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与枷锁之囚牢》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楔子

来自贫困偏远山区的宁致远,家中有四个兄弟姐妹,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

那个年代,父母基本都是六十年代左右出生的人,有些东西就像基因一样刻在了骨子里。

再到后来,七八十年代恢复高考,让贫困山区的父母看到了未来属于孩子的前景和光明。

无论是自己当时很爱学习想要上学但没有机会现在可以将自己的理想寄托在孩子身上,还是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自己的孩子通过读书走出这个憋屈了自己一辈子的农村。

总之,高考成了那个时代农村人走出农村的唯一希望。

宁致远的父母也毫不例外的抱着这样的思想,例外的是家里有四个孩子要读书,这对于只靠种地的两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光是学费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就这样,省吃俭用甚至不惜透支自己的身体加班加点的干活成了常态。这样的省吃俭用不可避免的会影响到孩子对于金钱重要性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最起码对于底层人的生活是这样,你要得到些什么,就不可避免的要失去些什么,至于对不对等那还是其次的,也不是要考虑的,因为你没有选择。

可是,根据那个时代父母的眼光来看,恰恰失去的要比得到的更为重要,这也是一种隐形的悲哀吧。

成长于这种环境下的宁致远,虽然学习上历经波折,但总算是勉强靠高考走出了农村,来到了大城市。通过不断的应聘和面试,好不容易进入了一家大型的家族企业上班。

在五年的时间里,他充分发挥了农村人勤劳吃苦能干的优良作风,不怕脏不怕累,靠着一股子干劲不断地在公司里升迁,直至当上了公司里六大区域中其中一大区域的管理者,手上也有了实权。此时的企业也是风头正盛,完成了资本市场的上市工作,一时间风头无两。

都说“朝里有人好做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就是这样,宁致远也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所谓“德不配位,必受其殃”,源源不断的金钱反而激起了他内心对于金钱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也不挥霍,但他就是想要更多,想要更多,看着一串串的数字就能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于是乎,他几近疯狂的贪婪的吮吸着,慢慢走向了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金钱确实很重要,无论你是什么出身,都不会放弃对于金钱的追求,只不过是体量有大小,玩法有高低而已。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水泥。

宁致远也不知道自己算个啥,但就是要有足够的金钱才能安心。

以前是没机会,现在在管理者的位置上,借着上市公司的东风,他也有东西可以吃了,不再是那个只能喝西北风的人。

不但他是这样吃的,公司其余和他一样岗位的人也吃着,这就是自然法则嘛,人性也是如此。有东西吃干嘛不吃呢?那不是暴殄天物嘛。

可是吃着吃着,突然间东西越来越少了,大鱼的余粮也不多了,大鱼还想要长成更大的鱼,没办法,就只能先把手下的一些小鱼吃掉充饥了。

宁致远毫无疑问的成了第一个被牺牲的小鱼。

密密麻麻的网随之而来,将他捕获,让他窒息。

刚开始他懵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一张张的网带到了深渊,他一直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做错了,是自己胃口太大了,吃的太多了,消化不良了。

可是,等他来到法律之网里面,他看到了比他肚子还大的小鱼,还有很多体量比他还大的大鱼。

原来他发现,小鱼的命运不是小鱼自己可以完全掌握的,无论小鱼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挣扎,小鱼还是小鱼,小鱼就是小鱼,在大鱼眼里,小鱼就是活该被吃的命。

可是,凭什么,小鱼就不信了,既然大鱼不讲武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我送到了牢狱之网里,面对着高强电网,你没法不服从,不屈从。

可是,你可以囚禁我的身体,你囚禁不了事实,更囚禁不了我的灵魂。

我要努力冲破你给我的层层之网,就算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我要将你施加在我身上的阴谋大告天下,让所有的鱼都看不起你,让你身败名裂。

不是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是你自己那见不得人的阴谋和手段让你自掘坟墓。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层层之网,不要心急,不要害怕。

有些网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碰到,但是,也许你会好奇,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网,比如牢狱之网。

既然已经被现实生活密密麻麻的网包裹的喘不过气来了,那就跟我一起去体验下那更会让你濒临窒息的牢狱之网吧!

见识了它,等你再回过头来,哪怕身上的网裹得再密,你都会长舒一口气。

因为等你见识过深渊后,就连站在悬崖,都是一道风景!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一章:落网(孰云网恢恢)

《自由与枷锁之囚牢》-小说连载

(根据亲身经历真实讲述)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落网(孰云网恢恢)

12月的冬天,寒风呼呼的刮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你们要干什么!”宁致远只觉耳边一阵嗡嗡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又一阵滋滋嗡嗡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凉意快速地从耳边划过,他本能的唰的一下从地上窜起来,因为太过突然,耳边被利器划伤,留下了一道道血迹。

“是你要干什么,他妈的,干什么你不知道吗?老实点给我!”伴随着一阵谩骂的,是一双极有力的大手,将他又按压回地上,这时,他也快速反应了过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剃过光头,这下可以好好体验一下了。

与其说是体验,不如说是被迫接受与无奈顺从,毕竟有谁想去体验什么是出于被动呢,应该都是主动、自发的想去那才叫体验吧。

伴随着一阵阵剃头刀发出的嗡嗡声、头发咔嚓咔嚓的割断声和耳边哗啦哗啦头发落下的声音,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流了下来,但脑子仍旧是一片空白。

从今天早上的八点多开始,到现在的晚上九点多,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灵魂,行尸走肉一般,像个木偶一样让人操纵着。当然并不是木偶那般的被操纵,与之不同之处在于所有的动作还是要自己做的,只是由他人发号施令而已,相比之下,而被操纵的木偶则幸福多了,啥都不用自己操心,连动作都有一根线来掌控。

不过总的来说,在没的选择这点上,确实像极了被操纵的木偶。

这一天对宁致远来说,注定是个非同平常的日子,也注定是个难忘的日子,因为在他的人生中发生了很多的第一次,当然,每个人的人生都会经历很多的第一次,这没什么稀奇的,但是相信我,不会有很多人的第一次会一窝蜂的在同一天到来,估计应该也没人想这样。

宁致远内心苦笑,呵呵,反正老子也麻木了,随便来吧,从木然的被七八个壮汉裹挟着脚不离地进入车厢内,到双手被紧紧的反锁在车位上被勒出道道血迹,到肢体和语言上的谩骂与恐吓,到一日三餐的绝食惩罚不管不顾,到还要双手抱头做三个蹲起,再连转三圈,到穿上特制的马甲拍照留念,到来来回回的戴着手镣脚镣录手纹脚纹瞳纹,再到现在的毫不言说的被剃了光头,那可都是妥妥的第一次,而且是在同一天不间断的快速完成,要怎么说呢?

