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高三,这次不想错过》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你好!2009
林远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铃。是那种老式翻盖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单调、尖锐,像一把钝刀子在耳膜上刮。他已经十五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他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他用的是一款三年前的千元智能机,指纹解锁,屏下摄像头。手伸出去,碰到的是一团皱巴巴的被子,触感粗糙,不是他习惯的那床水洗棉四件套。
手机还在响。
林远睁开眼。
他看见了天花板。
不是他那间月租两千五的出租屋——米白色乳胶漆,干净、空旷、没什么生活痕迹。这是那种老式居民楼的天花板,刷着劣质白灰,年头久了泛出陈旧的淡黄色。正中央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灯罩上落着几只干死的飞虫。
一个激灵。
他猛地坐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这是他的房间。不是2024年那个出租屋,是2009年的那个房间——他父母家里,他住了十八年的那间卧室。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头贴着已经掉色的《火影忍者》海报。对面是一张老式书桌,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一盏塑料台灯歪歪扭扭地支着。墙角立着一个帆布衣柜,拉链坏了半边,露出里面叠得歪歪扭扭的衣服。
窗户开着半扇,九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楼下早餐铺的煤炉味、邻居家厨房的油烟味、还有某种独属于这个小城的、混着尘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
一个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手机还在响。
林远机械地拿起那部手机。翻盖的,银灰色外壳,屏幕小得可怜,像素粗糙得能看到网格。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赵凯。
这个名字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赵凯。
他高三唯一的朋友。或者说,他以为的朋友。
前世赵凯高考落榜后去了深圳打工,两人渐渐断了联系。后来林远听说他进了传销,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喂?”
他接起电话,声音有点干涩。
“我操,你总算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张扬,“今天报到啊哥,你该不会忘了吧?”
报到。
林远愣了愣,目光扫向桌上的日历。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
高三开学报到。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2009年。高三。十八岁。
他回来了。
“喂?林远?你他妈说话啊!”
“……去。”林远说,嗓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喉咙,“几点?”
“八点啊,现在都七点四十了!你搞快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电话挂断了。
林远坐在床上,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老茧,没有伤疤。不是那双在工地上搬过砖、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后微微发抖的、三十多岁的手。
他把手机放下,慢慢下了床。
腿是好的。
他踩在地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凉意,胸口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那一年在工地,他从脚手架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好了之后就落下病根,阴天下雨膝盖隐隐作痛。
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远走到书桌前,那上面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塑料边框已经发黄。他拿起来,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瘦。黑。顶着两团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因为长期趴桌上看书,背还有点佝偻。
十八岁的林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同学。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他想起那张脸。
同学聚会那天,他刚从公司离职,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客套地问他在哪高就,他说了公司的名字,对方“哦”了一声,说没听说过,然后转头去找别人。
直到聚会结束,他才看到那条消息。
发信人是沈墨。
他们加过微信,但从没聊过天。
沈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当年能像个男人一样,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知道自己当年像什么。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遇到任何事都只知道缩回去。喜欢的姑娘不敢追,该争取的时候不敢争取,一辈子都在“忍忍吧”“算了吧”“下次吧”里浪费掉了。
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这里。
林远看着镜子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2009年。”他说,声音很轻,“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洗漱。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建于九十年代。客厅里摆着一台大屁股电视机,电视柜上铺着母亲手工勾的白色钩花布。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坐上去会吱嘎响。
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在一家机械厂,母亲在一家食品加工厂。两口子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四千块,要供一个高中生,日子过得紧巴巴。
前世高考他只勉强上了个三本,学费一年一万多。父亲咬着牙供了他四年,五十岁的人跑去工地打工,母亲偷偷去给人做保姆,手上全是冻疮。
他想让父母过得好一点。但是前世的他,做不到。
三十多岁的人了,每个月拿六千块工资,租房、吃饭、偶尔应酬,月底基本上不剩什么。别说让父母过得好,他连自己的生活都保障不了。
后来父亲生病,需要做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他想拿钱,翻了翻卡里余额,只有七千块。
那种感觉,他永远忘不了。
这一次不会了。
林远擦干脸,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看见了镜子里那双眼睛。
十八岁的眼眶里,装着三十三岁的眼神。
他骑车到学校,远远就看见了那块熟悉的校牌。
涪城市第一中学。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学生。送孩子的家长、返校的住校生、骑自行车走读的走读生,乱糟糟挤在一起。有人手里拿着煎饼果子边走边吃,有人背着书包在人群里找人。
阳光很亮,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有点热。
林远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车棚是个简易的铁皮棚子,顶上是生锈的铁皮,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他看到了自己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漆已经磨掉大半,链条盒缺了个口子,骑起来哗啦啦响。
他正要往教学楼走,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嘿!”
回过头,一个个子高壮、皮肤黝黑的少年正咧嘴冲他笑。
赵凯。
他比前世记忆里的更年轻,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穿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篮球背心。浑身都散发着那种属于少年的、没心没肺的热情劲儿。
“我还以为你睡死了。”赵凯勾住他的肩膀,“走,去公告栏看看分班名单。”
“分班?”
“你傻了啊?高三重新分班,文科和理科分开,你忘了?”
林远想起来了。
前世也是这样。高三按照高二期末成绩重新分班,理科一共六个班,一班是重点班,其他五个平行班。他高二期末考得很差,所以被分到了六班。
理科六班。
那个班里,有苏晚晴。
他心脏微微跳了一下。
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
林远和赵凯挤进去,看见一张红纸黑字的分班名单,用毛笔写的,贴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字迹娟秀端正,一看就是某个老教师的手笔。
他的目光从一班开始往下扫。
一班、二班、三班……
找到了。
理科六班。
名单上写着四十几个名字。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林远,排在倒数几个。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苏晚晴。
她排在第一排,学号1。
理所当然。年级第一,每一次考试都稳稳压着全校所有人,老师们口中的标杆,家长们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前世林远和她三年同班,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永远坐在教室前排,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冰山。下课不是看书就是做题,很少有人敢主动找她说话。班里男生私下讨论她,说她是“男生绝缘体”,说谁敢追她就是找死。
她也确实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
高考后她去了清华,林远去了那个三本学校。后来听说她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富二代,生了个女儿。又听说她过得并不好。
前年,林远在一个老同学的婚礼上见到她。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高岭之花了。眉目之间带着淡淡的疲惫,笑容得体但疏离,像是一个很累的人在努力维持礼貌。她跟林远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林远看着名单上“苏晚晴”那三个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世,她也在六班。
而这一次,他不会只在角落看着她了。
“林远?”
