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从鲍家街开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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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鲍家街43号
1990年，六月末。
初夏的午后，一阵风从远处吹来，刚到鲍家街43号，这风就变得慵懒起来，它懒懒地趟过胡同，趟过门头上“中央音乐学院”几个字，最终吹进院子里面，撩动起本就躁动不安的杨树叶。
树荫下，周彦仰面躺在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面，聆听着有些躁动不安的午后央音，左边的长廊里面几个青春靓丽的女学生正咿咿呀呀地练着声，偶尔哼出来一些诸如《甜蜜蜜》的流行歌曲。
远处琴房里偶尔飘出来的巴赫、贝多芬漂浮在空气中，若隐若现，还没等周彦捉到它们，就消失不见了。
捉不到巴赫、贝多芬，周彦只能老老实实地去捉那些女同学们的《甜蜜蜜》。
就当他沉浸在这种“靡靡之音”的时候，耳边响起一声响亮的叫喊，“周彦，周彦！”
周彦侧过身子，朝着声音的方向眯了眯眼睛，一个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快步朝他这边走来。
男人的这两声叫喊，似乎有特别的威力，不仅仅驱散了巴赫、贝多芬，就连《甜蜜蜜》以及盘旋在树枝上懒洋洋的风也一并拨弄走了。
“国屏哥。”
周彦无奈地翻个身坐起来，回应了一声。
男人叫贾国屛，是周彦的室友，他们同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87级的学生，不过两人之间却差了足有七岁。
贾国屏之前在单位工作过，又去晋西戏剧学校学习了几年，后来才考进的中央音乐学院，所以年纪偏大，班里面大部分同学都会叫他一声哥。
周彦这声国屏哥叫的有些别扭，因为半个月之前他还是一个生活在2023年，将近不惑，生活平静的某重点中学语文老师。那天晚上，他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就来到了1990年的中央音乐学院，成为了作曲系三年级的学生周彦。
这个世界的周彦因为四月份生了场大病，缺了不少课就跟学校办了休学。
谁知道休学手续刚办完，周彦的病又好了，老师跟同学们都说，周彦这病来得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
贾国屏走过去一把拉住周彦的胳膊：“快跟我走吧，施主任找你，寝室没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准在这里。”
看着周彦愣头愣脑的样子，贾国屏也是暗暗叹气，从半个月前开始，周彦就变得很奇怪，有事没事就跑到南边来，要么在树荫下睡觉，要么就是对着一堆石头发呆，好些人都认为周彦的病影响到了脑子，有后遗症了，到现在还没好。
周彦屁股没动，抬头问道，“找我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
贾国屛手臂粗壮，孔武有力，不由分说地将坐在石头上的周彦给拽了起来，“具体什么事情，去了不就知道了。”
被贾国屛强行拽着，周彦也没多反抗，老老实实地跟他走了。
当时刚穿越到央音，看到贾国屛的时候，周彦吓了一跳。
作为一个中学语文老师，他对音乐界了解不太多，但他恰好就认识贾国屛，因为他仅有的几次听音乐会的经历，就有一次听的是贾国屛创作的《时空的涟漪》。
那场音乐会周彦没听懂多少，但大为震撼，也大概了解了贾国屛的情况，贾国屛名头很多，其中一个名头就是央音作曲系老师。
没成想，穿越过来，自己竟然跟他成了同班同学。
贾国屛口中的施主任，是他们央音作曲系的主任施万春。
施主任在音乐界享有盛名，特别是在电影配乐这一块，去年刚刚上映的电影《开国大典》中的配乐正是出自他手。
贾国屛拽着周彦的胳膊将他带到了施万春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施主任，人给您带来了。”
说罢，贾国屛将门打开，直接把周彦给推了进去。这一套连招，倒像是押送犯人。
周彦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吃屎，等他站稳扭头要说道两句时，贾国屛已经把门关上，跑了。
施万春年过五十，一头长发白了一半，他生了一张颇为严肃的脸，即便是笑起来也未见半分亲和，反而显得更加严肃了。
见到周彦，施万春放下手中的书，开口道，“来啦。”