算了,如果说世上不是所有经历都能感同身受的话,这种感受绝对就是其中一种,这种经历只有你身临其境了、只有你切身经历了才能体会,除此,无论你说什么、怎么说,那都是苍白无力的。

在所有的流程走完之后,来自S市的三位制服人员在和当地H市制服人员沟通确认了一番后,S市的人心满意足的走了。

宁致远心想,他们应该是很开心吧,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下面属于他们的流程应该就是顺便体验下H市的地域风情了吧,毕竟都约好了嘛,在车上打电话时听的清清楚楚的。

这也让宁致远对不同行业岗位的人员尤其是有着天然制度权利的人员第一次有了可以臆想下的素材,毕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亲密接触嘛,宁致远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一身制服在社会上这么有用。

就拿S市一位制服人员在车上打电话预约酒店来说吧,刚开始酒店说是三星级,888元,在制服人员说出自己身上这身制服之后,电话那端的服务人员不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说可以大优惠,从制服人员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这个变化在他表明身份之后是理所应当的,意料之内的,那就应该是在使用的过程中没有出现过什么差错。

宁致远也是看到那位制服人员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优越感和满足感才明白为什么他不直接一开始上来就表明身份,一定要在询问情况之后才表明身份,这可不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毕竟在找宁致远了解情况的时候都是先亮明身份的。

可见人们在生活中是多么需要满足下自己内心的优越感呀,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势均力敌的比赛中,你一定要先落后于对方,然后再领先于他并打败他,那时才是人的荷尔蒙和激情极限释放的时刻,看比赛的人也能从这个过程中体会到刺激与兴奋。

与很多事情和情感在数量上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产生麻木不同,酒店服务员的这种态度转变还是让制服人员不自觉的把内心的骄傲感和优越感充分的洋溢在脸上,沉溺着并享受着。看着他容光焕发且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样子,大概可以猜到现在他脑海里在想的接下来的画面,那一定是很美好的画面。

看来自我优越感确实是很滋养人,宁致远这样臆想着,想象着自己洋溢着这种荣光焕发在脸上的时候,是在什么时候,想来想去也只想到应该是在看片的时候才有过,一般情况下也不太会有这种机会去体会,毕竟咱不在那个阶层嘛。

宁致远从他身上的的穿着也能看出来,从头到尾,连皮带袜子都带着体制的徽章,内裤当然没机会看到,想必也应该是吧,衣食住行制度全包吧应该,想想也对,只要跟制度稍微搭点边,生活都不是普通阶层可以臆想的啦,Z国的国情就是这样的嘛。

也不能说是国情吧,是只要是由人组成的圈子,就是这样。这个社会习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最顶层的人享受着充分的物质和精神上的供应,越往下,物质生活越差,精神生活也趋近于零。

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有人,就必然有阶级,有阶级就必然有偏见,能够各司其职带着天然的岗位属性来到社会上并且将自己的社会属性发挥的淋漓尽致且享受其中的情况,大概只能存在于柏拉图的理想国里面吧。

在S市的三个人走后,H市的制服人员,一脸嫌弃的吆喝着宁致远赶紧走。

宁致远只觉身上阵阵发冷,正值寒冬腊月,由于事发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身上的羽绒服因为有拉链不合规定,被脱掉了;毛衣领子因为有扣子也要脱掉,本来扣子拿掉就可以了,可是H市的制服人员弄来弄去就是弄不下来,弄得不耐烦了,索性就直接给扔掉了,旁边的那几个围观的S市的制服人员还哈哈的调侃道:果然跟你一样是个倔种,他们边抽着烟边笑着看着宁致远调侃道,不用说,牛仔裤都有拉链结局也是一样。

就这样,宁致远最后就只能留一套薄薄的保暖内衣,脚上穿着发放的一双一次性拖鞋,跟着制服人员走进了灯光昏暗的走廊。

走着走着这才发现自己的袜子不见了,衣服在这一天里脱了穿穿了脱的,来回好几次,不晓得丢到哪里去了,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宁致远就这么低着头跟在后面走着,先进了一道全黑的大铁门,然后穿过昏暗的走廊,这个走廊有点像美国电影里地下水道的通道,上面的墙皮都脱落了,露出了坚实的混凝土;然后又穿过一道大铁门,来到了一间间铁门锁牢的房间。

每个房间的格局和面积都一样,二十几平米左右,进门是大铁门,这个铁门设计精妙,脚下有一个四方形的小洞,普通饭盒大小,再进去是一个像东北大通铺一样的板床,旁边一个水池,水池旁边一个蹲坑,另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最里面还是道铁门,整个房间呈长方形,设计简单但挺实用。

走到一间房门口,制服人员示意宁致远停下,里面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的人,穿着蓝色的马甲,看到制服人员的身影后,立马带着阿谀奉承谄媚奸邪的面容,弯腰屈膝的小跑过来,不等马甲男站稳,制服人员就边摆手边说“这个给你了”,头也不回的就走了,一刻也不想多呆的感觉。

马甲男见制服人员走了,面色立马变得嚣张跋扈颐指气使起来,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宁致远走进房间,只见床板上足足有二十几个人,全部侧身躺着睡觉,一头一脚错位一字排开,房间过道里还睡了四个,相同的姿势,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大棉袄,贴墙立正姿势。

宁致远蹑手蹑脚的走到最床尾,没等坐下,马甲男便骂骂咧咧的说道“去洗澡,你个屌毛!”

宁致远下意识地说道“我昨天晚上洗过了”,

马甲男不耐烦的骂道:“你他妈的讨打是吧,让你洗你就他妈的赶紧去洗,别他妈的那么多屁话,赶紧的,不然小心你的皮!”

不等宁致远片刻的犹豫,马甲男直接就薅着他的衣领拎起他把他按在了蹲坑旁边,不由分说便拧开了水龙头。

宁致远伸手摸了下,刺骨的寒冷,他哆哆嗦嗦的用手慢慢将水洒在身上想适应下,不想一盆冷水直接泼了下来,在那一刻,他差点昏厥过去,寒冬腊月的天气再加上一天都没能吃顿热乎饭,可以想象晚上一盆冷水带来的身体冲击,可还没来得及等他反应过来,又一盆冷水泼来,宁致远懵住了。

“快点打肥皂,你个屌毛!”话没说完,只见一块黑黑的,那种平时在家里洗衣服用的黄色的洗衣皂就丢了过来,这块肥皂已经被用的是只剩了薄薄的一层了,而且表面还泛着黑色的油光,宁致远极不情愿的拿起来在身上抹,还没抹两下,又一盆冷水泼了过来。

“重新再打遍肥皂,你个臭屌毛”,宁致远无奈,只得听从,重新打了遍肥皂,后面又是接连两盆冷水哗哗的从头顶上浇了下来,这一翻操作后,马甲男似乎满意了,扔了一床脏的也已经是发出油油亮光的被子,指着最后床尾的地方说道:“睡那里,那双脚边上,头朝脚的这边睡,明白吗?”

宁致远点了点头,马甲男啪的一下就打在他头上。

“哑巴吗你,以后明白的话大声说收到,不明白的话大声喊报告,明白吗,臭屌毛!”宁致远下意识的点点头。

啪,头上又是一巴掌,“我问你明白了吗,屌毛?”

宁致远反应了过来,大声喊了句“收到!”然后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提心吊胆的躺下了。

他的头旁边就是一双散发着下水道死老鼠味道臭气熏天的大脚,他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可另一边就是臭烘烘的厕所,没办法,你想正着躺也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只能侧躺,那就选个无论如何也要勉强接受的吧,最终宁致远还是把头偏向了厕所这一边。

这时家里的温暖的大床的画面不由自主的闪进了宁致远的脑海里,这才发现那时有大床睡是多么幸福呀,可是说实话没沦落到这步田地之前,他是从来没有过连睡个大床都感觉是种幸福这种感受的,甚至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受。

躺下之后,过了一分钟左右,也就不觉得有那么重的味道了,嗅觉适应了,看来之前初中生物课上学的说人的嗅觉适应时间通常在几秒钟到几分钟之间,说当人们长时间暴露于某种气味时,嗅觉系统会逐渐对这种气味变得不那么敏感,这种现象被称为嗅觉适应,还真的是有实践依据的。想着想着宁致远获得了久违的宁静,宁致远心想,这下今天应该都结束了吧,现在躺下睡觉了,总不会有人打扰了吧。

宁致远躺了一会,这才发现一直侧身睡觉一动也不能动其实是很难受的,实在受不了了,要换个姿势了,没得选择,他极不情愿的、鼓足了勇气侧面朝向那个人双脚的方向,等待着嗅觉适应,也等待着睡意来袭,可是首先袭来的不是睡意,而是杂乱的思绪。

这一天的感受来的极不真实,这种感受就像是走楼梯,走着走着突然一脚踏空,你的灵魂飞了出来,肉体却还在向下坠落,灵魂看着肉体不断坠落、坠落,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深深的迷惘与无奈。

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一切你都显得极不真实,就像一列极速奔驰的列车向你快速奔来,你根本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撞在了上面,而列车也没有减速的意思,就这样,列车带着你极速向前飞奔,你的思想得以像看舱内的情景一样,投射在眼前,就这么一帧一帧的从脑海飞速划过。

本想着会一夜无眠,但结果出乎意料,此时的身体因为几盆冷水的冲洗,现在反而热热的,宁致远心想难怪里面的被子都这么薄,呵呵,抑或是因为就是故意要给薄的被子,才强迫你大冬天的也要天天洗澡还不给热水?