他正要继续往下看名单,旁边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去。
林远转过头。
他看见了一个女生。
她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抱着几本书,安静得像是背景里的一部分。她戴着一副老气的黑框眼镜,刘海遮住了眉毛,头发是那种没有烫染过的自然黑色,用一个素色的发圈扎着低马尾。
林远愣了一下才认出她。
或者说,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你是……顾安然?”
他不太确定。说实话,前世他对这个人几乎没有印象。三年同班,她就像是教室里的背景板,永远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永远不主动说话。如果不是她的名字经常出现在语文老师念的范文里,他可能根本不会记住这个人。
但也就是记住名字。脸,他是真的没有什么印象。
女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怀里的书被抱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远正想着她是不是认错人了,她终于开口。
“你也是六班。”她说。
声音很小,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花很大力气。说完这句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一个“笑”的表情,但没做完整,只露出了一点点痕迹。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跟林远对视超过一秒。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快得林远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赵凯在旁边啧了一声:“谁啊那是?咱们班的?”
“嗯。”林远随口应了一声。
“没印象。”赵凯挠挠头,“不过也正常,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到处都是。”
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她已经走出去很远,背影小小的,淹没在人群里。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个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是一根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轻飘飘的,无声无息。但那一瞬间,你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
他皱了皱眉,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继续看分班名单。
他找到了林小鹿的名字。
林小鹿,学号22。也在理科六班。
前世她是他的同桌。她是班里最活泼的女生,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太阳,见谁都笑嘻嘻的。她主动跟林远说话,主动给他带早餐,主动问他题目——虽然林远自己也不会。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单纯热情,对谁都这样。
后来他想明白了。
一个女生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她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只是他太迟钝,或者说太自卑,不敢往那方面想。
她前世落榜后去南方打工,进了东莞的一家电子厂。后来厂子起火,她是遇难者之一。
那年她才二十三岁。
林远从新闻上看到的。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末尾也没看到她的名字。只有一句“事故造成7人死亡,23人受伤”。他不确定那七个人里有没有她,但又觉得一定有。
那种无力感,他到现在都记得。
这一世,他在名单上看到林小鹿的名字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不会再进那个厂子了。
看完了分班名单,林远准备往教学楼走。
公告栏边上贴着一张成绩排名表,是高二期末考的成绩。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林远,总分378,班级排名第41,年级排名第489。
就比最后一名高两分。
他心里倒没什么波动。这是意料之中的成绩。前世他就是这个水平——学习不算最差的那几个,但也好不到哪去。高中知识对他来说像是一堵墙,怎么撞都撞不穿。
但他现在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装着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
前世他大学毕业后,为了弥补学历短板,报了自考本科。自考要考十几门,他硬是用了两年多时间啃下来了。高等数学、大学英语、专业课,每一门都是自己买教材自己啃。
备考那两年是他学习最刻苦的一段时间。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看到凌晨。有时候实在太困,就把脸按在凉水里泡一泡,接着看。
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高中的时候能有这份劲头,如果能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他也不至于考那么差。
现在,他有第二次机会了。
更关键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不太对劲。
刚才看到成绩排名表的时候,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前世自考时背过的那些东西。
线性代数、微积分、概率论。英语语法、考研词汇、商务英语。还有那些为了考证学的东西,CPA、基金从业资格证、PMP项目管理……
他前世换了好几个行业,为了找更好的工作考过不少证,也学过不少东西。虽然都没能真正改变他的命运,但他确实花了大量时间去学。
这些知识,现在全部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脑子里。
清晰得像昨天刚看过。
他甚至能想起来自考本科用的那本高数教材,第六章第三节,讲的是不定积分。他记得那页书上的每一个公式,记得旁边他用红笔做的批注,记得自己在那道例题上卡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之前太忙,没来得及细想这个。
现在他意识到了。
这不仅仅是重生。
那些前世花了大把时间、下了苦功夫学过的知识,现在像是被刻在了脑子里,随时可以调用。
这大概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赵凯勾着他的肩膀往教学楼走,嘴里唠唠叨叨说暑假去哪儿玩了、开学要交什么作业、听说新来的教导主任是个狠人……
林远没怎么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他曾经看过一本讲学习方法的书,叫《如何高效学习》。书里介绍了很多技巧,费曼学习*法、思维导图、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刻意练习……他当时觉得这些方法很好,但用在自考上都晚了。
如果把这些方法用在高三复习上呢?
如果再加上他脑子里那些已经学过的知识——高等数学让他对高中数学有了更本质的理解,自考英语的词汇量远远超过高考要求——那么剩下的只有几个短板需要补齐。
语文的诗词默写。理综的化学生物零散知识点。政治历史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
这些,用“费曼学习*法”过一遍,用“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巩固几轮,用“思维导图”把知识串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一个前世连三本都险些考不上的学渣,忽然发现自己有可能考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成绩——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夜里摸到了墙上的开关,你还没按下去,但已经知道灯会亮。
六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
林远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吵吵闹闹的,有人在分座位,有人在补暑假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九月初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灰尘。
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教室。
一张张青涩的脸。
有些他记得名字,有些他连名字都忘了。
靠窗第三排,苏晚晴已经到了。她坐得笔直,正在看一本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微垂,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旁边没有人。
林远看见她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前世他远远看着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差太远,觉得女神就该跟男神在一起,跟他这种普通人没关系。
但三十三岁的林远知道,她后来过得并不好。
那个富二代的温柔只持续了不到三年。后来他开始夜不归宿,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婆家说她不旺夫,娘家帮不上忙。前世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她,说可惜了,当年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如果这一世,他够强了呢?
如果这一世,他不止是够强,而是站在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位置呢?
