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LOONG》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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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窗前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向死而生,反求诸己。
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四、五层楼之间的楼梯间窗前。楼梯间浸没在四下里静默的黑暗之中,顶子上的灯泡只有在每年春节和其后一段时间的晚间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发出忽明忽暗的黄光,之后不久,要不就被孩子们用弹弓打破,要不就自我逐渐衰弱下去,直至某天突然就永远闭上了眼睛。眼前,两只窗扇上糊着白蒙蒙灰尘的玻璃上,从光滑的弧线形裂纹儿中时而放射出灵异的光芒。下面的两只窗扇空空如也,好像从来就没有安装过玻璃的样子。他通过窗扇探出头向下望去,下面黑漆漆一片。
如果人生必须经历九九八十一难,那么,这次可以算作第一难——生死选择之难。王亚龙正面临这样的选择。即便是选择本身,也仍然如此艰难,令人痛苦不堪,因为他还不知道生意味着什么,但至少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感到多么有趣;而死又意味着什么,在没有舔舐和体验过之前,还不知其滋味,就像一个黑洞,深不见底,与活着同样令人恐惧。但是,也许那种恐怖只是一瞬间,像风一样一闪而过。
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者是谁,将他引到窗前,而不是引他到别的什么地方或采取其它的方式开启这第一次挑战。
那本字典里讲的第一个尝试升空飞翔的叫做万户的人,好歹还有火箭和扇子作保护。现在自己连一只风筝也没有,如果直接飞出去,则是另外一回事了,结果应该会很痛,又很难看。
白天的情景重又浮现眼前。上午,亚龙一直趴在床沿摆弄针线筐里大大小小的各式纽扣,那些由旧衣服上剪下积累而来的塑料或者铁皮材料的花花绿绿的小物件是他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玩具,是他统领的纽扣大军。下午的时候,他到厨房喝水,碰到对门邻居家的孩子张鹏。在两家共用的狭窄的厨房里,张鹏浓黑眉毛的眉尖向上挑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亚龙,小撅撅嘴里露出上翘发黄的门牙,好像很亲切地问亚龙:“你家还有没有吃的?我们去喂鸽子。”亚龙每次看到张鹏总不由自主地想起曾在楼房拐角处见过的死老鼠,他总是想笑,而每次,对方好像总是将亚龙的表情当作了示好和谄媚。张鹏没等亚龙回过神儿来,就弯腰随手撩开亚龙家小食橱上的白布帘子。小搪瓷盆里有三个馒头,那是这一家三口人今晚的主食。
“我家的馒头吃完了”张鹏说,伸手从搪瓷盆里抓出一个馒头。“我们去喂鸽子”。他好像是在向亚龙说,也像是压根就没有在乎亚龙可能如何回答,或者会不会跟他一起去喂鸽子。他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味道不错。嗯,喂鸽子也够了。”说着,拿着那只馒头,头也不回地就向外走去。亚龙站在一旁,没有看张鹏的眼睛。在旁人看来,他就是立在那里,仿佛张鹏所说所做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他还在想着老鼠,不确定张鹏与老鼠之间除了样貌之外还应该有什么更多的关联,同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但心里多少有些不快和紧张,甚至还有些懊恼。不快的是,张鹏就这么轻易地拿走了他家的东西;紧张的是,晚饭时,要怎么向母亲解释;懊恼的是,他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张鹏比他大两岁,方脑袋上头发不是很多,齐刷刷短短地一根根向上直立着。他的个头儿比亚龙高出半头,好像在外面是个比较强硬的孩子头儿。
亚龙想,但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与他做对吗?还是要加入他那一伙,跟着他走,装作很喜欢鸽子的样子,从别人手里得到一点儿用自家的馒头捻成的渣渣儿去投喂别人家的鸽子?他还在原地琢磨,没有想出答案,张鹏已经消失不见,周围一片沉寂。
