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仓五千万?我反手做空华尔街》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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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爆仓前夕的左轮手枪
(温馨提示:本书不构成投资建议。若读者穿越或重生,书中描写的大方向和事件可作为参考,具体操作不建议或难以复刻。)
(投资有风险,杠杆需谨慎。)
......
曼哈顿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钞票发霉的腥味。
2008年2月28日,深夜11点17分。
上东区第五大道的顶层奢华公寓内,死寂一片。
客厅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帝国大厦的霓虹灯被连绵的暴雨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铺着波斯地毯的客厅一角,在昂贵的胡桃木地板上投下冰冷、扭曲的阴影。
"咳……咳……"
极其浓烈的火药味和刺鼻的血腥味中,陆泽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耳鸣像是一万台服务器在脑子里同时过载尖叫,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让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
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苦涩,舌尖碰到了牙龈里崩裂的血泡。
但他没有喊出声。
在睁眼的零点一秒内,右手便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掉落在身侧、还残留着体温的冰冷金属物体。
一把柯尔特M1873大口径左轮手枪。
枪身上刻着精美的镀铬花纹,握把是定制的黑胡桃木,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咔哒。"
保险被大拇指熟练地推开,枪口瞬间锁定了黑暗中的房门方向。手臂的肌肉绷紧,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袭击者,没有仇家破门。房间里除了他压抑的呼吸声,只有窗外雨点密集砸在三层防弹玻璃上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敲打棺材板。
陆泽微喘息着,紧绷的肌肉缓放松。持枪的手臂依然稳如磐石,但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这才感觉到右侧太阳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钢针在颅骨上来回刮擦。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触手是一片温热、粘稠的半凝固液体。
血。还在缓慢地渗出来。
他盯着指尖的血看了两秒,动作没有任何慌乱——像是在确认一个数据,而不是在面对自己的伤口。
就在他撑起身体的这一瞬间,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相撞、绞杀、最终融合。
第一股记忆属于他自己——2024年,华尔街最年轻的华人对冲基金之王。他管理着一支规模超过三百亿美金的国际对冲基金,在业内被敬畏地称为"没有心脏的金融机器"。
在一次涉及千亿规模的全球做空战役前夕,他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最终心梗发作,死在了彻夜长明的六屏交易终端前。
而第二股记忆,则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巧合的是,他也叫陆泽,英文名LanCe Walker。一个美籍华裔富二代,父亲是第一代移民企业家,母亲是波士顿的名媛。
两人在一场私人飞机坠毁的空难中双去世,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和一家名为"远星资本"的微型投资公司。
为了向华尔街那群自视甚高的白人精英证明自己,这个年轻华裔一头扎进了曼哈顿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金融深渊。
就在三天前,他被高盛集团的副总裁——理查德·克莱曼,那个总是在高级酒会上亲切拍着他肩膀、叫他"好兄弟"的精英白人,做成了一笔交易。
理查德利用信息差和陆泽对他的信任,向"远星资本"倾销了一大批由高风险次级房屋贷款打包而成的CDO(担保债务凭证)。
这些资产的底层标的,全部是大量拖欠还款、即将面临断供法拍的垃圾房贷。
不仅如此,理查德还向他推荐了高达五十倍的场外杠杆。
"LanCe,相信我,美国的房地产市场永远涨。这是上帝赐给美国人的金融圣杯。这笔交易做完,你就是华尔街新一代的王,连高盛的执行委员会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记忆中,理查德穿着三件套的定制西装,端着冰镇的马丁尼,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笑意。那种真诚,精确、专业,挑不出任何破绽——这正是它最致命的地方。
于是,原主签下了那份对赌协议。
合同厚达一百七十三页,全是晦涩的金融术语和法律条款。
他根本没看完,只是在理查德温和的催促下,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美国次贷市场的违约率突然出现小规模跳水。这批CDO的估值瞬间暴跌,像是被捅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伴随暴跌而来的,是华尔街最冰冷、最无情、也最让人绝望的——
Margin Call(追加保证金通知)。
明天——不,准确说是明天上午十点整,高盛的风控部门将强制要求远星资本足额缴纳五千万美金的保证金,用于填补五十倍杠杆跌穿带来的巨大窟窿。
如果交不出钱,远星资本将瞬间破产,原主父母留下的所有资产——包括信托基金、上东区的这套顶层公寓、停在地下车库里的两台法拉利、苏富比拍来的艺术品收藏,将被全面清算,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更致命的是,因为理查德在合同里埋下的条款陷阱,一旦爆仓,原主不仅要背负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务,还将面临FBI关于"恶意金融欺诈"的高规格指控。
等待他的,将是联邦重刑监狱里至少二十年的牢狱之灾。
绝望、恐惧、被背叛的愤怒,彻底击穿了这个年轻人的心理防线。
就在半个小时前,原主喝下了大半瓶野火鸡波本威士忌。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没能浇灭心中的恐惧。
他跌跌撞地从保险柜里取出父亲的遗物——这把M1873,颤抖着拉开枪栓,将冰冷的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曾经语重心长的教导他:"LanCe,在华尔街,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笑容。"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他的手抖了。