那他就配得上任何人。
包括苏晚晴。
林远收了收目光,继续扫向别处。
他在教室靠后的一排看见了林小鹿。
她正趴在桌上跟前排的女生聊天,手舞足蹈的,眉飞色舞。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事,她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甩来甩去。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小白牙。
林远看着她,想起那个新闻里模糊的遇难者数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这一世,她不用再去那个工厂了。
他一定不会让她再去那个工厂。
然后,林远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周围的喧嚣像是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
她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从侧面看,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顾安然。
她又恢复了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安静得几乎要和背后的墙壁融为一体。
林远多看了她一眼。
刚才在公告栏前,她那句“你也是六班”,还有那个始终对不上他目光的侧脸,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
他走进了教室。
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林远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故作夸张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隐藏学霸林远同志吗?”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正冲他挤眉弄眼。
这哥们儿他记得。叫孙磊,外号“猴子”,班里最爱起哄的,嘴皮子特别贫。前世两人毕业后也没联系,只听说他后来去做销售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学霸?”林远淡淡笑着。
“数学只考了四十二分还能活着走进这个教室的,不是学霸是什么?”孙磊嘿嘿一笑,“你这心理素质,清华北大欠你一个录取通知书。”
周围几个男生发出哄笑。
放在前世,林远会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斗里。
但是现在,这种程度的玩笑在他听来就像幼儿园小朋友说“你是猪”一样,毫无杀伤力。
“那你可得看好了。”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万一我考上了呢。”
“哎哟!”
孙磊拍着桌子,“卧槽你们听见没有,林远放狠话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周围笑得更厉害了。没有人把林远的话当真。
林远也没解释。
成年人的一个标志,就是不再急着自证。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下一次考试的时候,把成绩甩在他们脸上。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闹哄哄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班主任姓刘,叫刘建国,四十多岁,教物理。他身材微胖,头发稀疏,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表情刻板,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属于那种往讲台上一站,底下就不敢出声的类型。
“安静。”
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教室。
“今天是高三报到,也是你们在这个学校最后一年。丑话说在前面,这一年会很苦。扛得住的,往前走。扛不住的,趁早回家,别浪费你爸妈的钱。”
底下鸦雀无声。
刘建国拿起一张名单,开始念名字。
“……苏晚晴。”
“到。”
“……林小鹿。”
“到到到!”
“……赵凯。”
“这儿呢!”
“……林远。”
“到。”
刘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遗憾。
“你高二期末的成绩,你自己看了吗?”
“看了。”
“378分。”刘建国把名单放下,“你知道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大学吗?”
不等林远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什么也上不了。专科线都要四百多。”
教室里安静极了。有人在偷偷回头看林远。
“不是每个学生都必须考好大学。”刘建国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但你自己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继续往下念名单。
林远没说话。
他知道刘建国说的是实话。378分确实什么都上不了。但这个老班主任的语气里那种“反正你也这样了”的笃定,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刺。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刘老师,这次你真的看走眼了。
念完名单后,刘建国安排了一下座位。按照身高和学习小组调整,有人被调到前排,有人被调去后排。林远没有动,还是留在原来的位置。
林小鹿被调到了他旁边。
“咦,咱们又是同桌!”她大大方方地坐过来,书包往桌斗里一塞,笑嘻嘻地冲他眨眼,“缘分啊林远同志!”
林远看着她的笑脸。干净、纯粹、毫无城府。完全是一个十八岁女孩对世界的态度。
“缘分缘分。”他笑着说。
林小鹿趴在桌子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暑假作业写了没?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会不会?我死活算不出来。”
“没写。”
“没写?!”她瞪大眼睛,“刘建国不得把你吃了!”
“那我现写呗。”
“现写?你以为你是神童啊?”她不信,把物理卷子推过来,“来,我看着你写。”
林远拿起她的卷子,看了一眼那道题。
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说实话…
第二章 笨鸟先飞
开学第一天,林远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以为自己行了。
毕竟脑子里装着自考本科的全部知识,那些公式定理、英语单词、解题思路,现在安安静静地待在记忆里,像一本随时可以翻阅的书。一整个暑假,他都在想:这次回到高三,学习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错了。
第三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叫周国良,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讲课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据说他是明城一中数学组的王牌,每年高考数学平均分都在全市前三。
周国良走进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圈底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把暑假作业拿出来。”
底下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远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数学暑假作业。封面还带着一股新书的油墨味——他一个字都没写。
前世他确实没写,因为他不会。这一世他没写,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
“翻到第三页。”
周国良推了推眼镜。
“第一题。谁来?”
没人举手。
“那我点名了。”
林远低头翻到第三页。
第一题是一道函数综合题。他扫了一眼题目,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前世自考时学过的函数知识——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反函数、复合函数……每一个概念都清清楚楚。
很简单。
他在心里把解题思路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
然后他试着在草稿纸上写下来。
第一步。求函数的定义域。
他脑子里知道定义域的概念,也知道这道题的定义域应该怎么求。但当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不太对劲。
不是答案不对。是格式不对。
他用的符号是大学数学里的符号,写的步骤是自考教材上的步骤。但高考数学有高考数学的答题规范——每一种题型都有固定的解题格式,每一步推导都要写清楚依据,不能跳步,不能省略。
他写的那个解法,在高考阅卷老师的眼里,是要扣分的。
林远放下笔,皱了皱眉。
旁边的林小鹿正埋头写题,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偶尔咬着笔帽思考。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林远的异常。
“林远。”
讲台上,周国良点了他的名字。
“你来做第一题。”
林远站起来。
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这些目光里大多数是漠不关心的——他林远本来就是个成绩倒数的学生,被点起来答不上来很正常。
但他也感觉到几道不太一样的目光。
林小鹿在旁边悄悄踢了他一脚,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选C。
林远忍住没笑。
他没有看那张纸条。他拿起粉笔,走向黑板。
四十二分的数学,全班倒数。没有人指望他能做出这道题。
他在黑板前站定,拿起粉笔,顿了一秒,然后开始写。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国良本来在低头翻教案,听着粉笔的声音,抬起了头。
林远写的不是标准的高中解法。他写的过程比高中解法要简练一些,跳了几步常规的中间推导,直接用了另一种思路。但每一步都有逻辑,最后的结果是对的。
他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粉笔,转过身。
底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
是孙磊的声音。
周国良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他说:“做对了。”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但是他跳了两步。”周国良说,“高考阅卷是按步骤给分,你跳的这两步,至少丢四分。”
林远点了点头:“知道了。”
“另外,你用的是大学数学的符号。”周国良看了他一眼,“谁教你的?”
“自学的。”
周国良没再说什么。他让林远回座位,拿起板擦,把那道题的解法擦掉了一半,然后重新开始讲,用的是标准的解题规范。
林远坐回座位,林小鹿侧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不是说你没写作业吗?”