这世间的事,都说是因果,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懂得因果,区分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人们向来是有简单化的本性的,那就用因果轮回来概括好啦,可这样就分清了具体的因果了吗,自我安慰而已。

宁致远突然感觉睡意来袭,决定那就睡觉吧。不管在哪,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一个习惯,就是睡觉前必须尿尿一下,不管有没有尿意,不然睡不着的。他起来,小心翼翼地摸索到蹲坑那里,还没掏出家伙,便有一声大骂传来。

“那个新来的屌毛,上厕所要他妈的蹲下,蹲着上知道吗,你他妈的事情蛮多的嘛,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妈妈的!”只听见两个穿着大衣贴墙站立的其中一个破口大骂道。

宁致远无奈的蹲了下去,心里想着,好嘛,大男人蹲着尿尿,又是件新鲜事哈,不过说实话,感受还不错。

尿完后他又蹑手蹑脚的爬回自己的位置,咦,我的位置呢?怎么没有啦?定睛一看,原来是边上的大哥平躺了下来,刚好把我要侧躺的位置占了,无奈,我只能拍了拍他的脚,他睡意朦胧的抬头,嘴里嘟囔着:“去你妈的!”然后极不情愿的翻了个身,我赶紧躺下,不用说,躺下后又挨了他两脚。

不知道外面放着什么,一直有雨打锈铁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宁致远得以知晓外面的雨仍是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估计从早到晚没怎么停过,像极了今天不断体验的第一次,一件件的好像商量好了要庆祝我乔迁新居一样敲门接踵而来,手里还都带着礼物和惊喜,意想不到的礼物、意料之外的惊喜。

想着想着,在一片呼噜声和磨牙声中,伴随着头边刺鼻的脚臭,以及昏暗的灯光,宁致远不知不觉的进入了梦乡。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缧绁(缧绁时深肠自断)

第二天, 宁致远从一阵急促清亮的铃声中清醒过来,一夜无梦。

说来也奇怪,他一直都有每天晚上做梦的习惯的,有惊悚的,有遗憾的,也有杂乱无章的,种种梦境,在过往的28年里,无一例外的会在每个晚上准时到来,可就是在昨天晚上,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就如同吸入了麻醉后醒来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没有做梦。

宁致远简直不敢相信,他下意识的捏了下自己的大腿,心想自己不会是做梦了吧,昨天晚上竟然没有做梦?都说真人无梦,只有那些完全放下得失,没有任何心理波澜的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宁致远突然想到自己阅读过的弗洛伊德《梦的解析》这本名著,他对弗洛伊德关于潜意识的理论也是无比的认同。

按弗洛伊德的说法,我们的梦境很多都是我们在白天来不及反应的意识被压抑到了潜意识里,在我们睡觉的时侯,因为我们的负责理性的自我的警觉系统也在打盹,那本我的潜意识就趁这个机会溜了出来,出现在你的梦境里。

这对于我们来讲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比如让你的遗憾在梦中得到弥补,让你的情感在梦中得以宣泄,最典型的应该是我们每个人都梦到过自己在梦里到处找厕所,醒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尿憋的不行了要赶紧上厕所,这就是梦起保护作用最典型的例子,让你保持睡眠不至于一有点尿意就醒来从而让你得到充分的休息。

不过还是要说一夜无梦的感觉确实挺棒的。

来不及多想,宁致远以最快的速度起来,学着旁边的人笨拙的打好被子,排队刷牙洗脸,他发现里面发放的牙刷很有意思,短柄的,跟小拇指一样长短,用起来很不舒服。

后来才知道这是特制的,是可以防吞咽的,宁致远一时间不太明白,心里暗想,短的牙刷不是一样可以吞下去的?后来才明白,这个防吞咽的意思不是不让你吞咽,是防止你不计任何成本的吞咽。

什么意思呢?我们想让一个人完全不做某些行为是不现实的,但我们可以对如果你做了某些行为会受到什么处罚讲清楚,这样大多数人在做事情之前都会考虑成本收益比,考虑做了之后会受到的惩罚,从而因为惧怕惩罚而不去做某件事情。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怕你吞掉牙刷,而是怕你如果吞掉牙刷后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就提供短柄的牙刷,意思是你可以吞,但吞了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难受的是你自己,这样大部分人考虑了下,就不会吞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嘛,这就是人性。

洗漱完毕后,马甲男一声令下:坐板!大家就在床板上做成一排,坐了没多久,就听到外面走廊里有咣啷咣啷推车的声音传来,只见马甲男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蹲了下来,认真确认了下,大吼一声:“抄家伙!”

这一嗓子着实吓了宁致远一大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发动大规模起义了,只见周边的人都从口袋了掏出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塑料的红勺子,宁致远赶紧也从昨天晚上发的“大礼包”的袋子里把同样的红勺子掏了出来放在手上。

不一会一辆小推车就停在了铁门口,推车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工服的老师傅,熟练的将一个个的铁盒子从铁门脚边的小门中一一扔进来,马甲男一个个拿起来,大家挨个往后传,传到宁致远手里时,他一看,是一铁盒,里面装着白粥,因为宁致远是最后一个,这样从前往后传的话,相当于他是第一个拿到的,这让他突然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感觉很不现实。

不过还没一会儿他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粥发完了,却没人动勺子,原来还有榨菜没发,榨菜呢就不是一盒一盒的装着的了,而是装在一个袋子里,一个人拿好之后传给下一个,也是这样从前往后传过来,传到他这里时,几乎就没了,只剩了两根,宁致远心想,果然不是个好地方,干啥都有套路啊。

还没等他吃两口,只听得前面的马甲男一声令下:放下!所有人就都不能吃了,洗铁盒子的洗铁盒子,拖地的拖地,只见负责洗铁盒子的刚把洗好的铁盒子放在门口没多久,之前那个发饭的小推车就过来收走了。

也是后来坐板闲着没事宁致远想通了这件事,这个套路的现实意义就在于,首先,每次发的饭都有好坏之分的,当然整体上肯定是好的要少于坏的,那就是说你要先把好的挑出来那是有难度的,但哪个是坏的还是能第一时间看出来的,那就先发坏的,所以大家的座次是按先来后到排的,最后来的肯定是发的最坏的,剩下的好的发饭的人自己留着,厉害呀。

吃完饭,还是坐板,坐了一会,突然房间里的一道小铁门咣的一声缓慢的打开了,只见之前还是正襟危坐的人全部跟打了鸡血似的往门口冲,边冲边高喊着“放风喽,放风喽”,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宁致远心想,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放票”了呢,宁致远也是刚刚才明白“放票”两个字的含义。

就在刚刚,一名制服人员全副武装,站在铁门口,嘴里报出了一串数字,后面加了“放票”两个字,只见一人兴奋地从板上跳起来,激动地原地打转,那神情不亚于中了五百万,甚至估计是中了五百万他都不会激动成那个样子。宁致远也跟着他们走了出去,不自觉的走在最后面。

突然间他心里细思极恐,原来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那么大,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在了最后面,他猛然间清醒过来,想到不自觉的走在后面是小事,问题是他竟然不知不觉的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自己最后进来就必须最后一个,吃饭是这样,干活是这样,好像这种感受是之前刻在骨子里的一样,到这里一下子就被唤醒了。他有点迷茫了,分不清到底是环境让他顺从了,还是就是他自己本身的原因?这难道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记忆?