从签下那份合同,到端起枪口,这个年轻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合格——包括结束自己。子弹擦着头骨外侧飞了出去,在颞骨上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最后深嵌进了头顶的石膏天花板,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
巨大的后坐力和擦伤导致的脑震荡让原主当场晕厥,鲜血如泉涌般浸透了衬衫领口。
而再次睁开眼的,已经是来自2024年的陆泽。
理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陆泽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苏醒时的茫然也消散了。
没有愤怒,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甚至没有分出多少注意力去审判那个把他推下深渊的理查德——那是之后的事,是一个需要被计算、而非被憎恨的变量。
此刻占据他大脑的,是一套近乎生理性的、无法关闭的程序:这具身体现在的净值是多少,负债是多少,清算的时间点在哪里,以及——在这个死局里,是否存在一道可以被撬开的缝隙。
至于原主,他心里只掠过一个极冷的判断。
一个连合同都读不完的人,本就不该坐上这张牌桌。
他扯过几张印着意大利酒庄标志的厚实纸巾,按住太阳穴还在渗血的伤口。
纸巾很快被浸透,他面无表情地丢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野火鸡波本威士忌,仰起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如同刀子般顺着喉咙划入胃里。
他要的不是这口酒的味道,而是它带来的灼烧和刺激。他需要用它压下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让大脑在天亮之前保持绝对的清醒。
这具身体是他现在唯一的资产,而他打算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把它的每一分价值都榨干净。
他将染血的纸巾丢进水槽,走向落地窗前那台始终亮着的彭博终端机。
太阳穴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一滴,又一滴。他没有去管。
这是一台价值两万四千美金一年的专业金融终端,黑色的主机上闪烁着幽蓝色的指示灯。
六块27寸的液晶显示器呈弧形环绕,上面跳动着全球股市、债市、汇市、商品期货的实时数据。
即使在深夜,这台机器也从未休眠,像是一头永不疲倦的金融巨兽。
修长的手指在特制的彭博键盘上敲下几个指令。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按键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屏幕刷新,幽蓝的光照亮了他苍白且沾着血迹和汗水的脸庞。
时间面板上,莹绿色的数字清晰地跳动着:2008年2月28日,23:21:37。
他扫了一眼尚在屏幕上跳动的股票代码,呼出一口气。
一个美妙至极的时刻。
第2章 必死之局?
终端下方,贝尔斯登的闭市数据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收盘价$63.47,市值约110亿美元。
陆泽盯着这个数字,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一个从2024年穿越回来的顶级对冲基金经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家拥有八十五年历史的华尔街第五大投行,此刻正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口上。
满大街的分析师还在宣扬着房地产的神话,CNBC的主持人们还在高呼"美国梦永不破灭"。
他们殊不知,一场将摧毁全球数十万亿美元财富的世纪金融海啸,距离彻底拉开帷幕,只差最后一点点火星。
而那个点燃火星的日子,他记得一清二楚——
2008年3月14日。
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五天。
就在陆泽沉浸在庞大的历史数据网络中时,大门处突然传来密码锁"滴滴滴"的急促声响。
紧接着,一个焦急的女声伴随着按键声响起:"该死,密码怎么不对……不对,应该是……"
"咔哒。"
门锁终于打开。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阵裹挟着冰雨和夜风的寒气涌了进来。
一个穿着米色BUrberry风衣的年轻女人急匆匆地冲进玄关,连雨伞都顾不上收。雨水顺着风衣的下摆滴落在昂贵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伊莎贝拉·陈。公司里唯一一个没有在出事后立刻打包跳槽的员工。
"老板!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高盛的最后通牒已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借着玄关微弱的感应灯光,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常年散发着祖马龙高级熏香的客厅里,此刻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枪战。
她的老板,那个平日里虽然傲慢但其实内心懦弱、遇到挫折只会砸东西发脾气的年轻富二代,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彭博终端机前。
他身上那件定制的埃及棉白衬衫上溅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斑,右侧太阳穴皮肉外翻,一片血肉模糊。而他的右手,正随性地把玩着那把沉甸甸的M1911左轮手枪。
最可怕的是他此刻的眼神。以往那个遇到追保电话只会急得摔领带的富二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一头看到了猎物而蛰伏着的捕猎者。
"啊——!!"
伊莎贝拉手里那只爱马仕铂金包"吧嗒"一声掉在地板上,文件散落一地。她双腿一软,后背死死贴着玄关的墙壁,颤抖的手拼命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老、老板……别冲动!我马上叫救护车!"
"安静。"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硬生生把她即将破音的尖叫砸回了胃里。
"咔哒……哗啦。"
陆泽走到沙发旁,左手单手一甩,M1911的弹巢顺势滑出。
他将剩下的五发子弹退了出来,连同这把枪一起,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水晶垃圾桶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钝响。
"一点皮外伤。不需要救护车,更不需要纽约警局的蠢货来弄脏我的地毯。"
陆泽扯下一根阿玛尼真丝领带,将额头的伤口缠绕包扎起来,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野火鸡波本,顺手给伊莎贝拉也倒了一杯,推到大理石台面边缘。
"喝下去。然后控制一下你的面部表情。"
伊莎贝拉愣住了。但面对此刻气场强大到让人窒息的陆泽,她竟然下意识地走过去,端起酒杯,乖乖喝了一大口。
50.5度的烈酒下肚,她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身体依旧在轻微颤抖。
"老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也像是在求。
"要不……您马上联系私人飞机回亚洲吧。远星资本的壳子留在这里给他们清算,只要您人不在美国,FBI的跨国引渡程序要走好几年……"
"跑?"
