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微末中执掌万象》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暴雨、病房与三十万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东州市南城区。

雨水像被天捅漏了似的往下灌,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整条商业街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垂死病人监护仪上跳动不规律的心电图。

林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其实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他身上的明黄色外卖制服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黏腻的摩擦。电动车前轮轧过一个水坑,脏水泼了他一裤腿。

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第三遍了。

他单脚撑地停下车,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淌成一条线。屏幕亮起,是平台系统通知:【订单“江南小苑7栋2301”已确认超时,扣除本单配送费,额外处罚50元。客户评价:爬得比蜗牛还慢,汤都洒了,垃圾。】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防水袋。雨声很大,大到能盖过他胃部因饥饿发出的咕噜声——他从中午接单到现在,只啃过半个冷掉的馒头。

“还有两单。”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电动车继续在雨夜里穿行,像一叶随时可能被吞没的扁舟。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我市近期出现多起夜间袭击事件,警方提醒市民减少夜间出行……”

林渊没时间听。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倒计时,下一个订单还有七分钟超时。

十一点五十九分,东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林渊推开307病房门时,动作很轻。

四人间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疾病特有的衰败气息。最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晓晓。”林渊走过去,把手里还温热的粥放在床头柜上。

林晓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今年十六岁,本该是最鲜活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哥……”她声音细得像蚊蚋,“你今天好晚。”

“下雨,单多。”林渊言简意赅,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

他转身想去打点热水,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值夜班的王医生走进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笔和病历本。他看了林渊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小林,你来一下。”

走廊里比病房更冷。节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人的脸照得惨白。

“你妹妹的情况……”王医生斟酌着措辞,“恶化了。”

林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基因崩溃症’本身就是罕见病,我们医院的基因稳定剂只能延缓,不能根治。”王医生翻着病历,“但从前天开始,她的细胞活性指数在急剧下降。保守估计……最多还能撑七十二小时。”

“什么意思?”林渊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意思是,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不做‘基因稳固术’,她的身体机能会彻底崩溃。”王医生顿了顿,“那手术,我们医院做不了。得去市一院的基因治疗中心,费用……”他报出一个数字,“三十万,这还是最低预算。”

三十万。

林渊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送一单外卖赚五块,一天跑死跑活能送五十单,扣掉平台抽成、油费、罚款,净收入不到两百。三十万,他要送一千五百天,四年多,不吃不喝。

可妹妹只有七十二小时。

“有没有……其他办法?”林渊听见自己问。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黑市上有走私的‘稳定剂’,效果差一些,但能续命。一支……大概五万,能管半个月。”

“哪里能买到?”

“我不知道。”王医生别开视线,“我只是听说。小林,那些地方……不安全。”

不安全。林渊咀嚼着这个词。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妹妹死更不安全?

凌晨零点二十一分,旧城区筒子楼。

林渊爬上六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只能摸黑。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时带起一阵灰尘。

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单间,月租八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和妹妹从原来家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房东:【小林,下个月房租该交了。你都拖三天了。】

紧接着第二条:【最晚明天,再不交我就换锁了。】

林渊没回。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个银色的项链坠子,还有一张当票。

项链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三年前父亲工伤去世,母亲抑郁成疾,走之前把这个塞进他手里,说:“以后遇到难处……卖了它。”

他当时没卖。可现在……

林渊拿起那张当票。东街“老陈典当行”,典当金额五千,赎回期限六个月。到期日是——明天。

五千块,加上铁盒里的八百多现金,再加上今天跑单赚的一百七……距离五万,还差四万三千。

距离三十万,还差二十九万五千。

窗外,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

林渊走到窗前,看着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远处,商业区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矗立在黑暗里的金色墓碑。那里住着的人,一顿饭可能吃掉他一个月房租,一瓶酒可能抵得上妹妹一支救命药。

而他,林渊,二十岁,外卖员,口袋里只有五千八百块钱,妹妹的生命在七十二小时倒计时。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倒计时:七十一小时十三分钟。

林渊握紧了手里的项链坠子。银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雨声、远处隐约的警笛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膜里混成一团。

再睁开眼时,那双被雨水和疲惫浸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一定还有办法。”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声音低哑,却像刀刃刮过骨头。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刹那间的惨白照亮了他半边脸——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

下一秒,雷声滚滚而来,吞没了这间陋室里所有的声音。

但有些声音,雷声吞不掉。

比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

比如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咆哮的声音。

比如一个少年在绝境里,咬着牙,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那句话:

“我绝不会……让晓晓死。”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三十万、陋室与破釜沉舟

凌晨零点二十一分,旧城区筒子楼。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豆大的雨点砸在筒子楼斑驳的外墙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混着楼道里传来的劣质水管漏水的“滴答”声,织成一曲沉闷又压抑的夜曲。林渊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爬,六楼的高度,此刻却像翻越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漆黑一片,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零星月光,勉强勾勒出楼梯的轮廓。他的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冰冷的水顺着脚踝往上漫,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终于爬到六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缓了半分钟,他才摸索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早就生了锈,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干涩声响,像是在抗议这深夜的打扰。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消毒水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晓晓之前在家养病时留下的味道,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林渊的神经。

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单间,是他花八百块月租租来的,已经住了两年。这里是东州市最破旧的区域,周围全是低矮破败的老房子,晚上连路灯都少得可怜。房间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老旧的电热毯,冬天全靠它取暖。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床头堆着两床洗得发白的被子;一张掉漆的实木桌,桌面上摆着一个缺了角的搪瓷碗和几本翻旧了的课本,那是晓晓还能上学时用的;墙角立着一个简易衣柜,里面挂着他和晓晓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而房间最里面的墙角,堆着三个半人高的纸箱,里面装着他们从原来的家里带出来的寥寥几件东西,那是父母在世时,这个家仅存的念想。

林渊反手带上门,把外面的风雨和寒意都隔绝在门外。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外套落地时,溅起一小片水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明黄色的制服紧贴着后背,勾勒出单薄的脊背,裤子更是湿得能拧出水来。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个缺角的搪瓷碗,倒了一碗凉白开,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拿起手机,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小林,下个月房租该交了,你都拖三天了。】字体是刺眼的红色,像一道催命符。林渊的眉头紧紧皱起,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最晚明天,再不交我就换锁了,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房租,八百块,曾经他需要跑四天外卖才能凑够的钱,此刻在三十万的巨款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沉重。连安身之所都要保不住了,他拿什么去救晓晓?难道要让晓晓刚从医院出来,就无家可归吗?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身体重重地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扯着。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带着绝望的钝痛。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三年前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有一个完整的家,父亲在工地干活,母亲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晓晓那时候还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喜欢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会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他听,会把舍不得吃的糖果塞给他。