张鹏的母亲在女人中明显地属于体格强壮和长相凶悍的那种,总是可以看到她脸上的横肉,偶尔咧嘴笑时会露出闪亮的银色金属门牙。亚龙的母亲曾经告诉亚龙,因为张家将卫生间和厨房搞得乱七八糟,母亲与张家产生了几次矛盾,张母堵着王家的房门破口大骂,亚龙的脾气火爆的父亲挥拳揍了张母一拳,双发大打出手,谁都没有获得胜利,双方闹到了工作单位。不用母亲多说,亚龙知道要少招惹这一家。
晚饭的时候,母亲问起馒头为什么少了一个,亚龙如实说了白天的情形。母亲咬牙切齿地训斥亚龙为什么让那个臭小子白白拿走了自家馒头。亚龙还是没有说话,他想着如果爸妈进一步责怪自己无能,就推说不要招惹这一家人。他与父母一起简单地吃了一点儿东西就躲到了一边去,心中惴惴不安,祈祷两家不要因为此事再度爆发冲突。默默地走出家门,为了不被打扰,顺手关上了家门。
站在楼梯间窗前,透过层层叠叠交叉错落的树枝间隙可以依稀看到远处楼房的窗口透出点点暗淡灯光,仿佛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幻象。身边的黑暗与院子外静悄悄的街道融成了一团,直到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才露出一点点光亮。间隔很远的路灯杆顶端弥散着昏黄的光晕,但楼下依然黑漆漆一片,仿佛无底深渊。
亚龙伸出双手努力去够两侧的窗框,他的手刚好能够抓到两侧的窗框,但是费劲抬起的脚却伸不到窗台上。要是有高一点的凳子就可以比较容易地上去了,他想。他换了一种方法,将两只手摽住中间的窗框。窗框是老式的木质结构,此时正值春季,手抓在上面并不感到冰手。如果在白天可以看到,深褐色木制窗框内侧覆盖着浅黄色的油漆,外侧是墨绿色,油漆历经岁月,已经褪色龟裂,挂着被雨水冲刷的灰土斑驳的痕迹。微微的春风里,仍然可以隐隐闻到油漆和霉菌混合的酸涩气味。他想,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触碰这些满是尘土的脏兮兮的东西,现在所有手指与两只手掌都已经满是灰尘,以及尘土与汗水合成的赃泥,双手与裤子肯定也已经脏的无可救药了,不过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双手抓住一根中间的窗框,右腿努力抬起,脚尖脚掌依次摩擦着窗台向上伸展,逐渐够到窗台,有些大的不合脚又破了洞的黑布鞋险些掉下来。他双臂带动全身猛一用力,经过一番挣扎,终于成功地跪到了窗台上。他想,没有退路了,浑身上下的衣服肯定都蹭上了难以掸除的灰土,见不得人了。
再次向下望去,仍是黑漆漆一片,看不到任何影像。他闭上眼睛,四周完全陷入黑暗,仿佛世界全都死了。
多少次,听家人和邻里们说,他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身上到处生疮流脓,脸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家人担心将来这个孩子的脸无法见人。母亲缝了一对小手套给他系在手上,免得他抓烂自己的脸。母亲抱着他四处求医,后来,用从一位老中医那里淘来的中药为他清洗了一周,逐渐消除了他的疮毒,后来,身上倒是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
他们说他瘦弱,大头,眼大无神,小短腿上面的膝盖向内侧弯曲。据说,先前有一个博学多闻的邻居对亚龙很是关心,告诫家人说,这个婴儿腿型外撇,如果不矫治,将来会长成罗圈儿腿,不仅影响正常发育,而且将来还会很难看。要想矫治也简单,只需要用绷带将两腿的膝盖并拢绷直,牢牢地捆扎在一起,这样,从小扳直膝盖,将来孩子的腿就会长得又直又挺拔。所以,不管孩子怎么哭闹,家人都坚持不懈地捆住孩子,直到腿变直为止。在学会走路之前,捆绑膝盖持续了数月。结果是,亚龙学会走路后,双侧膝盖内倾,双脚内八字。家人多年来总是在外出时督促他要努力将双脚脚尖向外撇,纠正内八字。
平时走路倒没有感到有什么不舒服,从学习走路开始就这样四处走动,感觉很自然。只是在安静时,或者在梦中经常感到全身被无形的黑暗捆缚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那铁钳般强大的力量。每次看到其他小孩子张牙舞爪地大肆哭闹,就唤起他曾经的在深渊中无法挣脱的约束中的痛苦挣扎,但是,可以肯定那时的他甚至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那是使人无奈的,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黑暗无形的,没有边界的魔障。越是想要挣脱这股力量,这股力量越是紧迫地挤压过来,压迫所有内脏,直逼内心,使身心俱疲,无法爆炸,无处宣泄,无法逃脱。于是,这股邪魅的力量干脆占据了心脏,游走在整个躯体内,填充满了胸腔、四肢、每根手指的指头,直至绷直了的脚面与每一根脚趾尖,在周身不断循环窜动,肆意妄为。最后,这股黑暗得让人绝望的力量又聚拢在心窝下面,那个仿佛永远摸不到够不着的地方,不断地下坠,聚拢成一个终生解不开的死疙瘩。