周彦在心里抱怨了一句贾国屏，一抬头就换了一副笑模样：“主任，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施万春觑了周彦一眼，随手从烟盒里面抽了一根烟送到嘴上，然后又掏出火柴，但不巧的是，火柴盒里面唯一一根火柴也没点着。
周彦见状，笑盈盈地凑过去，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打火机给施万春将香烟点着。
施万春吸了一口烟，看向周彦手上的打火机，“你随身怎么还带这玩意？”
周彦嘿嘿一笑，将打火机放在桌子上，又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包红塔山也放在桌子上，“前两天心血来潮，想试试抽烟什么滋味，就买了一包，结果体验一般，这烟跟火机我也用不上，孝敬您了。”
他没穿越来之前就是个烟枪，来了之后习惯性想抽烟，就去买了烟和打火机，谁知道烟刚点着就把自己给呛了，既然如此，索性就戒了。
看着打火机跟烟，施万春露出诧异的神情，像是不认识周彦了一样，从前的周彦可从来不会干这种事情，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87的这一届学生，施万春最喜欢的就是周彦，不仅仅是因为周彦课业表现好，也因为周彦心思单纯，心无旁骛，是个学音乐的好苗子。
前段时间周彦生病休学，施万春也是颇为惋惜，生怕这事影响到周彦。
而现在看来，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一场大病之后，周彦的变化非常大。
暗暗叹了口气，施万春说道，“休学的手续已经办好了，想要撤销不是当即可以办的，等流程走完这学期也就结束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休到明年四月份，跟下一届学生一起，也就等同于留级了，第二个，等到下学期参加补考，依旧留在这一届。”
第2章 给你找个活
听到这两个选择，周彦挠了挠脑袋，“要不就休到明年四月份吧。”
其实周彦两个都不想选，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在音乐学院毕业，现在前身的记忆对他来说像是存在脑子里面的幻灯片一样，可以调用，却有延迟。
比如弹钢琴，乐谱在他脑海中，他也记得每个键代表什么音以及钢琴技巧，但是弹每一个音符都需要一两秒的延迟。
他不确定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很有可能永远都是这样。
所以眼下的情况，他只能选择休学到明年四月份，这样缓冲时间也长点。如果到了明年四月份依旧如此，他在央音也待不下去了。
听到周彦的话，施万春点点头，“留级在家也不要懈怠，休养身体是主要的，但是功课也不能落下，不然的话，明年四月份过来压力会很大。休学这段时间，准备回家么？”
周彦摇摇头，“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个世界的周彦家庭关系比较复杂，他家兄妹三个，上有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周宏，下有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妹妹周清。
父母在周彦十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离婚之后，哥哥周宏和妹妹周清都跟了父亲，而周彦则跟了母亲。
周彦十六岁的时候，母亲病逝，父亲要接他回去，不过他拒绝了。
一想到原主的家庭情况，周彦脑袋就疼，实在是不想回去面对，即便知道早晚要面对，他也希望能拖一天就拖一天。
施万春看了周彦一眼，“留在学校也行，你的床铺都在，除了不上课之外，其他跟寻常一样。明年即便是留级，宿舍也是不变的，所以也不用急着搬走。”
周彦点头，“嗯，我先在学校待着。”
施万春并指敲了敲桌面，又沉吟道，“既然你不急着走，我给你安排一个差事，既能让你解决生活所需，又能让你保持状态。”
说罢，施万春从抽屉里面掏出一张纸条，“后天上午九点半，去这个地址。”
周彦接过纸条，看了上面的字，“XC区协和路大奔头胡同……施主任，我去这个地址干什么？”
施万春吐了口烟，透过烟雾笑眯眯地看着周彦，“咱们学校的校友赵季平老师要给一部电影做配乐指导，想招个能常驻剧组的配乐助理。你正好休学，去见见世面，而且有酬劳，我已经跟赵老师说过这个事情，后天上午你去这个地址找赵老师。”
一听这事，周彦当即面露难色，“施主任，我现在这身体情况，也不太适合去担任什么配乐助理吧。”