可这一切,都在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戛然而止。父亲在工地干活时,脚手架突然坍塌,他被埋在了下面,等被救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父亲的突然离世,给了母亲沉重的打击,她整日以泪洗面,身体越来越差,不到半年就积郁成疾,也离开了他们。那时候,林渊刚满十七岁,晓晓才十三岁,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为了给母亲治病,他们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不得不卖掉原来的房子,搬到了这间破旧的筒子楼里。

林渊辍学了,扛起了养家的重担。他去工地上搬过砖,去餐馆洗过碗,去工地上当过小工,直到去年,他考了电动车驾照,开始送外卖。送外卖虽然辛苦,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受客户的气、被平台罚款,但至少收入稳定一些,能勉强支撑他和晓晓的生活,还能给晓晓买药。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就能慢慢还清债务,就能让晓晓好好治病,说不定再过几年,晓晓就能好起来,重新回到学校,像其他孩子一样过正常的生活。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晓晓的病情突然恶化,三十万的手术费,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林渊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站直身体,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这个铁盒子是母亲留下的,是母亲的陪嫁,上面还刻着简单的花纹,只是现在,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了。这是他最后的底气,也是他心里最后的念想。

他轻轻打开铁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个银色的项链坠子,还有一张泛黄的当票。项链坠子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一个小小的月亮形状,上面刻着一个“安”字,是母亲希望他们兄妹俩能平平安安。三年前,母亲走之前,把这个坠子塞进他手里,气若游丝地说:“以后……遇到难处,就把它卖了,好好照顾晓晓。”那时候,他抱着母亲,哭着说自己不会卖,他会好好守着这个坠子,守着母亲的念想,也会好好照顾晓晓。

可现在,这个念想,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渊拿起那张当票,指尖微微颤抖。当票是东街“老陈典当行”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他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典当物品,男士手表一块(父亲遗物),典当金额五千块,赎回期限六个月。到期日是——明天。

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块手表,是父亲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戴了十几年,表盘都已经磨花了。去年冬天,晓晓病情加重,需要住院,他实在凑不出住院费,才咬牙把这块手表当了出去。他原本想着,等自己攒够了钱,就把手表赎回来,可没想到,这才过了半年,他不仅没攒够赎表的钱,还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五千块……”林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把铁盒里的纸币一张张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有一张五百块的,两张一百块的,还有几张五十块、二十块的,甚至还有一些一块、五块的零钱。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生怕数错了。“五百加两百,加一百五,加八十……”他一边数,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最后得出一个数字:八百二十七块。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的账单,查看今天的收入。今天他从中午十点开始接单,一直跑到晚上十一点多,总共跑了四十六单,原本应得的配送费是两百三十块,可因为那一单超时,被扣除了配送费,还额外罚款五十块,最后净剩一百二十块。

“五千加八百二十七,再加一百二十……”林渊再次计算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总共六千七百四十七块。”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发冷。他想起了王医生的话,黑市上一支走私的基因稳定剂要五万块,能管半个月。六千七百四十七块,距离五万块,还差四万三千二百五十三块。而那三十万的手术费,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他还差二十九万三千二百五十三块。

他把钱重新塞回铁盒里,“啪”地一声合上盖子,盖子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打破了短暂的平静。他把铁盒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锈迹斑斑的铁盒硌得他手心生疼,可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吹得他脸颊生疼。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他低头看向楼下,狭窄的街道上积满了水,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远处,商业区的摩天大楼灯火辉煌,璀璨的光芒穿透雨幕,像一座座矗立在黑暗里的金色墓碑,冰冷而遥远。

他知道,在那些灯火辉煌的大楼里,住着的都是这座城市里的有钱人。他们一顿饭可能就要花掉几千块,一瓶酒可能就要上万块,那些钱,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可对他来说,那些钱,却是能救晓晓命的希望。他想起了白天送外卖时遇到的一个客户,那个客户住在高档小区里,家里装修得富丽堂皇,仅仅是一个客厅,就比他住的这间单间还要大。客户因为他晚到了两分钟,就对着他破口大骂,还投诉了他。那时候,他只能低着头,不停地道歉,因为他知道,一旦被投诉,他又要被罚款。

而现在,他连被罚款的资格都顾不上了。他只想要钱,想要能救晓晓命的钱。

“林渊,二十岁,外卖员,口袋里只有六千七百四十七块。”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妹妹的生命,还有七十一小时。”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时间:凌晨零点四十七分。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甘。七十一小时十三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计时,都在吞噬着晓晓的生命。

他握紧了手里的项链坠子,把它从脖子上解了下来。银色的坠子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的“安”字依旧清晰。他把坠子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妈,对不起,我可能要辜负你的期望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哽咽,“我必须救晓晓,我不能让她有事。如果卖掉它能救晓晓,我愿意。”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楼道里水管漏水的滴答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膜里交织成一团嘈杂的轰鸣,让他头晕目眩。

再睁开眼时,那双被雨水和疲惫浸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烧了起来。那是绝望过后的坚定,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像濒临熄灭的火星突然遇上了汽油,瞬间燎原。他想起了晓晓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晓晓叫他“哥哥”时微弱的声音,想起了父母临终前的嘱托。

“一定还有办法。”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刀刃刮过骨头。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在下巴尖汇成水珠,一滴滴地坠落。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一部分眼睛,可露出来的那部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锋利、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从天空中砸下来,吞没了这间陋室里所有的声音。窗户玻璃被雷声震得嗡嗡作响,桌上的搪瓷碗也跟着轻轻晃动。

但有些声音,再大的雷声也吞不掉。

比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每一下都在诉说着绝不放弃的信念。

比如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咆哮的声音,像即将出征的战马,嘶吼着渴望生机,嘶吼着想要冲破所有的阻碍。

比如一个少年在绝境里,咬着牙,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那句话,带着血腥味的倔强,带着拼尽全力的执着:

“我绝不会……让晓晓死。”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黑街、碎片与噬血的纹

凌晨一点十五分,老陈典当行后巷。

雨小了些,从倾盆变成淅沥。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远处便利店惨白的灯光,水面漂着烟头和塑料袋。

林渊从典当行后门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沓钱。五千块,崭新的红色钞票,用橡皮筋扎着,在他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印子。

他刚才把项链赎回来了——然后又当了。

老陈叼着烟,隔着柜台眯眼看他:“小子,真想好了?这可是你妈留的。”

“想好了。”林渊声音很平,“能多当多少?”