"来不及。也不需要。"
他将杯中的波本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
"回答我两个问题。"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第一。公司在花旗和摩根大通的离岸托管账户里,现在还能立刻动用的极限流动资金,总共还有多少?精确到美分。"
伊莎贝拉虽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出于职业本能,她立刻在脑海中调出了最新的财务数据:
"如果不算那些已经被高盛冻结的抵押物……我们能动用的极限现金,只有5,124,782.33美金。可是老板,这点钱在五千万的追加保证金面前,根本——"
"五百一十二万。"
陆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沉默了两秒钟,手指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理查德什么时候来?"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什么?"
"高盛的Margin Call是明天上午十点。理查德不会只发一封邮件就坐等结果。他会亲自来。"
陆泽看着落地窗外风雨飘摇的曼哈顿夜景,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他会带着法务、风控,还有一份提前拟好的清算授权书,亲自坐到我的会议室里,看着我在上面签字。"
"因为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这是一场表演。他需要亲眼看着我跪下来。"
伊莎贝拉的脸色变了。
她想反驳,但回忆起理查德在过去几个月里那些"亲切"的拍肩、那些"真诚"的笑容,以及那份厚达一百七十三页、她的老板根本没看完就签了字的合同……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陆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应该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发涩。
"如果他真的要来的话。"
"他会来的。"
陆泽转过身。
"现在,去把那份期权协议的原件找出来。"
伊莎贝拉又愣了一下:"哪份?"
"理查德塞给我们的那份。一百七十三页的那份。应该在公司的保险柜里。"
"老板,现在都快半夜了,公司那边——"
"现在就去。"
陆泽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需要在天亮之前,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一遍。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脚注。"
伊莎贝拉看着他。
她不知道老板在那份合同里要找什么。但她从那双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她从未在这个年轻富二代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中的挣扎。
那是一头猛兽在黑暗中嗅到了什么气味之后,极度克制的、危险的安静。
"……我马上去。"
伊莎贝拉放下酒杯,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和手提包,转身走向玄关。
她拉开门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陆泽的声音:
"另外,联系我的私人裁缝。明早八点前,给我送一套全新的西装过来。TOm FOrd,深海蓝色,不要领带。"
伊莎贝拉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落地窗前的陆泽。暴雨如注的曼哈顿夜景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的身影仿佛与整个城市的黑夜融为一体。
"老板……您到底想做什么?"
陆泽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面上沾着血迹的都彭打火机,"啪"地点燃了一支高希霸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郁的烟雾,彻底隐没了面容。
"去拿合同。"
门在伊莎贝拉身后关上。
客厅里重新归于死寂。
陆泽站在彭博终端前,雪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深渊里一只野兽的眼睛。
他看着屏幕上贝尔斯登那个$63.47的收盘价。
十五天。
五百一十二万。
一份他还没有看完的合同。
这三样东西,就是他手里全部的筹码。
够不够,天亮以后才知道。
第3章 理查德的审判
2008年3月1日,上午9点27分。
曼哈顿下城,百老汇大街1140号,二十三层。
远星资本的办公室本该是嘈杂的。键盘声、电话铃、交易员压抑的呼喊——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家对冲基金正常运转的背景噪音。
但此刻,死寂。
十二名员工,昨晚跑了九个。剩下三个,此刻缩在角落的工位里,像是在等一个他们已经知道结果的判决。
会议室里,只有陆泽一个人。
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双腿交叠,右手把玩着一枚纯银的都彭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盖的开合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响,像是某种冷静的倒计时。
"老板。"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伊莎贝拉探头进来,黑色职业套装,妆容整齐,但眼底的黑眼圈掩盖不住——她昨晚显然没睡。
"高盛的车到楼下了。理查德·克莱曼,加上两名法务和一名风控主管,四个人。"
她顿了一下。
"另外,大楼对面街角停着两辆警车。应该是FBI经济犯罪科。"
陆泽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让他们上来。"
上午9点49分。
电梯门打开,理查德·克莱曼走了出来。
深灰色三件套,爱马仕袖扣,发蜡把金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十七岁,高盛结构化产品部副总裁,管理着八十亿美金的部门。
他有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温和,真诚,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正是这张脸,让无数人在签字之前,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身后跟着三个人。
约翰·麦克利什,高盛首席法务顾问,哈佛法学院,金丝眼镜,黑色公文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艾米莉亚·沃克,风控部高级主管,MIT数学博士,栗色发髻,手里夹着ThinkPad和一沓财务报表。
马修·霍金斯,理查德的助理,提着一个铝合金密码箱。
四个人,一支标准的华尔街收割小队。
他们走进办公区,剩下的三名员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理查德扫了一眼惨淡的办公室,叹了口气,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暖笑容。
"早安,各位。"他冲伊莎贝拉点点头,"昨晚对大家来说都不好过。我理解。"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令人惋惜的私事:
"他父母生前和高盛有很深的渊源。我们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伊莎贝拉咬紧了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LanCe在会议室。"她侧身让开,指了指那扇磨砂玻璃门。
理查德整了整袖口,冲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
"走吧,去见见我们可怜的好兄弟。"
上午9点52分。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雪茄烟雾和威士忌的气息扑面而来。会议室的空调被调到了十六摄氏度,理查德踏进去的瞬间,脖颈后感到一阵寒意。