宁致远这才想到那时候在初中学习《史记·陈涉世家》时陈胜所喊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句话的力量。“难道那些做王侯将相的人,天生就比我们高贵吗?”陈胜正是通过这句话表达了对社会不平等的反抗精神,激励人们不要因为出身低微而放弃追求更高的社会地位,然后进行了农民起义,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这是意识的觉醒,是要跟骨子里和血液里的基因作斗争的。

他没再细想下去,跟着走出去后,发现原来是一块露天的小空地,仅容30人左右活动的区域,有两根铁丝横杆,横杆上挂着衣服,被罩,床单等,抬头可以看到天空,不过是隔着密密麻麻的铁丝。所有人只能围成一个圈,来回转圈的走,这就是所谓的“放风”了,一天有两次机会,每次也就三分钟左右吧,喇叭里就会传来回房间的声音,喇叭一响,门也缓缓的关上了。

回来还是坐板,只不过可以说话了,因为宁致远刚来,大家都有点好奇,就询问起他是什么原因到这来的,也许是这里面的惯例吧,不过在宁致远看来,更多的应该是大家在里面的无趣所致,满足下好奇心并找点乐子罢了。宁致远唯唯诺诺的说了个大概,大家都说“你这算什么呀,也要给你弄进来,看来是今年的指标没够,年底了,啥啥都弄进来充数啦,哈哈。”

也是在后来的闲谈中,宁致远了解到一些人进来的原因,当然是他们亲口说的,我这里就进行原话描述,真的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啊,五花八门。

有个三十几岁,长相清癯的人,说“我他妈就是帮别人挪了下电瓶车,这也给我弄进来,冤枉啊。”边说边摊开手表示无奈状,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一旁的人嘲笑道:“你他妈哪是帮别人挪电动车啊,你是帮别人保管电瓶车吧,你见过有人帮别人挪电瓶车挪到自己家楼下的吗,哈哈”。

还有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唧唧歪歪极不情愿的说道:“要说还是我点背,我就是喜欢养鱼,那天去寺庙看着寺庙里养的鱼挺好看的,就不自觉的拿袋子装回家一条,想观摩两天再给还回去,但不晓得为啥那鱼在半路上就死翘翘了,我也心疼啊。我还是自己良心发现,主动跟寺庙的人讲了,谁知他们马上就报警了,你说说,有必要吗,有啥事不能商量着办呀,唉,我还是太老实啦,早知道就直接神不知鬼不觉的扔掉算了,想负个责任还被弄到里面来,有没有天理了,有没有王法啦。”

旁边的人自然少不了讥笑他:“老爷子,咱能不能别像祥林嫂那样,逮到谁就跟谁抱怨一通?现在哪哪都有监控的,你偷偷摸摸拿走了寺庙一条鱼,这是什么行为?不过你说点背那是的,我们也不知道还有这么贵的鱼,那叫啥鱼来着,说是一条要七八十万吧,这你哪赔得起呀,不弄你进来你不早就跑的无影无踪啦?

你说你不知道这鱼这么贵,你也不想想这鱼天天吃的是啥,池子里全是钱吧,还天天受人的顶礼膜拜吧,都供着呢,你说你拿什么不好,池子里那么多钱你不拿,偏偏要抓鱼,哈哈,人家小偷进家偷东西都知道只拿财物呢,你见小偷还要把家里住的人都给掳走的?说是好看掳去玩玩过两天再还回来?讲不通的吧,谁会信你呀。

你说你就是想拿回去看看,可在别人看来,鬼知道你是不是想拿出去卖钱的,这么贵的鱼,不然你偷偷摸摸干啥?

要我说,你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是不是外面日子不好过,想进来养老了?你就直说好啦,装了大半辈子了吧,在这里就别装了,你这点小心思,呵呵,不说大家都懂,你就别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老头尴尬的摇摇头沉默了,不知道是说中了他的心声,还是他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还有一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小青年吧,在别人聊天的时候,他一直嘴里嘟囔着,懊悔着一遍遍说“再也不进来了,再也不进来了,唉。”

宁致远看他跟自己年龄相仿,就主动过去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他懊悔着说道:“在群里发了个视频”,我疑惑着看着他,见我不解,他又说道“是小视频”,宁致远一下理解了,不但理解了他说的内容,也理解了他这一行为,毕竟小年轻嘛,精力旺盛,有这个需求。

见他心情低落,宁致远也就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S市的三名制服人员来接宁致远回S市,当然又少不了一遍遍的安检,脱衣服、双手抱头跳着转圈等等,全部通过之后上了车,仍是不由分说的被拷在了后座的横杆上。

宁致远弱弱的恳求道:“这个铐子可以松一点不,我又不会跑,再说了,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不是,昨天都勒出血痕来了,还没好,麻烦松一点好吧,谢谢。”其中一名制服人员不耐烦地给松了松,并且把他的眼镜也还给了他,宁致远有500度的近视,不戴眼镜几乎跟瞎子没有太大区别,此时终于重见了光明,他不自觉的看向窗外,外面雨仍是淅淅沥沥的下着,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

“想的怎么样了,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你家里人昨天晚上把我的电话都打爆了,还发短信来跟我普及法律知识,说什么扣押不能超过24小时啥的,家里人都很担心你,你心里也要有点数,老实点,配合下,对你和你的家人来讲是最好的,别油盐不进,钻牛角尖,你就是不说我们也能查清楚,现在是给你机会,别不识趣。”

宁致远沉默了,他天生就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一遇大事就会慌乱无措,此刻更是愁容满面。他想了很多,思绪杂乱无章,不受他的控制,此时的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讲话,就想一个人静一静,但这是不可能的了,更糟糕的是这在制服人员看来,这就是死鸭子嘴硬。

见这样制服人员也不再说什么,生气的哼了一声,那表情好像在说:“行,你厉害,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然后将座椅放倒呼呼大睡起来,从出发到到达有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全程都在打呼噜,睡的很香,估计是昨天晚上玩的太累了吧,宁致远心想。

到了指定地点,同样的检查流程,脱衣服,抱头跳,转三圈,才经历了昨天一天,宁致远已经麻木了这番操作,就当个木偶好了,他暗忖道。然后由制服人员带进了一个房间,房间格局和H市完全一样,只是里面的人不一样,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呢?