“急用钱?”老陈吐了口烟圈,“行,看在你爹当年跟我喝过酒的份上……再加三千,死当,不赎。”

八千块。加上之前的五千八,一万三千八百。

距离五万,还差三万六千二。

距离三十万,还差二十八万六千二。

林渊把钱塞进外套内兜,拉链拉到底。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刺骨。他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晃眼。通讯录滑到底,一个备注“老黑”的号码。

三个月前送夜宵时认识的。那人在一家地下拳场看场子,喝多了跟林渊吹牛:“你一晚上能送多少单?两百顶天了吧?来我们这儿打一场,赢了,最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当时林渊只当醉话。现在……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边很吵,重金属音乐混着吼叫。

“谁?”声音粗哑。

“黑哥,我,送外卖的小林。”林渊说,“三个月前,江南小苑,您说……”

“哦,你小子。”老黑想起来了,“怎么,想通了?”

“一场,赢了多少?”

“看对手。新手场,五千起。你要是能连胜三场,翻倍。五场,翻三倍。”老黑顿了顿,“不过小子,我得跟你说清楚,这儿不是打游戏。轻则断骨,重则送命。上个月抬出去三个,有一个现在还在ICU。”

林渊沉默了两秒:“地址。”

老黑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像砂纸磨铁:“有种。听好了——西郊,废弃的‘红星纺织厂’,最里面的三号仓库。今晚两点有一场新人试训,过得了,你就有资格上台。过不了……”他没说完。

电话挂了。

林渊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西郊,骑电动车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他转身跑向巷口,跨上车,拧动油门。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滑,他单脚撑地稳住,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雨幕里。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西郊工业区。

这片地方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上世纪的红砖厂房大多已经坍塌,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像巨兽的骨架。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

林渊把电动车藏在半堵墙后面,徒步往里走。脚下是碎砖和杂草,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远处,三号仓库隐约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音乐声——不是老黑电话里那种重金属,而是某种诡异的、节奏缓慢的电子乐,像心跳。

他走近了些。仓库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在地面拉出一道狭长的亮痕。林渊正要推门,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新人?”

他猛地转身。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把***。刀身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老黑让我来的。”林渊说。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称量一块肉。“瘦了点。”他收起刀,指了指仓库侧面,“试训在那边,小门进去。提醒你一句——”他凑近,林渊闻到他嘴里有烟草和血腥的混合味,“今晚的考官,心情不太好。”

林渊没说话,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仓库侧面果然有扇小铁门。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这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头顶挂着几盏大功率白炽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地面没铺任何东西,就是水泥地,上面满是深褐色的污渍——有些还很新鲜,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场边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年轻,穿着运动服或背心。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场地中央,一个光头壮汉正在擦手。他身高至少一米九,胳膊比林渊大腿还粗,身上只穿了条运动短裤,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最醒目的是他左肩纹着一只滴血的狼头。

他脚下,躺着一个人。那人蜷缩着,一动不动,身下有一滩血在慢慢扩散。

“下一个。”光头壮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没人动。

“没人?”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今晚试训到此为止。你们可以滚了。”

“我。”

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头。

林渊走进去,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很瘦,湿透的外套粘在身上,显得更单薄。但背挺得很直。

光头打量他,像在看一只闯进狼窝的兔子。“外卖小哥走错地方了?”有人嗤笑。

“我叫林渊。”林渊没理会那些目光,“怎么试?”

“简单。”光头指了指脚下躺着的人,“在我手下撑三分钟不倒。或者——”他顿了顿,“让我见点血。你的,或者我的,都行。”

场边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撑三分钟?刚才那个躺下的,据说是体校散打队的,撑了一分半钟,肋骨断了三根。

林渊脱掉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他活动了下手腕,走到场地中央,与光头面对面。

两人距离三米。林渊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还有一丝……铁锈味?不,是血。

“开始?”光头问。

“开始。”

光头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像这个体型该有的速度,几乎是一眨眼就跨过了三米距离,右拳直轰林渊面门——没有试探,直接下死手!

林渊本能地侧身。拳风擦着他脸颊过去,刮得皮肤生疼。他顺势矮身,一记扫腿踢向光头小腿。

“砰!”

像是踢在了铁柱上。光头纹丝不动,反而咧嘴笑了:“就这?”

左拳接踵而至,目标是林渊腹部。这一拳要是打实了,肝脾破裂都是轻的。

林渊来不及躲,只能用双臂硬格。

“咔嚓——”

是骨头的响声。剧痛从手臂传来,林渊被这一拳砸得向后滑出两米,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低头,左小臂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下发紫。

“一分二十秒。”光头甩了甩手腕,“还能动吗,小子?”

场边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不是试训,是虐杀。

林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站直,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但也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

八千块。三万六千二的缺口。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妹妹苍白的脸。

“能。”他说。

光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浓的兴奋。“好!”他再次扑上,这次是组合拳,封死了林渊所有退路。

林渊没退。他迎着拳头冲了上去——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用自己的肩膀硬扛了一拳,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光头腋下!

这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不讲章法,只求有效。

光头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腋下神经密集,被重击的瞬间,他整条右臂一麻。虽然只有半秒,但够了。

林渊抓住这半秒空隙,膝盖猛顶上顶——

“唔!”光头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场边哗然。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子,居然让考官后退了?!

光头摸了摸被顶中的小腹,眼神彻底变了。“你找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下一击,不再是拳。他右脚跺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记势大力沉的劈腿,直取林渊天灵盖!

这一腿,躲不开。林渊瞳孔收缩,时间仿佛变慢。他能看到光头的鞋底在眼前放大,能看到对方眼里残忍的快意,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了。

不是求饶,是战术性的下跪。整个人几乎贴到地面,那记劈腿擦着他头皮过去,带起的风压让他耳膜生疼。

同时,他右手从地上抓起一把东西——是刚才那人躺下时流出的血凝成的血块,混着灰尘——狠狠扬向光头面门!

光头下意识闭眼。

就是现在。

林渊弹身而起,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破风般的射出,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轰在光头喉咙下方两寸的位置!

“呃!”