“是没写啊。”
“那你为什么能做出来?!”
“刚刚周老师讲的时候现学的。”
“你骗鬼啊!”林小鹿压低声音,“现学能写成这样?”
林远笑了笑,没解释。
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刚才写的那几行推导,心里很清醒。
这道题他确实能做出来。但周国良说得对——答题不规范,高考会丢分。
知识在脑子里是一回事,把它转化成高考得分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第四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赵,叫赵雅文,刚从省师大毕业没几年,年轻,爱笑,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小图案。她不压堂,不留变态多的作业,是全班最喜欢的老师。
赵雅文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卷子。
“摸底测试。”她笑眯眯地说,“时间四十分钟。”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才开学第一天啊赵老师——”
“就是要开学第一天测,才能看出你们暑假有没有好好学习。”赵雅文一边发卷子一边说,“放心,不难的。”
林远拿到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完形填空、阅读理解、单选、作文。
他看完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太简单了。
前世他为了自考本科,花了两年时间把大学英语四级的词汇量啃了下来。后来换工作的时候又自学过商务英语,虽然口语不行,但阅读和写作的底子是扎实的。
这张高三的摸底试卷,在他眼里就像让一个高中生去做初一的题。
他拿起笔,开始写。
单选。二十道题,他一口气做完,几乎没有停顿。
林小鹿在旁边偷偷瞄他。她自己的卷子才写了三道题,林远已经翻页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完形填空。一篇关于环保的短文,挖了十五个空。林远从头看到尾,在心里把每个空的语法点和词汇点过了一遍,然后一个一个填上去。
二十分钟,他做完了除作文以外的全部题目。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大多数人都还在跟完形填空作斗争。前排的孙磊咬笔帽咬得面目狰狞,嘴里念念有词。后排的赵凯正拿橡皮在桌子上滚——显然是在蒙答案。
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笔尖在卷面上匀速移动。她的坐姿仍然端正得无可挑剔,手腕轻巧地转动着,一行行清秀的字迹落在纸上。
她永远是第一个交卷的。
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林远收回目光,翻到作文题。
题目是:“写一封信给你想感谢的人”。
他停了一秒。
想感谢的人。
前世如果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可能会说——没有。或者说,不知道。
但现在不一样。
他想了想,开始写。
他没有用太复杂的句式,也没有炫词汇量。他用的是最简单、最朴素的表达。但每一个词都经过了挑选,每一个句子都是准确的。
赵雅文说过,英语作文最重要的不是华丽,是准确。
四十分钟到的时候,赵雅文拍了拍手:“时间到,最后一个同学往前传。”
卷子收上去的时候,林远注意到赵雅文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的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在一堆大片空白的卷子里格外显眼。
她没说什么,只是冲他笑了笑。
林远回了一个笑。
他知道,这次摸底考试的分数出来之后,会有很多人感到意外。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藏拙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高三的体育课是个摆设。体育老师一学期能被“生病”二十次,这节课被各种主科老师瓜分。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课表还没被污染,体育课居然保住了。
九月初的阳光很好,不晒,有风。
操场上,男生们被分成两组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跑道边上,有的聊天,有的背课文,有的干脆躺在草地上看云。
林远站在篮球场边上,看着场上奔跑的少年们。
赵凯在场上冲他挥手:“林远!来不来!”
“不了。”林远摆摆手。
他没有上场。
三十三岁的灵魂住在十八岁的身体里,他看这群少年打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大人看着小孩们在沙坑里玩沙子,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你已经融入不进去了。
他在跑道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操场对面的草坪上,有几个女生正在跳皮筋。马尾巴一甩一甩的,笑声很脆,风一吹就散开了。
林远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教室里补作业吧。或者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偷偷用翻盖手机上那个简陋的浏览器刷网页。
反正不是在操场上享受阳光。
他把目光收回来,无意中扫到了跑道尽头。
那里有一个身影。
很瘦小,坐在跑道最边缘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低着的头上,头发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棕色——不是染的,是被阳光晒久了自然形成的那种褪色。
顾安然。
她一个人在看书。
周围的女生成群结队,嬉笑打闹,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跑道上的喧闹、球场上的呐喊、风里的笑声,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书。
一动不动。
像一块石头。
林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她的书一直停在那一页。
他看了至少有一分钟,她始终没有翻过页。
不是在看书。
是在发呆。
不,连发呆都不太像。她的姿势虽然静止,但肩膀微微绷着,透出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硬。像是一个在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人——把身体收得很紧,尽量不占用多余的空间。
林远想了想,站起来。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顺着跑道慢慢走,方向恰好经过她身边。
走到离她两三米远的时候,顾安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和林远撞了个正着。
又是那种反应——她迅速低下头。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指节微微泛白。
林远脚步顿了顿。
“太阳挺晒的,”他随口说,“那边有树荫。”
顾安然没有抬头。
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嗯。”
林远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隐约觉得身后的目光似乎又投了过来——不是直接看着他,而是借着低头的角度,偷偷看他离开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这种感觉又来了。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似乎在怕他。或者说,不是怕——是怕和他对视。
林远想不出原因。他和这个女生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前世没有,这一世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公告栏前那不到三十秒的对话。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边。
走到篮球场另一边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苏晚晴没有跟那群女生一起坐在跑道边上。
她坐在操场最边上的一棵法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像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她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应该是在默背单词。
林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她在树下,他在阳光里。
她背单词,他看着她。
这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正好撞上。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对视了。
不同于顾安然的迅速躲开,苏晚晴和林远对视了足足有好几秒。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词汇手册。
动作自然而然,完全不像是在躲闪。
但林远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她低头之后,翻了一页。
翻过去的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有点不自然。像是在用翻页的动作来掩饰什么,让目光有个去处。
林远在心里笑了一下。
前世他不懂女孩子这些小动作,现在他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继续盯着她看。
那样太刻意了。三十三岁的人了,没必要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追着人家看。
他转过身,往篮球场那边走去。
他知道自己不用着急。这一年才刚刚开始。他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慢慢融化这座冰山。
吃饭铃响的时候,赵凯从球场上满头大汗地跑下来,一把勾住林远的肩膀。
“走走走,食堂!今天有红烧鸡腿,去晚了就没了!”