施万春哼了一声，不悦道，“你身体怎么了？我看你现在身体好得很嘛，听贾国屏他们说，你有事没事就在学校里面转悠，隔三差五地还早起跑个步。还有，你倒以为这配乐助理已经在你手上了？我跟你说，这次去竞选的也不止你一个，你要是不尽全力未必能够拿得下这个活。”
周彦瞪大了眼睛，“还有竞争对手？”
施万春冷笑道，“多新鲜呐，能跟赵老师学习，又能拿钱，自然是一堆人争着去。怎么，心里发虚了？”
周彦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施主任您放心，后天上午九点，我一定准时到。”
“那就行，你先走吧。”施万春挥挥手，“回去好好准备，别没选上丢我脸。”
“好嘞。”
等到周彦走后，施万春笑着摇摇头，这年轻人啊，果然还是要激，周彦这小子一听说有竞争对手就来劲了。
……
这边周彦走出施万春办公室之后，也露出了笑容，既然有竞争对手，那这活不管怎么样都轮不到他，到时候去走个过场就好。
周彦也知道施万春是为了他好，赵季平是音乐界的大佬，能跟着赵季平后面学学东西，而且还有钱拿，对他来说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但关键是他现在情况特殊，配乐助理的活恐怕很难做得下来。真要是没头没脑地跑去干，最后把人家的事情干砸了，他自己丢脸都在其次，到时候还要施主任跟着一起没面子。
……
两天后，早上八点钟，周彦就按照纸条上写的地址赶到了地方。
约定是九点钟见面，他提前一个小时赴约，是想着自己表现肯定不好，但态度要端正起来，至少让施主任少丢点面子。
约定的地址是一个四合院，周彦到的时候，四合院的大门开着，院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大黄猫窝在葡萄架下面打盹。
听到动静，大黄猫眼睛睁开看了周彦一眼，随即又闭上了。这一闪而过的眼神，倒是颇为高冷。
周彦扬起嘴角笑了笑，随后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你好，有人在么？”
他这一声喊过，里面很快有人应道，“哎。”
随后从里屋探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男人的发际线早已失守，两边的头发尚茂密，中间却已经是一片地中海了。
周彦认出他是赵季平，并笑着打招呼，“赵老师好。”
赵季平上下看了看周彦，随后露出笑容，“你是小周吧，我不是跟施主任说好了，让你九点钟过来，怎么来这么早？”
“早上也没什么事情，就来早点，没打扰您休息吧。”
赵季平摆摆手，“嗐，没有，你先进来坐会儿，我还有点事情忙。”
周彦抬脚走进院子里面，然后跟着赵季平屁股后面进了里屋。
到了里面，赵季平指了指桌上的水壶和茶杯，“小周，就麻烦你自己倒水了，我忙完再来找你。”
“赵老师您忙，我自己坐会儿。”
赵季平点点头，随后就在靠里的另一张桌子上坐下，埋头写起东西来。
大早上的周彦也不想喝水，便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屋子。
这院子挺讲究，但是屋里面稍显单调了点，除了正堂中一个方桌围着六张椅子，就只有赵季平这会儿正在埋头写东西的那张长桌了，其他也没什么好看的。
第3章 面试
大概等了有十来分钟，赵季平终于写完，他将笔放下伸了个懒腰，随后转身对周彦说道，“小周，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没有，是我来太早了。”周彦连连摆手。
赵季平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彦，笑眯眯地说道，“施主任跟你说了吧，今天来的还有其他人，你也有可能是白跑一趟。”
周彦也笑道，“赵老师说笑了，能见您一面，就不虚此行。您十年前在我们学校进修过，到现在咱们系还流传着您的传说，咱们好多同学都拿您当做榜样呢。听到我要来见您，同学们也是羡慕的不得了。”
听到周彦说这话，赵季平眉头挑了挑，颇有些意外。
此前施万春跟他推荐人选的时候，也大致介绍了周彦的情况，施万春告诉他，周彦是一个心思单纯，有着赤子之心，但是不善言辞的少年人。
但如今这第一面就掀翻了赵季平的印象，眼前的周彦长相倒是挺清秀，但绝不像施万春说的那样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真要是不善言辞的人，这种场面话可不会张口就来。
不过周彦的表现虽然不能说单纯，但也绝对算不上油滑，整体给人的感觉还算不错，主要是长的也精神。