不是单纯的不同的人,而是里面的人发型各样,没有光头,就宁致远一个人是光头,这下他就纳闷了,不是都要剃光头的吗?怎么这里不用?看来还是S市更开放包容啊,看来这个“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的”城市治理理念被贯彻的很好呀,连这种地方都能渗透到,果然名不虚传。

房间里同样也有马甲男,但态度跟H市比起来那是好太多了,简单问了下情况后,马甲男拿出一张打印纸给他,说把这个表填了,如实填,填好我会給制服人员,有什么需求一会会有制服人员找你谈话,看你白白嫩嫩的,长得也挺文静,别给我找麻烦就行。

宁致远长舒了一口气,这是这两天以来最让他舒服的态度了,果然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马甲男又说道:跟你说说这里的规则,在这里咱讲个先来后到的,所有该干的活都分好了,从后往前排,轮到你负责干什么就干什么,后面再有人来你就往进一阶,越往前活越轻松。

晚上要值班的,两个人一个班,也是根据先来后到,一晚上四个班,每个班两个半小时,这里是看不到时间的,每次换班的时候会有制服人员在门口走过摇钥匙,你要是听不到那就倒霉了,就只能再等到下一班了,所以机灵点,值班的时候靠墙站好,不许睡觉,被抓到睡觉会有惩罚的,别说我没提醒你,每天晚上都要洗澡,被子都是轮流睡的,其它没什么,坐到最后面去吧。”

宁致远运气不错,到了晚上,又来了两个人,直到半夜还有一个人进来,这让宁致远产生了疑惑。

S市的制服人员不辞辛苦驱车三个多小时跑到H市找他,早上八点半就从家里把他带走了,然后一直问他话问到下午四点左右,就没事了,一直在等,也不知道等什么,再后来晚上九点多把他送去了H市的地点,那为什么不直接当天就直接到S市来呢,毕竟半夜都还可以进人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用在H市遭那些罪了,又是剃光头又是泼冷水的。

起初宁致远想着也许是什么手续没办好吧,可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不大呀。本来他还觉得是他自己把别人想的太坏了,他之前一直把人往坏处想,觉得这帮制服人员就是单纯的想利用职务之便在H市体验下地域风情,所以故意晚上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既不用那么累,反而还能放松下。

他越这样想越觉得,妈的,都是利用职务之便,穿着制服就是不一样,这就是现实。

现在他更确认了这一点,什么是自己把别人想坏了,是他妈的他们就是这么坏,估计人家制服人员的坏你连想都想象不到呢,都不是一个等级好么,人家玩的不是你连想都不敢想,而是你连想都想不到。

宁致远突然发现一直以来他都把人穿在身上的制服和相应的制服背后该有的品质画上了等号,起初他单纯的以为医生穿着白大褂就是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警察穿警服就一定是正直无私的,现在想想,真的是幼稚。都是人,都会有利害得失,都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拿钱干活的,哪有那么多见义勇为?哪有那么多大公无私?只有弱者才会相信这个,有钱了谁不可劲造,有资源有权力谁会放着不用?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看到的一段话:“难道不是谁强谁统治吗?每一种统治者都制定对自己有利的法律,平民政府制定民主法律,独裁政府制定独裁法律,依此类推。

他定了法律明告大家:凡是对政府有利的对百姓就是正义的;谁不遵守,就有违法之罪,又有不正义之名。因此,在任何国家里,所谓正义就是当时政府的利益。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个社会就是分三六九等的,上位的人享受着充足的精神资源和物质资源,越往下越少,处在底层的,像宁致远这样的,精神资源几乎为零,连物质资源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换来,还要用劳动最光荣来麻木的麻痹和麻醉着自己,没办法,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被洗脑过来的。

现在,来到这个地方,宁致远心想,自己连普通市民都不是了,耻辱的烙痕已经深刻在了皮肤之上,想去掉这个烙痕在Z国已然是不可能的了。这不禁又让他想起了昨天早晨被带走的情形。

宁致远是外省人士,平时工作是在H市,老婆在H市下面的一个村里,H市房价很高,他和老婆没有买房,暂时住在老丈人家里,他一个月回家里两三趟吧,两人育有一女,刚一周岁多,由老婆全职在老丈人家抚养。

说来也奇怪,每次宁致远回家都要睡懒觉到十几点才起来,就被带走的那天早上八点之前就起来了,几年来唯一的一次,有些事事后想想是挺玄妙的,就比如那几天之前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跳的很是厉害,肉眼可见,他还专门让家里人看,都能看得出来,他说他从小到大眼皮从来没有一次就像这么跳过,虽然说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一说,可很多事情的存在是不管你相不相信的。

记得他还没被带出门的时候,其中一个大汉说:“我们为你考虑,都没穿制服,你最好老实点,别自找难堪。”

宁致远当时是心存感激的,可当他被带出门的那一刻,这种感激就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只见全村人都围着他们体制内专用的车指指点点,饶有兴致、满脸好奇的看着宁致远上了车。

他在心里暗骂,他妈的一定要我在老丈人家里的时候来吗?不知道村里的唾沫星子可以淹死人吗?你这是故意让我老婆的家里人成为村里的笑话,要永远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是吗?还是你们想在村里炫耀下?

也许在他们眼里,在任何方面我都要受到惩罚吧,可是能别把我的家人扯进来吗?关键还是在老丈人家,在自己父母家里也就算了。

算了,在别人眼里,你一坏人,自己做事之前不考虑下吗,这是你应得的,报应。呵呵,也许吧,也许大家做着同样的事,有人在暗处,有人在明处罢了,本质上没啥区别。

你犯了错啥啥脏水都可以往你身上泼,你所有遭的罪都可以用报应去解释,毕竟普通人也需要炫耀下自己嘛,也需要看看笑话嘛,也需要用别人的不济来沾沾自喜嘛,不然怎么度过这无聊的,重复的日子呢。

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任何事重复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就算刚开始是恐惧,你也要适应在恐惧中生活下去,求生才是人最根本的本能,亲身经历的这一切,让这句话在宁致远的心里分量无比之重。想着想着,宁致远再次进入了梦乡。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缘起(凉风起天末)

“不要!不要!”宁致远从噩梦中醒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值班的两个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其中一个小声说道:“你睡觉这么吓人的吗,又是大喊大叫又是胡说梦话的。”

宁致远起身去尿尿,他戴上眼镜,小心翼翼的走去蹲坑那里,精神高度集中,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一来是板上都睡满了人,只留一脚掌宽的距离,你要非常小心才能避免踩到别人;二来是自己之前戴的眼镜因为眼镜框是金属材料,无法带进来,而现在戴的眼镜,因为人在里面无法现场去验光,只能大概报了个度数,戴起来还不太适应。

这样去尿尿走个来回,人瞬间就清醒了,回来躺在床上,宁致远也没了睡意,任凭杂乱的思绪将他层层淹没。

宁致远出生在S省T市的一处贫穷的小山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靠种田为生。他的父母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老一辈对******的挨饿记忆刻骨铭心,听他姥爷讲,他姥娘是从南边要饭过来的,那时姥爷家里穷,娶不到媳妇,就收留了姥娘一起过日子。

在那时的农村,有两件大事是马虎不得的,一件事是娶媳妇,一件事是办丧事,两者既有区别又有着紧密的联系,娶媳妇是为了生孩子,生孩子是为了养儿防老,也就是只生孩子还不行,还一定要生儿子,不然死了没有人给送终,这两件事但凡有一件没弄好,那就会成为村里的笑话。

村里有吃完晚饭到大树下或打谷场乘凉唠嗑的风俗,唠的都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家的这些事,所以,基本农村一些旧有的所谓陋习,宁致远在村里都看到过。为了给儿子娶上媳妇不让村里人笑话,为了生儿子养儿防老,啥办法都会用。

比如村里有人去买老婆的,买回来老婆没呆多久就找不到了的,半夜翻墙逃走的,有很多。还有一种情况叫“换亲”,就是有两家人都有儿子女儿的,把两家的女儿换过去给各自的儿子做媳妇的,也很多。反正那时在村里,流行的观念是多生孩子,多生一个养大了就多一份保障,所以村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再有一种情况叫“过继”,就是亲兄弟之间都有孩子,但是老大家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刚好老二家又生了两个儿子,那老二就把自己的一个儿子放到老大家里也就是自己哥哥家里去生活,农村都是重男轻女的,养儿防老观念根深蒂固,反正都不想因为没有儿子遭同村人的笑话。

宁致远家就属于最后这一种,宁致远的爸爸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他爸爸的两个哥哥,也就是宁致远的大爷和二大爷,都只生了两个女儿,宁致远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那宁致远的哥哥就不幸成了这一陋习下的牺牲品,从小就被送到了自己的大爷家里生活。