光头踉跄后退,双手捂住脖子,脸涨成猪肝色。那个位置是气管,重击会导致短暂窒息。

林渊没停。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扑上去,拳、肘、膝、头,所有能用的部位全部变成武器,暴雨般砸在光头身上。没有章法,没有节奏,只有最原始的本能:打倒他!活下去!拿到钱!

光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打得节节败退,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反击。

“时间到!”

场边有人喊。是那个玩***的男人,他看了眼手表,“三分整。”

林渊停手,喘得像破风箱。他全身都在抖,左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站着。

光头缓过气来,盯着林渊,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意外,还有一丝……欣赏?

“你过关了。”他哑声说,“明天晚上九点,第一场。对手是个练泰拳的,体重比你重二十公斤。赢了,五千。”

林渊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光头叫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东西扔过来,“这个,拿着。”

林渊接住。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纹路。触手冰凉,但仔细感觉,又好像有一丝极微弱的……温热?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从上周一个被打死的家伙身上掉下来的。”光头咧嘴,“那家伙有点邪门,临死前还想把这玩意儿吞下去。我觉得不简单,你要是有门路,找人看看。”

林渊把金属片揣进口袋。入手时,他指尖的伤口——刚才打斗时擦破的——蹭到了金属片边缘。

一瞬间,他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通过伤口钻进了他身体里。紧接着,无数混乱的图像碎片涌进脑海:扭曲的纹路、闪烁的符号、某种古老而晦涩的规律……

还有,饥饿。

不是胃的饥饿,是更深层的、细胞层面的、对某种能量的疯狂渴求。

这感觉只持续了半秒就消失了。林渊晃了晃头,以为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幻觉。

他走出小门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照着这片废墟。

口袋里,那块金属片静静地贴着大腿皮肤。

隐约的,好像又热了一点点。

林渊没在意。他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

后视镜里,三号仓库的灯光渐行渐远。

而仓库内,光头壮汉走到墙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七哥。”他压低声音,“今天来了个有意思的小子……对,特别狠,像条疯狗。我把‘那东西’给他了……嗯,看看反应。如果真是‘适格者’……好,我盯着。”

挂断电话,他走到刚才林渊站的位置,蹲下,用手指抹了点地上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笑了。

“有意思的血……小子,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窗外,一辆电动车碾过水洼,消失在夜色尽头。

而城市另一端的医院病房里,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屏幕上的数字,在某个瞬间,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床上的林晓翻了个身,眉头微蹙,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

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里。

夜还很长。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抉择、碎骨与未喊出的名字

次日下午四点二十分,东州市第二人民医院门口。

林渊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八千块钱。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味。他把钱小心地分成三沓,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外套不同的内袋——这是送外卖养成的习惯,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还差三万六千二。

他看了眼手机。倒计时:五十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在往下漏。

“林渊?”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身,看见王医生从医院里走出来,白大褂敞着,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

“王医生。”林渊点头。

王医生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支烟。林渊摆手:“不抽,谢谢。”

“戒了?”王医生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下午的阳光里散开,“好事。”

两人沉默了几秒。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驶入急诊通道。

“你妹妹……”王医生开口,又停住,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我知道。”林渊说,“七十二小时。”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眼神却像隔着很远的东西。

“那三十万手术费……”王医生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市一院基因治疗中心那边,如果走‘紧急人道救助’通道,可以减免百分之三十。但需要三个主任医师联名签字,还要院里审批。最快……也得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林渊心里算了一下。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凑齐二十一万。

“黑市那药呢?”他问。

王医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你真要碰那个?”

“我没得选。”

“……城南,老机械厂后面的巷子。每周三晚上十点以后,会有人在那儿‘摆摊’。”王医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我只能说到这儿。小林,那些人……不是善茬。药可能是假的,可能掺了东西,可能……”

“可能用了会死。”林渊接话。

王医生不说话了。

“谢谢。”林渊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王医生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这个,你拿着。”

林渊接过。是个很旧的万金油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药片。

“我自己备的止痛药,效果比一般的好。”王医生别过脸,“你……悠着点。”

林渊握紧盒子。铁皮边缘硌着掌心。

“我会的。”

晚上八点十五分,筒子楼六楼。

林渊把八千块钱藏进床垫夹层。他换了身衣服——黑色运动裤,深灰色连帽衫,都是地摊货,洗得发白。然后把王医生给的药片揣进口袋。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壁纸是妹妹林晓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她戴着纸皇冠,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她还没病得这么重,脸颊还有点肉。

现在那张脸苍白得像纸。

林渊锁好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没修好,他摸黑走到三楼时,隔壁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

“小渊啊,这么晚还出去?”

“嗯,李奶奶,有点事。”

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塑料袋:“下午包了点饺子,猪肉白菜的,给你和小晓留着。小晓那份我放医院护士站了,这份你拿着,晚上饿了热热吃。”

塑料袋沉甸甸的,还温热。

林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接过袋子,低声说:“谢谢奶奶。”

“谢啥。”老太太摆摆手,“你爸当年没少帮我家……唉,不说了,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好。”

林渊走出筒子楼时,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黑着,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晚上九点四十分,城南老机械厂区。

这片地方比西郊更破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厂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钢筋骨架戳向夜空,像巨兽的骸骨。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速路的高架桥偶尔有车灯扫过,一瞬即逝的光亮里,能看见墙上斑驳的标语和涂鸦。

林渊按王医生说的,找到那条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排通过。地面是碎砖和垃圾,空气里有铁锈、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怪味。

他靠在墙边等。十点零三分,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林渊绷紧身体。从脚步的轻重和节奏判断,都是成年男性,体重不轻,而且……走得很稳,不像普通混混。

三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都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他们在巷子中间停下。提箱子的人看了林渊一眼:“买药?”

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

“是。”林渊说。

“什么病?”

