句经议,布置作业,难怪说孙襄前面总言讲的是五斗米道的理论也没人阻止,大抵是根本没打算让学生听懂。
学生除了一个寄居在此的表妹郗道茂之外,全是王氏子弟,由于做过功课,王凝之大约能叫对他们的名字,况且前身与这群孩子混得比较熟,如今再加上前世四处演讲的经验,给他增添了不少信心,虽说是后代人从未学过这个时代的课本,但经验就是经验,无论前移一千个年还是后移一千个年,一个成年人按照课本所讲教导孩子,总不至于出现太大的问题。
学堂很小,因为只是王氏家族王羲之这一脉,先生加上自己总共也就三人,其中一人是校长之类的,学生二十几个,很容易教。昨天王凝之就将自己所要替代的孙襄前段时间讲过的课温习过一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他走上台前,随意环视了一眼,看到后面听课的兄长、校长以及几个道人,思忖一番之后,开口讲道:“我既然是孙襄先生的继任,那么就接着孙襄先生所讲述的继续往下讲,前日听其讲到圣人、名士与道人之间的关系,其中话里话外将有名气的道人拔得很高,认为道人即名士,他们炼筋锻骨、服药升仙,从骨子里就高人一等,甚至连圣人都不放在眼里,还说出‘其所言皆为圣言,所为皆圣为’乱人耳目、混淆视听让人发笑的浑话,所以,大家听完之后笑笑就好,不必在意。”
开局就是完全否定孙襄的立意,王凝之扫了一眼基本上就可以知道引起了注意,学生们很认真的听讲,听课之人或摇头或点头,在认可与不认可之间徘徊。
不去理睬道人们有点难看的脸色,他继续说道:“所谓真名士,当自风流。真正高雅的人物,用不着装扮做作,其一举一动自然而然就能显示出超俗洒脱的高品位来。如若道人们真如其所说有才气,有仙骨,治病救人、指点江山信手拈来,便不需要他这个道人自己为自己正名。上古时期,神农尝百草,用自己脆弱的身躯体味药性,救死扶伤;春秋时期,老子骑牛西去,过函谷关,作五千言,为后世之人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他们可有高人一等的嫌疑?可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滑稽嘴脸?并没有,那些猴子一般上蹿下跳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通过打压别人来获得上位快感的人,终究只是小人物……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的道人都是如此,像钱塘杜子恭,为人宽和,那才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不需要自己去宣传,受过他的恩惠之人自会口口相传他的道德,他的为人,这样的人才能称为名士……”
王凝之越讲越深入,下面的人也越听越激动。
这时代是一个开放包容的时代,可以容纳狂士不屑于天,也可以容纳女子求学,或许王凝之所说的话是后世的大白话,让底下的人听起来有些别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反复咀嚼才能明白意思,但将后世演讲技巧运用到讲课中的王凝之自己都并没有想到,往往寻求引人耳目的演讲更能用凌厉的语气讲出区别于他人思想的东西,学生们虽然半知半解,但那些诸如王玄之,校长王贤,还有那些听课的道士却全都理解。
时间过得很快,王凝之的讲课也终于到了尾声,他从反驳孙襄对道人的推崇以及对孩童以及平民的嘲弄立意,过渡到佛教所讲求的众生平等,并在此将总言讲完,这才松了一口气,缓一缓,让下面的人细细品味。
他自己讲的东西他自己清楚,昨天从兰亭回来之后就一直考虑如何讲课才能让自己既有独到的见解,有能不完全脱离这个时代,从而变成离经叛道的言论……这次所讲的,虽然会造成小范围的冲击,下面饱读诗书的人品味品味,也只会当成一个小的不错的立意,应该不太会过多在意。
来之前王凝之让环儿给自己烧了一壶茶水,如今已经凉了下来,变成彻底的凉茶,讲完之后嗓子干燥,索性他在学生们也在思考的时候倒上一杯喝了起来。这个过程中他仔细打量着在底下窃窃私语的道人,一共五个,打扮虽然比孙襄要好很多,却也是宽袖长袍一派道人经典模样。他观察道人的时候,道人们也在看向了他,其中一个领头的对着他拱了拱手,说道:“先生大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先生所说众生平等,我等却是有些异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既然众生平等,又为何会有高低贵贱之分,例如先生,生在上等人家,又岂是低贱流民之子可比,如此看来,又何有平等一说?”
这是一个宽泛却不好回答的问题,阶级本身是贵族社会中特有的现象,却很少有人研究这个现象,毕竟有这份心力思考这种问题的,家境一般都是不错的,自然不会做出自掘坟墓的研究……王玄之和王贤脸色露出不悦,心中不明白为何王羲之会放任道人们进来听课。
学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这个年纪,虽然小,但在芝兰玉树的熏陶之下,从小就有见解,很多七八岁作诗嘱文,明白事理。王凝之所讲的总言有道理,既然有道理他们还是很认同的,毕竟前面那个孙襄实在可恶,竟然要当着众人的面欺负郗道茂,想想看这么娇俏可爱的妹子他们呵护都来不及,却差点……自然不会对孙襄的言论有认同感,却不曾想,竟然又来了一群道人来刁难,性子冲动地已经站了起来,例如王徽之,小小少年凌厉的目光盯着发问的道人。
“戒急戒躁,且先坐下。”王凝之摆摆手让弟弟坐下,对道人的提问并不在意,他既然前面讲出来了,自然会有应对之道,关于“平等”的言论在这个时代确实不好讲,但架不住他是来自未来的,因此并没有多少迟疑,他就抛出来一个超时代的论点,“现在看来有些家族是权贵,有些平民低贱,但向上推一两代,甚至三四代,很多家族的祖先也多是平民,我琅琊王氏源自黄帝玄孙后稷,然而再往前,却也不过是平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出流,王氏先祖在他还是平民的时候做出奋斗,为我们子孙后代提供良好的条件,我这里有个词来概括,叫做‘进化’,一如上古时期人们茹毛饮血,食不饱力不足,只能依靠团队协作猎杀食物,自是平等。这就是我说讲的平等,是向前追溯的平等——”
“至于你说所得高低贵贱,不外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