他张开双臂,准备好了那套熟练的热情拥抱。
然后他看见了陆泽。
那圈黑色真丝绷带缠在太阳穴到额角,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痕。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右手把玩着那枚打火机,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让理查德停住了脚步。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不是任何一个即将破产的人应该有的情绪。
只是冷。冷得像是在看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昆虫。
理查德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
"LanCe,你的头……"他快步走向会议桌,脸上换上了关切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昨晚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还以为你——"
"闭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理查德的笑容凝固了。
陆泽抬起头,眼神锁定他。
"把你那套演技收起来,理查德。这里没有你的执行委员会,也没有喜欢看你表演的观众。"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十点快到了。把处决书拿出来吧。"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理查德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
他突然有着错觉,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天真富二代。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约翰、艾米莉亚和马修依次落座,将陆泽包围在对面。
理查德冲马修打了个响指。
密码箱打开,一沓厚厚的文件和一支万宝龙钢笔被推到陆泽面前。
"既然你这么直接。"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冰冷。
"根据ISDA主协议第六条第A款,以及你我双方于2月25日签署的场外交易补充协议——截止今天上午九点,次贷市场整体违约率已突破11.3%,触发风控预警线。远星资本持有的CDO组合底层资产估值跌穿65%,五十倍杠杆完全穿仓。"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高盛正式下达Margin Call。五千万美金,十点之前补足至托管账户。
否则,我们将启动强制平仓,全面接管远星资本的所有资产——包括公司账户、信托基金、上东区的公寓,以及车库里的两台法拉利。"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
"现在是9点53分。你还有七分钟。"
理查德靠回椅背,语气变得平缓,像是在给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指一条生路:
"要么签字。我们会尽可能让这件事体面地结束,保证你留下一些生活费。"
"要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街角那两辆黑色警车。
"十点零一分,FBI会进来,以恶意金融欺诈的罪名把你带走。至少二十年。"
"如果你想跑,"
他笑了笑,"护照、信用卡、银行账户,一个小时内全部冻结。红色通缉令已经提交国际刑警组织。洛杉矶机场的安检口,不是什么好去处。"
说完,他优雅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完成了猎杀、正在等待猎物停止挣扎的猫。
约翰和艾米莉亚同时看向陆泽,眼神里是居高临下的冷漠。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玻璃门外,伊莎贝拉死死攥着文件夹,指关节发白。
她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2008年3月1日,上午9点54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陆泽没有去看那沓文件,也没有去看理查德那张充满胜利者优越感的脸。
他只是缓缓拿起桌上那杯野火鸡波本威士忌,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一圈油润的泪痕,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响起。
理查德交叉在胸前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那原本高高挑起的眉毛,因为这声完全不合时宜的轻笑而猛地皱在了一起。
一种猎物脱离了既定剧本的失控感,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刺入了他原本志得意满的神经。
他的瞳孔在眼眶里微微收缩,目光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着陆泽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具上寻找出彻底崩溃的裂痕。
但陆泽依然没有看他。
陆泽抿了一口威士忌,缓缓放下酒杯。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会议桌的黑胡桃木表面轻轻敲击。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某种看不见的战鼓。
"理查德,我很好奇。"
陆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剧本写得很完美?"
“觉得这是一个绝对完美的、可以写入高盛新员工培训手册的经典猎捕教科书?”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陆泽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CDO,担保债务凭证。一个多么美妙的金融炼金术。"
陆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锋利的弧度。
"我们在座的都很清楚那些底层资产到底是什么货色。"
"你从曼哈顿北部、从那些常年散发着尿骚味的布朗克斯区、从皇后区最破败的街区里……
"从那些连信用卡都申请不下来、没有固定收入、甚至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偷渡客和脱衣舞娘手里,找出了信用评级烂到极点、真实违约率已经飙升到惊人的14%甚至18%的垃圾次级房贷。"
陆泽拿起那支还在冒着青烟的高希霸雪茄,轻轻弹了弹烟灰:
"当然,光靠打包是不够的。"
"为了让这坨屎看起来像巧克力蛋糕,你买通了标普的评级分析师——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你们高盛在标普内部养了很多年的那条老狗,叫什么来着……迈克尔·哈里森?——让他在评级报告上盖了一个'AAA'的印章。"
理查德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紧紧攥住了西裤的布料。
旁边的约翰和艾米莉亚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
陆泽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
"不仅如此。为了在这批毒资产彻底暴雷、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之前,把它从高盛的资产负债表上甩掉……"
"你故意向我隐瞒了底层资产的真实违约数据、现金流断裂情况,以及评级机构即将下调评级的内部消息。"
陆泽上身微倾,周围的空气似乎随着他重心的改变而变得更加凝重压抑:
"更操蛋的是……"
"你,或者说你授意你的手下,公然伪造了针对我以及远星资本的尽职调查与资质评估报告。
"你让人修改了银行流水和资产证明,硬生生地把我账面上实际仅有的两千三百万美金的净资产,在系统里虚报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八千万美金!"