赵季平看了看腕上的表，“原先倒是有不少人来应选，不过基础条件都达不上，倒不是说我要求有多严格，只是这个活时间上说不定，可能两个月，也可能三五个月，所以我要求的是必须能腾出半年时间来，达不到这个要求就免谈。如此一来，能达到要求的人也就不多了，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勉强符合要求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另一个人一会儿也来，等他来了之后，会给你们做个简单的测试。”
把情况大概给周彦说完，赵纪平又笑了笑，“施主任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课业表现很好，只不过因为生病耽误了学业进程。他在惋惜的同时，也觉得你的情况正好适合来我这里。”
周彦笑了笑，正要回应，却听外面传来一道敲门声，随后又听到一道年轻的声音，“赵老师？”
赵纪平高声回了一句，“在里面，进来吧。”
随后又跟周彦说道：“说曹操曹操到，应该是另一位来了。”
赵季平话音未落，就走进来一个跟周彦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这人个子不高，看起来一米七不到，身形也比较瘦，一进门，他迅速地看了眼周彦，然后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笑着对赵季平说道，“赵老师，这大热天的，给您买了点水果，平时吃着玩。”
赵季平连忙摆手，“小梁，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水果我不能收，一会儿结束了你给带回去。”
小梁听赵季平说不收，也有些急了，便将水果直接往里面拎，“就是一点水果，也不值钱，您就别推脱了。”
赵季平明显不是一个喜欢拉扯的人，而且水果确实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他就点点头，“那行，你放下吧。”
等到小梁把水果放下，赵季平介绍道，“这是梁习文，在燕京电影学院录音系读大四，小梁，这是周彦，在中央音乐学院读大三。”
两人简单地握了握手，相互打招呼，赵季平看了看手表，开口说道，“我之所以跟你们约在九点，是因为今天九点钟正好电视上有一部电影要放，我就将这部电影作为你们二人的考题，不过现在才八点半不到，距离电影播放还有半个多小时，我们先聊聊，等一会儿到时间我们再开电视。”
周彦他们自无不可，三人便开始聊起天来。
如果是聊音乐的话，周彦可能还有点担心，好在赵季平并没有聊音乐，就只是聊一些日常。
侃大山可是周彦的强项，而且他两世为人，见多识广，只要非专业方面的，他多少都能聊上两句，旁边梁习文眼巴巴地想要插话，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偶尔插上一句，也没得到什么回应。
三十多分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很快也就过去了，八点五十八的时候，赵季平看了看手表，拍着额头道，“聊得太高兴，差点忘了正事，电影要放了，我现在给你们开电视。”
电视打开，电影还没有开始，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动画广告。
“正义滴来福灵，正义滴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
看着电视屏幕里面正播放的杀虫剂广告，周彦挠了挠头，他穿越过来还是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广告，反倒让他有种之前没有的强烈的时代反差感。
广告很快结束，电影如约而至，原来今天放的是《红高粱》。
这也难怪赵季平会选这部电影，因为这部电影的配乐指导就是赵季平。
赵季平笑着说道，“电影播放过程中，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说，当然，也可以留在电影结束之后再说。”
《红高粱》的原著小说周彦看过很多遍，电影他之前只看过一遍，不过这一次再看电影，他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不管是因为自己这幅作曲系学生的身体，还是因为今天赵季平对他们的考校是在配乐方面，这一次他都更加关注电影里面的配乐跟音效。
周彦能听出来配乐用的乐器，也能听出来配乐走向，不过到这一步已经耗费他很多力气，没办法即刻分析出这些乐器在当下场景中使用的作用。
但是梁习文就不同了，他显然做了很充分的准备，电影开幕的一个画面刚结束，他就抢着开口，“这里迎亲用的吹打乐，采用了唢呐、腰鼓和人声的组合。同时为了表现出结婚的喜庆祥和采用了大调作为和声……”
梁习文一开口，就刹不住了，接下来几乎就是他的个人表演。
“为了表现九儿的不情愿，音乐跟画面是不同步的，借此体现了一种无奈和悲怨……”