大爷对他好也就算了,可是偏偏又运气不好,话说回来不是自己的孩子谁会全心全意去抚养呢?本来出发点就是进行利益的交换了,费心费力的养大了还会有不稳定的风险,又怎么会好好照顾孩子呢?为此宁致远的哥哥在大爷家里吃尽了苦头,为此宁致远的父母也没少跟大爷家里吵架,当然主要是宁致远的母亲和大娘,也就是大爷的老婆吵,宁致远的父亲和他大爷是亲兄弟,也不好多说什么。

就这样宁致远的哥哥在小学四年级就从村里高年级的小伙伴嘴里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谁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再加上他在大爷家里又吃不好又要干活的,晚上写作业都不能开灯的,为了省钱,大爷让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身上的衣服也是穿的破破烂烂的,早晨起来上学,因为大冬天的太冷大爷大娘也不起来给他做早饭的,就是晚上煮好了芋头,也就是地瓜放在锅里,早晨起来就吃这么冰冷的地瓜,想想都觉得很痛苦。

所以宁致远的哥哥时不时的就会往宁致远家里跑,那时宁致远还小,因为每次他哥哥来了所有的东西就要分出一份去,在那时的宁致远看来这是拿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心里就很不爽,因此每次看到他哥哥朝家里走来他就提前把门锁起来不让他哥哥进门,他哥哥也就只能哭哭啼啼的走了又。

就这么过了几年,在宁致远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奶奶去世了,村里对于老人的丧葬有着很传统的流程和仪式的,比如只有孙子,也就是男孩才能在死者的儿子身后牵着孝绳去守灵呀等等。

宁致远的爸爸不是有两个哥哥都只有两个女儿嘛,本来就算是宁致远的哥哥没有过继给他大爷的话,也是要他哥哥帮他大爷牵孝绳更好看些,这样在全村人看来,死者的老大家、老三家(也就是宁致远的爸爸)都有一个牵孝绳的,这样比两个孙子都在老三家后面牵孝绳要好看多了吧。

可就在这时候,大娘突然就说这个孩子不要了,也不用在后面帮忙牵孝绳了,宁致远的母亲一听就来气了,说:”你以为我们愿意给你啊,你不要了最好,那咱今天就当着这么多家族人的面说清楚,是你自己不要的,别说我们不给的,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在村里人面前难堪吗?让村里人说我们小气啥的,是我们不懂得给你们面子让孩子帮你老公牵孝绳,你放心,村里人怎么看我无所谓了,在我心里孩子最重要,你不要了最好,孩子以后也不用受苦了“,

然后宁致远的母亲一把把还在哭着的宁致远的哥哥拉到怀里,从此宁致远也才算真正意义上接受了这个哥哥的存在,从此,宁致远家跟他大爷家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往来。

话说回来,宁致远觉得父母靠种地能把他们四个孩子养大已经很厉害了,他爸妈一生都很节俭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是从自己嘴巴里省出来养孩子,家里好不容易杀个鸡,他们也吃不了几块,这顿吃不完留到下顿,再下顿,反正都留着给孩子吃。那时用的都是纸钱,是纸钱就免不了会丢,有一次他妈丢了10块钱,宁致远到现在都记得他妈懊悔的在角落里哭的情景,心疼的好几天都没吃下饭。

再有就是小时候家里过年偶尔会几家一起杀头猪过年,宁致远就盼着过年,过年可以啃猪骨头。

有件事他记得相当清楚,他姐有一次专门嘱咐他说,骨头不要啃那么干净,怎么一点都不懂事的,他当时小,不明白,心想啃不干净才叫浪费吧。

直到有一次看到他爸妈在啃他啃过的骨头时,他才明白二姐话中的深意。

所有的这一切,都不知不觉的影响着他幼小的心灵,反正宁致远觉得,他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觉得钱真的很重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无比重要,一定要有钱就对了。

记得前几年宁致远看电视剧《人民的名义》时,有一位贪官贪了几个亿的现金藏在豪宅里,被抓的时候跪在地上含着懊悔的眼泪说“我是农民的儿子,穷怕了啊”,当时他就莫名被触碰了神经,不自觉的感同身受。好像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连你自己都不曾发觉它在你的体内存在。

后来,宁致远考上了大专,离开了那个穷乡僻壤。这得益于他父母有个朴素的认知,就是孩子一定要多读书。

他妈一天学没上过,不识字,但是人很精明能干,他爸呢,老实木讷,又爱喝酒,记得那时他家里开了个小卖部,村里经常是先赊账后面在去要帐的,他妈呢不识字,不会记账,他爸呢喝了酒帐也记不清楚,两人经常因为这事打架,所以他妈就下定决心,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都上学,自己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没文化。

可是因为家里穷,一到交学费家里就发愁,四个孩子,要四份学费,一下子哪拿的出那么多钱来,村里亲戚也都借遍了,也都借怕了。

在他二姐要升初中的时候,她二姐看家里实在支撑不住了,那时大姐已经上高中了,两个弟弟又还小,自己就主动说不读了,不想读了,出去打工赚钱吧,当时他二姐是他们四个里面读书最好的。

他二姐一直很懂事,啃骨头的事就是二姐跟他说的,宁致远还清晰的记得那时村里有收辫子的,村里有姑娘家辫子长了,就可以剪掉卖钱。

可那时的姑娘谁舍的呀,自己的辫子就跟自己的命一样,但二姐就卖了,记得那时辫子是由收辫子的人剪的,先根据辫子长短谈好价格,在剪的时候,你能清楚的看到他们的剪刀都是斜着朝上的,想要多剪一点,旁边的人再抱怨也没啥大用,毕竟刀在人家手上,他们哪管你卖头发的姑娘嘞,只管自己多剪点好卖钱,结果剪完之后果不其然成了假小子,二姐跑到角落里偷偷的抹眼泪。

反正宁致远从小到大没少见类似的情景,在他看来,都是因为没钱,穷,你说不会怕吗?

所以,在公司领导找他了解情况时,他犹豫了。

宁致远毕业以后应聘在一家家族企业里上班,整整七年了,从人力资源专员到门店基层实习,再到门店运营管理,再到市场开发拓展,再到厂部实习,轮岗机会他一个不落,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他明白他什么都没有在大城市里,有的就是一身子力气,他爸经常嘱咐他说做人要勤快,力气是使不完的,所以他就是觉得不管做什么都要坚持,要坚持比别人多做一点,这也是他小时候跟父亲去捉鱼时从父亲身上学到的品质。

记得那时村里河里发完大水后,会有很多鱼从上游被冲下来,村里人都会去河里捉鱼来改善下伙食。那时就是双手在水里摸,没有啥像样的捕鱼工具,河里浩浩荡荡的全是人,一旦有人摸到了鱼,就会大喊一声,并拿在手里举过头顶大声吆喝炫耀,尤其是村里十几岁的小伙子,叫的更是响亮,在河里摸鱼的人每每听到叫声都会忍不住直起腰来看看,并且羡慕着。

宁致远发现父亲根本不为周围这些叫声所影响,就是低头一直在水里摸来摸去,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一会,只见他父亲悄悄地喊他,宁致远走过去,看到父亲手里拿着一条很大很大的鱼。

这件事对宁致远的影响很大,他从父亲的身上看到了,而且深深地相信只要默默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这个品质深深的扎在了他的心里。

在他成年毕业之后的工作里,他也是这样做的,就是比别人多做点,每天都多做点,终于他的努力有了回报,在公司默默努力了五年之后,他终于有机会当上了区域经理,可以自己独立负责一个区域的所有事务,手下还管理了几名员工。