林远被他拽着往食堂走。路过操场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法桐树。
苏晚晴已经走了。
树下只剩一地碎光。
食堂里人很多。
赵凯抢到了最后两个鸡腿,分给林远一个,自己啃得满嘴油光。林远看着盘子里的鸡腿,想起前世他在工地干活的时候,食堂最贵的菜是红烧肉,八块钱一份。他舍不得买,天天吃土豆丝配米饭,吃得胃里泛酸水。
“你想啥呢?”赵凯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吃饭都能走神?”
林远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
他咬了一口鸡腿。味道一般,没有记忆里那么好吃。但这不重要。
食堂另一边,林小鹿端着一盘饭在人群里左顾右盼,看到林远之后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过来。
“同桌!”她把盘子往他对面一放,一屁股坐下,“下午物理课的实验报告你写了吗?刘建国说今天要检查!”
“写了。”
“写了?!”林小鹿差点被米饭噎住,“你昨天不是还说没写吗?”
“昨晚回去写的。”
“你是人吗?”林小鹿一脸震惊,“你昨晚才写的今天就能交了?你看物理书是不是跟看小说一样快?”
林远没接话。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
物理实验报告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前世自考的时候,他写过比这复杂得多的实验分析。那些在大学物理实验里才涉及的数据处理方法,放到高中实验里,就像是用电脑去加减两位数。
但他没有跟林小鹿多解释。
以前的林远不会写这些。现在的林远突然会了。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暑假看了一些竞赛的物理书。”他说。
“竞赛?你?”林小鹿狐疑地盯着他,“林远,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有可能。”
“我跟你说正经的!”
林远笑了笑:“我也说正经的。”
林小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选择放弃深究,低下头继续扒饭。
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玩,两颊鼓鼓的,像只仓鼠。
林远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前世林小鹿最喜欢吃食堂的红烧鸡腿。但那时候她零花钱不多,一个月也舍不得买几次。有一次她过生日,想吃鸡腿,等他跑完操赶到食堂的时候已经卖完了。她笑嘻嘻地说没关系,但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失落。
后来她就去南方打工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林小鹿。”他说。
“嗯?”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生日快乐。”
林小鹿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嘴巴半张着,米粒差点掉出来。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林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盘子里那个还没动过的鸡腿夹起来,放到她盘子里。
“请你吃。”
林小鹿看着盘子里的鸡腿,又抬头看看林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惊喜、有一点点不好意思,还有某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悸动。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小了至少一半,“谢谢啊。”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那个鸡腿。
吃得很慢。
不像她平时吃东西那种风卷残云的速度。
林远移开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他知道她前世最想吃的就是这个。他只是让她早几年吃到了而已。
下午第二节课后,林远去了一趟书店。
学校门口有一家旧书店,里面卖教辅资料和二手小说。店面不大,光线昏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总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不管顾客。
林远在教辅区站了一会儿。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天利38套》《金考卷》……一本本熟悉又陌生的书名,码了整整一面墙。
他拿起一本数学高考真题汇编,翻了几页。
他需要一个计划。
知识在脑子里,不等于能考高分。今天数学课上的事情已经让他看清了这一点。高考有高考的规则——答题规范、评分标准、题型套路、时间分配。这些东西不是光知道知识就能解决的,需要练。
需要大量地、系统地、刻意地练。
前世他看过的那本《如何高效学习》里提到过一个方法:把要学的东西拆成一个个小块,每天集中攻克一个块,用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安排复习周期。
高三的复习内容,如果拆成小块来算,大概有三千多个知识点。
听起来很多。
但如果从现在开始算,到明年六月,还有两百八十天。
一天攻克十一个知识点就够了。
林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账,发现其实没有那么难。
他把那本真题汇编拿在手里翻了翻,放回去,又拿起一本《数学基础知识手册》。这本更适合他现在的情况——先把每个知识点的标准解法过一遍,然后再刷真题。
旁边一个书架前面站着一个女生,也在挑书。
林远一开始没注意。
直到他听见一声很轻的书页翻动声,近在咫尺。
他侧过头。
顾安然站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手指的动作出卖了她——她根本没在看书,因为书拿倒了。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林远发现了这个事实。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找语文的。”她飞快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远顺着书架扫了一眼:“语文的在那边。”
他指了指对面的角落。
顾安然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一样走向对面。走出两步,她又停住了。顿了大概有一秒,她转过身,低着头快步走回来,把自己刚才拿反的那本书插回书架。
放好之后,她转身离开。
全程没有抬头。
林远看着她走出书店的背影,消失在九月的阳光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放回书架的那本书。
是一本《高考数学压轴题精讲》。
不是语文的。
晚上回家,林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打开台灯。
他翻到那本《数学基础知识手册》的第一页。
第五章:集合与简易逻辑。
他拿起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渐渐暗下来。楼下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飘过来。
林远没有抬头。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知识点都仔细过,有不清楚的地方就在草稿纸上推一遍,然后把书上的例题遮住答案自己做。做完之后对照标准答案的书写格式,看自己哪里写得不一样,用红笔标出来。
他今天练的就是格式。
周国良说高考按步骤给分,那他就把每一步都写到标准答案那个精度。
第一遍。做对,但格式有问题。
他把标准答案看一遍,合上书,重新写。
第二遍。格式好了一点,但还有一个步骤的依据没写清楚。
他重新看答案,再来。
第三遍。基本合格。
他在旁边打了个勾。
然后翻到下一个知识点。
台灯下,草稿纸上的字迹越来越密。他把做错的题单独整理到另一个本子上,每道错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三行字:错在哪里、正确思路、同类题型的通用解法。
九点半,母亲推门进来,端了一杯牛奶。
“怎么还在看书?”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拼?”