"然后你利用副总裁的签字权限,绕过了风控委员会主席和首席风险官的二次复核,强行批准了那份五十倍杠杆的场外交易协议。"
"啪。"
陆泽将那支还在燃烧的雪茄摁灭在厚重的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四溅中,昂贵的烟叶瞬间被碾得粉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刚才的平静,转化为如同刚刚从冰水中淬火铸就而出的、闪烁着致命寒芒的冷酷刀刃:
"理查德·克莱曼,高盛集团副总裁,结构化产品部门负责人。"
"你违反了《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第302条、第404条关于财务报告真实性的强制披露义务。"
"你违反了FINRA——美国金融业监管局FR-2008-014号通告关于'禁止向投资者倾销已知存在重大瑕疵的结构化产品'的禁令。"
"你违反了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交易法》第10b-5条关于'禁止在证券交易中进行欺诈、虚假陈述或遗漏重大信息'的铁律。"
在这连珠炮般、字字诛心的法律条文轰炸下,原本不可一世的理查德已经彻底瘫软在了宽大的办公椅里,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高定衬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陆泽站了起来。
深海蓝色的TOm FOrd西装勾勒出他修长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形。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俯视着对面已经彻底僵住的四个人。
"我现在不会签字,也不会补交那五千万美金。"
陆泽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刀:
"根据ISDA主协议第十四条第B款——重大虚假陈述与估值欺诈条款。"
"我,远星资本的实际控制人陆泽,现在正式向高盛集团提出针对编号为GS-CDO-2008-02-25-007A的这批CDO底层资产的估值争议复议程序。"
“理查德,听清楚了。在这个被我刚刚提起的争议,被SEC官方所指定的第三方独立审计机构——比如四大里的德勤,比如普华永道,或者安永——派出独立的审计团队,把你们藏在那个恶臭资金池里的每一笔烂账彻底查个底朝天,查得水落石出之前……”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
"高盛集团无权强制平仓,更无权清算我的任何资产。"
第4章 “免费的午餐”
“轰——”
仿佛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爆炸。
理查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巨大的动作撞得向后滑出一米多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那张温和、充满欺骗性魅力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张撕裂的面具。
“你怎么可能知道……不,这不可能!
”你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你怎么可能知道CDO底层包的具体资产结构?!你怎么可能知道标普的评级造假?!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绕过了合规审查?!”
旁边的约翰·麦克利什脸色铁青,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作为高盛的首席法务顾问,他太清楚“估值争议复议”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艾米莉亚·沃克死死咬着嘴唇,手指在IBM ThinkPad的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那份CDO交易的完整档案。
三秒钟后,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理查德……”
她声音发颤
,“他说的……编号GS-CDO-2008-02-25-007A这批底层资产的真实违约率数据……我们提交给合规部的报告里,写的是6.8%,但实际监控数据显示……已经突破了14.2%……”
“还有资质评估,远星资本的实际净资产是两千三百万,不是报告里写的八千万……”
“闭嘴!艾米莉亚!闭嘴!!”
理查德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嘶吼。
陆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就像是在观赏一出提前知道结局的闹剧。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手里把玩。
“理查德,我很好奇。”
陆泽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死人般的冰冷,“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把这些证据……一起提交给SEC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猜,雷曼兄弟的迪克·富尔德、美林的约翰·塞恩,还有你们高盛的劳埃德·布兰克费恩……这些大人物们,会不会为了平息SEC和国会的怒火,把你这颗棋子,干净利落地切割掉?”
理查德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滴落,浸透了那件价值五千美金的定制衬衫领口。
“你……你想要什么?”
理查德的声音沙哑、颤抖,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拿起那沓清算文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撕拉——”
陆泽当着理查德的面,面无表情地将整份文件撕成了两半。
“我要你,现在,立刻,用你高盛副总裁的敞口额度权限,接下我的一笔大宗期权交易。”
陆泽的声音冰冷如铁。
理查德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期……期权?什么期权?”
陆泽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如同深渊:
“第一,立即撤销针对远星资本的追加保证金通知。
第二,把远星资本离岸账户里剩下的5,124,782.33美金解除冻结。”
“第三,这512万美金,将作为全部的权利金。我要向高盛的期权柜台,买入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
理查德愣住了。旁边的法务约翰和风控艾米莉亚也愣住了。
“贝尔斯登?
”理查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脱口而出,
“它的股票昨天收盘价是63.47美元!你要买什么行权价的?”
“行权价,25美元。”
陆泽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在牌桌上推出所有筹码的疯徒,
“到期日,2008年3月21日。”
死寂。
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短暂的错愕之后,理查德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绝望和恐惧突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极度贪婪的狂喜!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这小子脑子被枪打坏了吧?!
今天是3月1日。 距离3月21日只剩下不到三个星期!贝尔斯登作为华尔街第五大投行,市值高达110亿美元,股价还在63块钱以上!
想要在短短二十天内,让这家八十五年历史的金融巨头股价暴跌超过60%,跌到25美元?这比彗星撞击曼哈顿的概率还要低!
在期权定价模型里,这种深度价外的末日期权,价值几乎等于废纸!
如果高盛作为对手盘,卖出这些看跌期权给陆泽。
这就意味着,只要到了3月21日,贝尔斯登的股价没有跌穿25美元,陆泽的这512万美金就将全部归零。
而高盛,或者说理查德掌管的交易台,将白白赚到这512万美金的纯利润!
这根本不是敲诈,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午餐”!
“LanCe……”理查德强压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勉为其难,
“如果你只是想做这笔交易,我可以利用我的VP权限,直接走场外大宗交易接下你的单子。我甚至可以不需要经过合规部的繁琐审查。但你确定你要把最后的500多万扔进这个水漂里?”