“《酒神曲》充满了激情，声音高昂，在这里表现了伙计们的喜悦之情……”
“这里《酒神曲》再次出现，却充满了悲凉哀伤……电影中多次运用了富有陕北特色的民谣、小调，唢呐、笙和大箭鼓组合在一起，打破了常规的音乐方式……”
第4章 苏瞳老师
每次周彦都要落后梁习文一拍，到后来周彦干脆就躺平了，让梁习文尽情发挥，不管是他的专业知识真扎实还是提前做了功课，他表现出来的都要比周彦好很多。
最开始的时候，赵季平还偶尔看周彦一眼，期待着周彦发挥，到后来见周彦一副躺平的模样，也就没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虽然电影还没结束赵季平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等到电影结束之后问了周彦一句，“周彦，你有什么见解要补充么？”
周彦自知这时候找补没什么用，便笑着摇头，“梁习文同学说的很好，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赵季平点点头，随后站了起来，“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两位回去等消息吧。”
周彦跟梁习文也都点点头，又跟赵季平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出去了。
出了赵季平的院子，周彦笑着对梁习文说道，“梁同学，今天表现很好，以后有缘再见。”
说完之后周彦就要走，却没想到梁习文噗嗤一笑，“都说你是作曲系的天才，今天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撂下这么一句，梁习文就大步走出了巷子。
周彦看着梁习文的背影，一脸的疑惑，这小子人前人后竟然有两幅面孔，而且听他这话的意思，以前就知道自己？
这不对啊，周彦在本系确实挺出名的，但是也不至于连燕京电影学院的都知道吧。还有天才之说，未免有些过了，这又是怎么传过去的。
奇怪，着实奇怪。
想不通的，就不想了，周彦摇摇头，准备回学校了，不过巷子刚走一半，对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周彦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高，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走路的时候半低着头，所以周彦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等到两人走近的时候，周彦迅速低头看了眼，随后瞪大眼睛，惊讶道，“苏瞳老师！”
苏瞳吓了一跳，随后茫然抬头，他眼睛不算小，但一直都是眯着的。
看着周彦，苏瞳大脑飞速转动，就是没有想起眼前这个人自己在哪儿见过。
“你是？”
见对方没有否认自己是苏瞳，周彦兴奋地握起了苏瞳的手，“苏瞳老师，您好，您好，我是周彦，您的忠实读者，您的小说我敢说我一篇不落全都看过，能在这里遇见你我实在太高兴了。”
苏瞳被周彦的热情完完全全搞懵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走在大街上都能被人认出来。
“不好意思，我实在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了。”
周彦依旧握着苏瞳的手没放，“嗐，是我见过您，您没见过我，之前我经常去燕京师范大学玩儿，您有次回去，我正好碰见，远远地瞧过，当时您身边人多，没好意思上去跟您打招呼。”
这话纯属瞎编的，周彦是后来在电视机里面经常看到苏瞳，不过这瞎话苏瞳倒信，因为听起来挺合理的。
遇到自己的忠实读者，苏瞳也很高兴，全然没在意自己的手还被周彦握着。
“你是住这边么？”
周彦摇摇头，“我不是，我在央音读书，今天来这有点事情。您呢，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也是来找个朋友。”
听到苏瞳这话，周彦立马反应过来了，苏瞳可能找的就是赵季平。
之前施万春跟他说，赵季平要给一部电影配乐，但没说是什么电影，现在苏瞳出现这里，那部电影很可能就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因为原著正是苏瞳的小说《妻妾成群》。
“您是来找赵季平赵老师的吧？”
“你认识……哦，对了，你是央音的。”
“是啊，我跟赵老师是校友，您去过他家么，我带您过去吧。”
说完周彦就很热情地在前面带路，苏瞳也很自然地跟在后面，虽然周彦这种自来熟的性格跟苏瞳非常不同，但是从头到尾周彦给人的感觉都很舒服，主要是面对自己的忠实读者，苏瞳心情也很好。