林远接过杯子,热气扑在脸上。
“想考个好大学。”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儿子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这种话。以前她催他学习,他总是不耐烦。后来她也就不催了,只盼着他健康长大就够。
“好啊。”她笑着说,眼角忽然有点红,“我儿子终于想学了。”
林远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牛奶喝完,继续低头看书。
母亲轻轻带上门出去了。门缝里的光收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翻了翻草稿纸,发现已经写了十七页。然后他又翻了翻那本手册,看到了下一个章节的标题。
函数。
他前世花了最多时间的章节。
林远在标题旁边画了一个星号。重要,需要多花时间。
他看了眼桌上的闹钟。
十一点四十。
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开学第一天,他做了几件事。
在数学课上暴露了自己的短板,找到了接下来的方向。摸底考试让一部分人开始怀疑他的实力。给林小鹿过了一次应该过的生日。在操场上看到了苏晚晴不为外人所见的沉默一面。在书店遇到了顾安然,又没想通她为什么要骗他。
他想到那双始终对不上他的眼睛。
“以后再想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一点模糊的灯光。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虫鸣声,是这个初秋最后的蝉。
一切都刚刚开始。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隐隐约约的鼾声。那鼾声很重,是白天干了一整天体力活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林远闭上眼睛。
笔记本的某一页,明天会被翻开。
他在心里把那页上该写的内容默念了一遍。
集合。子集。并集。交集。补集。
然后他睡着了。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明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一个女生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亮了一盏小台灯。
台灯的光晕圈出一个小小的圆,圆圈之外是一片昏暗。
桌面上摊着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素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贴纸,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碰过。
女生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件很郑重的事。
日期:2009年9月1日,星期二,晴。
第一行:
“他跟我说话了。”
顿了一下。
把这一行划掉。
在旁边重新写:
“不算说话。”
又顿了一下。
写:
“太阳挺晒的。”
“他说太阳挺晒的。”
“那边有树荫。”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一个人在深呼吸。
然后她开始写今天最长的句子。
“他已经不记得了。高一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天太阳很大,他让出了操场边唯一有树荫的位置。”
“他说:你站这儿吧,这儿凉快。”
“那时候他也没有记住我。”
“他一直都没有记住我。”
写到这里,笔尖微微颤了一下。纸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墨点。
她把笔抬起来,看着那个墨点慢慢地洇开。
过了很久,她又写了最后一行。
字迹比前面的都要轻,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些笔画收得很细很细:
“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好了。”
她合上笔记本。
台灯灭了。
窗外有虫鸣声。和这个城市另一个角落的虫鸣声,连成了一片。
(第二章 完)
【后续预告】
摸底考试的成绩即将公布。当英语答题卡被投到投影仪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赵老师放错了。
一个在及格线挣扎的学生,忽然交出了一份将近满分的答卷。
“是不是作弊?”
质疑声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提问。而林远的回应,让整个教室陷入了沉默。
与此同时,顾安然的日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不是关于她在书店遇到的林远,而是关于一个她守了三年的秘密。
第六章 满分
摸底考试的成绩是在第三天公布的。
英语课,赵雅文抱着一沓答题卡走进教室。她把答题卡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发,而是先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林远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秒。
“这次摸底考试,整体情况不太好。”赵雅文开口,语气比平时严肃一些,“平均分91.5,及格率不到六成。暑假两个月,看来大部分人都把英语还给老师了。”
底下响起一阵心虚的骚动。
“但是,”赵雅文话锋一转,“也有考得很好的同学。”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答题卡。
“苏晚晴,143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哇”的声音。这个分数在预料之中——苏晚晴的英语从来都是年级前三,所有人都习惯了。
苏晚晴站起来接过答题卡,表情平静,微微点了点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轻轻颤了一下。她回到座位,把答题卡放在桌上,继续看她的书。
赵雅文又拿起一张。
“陈浩,128。”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他是英语课代表,考这个分数在情理之中。
赵雅文一连念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分数从120到135不等。每念一个,教室里就响起一阵或大或小的惊叹。考得好的同学昂着头上去领答题卡,考得不好的在底下缩着脖子,祈祷不要被当众念出分数。
林小鹿在旁边紧张得直抖腿。
“林小鹿。”赵雅文念到了她的名字。
“到!”
“117。”
林小鹿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一路小跑上去领答题卡。回来的时候冲林远咧嘴一笑:“及格了及格了,我以为要挂呢。”
她把答题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中了彩票一样高兴。
林远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赵雅文继续念名字。成绩从中等往下走,分数越来越低。被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去领答题卡的时候,要么垂着头,要么故作不在乎地耸耸肩。孙磊领到一张89分的答题卡,回到座位上直捶桌子:“就差一分!一分!”
念到倒数几个的时候,赵雅文忽然停了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答题卡,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搜寻。
“林远。”
林远站起来。
林小鹿在旁边悄悄握了握拳,像是在给他打气。赵凯从后排探过头来,小声说:“没事兄弟,考多少都——”
赵雅文的下一句话让整个教室安静了。
“149分。”
安静持续了大概有两秒。
然后炸了。
“多少?!”孙磊第一个叫出来,声音都劈叉了,“149?!”
“卧槽?”
“是不是念错了?”
“林远?149?不可能吧?”
林小鹿张着嘴,看看赵雅文又看看林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
赵凯探过来的头僵在半空中,刚才那句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林远走上讲台。他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惊讶的、怀疑的、不可置信的。这些目光里有一道格外安静,来自靠窗的位置。苏晚晴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审视般的专注。
他没有和她对视。他从赵雅文手里接过答题卡,说了声“谢谢”,转身回座位。
“等等。”赵雅文叫住他。
林远停下来。
赵雅文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有惊喜,有疑惑,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高二期末英语多少分?”
“91。”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从91到149,两个月涨了58分。这已经不是“进步”能解释的了。
赵雅文沉默了两秒。她是年轻老师,还没学会把情绪完全藏住,眼睛里的惊喜压过了疑惑。
“很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有点激动,“非常好。”
林远回到座位上。林小鹿一把抢过他的答题卡,前前后后翻了三四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林远问。
“找破绽。”林小鹿头也不抬,“149?你确定你不是抄——”
她把“抄”字吞回去一半,但林远听见了。
不止林小鹿。他注意到周围几个同学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交头接耳的、皱眉的、用眼角余光偷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怀疑。
没有人公开说出来。但这种沉默比公开质疑更刺人。
一个倒数几名的学生,忽然考出了全班第一的分数。所有人心里的问题都一样:他怎么做到的?