“基因崩溃症。”

那人顿了顿,打开手提箱。箱子里是泡沫填充物,挖出一个个凹槽,每个凹槽里放着一支手指粗细的玻璃管。管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一支,五万。三支起卖。”那人说,“效果维持两周。副作用:肌肉痉挛,神经痛,百分之三十概率引发癫痫。用不用随你。”

林渊盯着那些蓝色液体。五万一支,他买不起。但他必须买。

“我只有八千。”他说,“能不能先买一支?剩下的我……”

“不行。”对方打断,“规矩就是规矩。买不起就让开,别耽误时间。”

林渊没动。他脑子飞快地转。八千,连一支都买不到。怎么办?抢?对面三个人,他只有一个人,而且对方明显不是善茬……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动静。

是脚步声,很急,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冲进巷子,女人头发散乱,满脸惊恐。她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追进来。

林渊瞳孔一缩。

是昨晚那个光头。拳场的考官。

但此刻的光头状态很不对劲。他眼睛赤红,呼吸粗重,嘴角挂着涎水,走路姿势僵硬,像喝醉了,又像……被什么控制了。

“把……孩子……给我……”光头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女人抱着孩子缩到墙边,吓得说不出话。

卖药的那三个人立刻警惕起来。提箱子的把箱子合上,另外两人手摸向腰间——那里鼓鼓的,应该是武器。

“滚开。”提箱子的冷声道,“这里没你的事。”

光头像是没听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女人怀里的孩子,嘴里喃喃:“饿……好饿……”

然后他动了。

快得不像人类。

几乎是一眨眼,他就跨过十米距离,一只手抓向孩子。女人尖叫着躲闪,但根本来不及——

“砰!”

一声闷响。

是林渊。他在光头动的瞬间也动了,一记侧踢踹在光头腰侧,把对方踹得踉跄两步。

光头缓缓转过头,赤红的眼睛锁定林渊。他咧嘴笑了,露出沾着血的牙齿:“是……你……”

林渊没说话。他摆开架势,左臂还在疼,但他顾不上。

卖药的三个人趁机后退,显然不想掺和。

“昨晚……没打死你……”光头歪了歪头,“今晚……补上……”

他扑了上来。

比昨晚更快,更狠。

林渊勉强侧身躲开第一拳,第二拳就到了。他抬臂格挡,剧痛从左臂传来——昨晚的伤还没好。

第三拳,正中腹部。

林渊闷哼一声,被打得弓起身子。胃里翻江倒海,胆汁涌上喉咙。他咬紧牙关,没吐出来。

光头抓住他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然后狠狠砸向墙壁!

“咚!”

后背撞上砖墙,林渊眼前一黑,感觉脊椎都要断了。他滑坐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光头没停。他抬起脚,对准林渊的头——

这一脚踩实,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时间变慢了。

林渊能看到那只沾着泥的鞋底在眼前放大。能看到光头脸上狰狞的笑。能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能闻到巷子里垃圾的腐臭和血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妹妹的脸。她躺在病床上,对他笑:“哥,等你回来。”

母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小渊……照顾好妹妹……”

父亲从脚手架上掉下去前,朝他挥手:“儿子,晚上爸给你带烤鸭——”

不。

不能死在这里。

我答应了要救晓晓。

我答应了妈要照顾好她。

我不能——

光头的脚落下。

林渊用尽全身力气翻滚。

“咔嚓!”

是砖头碎裂的声音。光头的脚踩在他刚才头的位置,水泥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差一点。

只差一点。

林渊爬起来,转身就跑。不是逃跑,是引开——把光头引离女人和孩子。

他冲出巷子,光头在后面紧追不舍。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像死神的鼓点。

林渊跑进一栋废弃厂房。里面堆满了生锈的机器和废料,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照出一地狼藉。

没路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

他转身,光头堵在门口,庞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

“跑啊……”光头喘着粗气,“继续跑……”

林渊背靠着墙,胸膛剧烈起伏。左臂疼得快没知觉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光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活下来。

为了晓晓。

一定要活下来。

光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掐住他脖子,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窒息感袭来。林渊双脚在空中踢蹬,双手拼命掰对方的手指,但像在掰钢筋。

“看着你死……”光头凑近,赤红的眼睛几乎贴到他脸上,“真爽……”

林渊视线开始模糊。

黑暗从边缘涌上来,像潮水。

他最后看了一眼厂房破碎的屋顶。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很暗。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妹妹在笑。

父母在招手。

还有一句话,他没喊出来,但在他灵魂深处炸开,像无声的惊雷:

我——不——能——死——!!!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剧烈波动,血压数字疯狂跳动。

值班护士冲进病房:“怎么回事?!”

病床上,林晓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冷汗。她没醒,但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护士凑近听。

只听到三个模糊的音节:

“哥……快……跑……”

窗外,云层彻底遮住了月亮。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死亡,带来赞歌!

林渊的视野开始收窄。

像老式电视失去信号,边缘泛起黑色的雪花,然后向中心蔓延。光头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锁死了他的气管,骨骼在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空气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每一点试图挤入肺部的气流,都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雨声,盖过了光头粗重的喘息,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却即将枯竭的悲鸣。双脚徒劳地在空中踢蹬,鞋尖蹭过光头满是泥泞的裤腿,留下几道浅痕。

“嗬……嗬……”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双手拼命掰扯着那铁箍般的手指,指甲崩裂,在对方粗糙的皮肤上划出血痕,却无法撼动分毫。力量像退潮般从身体里流失,连同温度一起。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砸进他逐渐混沌的脑海。

不。

不能。

像是一颗火星溅入油池。

他眼前猛地闪过一幅画面——不是幻觉,是记忆,清晰得刺眼。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林晓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脸陷在枕头里,比床单还要白。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泪,嘴唇因为高烧干裂起皮。监护仪上的绿线微弱地跳着,数字是68/43。

七十二小时。

倒计时像鲜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然后又是另一幅画面。母亲临走前,攥着那条银项链,气若游丝:“小渊……晓晓……交给你了……”父亲工地出事那天早上,还笑着揉他头发:“晚上爸回来,给你带烤鸭腿。”

承诺。

他还有承诺没有完成。

黑暗更浓了,光头的脸在视野里扭曲、模糊,只剩下那双赤红的、充满残忍快意的眼睛。

但在这片沉沦的黑暗最深处,一点微光顽强地亮了起来。

不是视觉上的光,是感觉。一种饥饿。不是胃袋的抽搐,而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个细胞核里爆发出来的,对某种东西的疯狂渴求。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在几个小时前,当他手握那块奇异碎片时……

碎片!

贴身口袋里,那块冰冷的金属片骤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死死烙在他的大腿皮肤上。

“呃啊——!”