可老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在当上经理后的两年里,他经历了太多的人情世故,太多的利益诱惑,他的价值观和金钱观,如果说他也有的话,经历了太大的冲击,有时候钱来的太快,当然这是和他当员工时候的薪水相比,他觉得努力好像要达到同样的效果速度明显要慢了些,有时一场人情世故下来就能拿到相当于他三个月的薪水,他突然觉得之前在书里读的那句“富在术数,不在力耕”是有些道理的。

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他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硬着头皮去应付,再到深深的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再到主动要别人的人情世故,再到对不懂人情世故的客户产生厌恶,也就是在那么两年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从无到有的巨大转变。

他甚至都记不起他第一次面对人情世故时的具体细节了,但是他又很想回忆下,属于他的第一次人情世故,于是,他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入局(绝知此事要躬行)

宁致远反复想了下,他第一次体会到人情世故应该是在客户F先生那里。

那是他当上区域经理之后独立接待的第一个实质意义上的客户,以前都是跟着师傅边看边学的。

记得有一次他和师傅一起到某个地方去和客户沟通,最后客户悄悄放了一些当地的土特产在后座上,师傅车都开到半路了才发现,他二话没说掉头就给客户原封不动的送回去了。

他一直跟宁致远说,做咱们这一行,一定要和客户保持距离,自己要有分寸感,不能说所有的客户都是阴奉阳为,但说他们极尽虚与委蛇,轻义重利是一点都不为过的。他们都是生意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看中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现在的职位以及后面的权力,以及这些可以给他带来的利益。

没人愿意利益受损,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只盯着眼前的利益,那迟早是要出问题的,风物长宜放眼量,一定不要怕拒绝别人,你不拒绝,就等于是在给自己挖坑,早晚要被埋进去的。

不说那么多了,等你自己独立接触客户的时候,你只要能记住这些,并且真的能够做到,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反之亦然,明白吗?公司里不是没有前车之鉴,殷鉴不远,聪明的人从他人的错误中吸取教训,愚蠢的人让别人通过自己的错误吸取教训.

记住,不要干蠢事,当蠢人,关键时刻要有定力,要清楚的守住自己的底线,这对于你们年轻人来说,是很重要的,知道没?宁致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F先生跟宁致远年龄相仿,第一次找到宁致远的时候,宁致远在电话里明确告诉他了公司的具体要求,他肯定不符合条件,也就没再联系了,这种情况在宁致远那里一天总要接到个三五个电话的,是很平常的事,宁致远也没放在心上。

过了有一段时间,F先生又打电话给宁致远,说他现在已经来到了宁致远工作的地区,想约他出来坐坐,交个朋友。人都到了自己的地界,不见一面也说不过去了,宁致远也不好推辞,就过去了。

F先生发给他了一个地点,是家普通的餐厅,宁致远这一行,吃吃喝喝公司是不太会去做具体要求的,普普通通的饭局也没必要跟公司进行相应的报备。

吃饭期间,两人交谈甚欢,毕竟年纪相仿,也不缺共同话题。聊到最后,F先生切入正题,他缓缓的说道:“我对你们公司的政策都做了全面的了解,如您所说,我确实是不符合贵公司的加盟条件的,我本是打算放弃的,但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你们筛选客户的标准呢,用来测验下客户对你们品牌的认可度,碰到些困难就放弃,这样的客户恐怕你们也不会接受的吧。

这就有点像咱们在大学谈恋爱追求女生一样,是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表白了之后女生不同意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什么?应该不是放弃吧,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她在考验我,对吗”?

他边说边微笑着看向宁致远,仿佛想要从对方的表情里获得自己心中的答案一般。

宁致远没有说话,F先生继续说道:”当然了,这不光是在恋爱中,在政治上也是一样,不知您是否看过新版的《三国演义》,曹丕在上位的时候也是提前策划好了一场淋漓尽致的让位表演,汉献帝被迫第一次下诏书说退位给曹丕,曹丕拒绝。第二次,第三次亦是如此。

这样做并是因为曹丕不想当皇帝吗,皇帝谁不想当啊,他只是想把事情发酵一下。果然,通过这三次让位的拒绝,几乎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汉献帝要让位给曹丕,这就跟狼来了是一个道理,第一次听可能很诧异,第二次呢你可能就有点习以为常了,到第三次就基本上不在意了,对吧。

曹丕屡次拒绝也是想让天下人明白,是汉献帝硬把皇位给他,而不是他主动抢的。而且这样做也是有讲究的,昔日舜也是三辞尧之位,禹是三辞舜之位,曹丕是想表明此番让位就如同这些先贤间的让位一样,是能者居之。所以汉献帝第四次让位的时候,曹丕就同意了,在登基后,还感慨地说了一句:“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F先生边说边点了一支烟,接着说道:“我虽然没有曹丕的魄力,但是遇到点困难就放弃肯定不是我做事的风格,我更喜欢做有困难的事,这样才有成就感。

宁经理在这一行,在公司里摸爬滚打了五年,说一点人脉没有那是没人会相信的,只是老话说得好,好钢用在刀刃上,想必是没有客户让您有运作资源的欲望吧。

宁经理,您放心,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也是懂点人情世故的。我个人觉得人脉资源是要不断走动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要经常麻烦麻烦才能增进感情,不然感情会慢慢淡化的,感情淡化了效用就会大打折扣,不划算,关系也是需要定期的走动和维护的。

所以我冒昧的想请宁经理动用下自己的人脉资源,让我成为你们的客户,大家交个朋友,无论事情成不成,咱这份情谊就先结下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直接招呼,都说出门靠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我这个人,一旦碰到投缘的人,就变成了话痨,还请宁经理不要见怪,哈哈。这样,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说完就一饮而尽,毫不含糊。

宁致远听他说了这么多,也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其实也没什么,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手上的资源和权力,对应的就是客户的实际利益,所有的交集到最后都会汇总到这一点上。

宁致远也缓缓的说道:“F先生果然好口才,不愧是做生意的,在跟客户沟通这方面,真是没人能比你们生意人更会拿捏人的,您这番话让我觉得,我如果当场拒绝您,那就是我不懂人情世故了,是我太不近人情了,您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呀,哈哈”。

F先生听罢连忙摆手说:“哎,宁经理过奖了,要我说呀,像咱们这个年龄的人,谁又不是被架在火上烤呢,是谁把咱们架上去的呢?是当今这个社会。

不知您是否听过康德拉季耶夫周期,这个周期被称为财富密码,也有人说,人生发财靠康波。这个康波周期巧了,虽说是一俄罗斯人研究发明的,但这周期以60年为单位,刚好和咱老祖宗的甲子理论相契合,也很黑子周期相吻合,您说这玄不玄乎?

康德拉季耶夫把经济运行分成了繁荣,衰退,萧条,回升四个阶段,每个阶段十几年左右,你要想富,就要赶上康波的繁荣阶段,康德拉季耶夫说最近的一次繁荣是在1991年到2004年,你看看,按咱们这个年纪,刚好错过,那都还没成年呐,有机会和咱也没关系,对吧。

反过来,您再看看那些70年代左右出生的人,一成年刚好赶上康波的繁荣阶段,这就是命呀,那时候要结婚随便买个房,啥都不干,现在要多少钱了?等咱们20几岁要结婚买房了,他妈的,买在最高位了,这找谁说理去?现在社会对成功的定义不用我多说,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谁会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出来闯荡?

做生意,低头弯腰下跪是基本功夫,不瞒您说,我都快被烤熟了,快撑不住了,所以,才想着加入您这个品牌,大小自己当个老板,虽说靠天吃饭,但终究心里舒服。”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了停,抽了口烟,接着又不紧不慢的说道:”要我说,不然咱们一起干吧,你参点股就行了,这还不是顺手的事?做人也不能太老实,你看过《窃听风云》吧,刘青云说的好:‘这是我应得的,你不给,我就只能自己拿喽’,人应该自己为自己发挥的价值去定价。

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别见怪,我了解过您公司,不然也不会贸然约您出来聊天,贵公司是全国连锁的,像您这样的区域经理,数不胜数,账面的工资就六千块,说没有其它收入,您说有人会信吗?