林远没有解释。他把答题卡从林小鹿手里拿回来,放在桌上,翻开英语课本。
他知道解释没有用。分数本身会说话。
但分数并没有让所有人闭嘴。
下课铃一响,林远站起来去厕所。走到教室后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几个男生的对话。他们压低了声音,但教室后排本来就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林远耳朵里。
“149,骗谁呢。”是孙磊的声音,语气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酸。
“你说他是不是作弊?”另一个声音问。
“废话,不然你以为他两个月能从91蹦到149?”孙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赵雅文上课的PPT就放在办公室电脑里,谁想去都能看。”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林远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对话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斑。林远踩着这些亮斑往前走。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心理学文章,说人类对身边人的突然成功往往抱有最深的敌意——如果一个人原本比你差得多,忽然超过了你,你的第一反应不是佩服,是质疑。
这是一种本能。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心寒。
“林远。”
有人在背后叫他。
他回过头。陈浩站在教室后门口,推了推眼镜。阳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光,看不清表情。
“赵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知道了。”
陈浩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多余的对话。他是英语课代表,也是这次考了128分的那个。128分——在一个平均分不及格的班里,这本来应该是稳稳的单科第一。直到林远横空杀了出来。
林远没有马上去办公室。他先去了一趟厕所,在洗手台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眼神很平静。
他知道去办公室意味着什么。
149分,不可能不被追问。
英语办公室在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雅文正坐在工位上批改作文。她旁边坐着一个林远不认识的中年男老师,戴眼镜,看报纸,腿翘得老高。
“赵老师,您找我。”
赵雅文抬起头,看到他之后放下红笔,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
“坐。”
林远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中年男老师透过报纸上方扫了他一眼,继续看报。
赵雅文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林远认出来,那是他摸底考试的答题卡和作文纸。答题卡上的选择题部分已经被判过了——全部正确,一个错都没有。作文纸被赵雅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教了六年英语,”赵雅文开口,语气不像批评,更像是困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她低头看着作文纸。
“选择题全对。完形填空全对。阅读理解全对。所有客观题,一分都没扣。扣的那一分,是作文。”
她把作文纸推到林远面前。
“你这个作文,写得没有任何问题。语法、句式、词汇,都是完美的。但高考作文有一个潜规则——阅卷老师很少给满分作文,因为满分作文需要两个老师同时认可,流程很麻烦。所以一般最多给到24分。”
林远明白了。他扣的那一分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规则。
“但是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个。”赵雅文翻到作文纸的背面,指着其中一段,“你用的这个句式——‘Not until I lost it did I realize its value’——这是大学英语才会涉及的倒装结构。你在哪里学的?”
“自学的。”
赵雅文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半晌,她叹了口气。
“林远,我不怀疑你作弊。”
林远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作弊做不出这种试卷。”赵雅文说,“选择题能抄,完形填空能抄,阅读理解也许能蒙对。但作文不能抄。你的作文——用词、句式、甚至你的字迹——都是一气呵成的。没有任何停顿的痕迹。这不是抄来的。”
她把作文纸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那一沓答题卡的最上面。
“所以我不问你有没有作弊。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看着林远。
“你是怎么做到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年男老师翻报纸的声音格外响。
林远沉默了几秒。
他不能说实话。但他也不能说谎——一个谎话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迟早会露出马脚。
“我暑假看了很多书。”他说,“不只是英语书。还有学习方法、记忆方法、时间管理方面的。我发现以前成绩差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方法不对。找到方法之后,学习效率提高了。”
这不算完全说谎。
前世他确实看了很多学习方法的书。只是不是在高三那个暑假看的,而是在三十岁之后。
赵雅文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方法?”
“费曼学习*法。思维导图。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林远一个一个数出来,“把知识点拆成小块,学完一个就用自己的话讲一遍。讲不出来就回去重新看。然后按照固定的时间间隔复习,第一天、第三天、第七天、第十五天。坚持下去,就记住了。”
赵雅文听得很认真。她甚至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这些方法你在哪里学到的?”
“一本叫《如何高效学习》的书。学校门口旧书店买的。”
这个细节他说得很具体。因为旧书店确实可能有这样的书,就算现在没有,也没人查得到。
赵雅文点点头,把便签纸贴在显示器上。
“那以后呢?”她问,语气里的困惑已经变成了好奇,“摸底考试只是摸底。真正的考验是明年六月的高考。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保持。”
“目标是多少分?”
“150。”林远说。
旁边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老师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办公室听见。他抖了抖报纸,头都没抬。
赵雅文没笑。
她看着林远,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好。”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我等着看你的满分。”
从办公室出来,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某间教室里传出来的老师讲课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着光斑里的灰尘慢慢飘。
赵雅文的反应让他有点意外。他没有被怀疑作弊,或者至少,赵雅文选择相信他。但这也意味着他被注意到了,而这种注意不会只来自赵雅文一个人。
他需要加快补齐短板的速度。数学答题规范、语文默写、理综零散知识点——这些都要尽快解决。
他正要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开门声。
苏晚晴从隔壁的语文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沓作业本。
两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住了。
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表情。但她开口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赵老师找你。”
“嗯。”林远说。
“因为你149分。”
“嗯。”
苏晚晴沉默了一瞬。
“你真的是自学的?”
“是。”
她又沉默了一瞬。这一次比刚才更长。然后她说了一句林远没有预料到的话。
“很厉害。”
这两个字从苏晚晴嘴里说出来,概率大概跟六月*飞雪差不多。
前世她和林远三年同班,林远从没听她夸过任何人。老师表扬她的时候,她只是微微点头。别人考第一名的时候,她只是继续看自己的书。“很厉害”这三个字,不在她的语料库里面。
林远看着她。逆光中她的表情终于隐约可见了——不是微笑,不是赞许,是一种很认真的直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之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人。
“谢了。”他说。
苏晚晴没有再多说。她抱着作业本从他身边走过,马尾的发梢轻轻扫过空气。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林远。”
林远回头。
她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露出半边侧脸。阳光正好落在那一半上,把她耳尖的一抹微红照得清清楚楚。
“你的学习方法——”她顿了顿,“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语气里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向上的弧度。
林远看着她耳尖的颜色,心里忽然想起一个词——冰山裂开了。
只是一道很小的缝。
但裂开了。
“行。”他说。
苏晚晴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她抱着一沓作业本穿过走廊,身姿仍然是那副端正得无可挑剔的样子。但林远注意到,她的背影似乎比平时走得慢了一点点。
回到教室,林远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英语课本下面。
他拿起来展开。字迹很小,有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太惯的笔匆匆写下的。只有一行字:
“考得很好,别听那些人的。”
没有署名。
林远认得这个字迹。或者说,他最近开始认得了。这种小而歪的字迹,他在开学第一天见过——那张同学录上,被铅笔写了又擦掉的印记。
他把纸条折回去,放进铅笔盒里。
然后他抬起头。
斜后方两排,靠窗角落的位置。顾安然正低着头看书。她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安静得像是教室里的背景板,连翻书的动作都比别人轻。
但她耳尖的颜色,和刚才走廊里的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林远收回目光。
林小鹿从教室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撕开的小面包。她嘴里塞着半个面包,含糊不清地跟林远说:“我靠,我刚才去小卖部,都听见隔壁班的人在说你——149分!你出名了你知道不!”