光头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蜇了一下,掐着林渊脖子的手竟然松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

林渊濒临熄灭的意识,如同被泼上了汽油。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以他为中心,周围的世界忽然“活”了过来,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空气不再是虚无,而是流淌着无数细微的、彩色的“气流”。

瘫倒在巷子口、死死抱着孩子、吓得失声的那位母亲身上,蒸腾出浓烈粘稠的灰黑色气流,那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远处,那几个卖药的家伙躲藏在阴影里,身上缠绕着冰冷的暗蓝色气流,是警惕与事不关己的冷漠。

而眼前的光头,他整个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熔炉,狂暴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赤红色气流几乎要凝成实质,那是纯粹的暴戾、杀戮欲望与一种……癫狂的饥饿。

最奇异的是林渊自己。他“看到”自己残破的身体里,正逸散出稀薄的、却异常明亮的银白色气流,那是不甘、是愤怒、是至死方休的执念。

然后,吞噬开始了。

不是他的意志,是他身体的本能,是每一个濒死细胞发出的最后咆哮。那些游离在空气中的彩色气流——母亲的灰黑恐惧,光头的赤红暴戾,甚至包括他自己逸散的银白执念——像是被无形的漩涡捕捉,疯狂地倒卷而回,涌入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呃……?!”

光头眼睛猛地瞪圆,赤红消退了一瞬,换上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上被强行“抽走”,不是血液,不是力气,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支撑着他此刻疯狂状态的东西!一种冰冷的虚弱感突兀地升起。

与此同时,林渊感受到了。

痛苦。

难以形容的痛苦。

那些涌入的气流,尤其是光头的赤红暴戾,像是烧红的钢针,粗暴地扎进他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断裂的肋骨在剧痛中自动拼接,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破裂的内脏被一股灼热的力量强行粘合、修复;肿胀淤紫的皮肤下,瘀血被急速分解、吸收……

这不是治愈,这是毁灭后的强行重塑。比被打断骨头更痛十倍、百倍!

“啊——!!!”

林渊的喉咙里终于冲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这吼声里没有虚弱,只有被痛苦催生出的、最原始的暴烈。

他原本无力垂落的右手,五指猛然痉挛着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但也就在这一刻,他对身体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控制。

吸……给我吸!

一个疯狂的念头支配了他。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将全部意志,投向那最浓郁、也最狂暴的赤红色气流——源头正是光头武者!

嗡!

光头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那被抽离的感觉增强了数倍,他眼中的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切的恐慌。掐着林渊脖子的手,力气又泄了三分。

“什么……鬼东西?!”他嘶声道,另一只手松开林渊的脖子,握拳狠狠砸向林渊的面门,试图打断这诡异的过程。

但林渊的反应,快得超出了常理。

就在拳头及体的前一刻,他屈起的膝盖,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狠狠撞在光头毫无防备的小腹上!

“呕!”

光头一口混杂着胃液的酸水喷出,砸向面门的拳头也失了准头和力道,擦着林渊的耳廓过去,带起一溜血花。

林渊顺势落地,踉跄后退两步,单手撑住旁边锈蚀的机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但空气确实进入了肺部。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指痕触目惊心,可致命的窒息感正在消退。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身上。

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左臂不自然的弯曲,也在细微的“噼啪”声中缓缓复位。虽然依旧狼狈凄惨,浑身浴血,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和十几秒前那个濒死之人,已是天壤之别。

他抬起头。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也让他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他看向几步之外的光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绝望,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探究意味的……饥饿。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吞噬中,他“尝到”了。光头身上那赤红色的暴戾气流,虽然带来剧烈的痛苦和一种灵魂层面的恶心感,但也确确实实,给他这具残破的身体,注入了强大的力量与生机。

光头也在看着他,眼神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身上的赤红气流已经黯淡了大半,那种不受控制的疯狂似乎也随之减退了不少,理智开始回归。

“你……”光头声音沙哑,“你做了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他缓缓站直身体,感受着体内奔腾的、陌生的力量感,以及那如影随形的、对更多“情绪”的饥渴。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泥污的掌心,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目光越过光头,看向巷子口。那个母亲已经抱着孩子连滚爬爬地逃走了,卖药的三个人影也早已消失不见。空旷的废弃厂房里,只剩下他和光头,以及满地狼藉和越来越大的雨声。

“我,”林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只是不想死。”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蹬,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的地面炸开一小朵水花。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主动冲向了光头!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光头瞳孔骤缩,怒吼一声,挥拳迎上。两人再次碰撞在一起,拳脚相交的声音在雨夜中沉闷地炸响。

但形势已然逆转。

林渊的拳脚依然没有章法,依旧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可力量、速度、反应,全面碾压了此时状态诡异下滑的光头。更可怕的是,在每一次肢体接触的瞬间,光头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残存的那种狂暴力量,都会流失一丝,汇入对方体内!

此消彼长。

“砰!”

林渊一记沉重的肘击撞在光头肋下,清晰地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光头闷哼倒退,赤红的眼睛彻底被惊怒取代。

“怪物……你是怪物!”光头嘶吼着,再无心恋战,竟然虚晃一招,转身就朝着厂房深处逃去!

林渊没有立刻追击。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光头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和雨幕中。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高强度搏杀,再次榨干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新生的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阵阵虚脱和刺痛。

更重要的是,吞噬了过多暴戾情绪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一股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躁动在他心底盘旋,耳边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嘶吼在低语。他用力甩了甩头,咬紧牙关,用脑海中妹妹苍白的脸,强行将那躁动压下。

“呼……呼……”

他扶着机床,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疙瘩。雨水无休止地淋在身上,带走热血,也带来冰冷的清醒。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抬起手,他看着掌心。那里除了血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不同颜色的光晕,正迅速暗淡下去。贴身口袋里的金属碎片,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恢复冰冷,但与他之间,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厂房外,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大概是刚才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什么人。

林渊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光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痕和血迹。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厂房另一个黑暗的出口,身影很快融入了磅礴的雨夜。

身后,只留下打斗的痕迹、一滩滩混合着雨水扩大的血渍,以及一个足以让任何后来者心惊肉跳的战场。

还有那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的,属于观察者的眼睛。

雨更急了。

仿佛要洗净今夜所有的血腥与秘密。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洗不掉了。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世界的另一面

雨水顺着生锈的消防梯蜿蜒流下,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泛着油腻的虹光。林渊蜷缩在废弃筒子楼三层的走廊尽头,背靠着一扇脱漆的木门,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

喉咙深处还残留着光头手指的触感——那种冰冷、缓慢收紧的绝望。他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脖子,皮肤上深紫色的指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新生的嫩粉色肉芽在边缘蠕动,带来令人发毛的麻痒。

“哈……哈……”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住脑子里那些声音。

那些不属于他的声音。

光头的暴戾像一锅烧沸的沥青,在他的意识边缘翻涌冒泡。每一次鼓噪都带着硫磺味的记忆碎片——针管刺破皮肤的刺痛,液体注入血管时的灼热,然后是力量,虚假的力量,像烟花一样炸开又迅速熄灭,留下更深层的空虚和……