他从没有怨恨谁,甚至对那个琢磨出了这个“聪明”主意的先生也没有记恨,他也许真是出于好心要帮助塑造一个体型端正的孩子,也许在他自己孩子的身上验证了良好的效果,也许他只是临时地没话找话说,总之,这里面没有谁真想害人,哪怕他临时起意要使个坏,以弥补和缓解当时糟糕的心情,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亚龙想,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后来的亚龙希望是这样,并最终认定,他们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次向外探出头去,一阵微微的凉风吹来。
他们管他叫“哑巴”,或者,管他叫“小哑巴”。他觉得这个称呼里没有包含一丝善意。他很少说话。很多情况下,他不知道该如何与人对话,或者该说些什么,或者有些时候该怎么说,说了那些话又有什么用呢?比如,他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人打招呼,大家见面都问对方“吃了吗?”,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倒并不是说不明白“吃了吗?”字面的意思,而是双方接下来将如何交流,如果对方吃过饭,于是就要说“吃了”,这样挺好;如果还没有吃饭,要是说“吃了”,那不就是说谎吗?如果实话实说“还没呢”,那么,问候的一方应该怎么说呢?是说“那您赶紧吃去吧”,还是要说“那您到我家去吃吧”?但是,好像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说过,着实令人费神又困惑。
没有朋友可以一起玩耍一起说话。对唯一可以称作朋友的记忆是那么短暂。刚记事的时候,有一个小孩子偶然来家里玩,那是一个非常难得发生的情形。两个年龄相仿的幼儿在一起玩得忘乎所以,亚龙将自己所有的玩具都拿出来与朋友共享,即便是除了一堆纽扣之外没有其它什么真正的玩具。小朋友回家时,亚龙难分难舍。
第二天早晨,亚龙早早地醒来,笨拙地套上衣服就头一次独自走出家门,大人还以为他去上厕所,没有人管他。那时,他家还住在一层。他抓着楼梯扶手,笨拙地迈着比台阶高不了多少的小短腿儿,一阶一阶地向上攀登,登上三楼去敲那个小朋友的家门。
大家都还没有起床。他用力敲了好半天的门,使劲喊着那个小朋友的名字。开门的小朋友爸爸问他要干什么,他向叔叔说要找小朋友玩。叔叔说现在不能一起玩,亚龙赖着不走。叔叔下楼去告诉了亚龙的家人。母亲上楼来,边走边对小朋友的爸爸道歉,抱歉打扰了人家的休息。
母亲拉着亚龙的手下楼,边走边说,“亚龙,这么早,大家还没起床。不能这么早就一起玩。”亚龙这才理解他做这件事情,确实选的不是时候。打扰大人们休息,感到愧疚。
母亲接着说:“而且,人家是女孩儿,你是男孩儿,男孩子不要这样去找女孩子玩,这样不好。”亚龙不是很理解为什么男孩子不能与女孩子一起玩。他想问为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到家了。
还没有搞明白早晨发生的事情原委,但他知道要遵照大人的要求,不然,那些不知道的规则将带来惩罚,这些情况使人担心。后来他才明白,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落在上面的每一道笔划,都留下了永远难以磨灭的深深的印记。但是,对于那个小朋友,他好像再也没有见过,很快淡忘了她的样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在那个年纪,再也没有过任何真正的好朋友。
跪在窗台上,探头向外去,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他转转两只脚腕子,腾出左手扶了扶左脚的鞋子,又腾出右手扶了扶右脚的鞋子。他想,趴在地上的样子,应该是脸朝下,两只胳膊使劲向两侧伸展着,两条腿直直地向两侧蹬着,就像在床上模拟电影中用身体挡住子弹的士兵那样吧。但不管是脸朝下还是脸朝上,不很合脚的鞋子肯定会被甩出去很远。脚上没有鞋子趴在那里或躺在那里,会很难看,无论如何,会有很多人,大人、小孩会围观,尽管是夜里,也许还有幽灵和鬼怪。这样一想,又觉得会很令人难堪与气馁。
向外更多地探出身去,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双手紧抓着窗框,双臂拉直。
一股晚间初起的凉风从侧面飘过来,让他感到一直憋闷的胸中有了一点点舒畅。他打了个冷战。飞起来的时候肯定不会痛,但落下去的时候肯定会很痛吧?无论如何,这会很快,像闪电一样快吧,比眨眼还快。但,之后会怎么样呢?一切就消失了吗?就是呼呼的一下子。一瞬间,他的心停止了跳动。