就这点工资,您能做五年,就算您自己真的是守身如玉,恐怕您公司的领导也不会相信您还是个处女吧,人总要有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吧,只拿六千块的工资坚持五年?

您也不要拿发展前景搪塞我,真看中发展前景五年才能发展到一月拿六千,这样的前景发不发展有啥区别?既然是这样,那是什么支撑着你能干五年呢?

能当上领导的,那都是老油条,不会明着跟你说具体该怎么做,但有些潜规则您自己要懂,不然公司觉得给了你好机会,你自己却不知道用,那不是冤大头嘛!我们年纪也不小了,都拖家带口的,要考虑长远啊。”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宁致远一眼,接着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说守身如玉不好,我钦佩那些能够守身如玉的人,就拿王宝钏来说,这个故事可以算是家喻户晓吧。

她可是唐懿宗时期朝中丞相王允的三女儿,不顾父亲之言,下嫁贫困的薛平贵为妻,和父亲三击掌断绝关系赶出家门。后因薛平贵随队伍随军出征平定西凉,其军饷却被王家克扣,使王宝钏独自一人在寒窑中苦度18年,她美貌与智慧并重,不慕权贵,独爱贫寒的薛平贵,她坚贞不渝,历经贫病,矢志不渝地等待丈夫归来,是很令人钦佩。

可是结果呢,我就不用多说了,当她在那座破旧寒窑中苦等多年之时,外界或许会赞美其忠诚,但这些赞誉并不能掩盖内心深处的不安和空虚感,当她意识到自己拼命维护的爱情早已在背叛的阴影下崩溃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我觉得她的这种行为给我们上了很好的一课,也算是一种警示,那就是在面对人生重大抉择时,理智通常比激情更为重要。

难道您不觉得大家的相互付出要有一个对等的关系吗,说的难听一点,没有哪个女人会为了一个渣男守身如玉吧,就算有,那人们也不会钦佩那个守身如玉的女人,反而会觉得她是一个大傻瓜,替她不值得对吧。

王宝钏之所以值得我们同情,主要在于她在爱情与家庭之间的挣扎,以及最终为了自己的选择所付出的沉重代价,然而,这种对爱的执着追求让她也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傻瓜,王宝钏的故事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对人生选择的深刻反思,提醒我们在追求爱情时,同样需要考虑家庭责任和道德抉择。”

讲到这里,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仍不失时宜的、意味深长的看了宁致远一眼,接着说道:”所以啊,您可以自己守身如玉,可是您也要考虑您这个守身如玉在公司领导眼里算什么,公司领导是认可你的守身如玉呢,还是觉得你这山高皇帝远的,无论您做什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哪个才是领导眼中的您?

相信不用我说,您心里清楚。要说还是你们公司领导玩的妙啊,把自己员工的工资降下来节约企业自己的成本,然后再觉得你们跟客户之间都一定会有所谓的灰色收入,这样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啊,自己企业的利润表好看了不说,员工的稳定性、积极性也有了保障,妙啊!

这还不说贵公司的加盟费、装修费、产品的差价,真的是妥妥的现金奶牛呀,这套商业模式玩的是真的溜。话说回来,不是您的那您可以选择不拿,无论您出于什么考量,那是您的自由选择,这是应该的;可本来就是您的您也就别客气,这也是应该的。

宁经理,您听我一句劝,当今社会讲究合作共赢,遇到投缘的就要大胆开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就点到为止,来,咱们喝酒,今天一定不醉不归。”

宁致远虽没表态,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位F先生确实说中了他内心一直纠结的地方,也验证了他一直以来的一些想法。

他动摇了,F先生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可他一直觉得,道理是道理,有些事,我们有权利做并不代表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宁致远记得自己在看电影《辛德勒的名单》时,里面的的一句话让他记忆深刻,说:“对一个人最大的报复不是惩罚,而是宽恕,因为你有了宽恕他的权利,就意味着你也有了惩罚他的权利”。

可他又有点犹豫,他一直觉得有些事就算大家都在做,也不是自己一定要做的借口跟理由,就像一位哲学家说的那样,无论人们多么希望一件事物的存在,都不能成为这件事物必须存在的理由,存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我们道家的老子也说过一样意思的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类很多道理,在东西方,都是殊途而同归,因为都是人嘛,无论你披着什么颜色的外衣,人的基本属性在本质上还是相同的。

在临走时,F先生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宁经理,这里的菜还合您胃口吧?”

宁致远说道:“嗯,是不错。”这倒也不是违心的话,宁致远他们的工作,也就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公司没有什么福利的,出去调研市场都是乘坐公共交通,连一辆车都不给配备,别人一声声经理叫的自己都觉得脸红不好意思。

以前听到别人在上市公司上班,总觉得那肯定是高大上,可现在在宁致远看来,也不就那么回事,他工作的公司不也是上市公司嘛,也许说出去大家都会觉得他的工作挺好的,可实际上,呵呵,五六千的工资,吃饭都是吃快餐的,偶尔客户请客吃的,能不好吗。

听到宁致远的回答后,F先生紧接着说:“我也是很喜欢这家店的口味,所以才想着带宁经理来尝尝,难得我们口味一致,果然是缘分,哈哈。那这就好办了,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也喜欢吃吃喝喝,人生不就是好吃好喝嘛,很多人忙到死都不明白这个道理,跟自己的身体对着干那是愚蠢至极。

我是多想和宁经理像这样多吃吃饭聊聊天,可是毕竟现在无法成为贵公司的客户,因此也不便经常赶过来,这样吧,我这里还有这家店的会员卡,我用起来也不方便,就先放在您这里,您不要误会,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您因为我的事要走走关系啥的,那这笔账是要算在我的头上的,咱们一码归一码,您也不要推辞,除非您不认我这个朋友。

不管事情成不成,你这朋友我是交定了,我大小是个老板,现在经济上肯定比您富裕些,朋友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帮助的,如果您认我这个朋友,那就别说多余的话,否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边说着边起身要走,宁致远来不及多想,只得将F先生送到门口,看着他驱车离去,在F先生走后,宁致远坐在那里沉思起来。

宁致远当然明白F先生说的这些套话,在他跟着师傅去和客户沟通的时候,什么样的客户没见过,老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呵呵。

但F先生是他在所有见过的客户里给人感觉最舒服的,分寸的拿捏,语言的艺术,都很自然。

宁致远的内心是抗拒的,他清楚的知道这张卡是绝对不能收的,可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下意识的直接拒绝,而是盯着桌上的那张卡,就这么盯着,盯着,思绪一下成了空白,这张卡好像有种魔力,就算你克制着不靠近它,你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克制有什么意义。

不但如此,你的内心甚至能感受到它强烈的召唤,这种感觉就像你在街边看到一个流浪的孤儿那样瞬间涌起想要带其回家的同情,你看那张卡孤零零的在桌子上,是不是像流浪的没人要的孤儿?

宁致远突然间魔症了,也许是他马上要当爸爸了,内心的同情与怜悯之心泛滥?宁致远拿起那张卡,内心的感受很复杂,不是激动但有激动的成分,没有沾沾自喜却也难掩内心的愉悦,心跳虽然比平时快却没有发慌的感觉。

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情,他伸手将卡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走到外面,没过多久,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宁致远不觉加快了步伐,朝办公室走去。

↑ 返回目录

← 返回《自由与枷锁之囚牢》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