饥饿。

林渊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他的饥饿。是光头记忆里的饥饿,对那种液体、对更强大力量的无尽渴求。那种渴求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林渊自己身体传来的修复信号。

他咬住手背,用疼痛保持清醒。牙齿陷进皮肉,鲜血的咸腥味在嘴里弥漫。

“不能……不能变成那样……”

雨水敲打着破碎的窗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雨幕,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色块。林渊盯着那些色彩变化,慢慢松开牙齿。

手背上留下两排深深的齿印,正缓缓愈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能看到皮肤下隐约流动的银色光泽——不是血管,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运转。那些从光头身上吞噬来的赤红色暴戾,已经被碾碎、分解,正在转化为他自己的力量。

但转化的过程很痛苦。

就像身体里有两支军队在厮杀。银色的执念与赤红的暴戾缠斗,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五脏六腑发颤。断裂的肋骨在愈合过程中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折断一把筷子。

更可怕的是,他在适应这种痛苦。

最开始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但现在……现在他能在痛苦中分辨出细节。肋骨的裂痕在哪里,哪块内脏需要更多能量修复,哪些皮外伤可以先放一放。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台精密的仪器,而痛苦是显示屏上的数据。

“这就是代价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那时他十四岁,母亲躺在廉租屋的单人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癌症晚期,止痛药已经失效,但她握着林渊的手,眼神却异常清澈。

“小渊,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她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三次,“你想要什么,就得拿别的东西去换……公平得很。”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得到了活下去的力量,代价是永远背负这种对他人情绪的饥渴,还有这具在痛苦中进化的身体。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林渊掏出来——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还能亮。是医院护士站发来的第三条催促短信:“林先生,林晓情况恶化,心率持续下降。若今晚无法缴纳首期费用,我们将不得不停止部分维持药物。请尽快。”

发信时间:23:47。

距离他离开医院已经过去五个小时。距离妹妹可能停药,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林渊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必须弄到钱。三十万,七十二小时。现在还剩六十七小时,而他口袋里只有皱巴巴的八十七块五毛——那是他送外卖攒下的最后一点积蓄。

黑拳。

这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他知道那个地方。城西工业区,“黑狱竞技场”。送外卖时听其他骑手提过,说那里一晚上能赚普通人一年的钱,也说那里每个月都会抬出几具尸体。

但妹妹等不了了。

林渊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已经能站稳。他走到走廊尽头破碎的窗前,看向雨夜中的城市。

东海市的霓虹在雨中晕染开来,像打翻的调色盘。远处商业区的摩天楼灯火通明,那里的人们在温暖的房间里刷手机、点外卖、看综艺,不知道几公里外的废弃楼里,有个年轻人正在决定要不要把自己的命押上赌桌。

他突然“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那些摩天楼的窗户里,蒸腾出无数细微的情绪气流——加班的疲惫灰白,追剧的愉悦淡粉,争吵的愤怒暗红,孤独的忧郁深蓝……亿万种色彩混在一起,在城市上空形成一片肉眼看不见的、翻涌的情绪云海。

而他的身体在尖叫着饥饿。

林渊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墙上。他死死捂住嘴,才没让那声渴望的**溢出来。

不能。

绝对不能。

如果现在开始吸收那些遥远的、无害的情绪,下一步呢?走在街上,从每个路人身上刮一点?坐在公交车上,偷取一车人的喜怒哀乐?那样的话,他和吸食他人生命的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他必须设定底线。

只吸收敌人的情绪。只吸收那些主动伤害他、伤害他人的人身上的负面能量。这是底线,最后的底线。

窗外的雨声中,忽然混进了别的动静。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沉重的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林渊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退到走廊阴影中。他“看”向楼梯口的方向——不需要视觉,情绪的感知更敏锐。

三个人。

暗蓝色的警惕,橙黄色的兴奋,还有……赤红色的暴戾,和刚才的光头同源但更淡薄。

“那小子肯定跑不远。”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货物’必须追回。”

“妈的,下这么大雨。”另一个人抱怨,“那小子什么来头?能把光头放倒?”

“谁知道。但光头注射了‘狂怒III型’,按理说能徒手拆墙。那小子肯定不简单。”

“管他简不简单,逮到先打断四肢。老大要问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楼。

林渊的大脑飞速运转。三个人,都有武器——从情绪气流中能“读”出冰冷的金属质感,应该是刀或者钢管。而且他们有组织,有目的,不是街头混混。

是“夜枭”的人。

光头记忆碎片里的那个名字。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握成拳时,能感觉到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刚才吞噬光头获得的能量,还剩下大半没消化。

他能打。

但一打三,在狭窄的楼梯间,对方有武器……

“等等。”第三个人忽然说,“有血腥味。”

脚步声停了。

林渊心里一紧。他身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衣服还浸着血水。雨水的冲刷只能掩盖一部分气味。

“上去看看。”

靴子踩在铁质楼梯上的声音,缓慢、谨慎。

林渊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主动走了出来。

站在三楼楼梯口,让昏暗的灯光照在自己身上。浑身湿透,衣服破烂,满身血污——完美的诱饵。

那三个人在二楼半的平台停下。林渊看清了他们的样子:都穿着黑色的防水夹克,手里拎着砍刀。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左眼有道狰狞的伤疤。

刀疤脸看到林渊,咧嘴笑了:“小子,挺能跑啊。”

林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他在“读”他们的情绪。

刀疤脸:赤红暴戾混合暗蓝警惕,核心是橙黄色的自信——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左边瘦子:暗蓝警惕占主导,有些灰白的恐惧,但被橙黄自信压制。

右边胖子:兴奋的橙黄最多,几乎没恐惧,赤红暴戾在翻腾——这是个喜欢暴力的家伙。

“把东西交出来。”刀疤脸说,“你从光头那儿拿走的金属片。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林渊摸了摸裤袋。那块碎片还在,冰冷,但与他有种奇异的连接感。

“什么金属片?”他问,声音沙哑。

“少装傻!”胖子吼道,“老大说了,那碎片是关键!交出来!”

刀疤脸举起手拦住胖子,盯着林渊:“小子,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夜枭。在东海市,我们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你妹妹叫林晓,市立医院ICU三床,对吧?”