“这是我的事。”
陆泽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仅要你接单,我还要你承诺,这笔交易你们交易台做‘裸卖出’,不需要去现货市场做Delta对冲。敢接吗?”
理查德差点笑出声来。
去现货市场融券做空对冲风险?开什么玩笑!对冲是需要成本的。
他根本不相信贝尔斯登会崩盘,他要毫无保留地把这512万美金利润全部吃进自己的部门业绩里!
有了这笔横财,他不仅能填补之前的窟窿,甚至还能拿到今年那笔天价年终奖!
“好!我接!”
理查德生怕陆泽反悔,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
“艾米莉亚!马上连线交易台,按他的要求生成电子合约!约翰,准备印章!”
理查德的眼神狂热得像是一个刚刚吸食了违禁品的赌徒。
短短五分钟后,一份带有高盛电子公章的大宗期权交易确认书,摆在了陆泽面前。
陆泽拿起合约,仔细确认了行权价、到期日以及那512万美金的已支付权利金条款。
一切完美无缺。
“合作愉快,LanCe。”理查德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华尔街精英的傲慢嘴脸。
他整了整领带,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泽,
“虽然你用一些下作的手段抓住了我的把柄,但事实证明,你在交易上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我会在3月21日那天,开着香槟庆祝你的破产。”
“是吗?”
陆泽站起身,将那份价值连城的合约贴身收进深海蓝色的西装口袋。
他看着理查德,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般的微笑。
“理查德,你知道在华尔街,什么时候的‘免费午餐’最致命吗?”
陆泽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就是当你以为自己是做局的庄家,却不知道,压路机已经开到了你的脸上。”
理查德冷笑了一声:“装神弄鬼的蠢货。我们走。”
他带着那几个人转身离去。
窗外的曼哈顿,暴雨已经停歇,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碎整座城市。
陆泽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第5章 清场
2008年3月1日,下午一点十七分。
理查德离开了。
会议室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他那瓶La MaiSOn de la TrUffe松露香水的气味,混杂着雪茄烟雾和威士忌的余韵,像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留下的硝烟。
陆泽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彭博终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幽蓝色的倒影。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清算文件还摆在桌面上,白色的纸张在空调的低风中微微颤动。
外面变得略微嘈杂起来。
先是林赛·朗——美国人,二十四岁,初级研究员,研究生刚毕业——开始往她的文件袋里塞东西。动作很快,几乎是在颤抖,连自己座位下面的充电线都忘了拔。
然后是马克·陈。他在自己的工位前站了大约三分钟,没有动,像是在做某个内心的决定。最后他默默地把工牌放在桌面上,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没有人进来说再见。没有人敲玻璃门。
在华尔街,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留下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
最后,外面的声音彻底静了下来。
陆泽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办公区。
空荡荡的。
十二张工位,基本已经人去楼空,椅子被随意推开,桌面上留着各种遗弃的痕迹——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稿,一株无人认领的多肉植物孤零零地摆在窗边,叶片有些蔫,大概很久没人浇水了。
彭博终端还亮着,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像是没有人类指挥的机器,在空荡荡的战场上继续运转。
角落里,只有唯一一个人还坐着。
伊莎贝拉·陈。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工位前,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放在键盘上,正在看屏幕上的一份财务报表。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其他人都走了。"她说,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包括风控部的斯科特,他走之前把所有的数据库访问权限都转给了我。你的两个交易员也去了,他们想让我转告你,他们会把这个月的工资追讨到底。"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充电线插在桌子下面,林赛忘了拿。"
陆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最终还是转过身来,直接看向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不问。"陆泽说。
她愣了一下。
“你有你的理由,你想说了会自己告诉我。”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屏幕,声音恢复了那种一丝不苟的职业腔:
"账面上能动用的极限流动资金一共是5,124,782.33美金,我已经重新做了一遍核算。高盛方面有三封催告邮件,两封是合规部发的,一封是理查德秘书发的,我都已经归档。
另外,FBI经济犯罪科今天上午联系了我们的注册律师,说是例行程序,目前还没有正式传票。"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边:
"这是今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贝尔斯登的实时盘面数据,我整理了一份。你需要的话可以看。"
陆泽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数据整理得极其工整,时间节点、价格、成交量、波动率,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
他把文件放下,在伊莎贝拉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2006年,你从沃顿毕业,"陆泽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核对简历,"去了哪里?"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
"LaZar & Webb,精品投行,杠杆收购部门。"
"呆了多久?"
"八个月。"
沉默。
"然后呢?"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说:
"然后离职。"
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陆泽没有继续问。
他太清楚那两个字背后可能是什么了。华尔街的女性,尤其是少数族裔的女性,"突然离职"通常不需要太多解释,也通常不会得到任何道歉。
"来这里之前,"他问,"你面试过别的地方吗?"