“吃你的面包。”林远说。
“我羡慕嫉妒恨啊!”林小鹿咽下嘴里的面包,一屁股坐到旁边,整个身子探过来,脸几乎凑到林远跟前,“你到底怎么学的?你是不是偷偷吃什么东西了?什么补脑的?深海鱼油?核桃?”
林远被她凑近的距离弄得微微往后靠了一下。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这就是林小鹿——对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完全没有概念,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热情得像一团扑过来的火焰。
“什么都没吃。”林远说。
“那你暑假到底怎么学的?你说!”她把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半寸,眼睛亮晶晶的,“你必须告诉我!我要拜师!”
林远看着她凑得过近的脸,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一点面包屑。她眼睛很大,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没有一丝成年人的算计和防备。
这种感觉很奇怪。三十三岁的灵魂在十八岁的身体里,看着一个真正十八岁的女孩毫无顾忌地凑过来。他应该觉得幼稚。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珍贵。
“放学再说。”他说。
“不行!现在就说!”林小鹿不依不饶。
“上课了。”
“还有五分钟呢!”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刘建国夹着教案走了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扫视全班,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林小鹿不情不愿地缩回去,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坐下的时候,她忽然用只有林远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反正我不会放你走的。”
林远没忍住,笑了。
他把英语课本收起来,换成物理书,余光里林小鹿还在用嘴角扯着那个不满的表情。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他翻到刘建国今天要讲的那一章。电磁感应。他看了两行,忽然想起刚才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和那双始终不敢看他的眼睛。
“考得很好,别听那些人的。”
他摸了一下铅笔盒的外壳,里面那张纸条安静地躺着。他想了一会儿,把这件事暂时放在心里另一个角落里。
那个专门存“以后再想”的东西的角落。现在里面已经存了好几样了:公告栏前的失神、操场上的对视、书店里拿倒的书、还有这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存得有点多了。
上课十分钟后,刘建国在讲电磁感应定律。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线圈,标注了磁感应强度和面积,开始推导法拉第定律。
“注意,”他说,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感应电动势的大小,等于穿过线圈的磁通量对时间的变化率。”
他转过身,扫视底下。
“这道题——谁来?”
没人举手。
刘建国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好学生。苏晚晴没有动,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应该是在推算同一道题。
“林远。”
林远站起来。
这一次,投过来的目光和前天不一样了。前天数学课上他被点名的时候,大多数人只是漠不关心地扫了一眼。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站起来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审视——英语149分的黑马,物理是什么水平?是英语偏科特别强?还是全面爆发?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黑板上那道题:“来做一下。”
林远走上讲台。经过苏晚晴座位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她放下了笔,正看着他。
他拿起粉笔。
这道电磁感应题涉及磁通量的变化率计算,需要用到微积分的思想——虽然在高中阶段不会这么明说,但本质就是求导。他前世在自考高数里学过的东西,让他在面对这种题目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
他开始写。
第一步,写出磁通量的表达式。第二步,对时间求导。第三步,代入数值。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公式依据都标注在旁边,每一个“由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可知”都规规矩矩地写在了该写的位置。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刘建国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又不自觉地松开了,像是看到了一道完全按照标准答案誊写的示范。
林远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粉笔。
“做对了。”刘建国说。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答题格式很好。”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比前天大了不少。这次没有人说“卧槽”。更多的人在皱眉,在交换目光,在小声交流。英语149分还可以解释为“英语偏科”,但物理——一个数学只考四十二分的人,物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不仅是会做这道题的事,这是连格式都写得很规范,规范得像被标准答案训练过。
一个高二期末数学四十二分的人,物理格式突然变得这么标准,这比解对一道题更让人费解。
“这道题的答题格式,你们都要跟林远学一下。”刘建国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然后对林远点点头,“回去吧。”
林远回到座位。林小鹿在旁边眼睛瞪得比上课前更大了,但她这次没说话。她只是用一种“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的眼神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回去看黑板。
下课之后,林远发现了一件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
两个别的班的男生在后门口探头探脑。
“哪个是林远?”
“就那个。靠窗第三排左边那个。”
“就他?149?”
“英语149,物理刚才也在黑板上解了一道难题。我们班有人路过听见了。”
“靠……”
声音很低,但林远听见了。他没有转头,只是把下一节课的书本拿出来,翻到该上的那页。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忽略的人了。
有人会关注他。有人会质疑他。有人会等着看他下一次考试能不能保持这个水平。
他不在乎。
今天放学之后,他要去旧书店再找几本真题。数学的真题。数学需要大量刷题,这是躲不过去的一关。然后是理综——物理已经过关了大半,化学和生物还有一堆零散知识点要补。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小鹿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她磨磨蹭蹭地把课本往书包里塞,塞完又拿出来,好像在等什么。
林远站起来,背起书包。
“你刚才说放学要告诉我学习方法的。”林小鹿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语气又急又快,像怕他跑了似的。
“明天说。”
“你说放学说的!”
“现在放学了,”林远说,“但我没说今天。”
“林远!!”
林远笑了笑,往教室门口走。走出两步,他回了一下头。
林小鹿还站在座位旁边,鼓着脸,气鼓鼓地抱着书包,整个人像是被抢走玩具的小朋友。
“明天一定告诉你。”
林小鹿还是鼓着脸。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林远走出教室。
走廊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习惯性地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法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碎光洒了一地,随风晃动着。
然后他转身下楼,走进了九月的金色阳光里。
夜幕降临,明城市陷入了初秋的寂静。
另一个房间里,台灯被拧亮。灯光照出一双纤细的手。手的主人翻开一本素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拿起笔。
日期:2009年9月3日,星期四,晴。
第一行:
“他考了149分。”
笔尖停了不到一秒。接着往下写。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见两个老师在说这件事。一个说不可能,一个说再看看。”
“我不需要再看看。”
“我知道他做得到。他从来都做得到。只是以前没有人看到。”
“我看到了。”
笔尖停下来。
手的主人抬起左手,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耳垂的温度比指尖高,微微发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