林渊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们敢动她——”

“我们什么都敢做。”刀疤脸的笑容冰冷,“所以聪明点,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你妹妹能活到明天早上。”

愤怒。

银色的愤怒从林渊心底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他眼前的画面染上一层淡红,呼吸变得粗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就在失控的边缘,他抓住了那根线。

不。

不能愤怒。愤怒会让他变成光头那样的怪物。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将银色怒火压回深处。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笑了。

一个疲惫的、破碎的、但真实的笑。

“你们犯了个错误。”林渊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用我妹妹威胁我。第二……”

他踏前一步。

“……让我饿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林渊动了。

不是冲向刀疤脸,而是扑向最右边的胖子。因为胖子的情绪最不稳定,橙黄色的兴奋像一面鲜艳的靶子。

胖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只见眼前一花,林渊已经贴身,一只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

接触的瞬间,吞噬开始。

不是被动吸收逸散的情绪,是主动抽取。

林渊集中全部意志,想象自己是一台抽水机,而胖子的兴奋、暴戾、恐惧——所有情绪都是等待抽取的液体。

“呃啊!”胖子发出怪叫,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不是体力流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抽走。他的兴奋迅速消退,橙黄色气流像破灭的肥皂泡一样崩溃,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恐惧。

刀疤脸和瘦子终于反应过来,挥刀砍来。

林渊拖着胖子当盾牌,刀锋砍在胖子背上,鲜血飞溅。胖子的惨叫更加凄厉,恐惧情绪如井喷般爆发。

更多的能量涌入林渊体内。

他感觉自己正在“饱”起来。银色气流壮大,修复速度加快,力量在攀升。他一脚踢开奄奄一息的胖子,转身面对另外两人。

瘦子已经吓呆了。他“看”到了林渊眼睛里的银色流光,看到了胖子瞬间萎靡的样子。恐惧的灰黑色气流疯狂涌出。

刀疤脸倒是镇定,但暗蓝警惕已经变成深蓝的惊疑。

“你是什么东西?”刀疤脸嘶声道。

林渊没有回答。他现在很忙。

他在尝试一种新的技巧——选择性吞噬。

刚才从胖子身上,他吸走了所有情绪,包括恐惧。结果那些恐惧现在还在他意识里低语,让他手抖。这次他尝试只吸收暴戾和兴奋,避开恐惧。

他扑向瘦子。

瘦子挥刀乱砍,毫无章法。林渊轻易躲过,手掌按在瘦子肩膀。

集中意志,想象一张滤网——只让赤红和橙黄通过,灰黑被挡在外面。

成功了。

赤红色的暴戾、橙黄色的兴奋涌入,纯净、强烈,几乎没有杂质。而瘦子的恐惧留在了他自己体内,让他抖得更厉害,刀都握不住。

林渊一掌切在瘦子颈侧,瘦子软倒在地。

现在只剩刀疤脸。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对峙。雨水从破窗泼进来,打湿了地面,血水混着雨水蔓延。

“小子,你死定了。”刀疤脸一字一顿地说,“夜枭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妹妹。你会看着她在你面前——”

林渊没让他说完。

他冲了上去,不是直线,而是之字形突进,速度快到在雨中拉出残影。刀疤脸挥刀,刀锋擦着林渊的衣角划过。

林渊的手按在刀疤脸胸口。

这次他不再保留,全力抽取。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感觉到的不只是虚弱,是空虚。就像有人用勺子挖走了他的灵魂核心,留下一个冰冷的空洞。他的自信崩溃,暴戾消散,连恐惧都变得稀薄——因为恐惧也需要能量,而他的能量正在被抽干。

“怪……怪物……”刀疤脸嘴唇颤抖,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渊松开手,刀疤脸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掏空的皮囊。

走廊恢复安静,只剩雨声和三个昏迷者的呼吸。

林渊站在原地,剧烈喘息。他感觉……很饱。前所未有的饱腹感。三个人的情绪能量,尤其是刀疤脸那种凝实的暴戾,让他的银色气流壮大了整整一倍。

伤势完全愈合了。不止愈合,身体变得更加强韧。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肌肉纤维的重新排列,骨骼密度的增加。

但他也感觉到了污染。

胖子的恐惧还在角落里低语。刀疤脸的冰冷杀意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瘦子的兴奋则让他心跳过快,有种不自然的亢奋。

他需要时间消化、提纯。

林渊走到刀疤脸身边,蹲下,搜身。找到一部手机、一沓现金、一把车钥匙,还有一个金属牌——上面刻着乌鸦图案,下方有个编号:017。

夜枭的标识。

手机有密码,但林渊用刀疤脸的指纹解锁了。他翻看通讯录和短信,很快找到了关键信息。

“货物已确认在目标手中,优先回收。必要时可清除目标及关联人员。”

“清除”两个字标红。

关联人员……妹妹。

林渊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关于自己和妹妹的信息,然后把手机扔出窗外。现金大概有五千多,他收进口袋。车钥匙对应的是一辆黑色SUV,就停在楼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个昏迷的人。

不杀他们,夜枭会继续追来。杀了他们……他就真的跨过那条线了。

林渊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回头,对地上的三人说:

“告诉你们老大,再来惹我,我就去端了夜枭的老巢。”

他知道这话很幼稚,像电影台词。但他需要说,需要给自己一个定位——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他是会反击的。

哪怕反击的代价可能是万劫不复。

走出筒子楼,雨小了些。那辆黑色SUV停在巷口,车窗贴着深色膜。林渊用钥匙解锁,坐进驾驶座。

车里很干净,有股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仪表盘显示油是满的,中控屏上有个导航记录,最后的目的地是——“码头区,7号仓库”。

林渊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然后清除了导航记录。

他需要先去医院看看妹妹,然后……去黑狱竞技场。

但在这之前,他得处理一下自己。浑身是血,开这辆车去医院等于自投罗网。

林渊发动车子,驶出小巷。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城市的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

他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银色的光在流转。脖子上那些致命的指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圈淡淡的粉色,像纹身。

“怪物。”他重复刀疤脸的话,笑了,笑容苦涩。

也许吧。

但怪物至少能活下去。

怪物至少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车子汇入凌晨的车流,朝着城西方向驶去。林渊打开收音机,深夜电台正在播放老歌,女歌手沙哑地唱着:

“我们都在这夜里独行,背着看不见的十字架……”

他关掉收音机。

安静更适合思考。

思考如何在一个晚上赚到三十万。

思考如何不变成真正的怪物。

思考如何在保护妹妹的同时,不失去自己。

雨又下大了。

↑ 返回目录

← 返回《我于微末中执掌万象》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