"面试过三家。"伊莎贝拉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背一份压熟了的台词,
"第一家,面试官在面试结束后问了我的私人联系方式,说方便'保持联系'。
第二家,给我的报价比同等背景的男性候选人低了四万美金,HR告诉我'这已经是最大的上浮了'。
第三家,面试通过了,发Offer的前一天HR打电话告诉我,岗位'内部调整了'。"
她抬起头,直接看着陆泽:
"然后我看到远星资本的招聘信息,年薪三十五万,职位描述是高级分析师兼私人助理,要求沃顿或同等院校,有金融工程背景,要求能在高压环境下独立工作。"
停顿。
"我来面试,你——"
她改口,
"当时的你,面试了我二十分钟,全程只问了三个关于衍生品定价模型的简单技术问题,没有问我星座,没有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没有问我'你们亚裔女生是不是都很勤奋',没有看过我的领口超过一次。"
她的语气里只是陈述事实的干燥感:
"然后你说,'好,你能来吗?'我说能。就这样。"
陆泽没有说话。
窗外,曼哈顿下城金融区的初春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斑,投进这个半空的办公室里,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歪斜的光带。
"所以,"
陆泽还是问了,
"为什么今天没走。"
伊莎贝拉看着他。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她开口说:
"因为你变了。"
她直勾勾的盯着陆泽。
"昨晚我进门,你站在彭博终端前,头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枪,身上全是血。但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喝多了、被人骗了、又怕又怒的眼神。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猎人。"
她垂下视线:
"我在华尔街见过很多聪明人。见过骗子,见过赌徒,见过真正在下棋的人,也见过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不过是在掷骰子的人。"
她重新抬起头: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变化很大。"
陆泽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想看看,"伊莎贝拉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递交一份工作申请,"你到底要去哪。"
陆泽站起来,走向彭博终端。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屏幕刷新,调出了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对冲基金的机构投资人名单。密密麻麻,将近两百个名字。
"那就继续工作吧。"他说。
伊莎贝拉转向她的终端屏幕。
"好。"她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把所有数据库权限调到最高级。"陆泽说,"然后给我订一间靠近这里的酒店房间,要有宽带,越快越好。我接下来可能需要连续工作几天。"
伊莎贝拉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移动:
"W酒店,东四十九街,步行十分钟,商务套房,有彭博接口,今晚有空房。"
"订。"
"好。"
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在这个半空的办公室里响起,清脆,稳定,像是某种被重新校准过的节拍器。
窗外,帝国大厦在阳光里投下漫长的影子,横跨曼哈顿的街道,切过无数西装革履来往的行人,切过那些一无所知的、正在奔赴自己末日的普通生活。
第6章 理查德的算盘
2008年3月1日,下午三点。
高盛集团总部,曼哈顿下城布罗德街200号,四十三层。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他那间朝南的角落办公室里,门已经关上了。
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金融区——纽交所,联邦大厅,三一教堂,以及更远处哈德逊河上反射着冬日阳光的粼粼波光。
这是高盛副总裁级别才能享有的视野。
他为了这间办公室,在这家公司里拼了整整十二年。
但他没心情欣赏窗外的江景。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两个文件夹。
左边是蓝色的新文件:今天上午刚和陆泽签完的期权对赌协议。
右边是泛黄的旧文件:五天前他卖给陆泽的那批次级贷款产品(CDO)档案。
两笔交易。两本账。
理查德翻开蓝皮文件夹,视线贪婪地落在协议的核心条款上:
权利金:512万美金。
标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行权价25美元)。
到期日:3月21日。
他的手指在"权利金"那一行轻轻敲了两下。
五百一十二万美金。
已经到账了。就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远星资本的离岸账户向高盛的交易清算账户完成了转账。
钱到账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发来确认短信。
那一刻,他坐在远星资本的会议室里,看着对面那个包着绷带、眼神诡异冷静的华人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快感——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还亲手把陷阱的铁夹扣在了自己腿上。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算了一遍——
贝尔斯登可是华尔街第五大投行,昨天收盘价还在63美元。陆泽居然花五百多万,去赌它在短短二十天内暴跌到25美元以下?
这他妈比外星人今天下午攻占白宫的概率还要低!
在高盛的系统里,这笔对赌的风险评级几乎为零。只要贝尔斯登撑过这二十天,这512万就是纯利润。不需要成本,不需要对冲,这就是华尔街最暴利的无本买卖。
理查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笔交易能给他今年的年终奖奖金池增加至少十八万美金。
足够他在汉普顿海滩别墅里新修个泳池,顺便把保时捷换成最新款。
他满意地合上蓝皮文件夹,随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泛黄的旧文件夹上。
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这是五天前卖给陆泽的那批CDO的合规报告。
报告上写着:预期违约率 6.8%。
而理查德抽屉底下的另一份真实内部数据显示:实际违约率已经飙升到了 14.2%。
这不是误差,这是彻头彻尾的数据造假。
更要命的是,为了让陆泽那个空壳公司拿到高盛的50倍高额杠杆,理查德让人把陆泽公司的资产证明,硬生生从两千多万“粉饰”成了八千万。
文件上签着他的大名。
一旦这两份报告被合规部或者FBI查出来,他会失去高盛副总裁的头衔,失去豪宅名车,最后直接被送进联邦监狱捡肥皂。
理查德把那份真实数据压在文件夹下面,像是把一具尸体重新埋进土里。
他告诉自己:别去想它。
只要贝尔斯登不在这个月崩盘,只要那批CDO的底层资产不被大规模赎回触发清算审计,这些文件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高盛的归档系统里,没有人会去翻,没有人会去查,没有人会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比对。
高盛每年经手的结构化产品交易有上千笔,合规部的人根本忙不过来。
只要不出事,没有人会主动去翻旧账。
理查德咬了咬牙,冷汗从额头渗出。
他迅速拿起黑莓手机,给心腹助理发了条短信:
“把上个月那批CDO的底层文件沉到最边缘的旧服务器去,没有我的密码,谁也不许调阅。”
收到助理“搞定”的回复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熬过3月21号,拿到那512万的利润,他就有足够的资金和借口去填平这些烂账。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外线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
"喂?"