从他们相遇的位置到赵季平的院子总共也没几步路，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到院子了。
赵季平正在院子里面浇花，先见到周彦进来，正要问周彦是不是落了东西，随后就见到后面跟上来的苏瞳。
“苏瞳老师，你来啦。”
苏瞳笑道，“来的早了点。”
周彦也主动解释，“我正要走，碰巧遇见苏童老师。”
赵季平没问周彦为什么会认识苏瞳，只是点头道，“那还挺巧的。”
“是挺巧的。”苏瞳接过话茬，“我也没想到走在大街上能被人认出来，周彦这记性真不错。”
赵季平看了眼周彦，“周彦你也读过苏瞳老师小说啊。”
周彦点点头，“嗯，苏瞳老师的小说我都看过。”
听到这话，赵季平皱了皱眉毛，心说这年轻人说大话不打草稿，原本今天周彦面试的表现就让他感觉不太好，现在更差了。
“那《妻妾成群》你也看过？”
周彦又点了点头，“是的，《妻妾成群》我看过很多遍，这部绝对是能够证明苏瞳老师走在文学最前沿的小说。”
其实周彦也感觉到赵季平的不快，不过他没说大话，自然问心无愧。
苏瞳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走在前沿不敢说，不过确实是我近些年比较满意的一部作品。”
赵季平眯了眯眼睛，心说你小子满嘴跑火车，不要怪我给你难堪了，他开口说道，“既然这样，你不妨聊一聊这部小说。”
周彦笑了起来，他知道赵季平是在考他，不过他丝毫不担心，做音乐赏析他或许还有些发怵，但要说做文学赏析，那可正是他的强项。
“《妻妾成群》这部小说有很多方面值得研究，但是既然是当着赵老师的面，我就姑且来说一说这部小说在听觉叙事方面的表现。”
听到周彦的话，赵季平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听觉叙事”并不是一个复杂的词，但是听起来却很专业。
苏瞳本身就是燕师大中文系毕业的，上学的时候天天就泡在文学理论里面，一听“听觉叙事”也感觉挺亲切的。
第5章 给你们来点小小的文学震撼
周彦不知道两人此时的想法，他继续往下说，“说到听觉叙事，自然不得不提到听觉空间，而在讨论听觉空间之前，就必须先说到聆察，聆察和观察相对，后者指向视觉，前者指向听觉，表示人调动听觉捕捉声音并进行揣摩和做出反应的能力。因此，听觉空间即是叙述声音的发生和人物听到声音后进行的一系列活动构建起来的……”
如此专业的一段话，不仅仅身为内行的苏瞳听得一脸惊讶，就连外行赵季平也是异常震惊。
赵季平之前没有听过“聆察”这个词，但是经周彦这么一解释，他立马就听明白了，如果说周彦是一个中文系学生，赵季平并不会多惊讶，充其量觉得这个学生表达能力还不错。
但周彦可是央音作曲系的学生，为什么对文学理论这么熟悉？这种东西可不是平时喜欢读书就可以搞懂的，赵季平自己平时也爱看小说，但是这些文学理论知识他一点都不懂。
苏瞳是燕师大中文系毕业的，他曾经解析过很多人的作品，但唯独没有解析过自己的作品，《妻妾成群》发表后，倒是也有些人评论过这部小说，但提到听觉空间的，苏瞳还是第一次见到，所以他也挺好奇的。
“周彦，你继续说。”
周彦点点头，又继续往下说：“小说里面，花园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听觉空间，颂莲居住的房间跟花园只有一墙之隔，所以她能够聆察到花园中的种种声音。第一次聆听花园，颂莲欣喜而又懵懂，这时候他聆察到的是紫藤枝叶上的蝉鸣声，第二次聆察……”
关于小说里面的情节，周彦烂熟于心，信手拈来。
即便是原著作者苏瞳，听到周彦提到的有些东西，都要扶着额头想半天，才能确定自己确实在小说中写过。
而此时，这场谈话就完全进入了周彦的节奏当中。
终于进入自己的主场，周彦也是越说越起劲，说完听觉空间之后，又开始具体分析一些细节，“我们再说说敲这个动作，敲，必然伴随声音的产生，福柯将空间视为权力的载体，紧闭已成为各种滥用权力因素的大杂烩，人物间的权力关系不同，聆察者对敲门声做出的反应自然也是不同……”
听到这里的时候，苏瞳已经确认周彦的专业性了，要不是赵季平在这里，他都怀疑周彦央音学生的身份。就算周彦现在跟苏瞳说他不是央音的学生而是燕师大中文系的，苏瞳都不会怀疑。
赵季平心中则充满了疑惑，他不明白周彦为什么在音乐方面显得那么迟钝，在文学方面却又表现的如此惊艳。
他想不明白原因，不过他心中对于助理配乐师的人选有了一些变化，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梁习文，但这会儿却渐渐偏向了周彦。
其实这次的工作对音乐修养的要求并不高，要求的是对细节的敏感，毕竟最终的配乐工作还是赵季平自己来做，助理大多只做一些现场记录工作，而周彦对细节的观察已经到了一个让人惊叹的地步。
话又说回来，周彦也在央音读了有两年半，基本功能差到哪儿去？之前表现差估计也是因为紧张吧，也可能是好些时间没接触音乐，有些生疏。