是个男声,年轻,带着一点纽约布鲁克林口音。
"嘿,杰森,我是理查德。"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轻松随和,像是在和老朋友打电话,
"最近怎么样?"
杰森·罗德里格斯,贝尔斯登资产管理部门的机构客户联络主管,三十一岁,在贝尔斯登工作了六年。理查德和他认识是在两年前一次行业会议的酒会上,后来偶尔会一起打高尔夫,保持着那种华尔街特有的"有用但不深入"的社交关系。
"理查德?嘿,伙计。"
杰森笑了,
"挺好的,你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
理查德的语气非常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你们那边最近怎么样?我看到外面新闻有点乱,说次贷市场又有点波动,你们的机构客户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异动?"
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谨慎,
"你指的是……赎回压力?"
"也不一定是赎回,"
理查德说,
"就是,你知道的,情绪上的。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问东问西,或者开始重新审视风险敞口之类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有一些。"
杰森最终说,
"上周确实有几个客户打电话过来,问我们对贝尔斯登自己持有的CDO敞口怎么看。我们按标准话术回复了,说流动性充足,资本金健康,blah blah blah。"
"他们信吗?"
"大部分信。"
杰森说,
"有一两个比较难缠的,说要重新评估配置比例,但还没有正式提交赎回申请。"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对了,如果后面有什么新的动向,能不能麻烦你随时跟我说一声?你知道的,我们这边也有一些相关敞口,想保持信息同步。"
"没问题。"
杰森说,
"不过理查德,说实话,你们高盛内部怎么看我们?我是说……外面传言挺多的。"
理查德笑了,笑得很自然:"杰森,你在贝尔斯登六年了,你见过几次'外面传言'?华尔街每个月都有传言,真正出事的有几个?"
杰森也笑了:"说得对。"
"放心,"理查德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老大哥般的安抚感,
"贝尔斯登是结实的,你们的资产负债表我看过,没问题。市场就是喜欢周期性地恐慌一下,过两周就好了。"
"希望如此。"
"一定如此。"理查德说,"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好的,伙计。"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开始亮起灯光,一栋一栋摩天大楼像是竖立的墓碑,冷漠地矗立在哈德逊河的对岸。远处某个方向,他知道远星资本的办公室也在那片灯光里。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在那个会议室里,陆泽坐在主位上的样子。
深海蓝色西装,头上缠着黑色绷带,眼神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不是一个即将破产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理查德皱了皱眉。
那双眼睛让他感到某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他告诉自己:别去想它。
那个华人小子只是在装腔作势,在用最后的尊严撑场面。
他已经输了,他自己也知道。那笔看跌期权就是他的墓志铭——二十天后,那五百一十二万会归零,而他会彻底消失在华尔街的名单里。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桌面上。
他打开电脑,登录高盛的内部系统,输入密码,进入交易部门的实时数据面板。
屏幕上跳动着各个部门的持仓汇总、风险敞口、每日盈亏。他顺手点开自营交易部门的最新头寸报告,那是一个只有副总裁级别以上才能访问的页面。
数据刷新。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突然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自营交易部门——高盛自己的自营盘——本周加仓了一亿两千四百万美金的做空贝尔斯登的CDS头寸。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页面关掉了。
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理查德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高盛在做空贝尔斯登。
这不是秘密。从2007年底开始,公司的宏观策略委员会就判断次贷市场会出问题,开始系统性地建立做空头寸。
自营部门、抵押贷款部门、甚至部分对冲基金咨询部门,都在按照这个大方向操作。
这是公司层面的战略。
而他刚才在电话里对杰森说的那些话——"贝尔斯登没问题"、"市场只是周期性恐慌"——和公司的战略,是完全相反的。
他在用高盛副总裁的身份,为贝尔斯登背书。
他在稳定贝尔斯登的机构客户情绪。
而他这么做,是为了保住他自己那笔裸卖出的看跌期权。
理查德闭上眼睛,手指在裤袋里握成拳。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公司做空贝尔斯登,不代表贝尔斯登一定会在三月份崩盘。做空只是一种对冲策略,是风险管理。贝尔斯登有可能五月倒,有可能六月倒,甚至不会倒。但绝不可能——
他给杰森打电话稳定情绪,只是在做一个理性的判断——市场过度恐慌,需要有人出来说真话。这不是背叛公司,这是……
这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
玻璃上反射出一个穿着西装、打着爱马仕领带、梳着整齐三七分发型的中年男人。四十三层的高盛副总裁办公室,年薪一百二十万,距离合伙人只差最后一步。
他用了十二年,爬到这里。
他不能在最后关头掉下去。
理查德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两个文件夹,一左一右,重新摆放整齐,然后把它们都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保险抽屉里。
锁上。
他拿起外套,关掉电脑屏幕,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二十天。"
"只需要撑过二十天。"
他拉开门,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是高盛标志性的冷白色灯光,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某种模糊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