好，就算周彦音乐基础真不行，赵季平也想把周彦留下来，大不了后面再给周彦找个音乐基础好的帮手。
沉思片刻，赵季平笑盈盈地跟苏瞳说道，“苏瞳老师，我再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吧，周彦央音的施万春主任推荐来担任我配乐助理的，以后《妻妾成群》的配乐工作由他在现场协调。”
苏瞳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怪不得周彦对小说里面的听觉空间这么有研究，现在我对电影的配乐是越来越有信心了，有周彦协助赵老师，这次的电影配乐非常让人期待啊。”
赵季平笑了笑，又看向周彦，“周彦，你今天有事就先回去吧，去剧组的具体事宜我回头再跟你说。”
周彦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赵季平应该是有事情要跟苏瞳聊，所以这话是在送客，不过也透露出一个意思，那就是确定聘他为配乐助理了。
虽然想就这个事情再跟赵季平聊聊，但周彦也知道场合不对，便笑着点点头，“好嘞，那我等您信。苏瞳老师，您在这儿跟赵老师叙，我学校还有点事情，就先失陪了。”
苏瞳笑眯眯地回应，“没事，你忙去吧，你既然是《妻妾成群》的配乐助理，那以后肯定还有机会见面，咱们下次再聊。”
从赵季平的院子出来之后，周彦慢悠悠地走在巷子里面，他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竟然最终凭借着扎实的文学理论功底拿到了配乐助理的工作。
这好比去酒店应聘厨子，做的菜人家老板没看上，却因为会唱歌被留下来。
虽然周彦一开始担心自己无法胜任，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个工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
而且能去电影片场工作也好，真要留在学校，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上。就是不知道这配乐助理的活能拿多少钱，他现在在学校确实是吃喝不愁，但是以后总有要花钱的地方。
而且周彦向来缺乏安全感，这腰包里面没钱，安全感直降一半。
今天能见到苏瞳让周彦感觉挺有意思，这也算是穿越的福利了，他是个中学老师，勉强算是个小作家，在不少二流文学杂志上发表过“大作”，之前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就是在《诗刊》上发表过一首诗，只不过后来《诗刊》没落，大不如前。
晃晃悠悠地走出胡同，周彦先是闻到一股浓郁的羊汤香味，随后就听到肚子里传来咕咕的抗议声，他早上来得早，只吃了一个昨晚剩的茶叶蛋垫吧一下。
远远地看了眼羊汤飘来的地方，那是一个门头不大的羊汤馆子，正在饭点时候，店里面早已坐满，店门口也都是坐在马扎上端着大碗喝羊汤的客人。
见这样的场面自然不用说了，这家羊汤肯定好喝。
只可惜，羊肉汤虽然美味，周彦却不仅腹内空空，腰包也是空空，所以只能咽了口口水，朝公交站走去，现在回学校，还能赶上食堂的午饭。
去公交站的路上周彦还在想，下次再来，一定要去喝羊汤。
第6章 你挺有明星气质
第二天上午，施万春又将周彦叫到了办公室里面。
再次见面，施万春笑的非常开心，脸上的褶子也多叠起几道，“赵老师打电话给我了，他说你昨天表现不错，决定录用你为他的配乐助理。你小子还算争气，没有给我丢脸。”
周彦挠了挠头，恭维道，“都是主任您教的好。”
施万春上下看了看周彦，“你这小子病了一场之后，变了不少……给赵老师当配乐助理，每月一百五十块钱，片场管吃住，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周彦摇摇头，“我没有要求，能在赵老师后面学习，就算没工资那也是我的荣幸，再说一百五不少了。”
一百五当然不算多高，但是管吃管住，而且周彦还没毕业，这个工资待遇可以说已经非常好了。现在国内影视行业收入本来就不高，好多电视剧男女主一集才拿一两百块钱。
“既然如此，今天下午你再去一趟赵老师住处，他会跟你交代具体事宜的。”说到这里，施万春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虽然是临时兼职，而且你又代表赵老师，在片场应该没人会为难你，但是你自己也要多个心眼，社会上跟学校里面还是有所不同。”
周彦立马打保票，“老师放心，我在外面一定会夹着尾巴做人。”
施万春被他这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滚滚滚。”
“遵命。”
等到周彦走出办公室，施万春也是摇头叹息，周彦这么一个好苗子，以后的路不知道能走成什么样子。不过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最后周彦没有再叫他施主任。
……
周彦回去之后就开始收拾行李，随时准备去片场，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几套换洗衣服，被褥他只带了一条薄的，还带了一卷凉席。
下午他又去了赵季平住处，赵季平给他交代了一些具体的事宜，随后就让他回学校，明天上午八点钟在学校门口等着就行，赵季平已经联系好人带他去片场。
第二天早上，周彦提前半个小时就带着行李到了学校门口等着，顶着大太阳，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这时候周彦才深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不便之处。
没有手机，所以他只能提前在这里等着，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能到，也无法联系。
一直等到十点钟，周彦脸上都晒出了一层油，一辆三菱得利卡面包车停到了他面前。
从驾驶室里面伸出一个特别大的脑袋，那脑袋上挂了一副墨镜，那脑袋张口道，“喂，小周是么？”
终于把人给等到，周彦也是松了口气，他连忙应道，“哎，师傅你好，我是周彦。”
“上车吧。”
“哎，好。”
周彦点点头，先打开后面的门将自己的行李放上去，然后又坐进了副驾驶，这是三菱得利卡是二代平顶版，后面的座位拆的差不多了，放都是些杂七杂八的道具。
这边周彦刚上车，安全带都还没有系上，开车的师傅就一脚油门往前开了。
感受到了师傅的急躁，周彦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地系安全带。
等到车子开了一会儿，平稳之后，周彦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给开车的师傅，“师傅，抽烟么？”
师傅斜眼看了看周彦手上的希尔顿烟盒，便接了一支过去。
烟接过去之后，师傅脸色也缓和了一些，他先是将烟点着，缓缓地吐了口烟雾，开口说道，“今天上午事情太多了，耽误了不少时间，不然能早点过来。我叫刘清，你叫我刘哥就好，我是制景组的……你没火？”
周彦笑着摆手，“我不抽烟。”
“不抽烟嘛。”刘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这小子，我看行，你在这部戏里面演的什么角色？”
“我不是演员，我是配乐助理。”
“哦，怪不得是在中央音乐学院门口。”刘清恍然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是演员，我看你挺有演员气质的。”
周彦饶有兴趣地问道，“刘大哥，演员都是什么气质？”
刘清嘬了口烟，笑着说道，“演员嘛，啥样的都有，你这就属于奶油小生类的，唐国墙认识吧？”
“唐老师我当然认识。”
“你就跟他以前气质差不多。”
“哈哈，刘哥你说笑了。”
“没说笑，你不当演员可惜，不过你是配乐助理怎么来这么早，片场现在制景都才刚开始，就没几个人在，真要上人，估计要等到八月初喽。”
周彦笑了笑，“我这不都是听赵老师安排嘛，那电影正式开拍要到什么时候？”
刘清想了想，说，“真正开拍估计要到九月份，因为这部电影有下雪的戏，从九月份开始拍，拍三个月，晋西那边应该就下雪了。”
周彦点点头，怪不得赵季平说要留半年的时间，九月份开始拍，再拍三个月，这前后是有半年。不过周彦觉得，自己去这么早没什么用，片场又不拍戏，他去了也没什么事情。
随后周彦又跟刘清聊了些电影的事情，对电影跟刘清个人都有了更多的了解，电影是在晋西省祁县乔家大院取景，听说为了能够在里面拍戏，剧组还费了不少功夫。
刘清这个人，刚接触感觉人挺不好相处，不过递了烟聊过一段时候，就能看出这人还挺热心，愿意跟周彦分享一些片场的事情。
制景组现在进场，先开始前期的布景工作，八月初其他组包括演员才陆续进场。
从燕京到祁县有四五百公里的距离，按照他们的速度，就算中间不休息也要开八九个小时，饶是周彦善于侃大山，聊到中途也是聊不动了，只能抱着胸发呆。
刘清好几次让周彦睡会儿，但是周彦都没睡，一则是因为别人开车他在旁边睡觉不礼貌，二则让刘清一个人开车，容易发生意外。
中途周彦差点提出他来接手开一段，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现在可没有驾照，要是被逮到又是一桩麻烦事。
好在路途虽长，中间却没发生任何意外，晚上七点钟，他们顺利到达乔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