像灵光一闪,他的心里和眼前同时亮了一下。等等,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他稍微后倾,腾出左手,向窗框外侧的角落摸索过去。那个小纸团还在那里。纸团里那个圆溜溜的小球还在。他若有所思地沉默在那里。
纸团是他昨天藏在那里的。这个角落是他藏宝的秘密地点。
包裹珠子的纸也不是随便拿到的报纸或者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他选用的是在自己手里排行老二或老三的烟盒纸,原本是精心折叠的烟盒元宝,只有这样的宝贝烟盒才能配得上宝贝级别。纸团里包裹的是一颗玻璃弹珠大小的圆球,这是一件令人着迷的宝贝——它圆润光滑,顶端有几圈暗黑的波纹,四周像是半透明的宝石那样闪耀着令人无法抵挡的迷人光环:阳光下,从内向外反射着层层叠叠的金色光辉;在暗处,游动着幽幽的猫眼一样的黄绿色光芒;半明半暗之中,那迷离的幽光又躲躲闪闪,从一层层遍布细密银针的晶莹世界里发散出来,使人感觉到它的深邃,观者要被吸入一个幽深和神秘的奇异世界。
在不久前那个梦游一样令人心神不安的夜晚过后的早晨,当他前去验证那个梦幻时刻的时候,在街角处感到脚下有一个硬硬的石子儿,当时,以为会捡到一颗孩子们丢弃的破烂玻璃弹珠。当抹去弹珠表面的浮土,看到了它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样子。它像是弹珠,但绝对不是。
他很快就相信,甚至确信,它来历不凡,这应该是专属于他的宝物。每个人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宝物,而这个东西就是恰恰专属于他的,是老天的恩赐。
几天前,他在三个小孩子旁边看他们游戏玩耍。“我们来找宝藏吧。”一个小朋友说,带着大家来到院外街边拐角处的一棵衰老得半死不活的大杨树下。亚龙假装心不在焉,在远处静悄悄尾随着他们。那棵树在去年就没有长出树叶,树皮已有部分剥落了,树干很粗,要两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环抱过来。那个带头的孩子围着大树转了一圈,“就在这里。”他指着裸露在外的一节长满光溜溜瘤子的树根旁边的小石块说:“这是我做的记号。”
他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把它当做挖掘工具,有模有样地好像很费力地挖着表层的土。大家都蹲下来围拢在四周。很快挖出一个杯口大小的土坑,他丢掉树枝,用手指轻轻拂去松散的尘土。
亚龙吃惊地看到,尘土中露出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透明玻璃,玻璃下面显露出花花绿绿的图案。亚龙感到这真是神奇的事情,他分辨出那是牡丹牌香烟烟盒上的图案。“真漂亮!”孩子们更紧密地围拢在宝贝主人的身边纷纷感叹道,指指点点欣赏着掘出的“宝贝”。
“我的宝贝藏在了这里!”第二个孩子说着扒开了另一段树根旁的小土坑,露出了一块玻璃下的图画。亚龙认出那是小人书封面上小兵张嘎的头像。大家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看着第二个宝贝,纷纷赞叹着。
“你们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宝贝,”第三个孩子不屑地说,“你们埋的这些东西都长不出更多的来。来来来,看我的!我的宝贝将来可以长出更多的宝贝。”他高举手臂迫不及待地招呼大家绕到树的后面,看他掘出并展示自己的宝贝。那是一个超大个的玻璃弹珠,比鸽子蛋还要大,里面的五彩花心缠绕着旋转着,令人眼花缭乱。
“这么大个的弹珠,你是说,它会长出小弹珠吗?”
“我想,是的。”
后来,当大家深入防空洞中探宝,亚龙回想起来,在大树下珍藏烟盒宝贝的是吴学民;珍藏小人书宝藏的是郭晓光;珍藏玻璃弹珠的是任建军。而且那次防空洞探险,棒子队开始统计人数时,还少算了一个。
三个孩子在树下挖宝的那天午后,刮起了大风,黄沙漫天。这种天气在那个时候的春秋季节里经常出现,干燥的空气将黄沙灰土从西北方裹挟而来,将尘土往每个路人的耳朵眼儿、鼻孔和嘴里塞,人们的牙齿间咯吱咯吱被沙砾摩挲着;逆风骑行自行车的人被定格在路上,只得推着自行车艰难弯腰前行;女人们用纱巾包住整个脑袋,但头发上仍然被盖上一层黄沙;家家闭户关窗;柳树、杨树枝条上刚刚萌发的嫩芽失去了鲜亮的色彩;日头褪去了光芒,如同一颗青冷冷又浑浊的月亮。
强劲的东北风将一节碗口粗的枯枝吹断,轰然落地,枝杈支支楞楞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几个在狂风中愈发激情四射相互拼杀激战正酣的孩子差一点被粗树枝砸到。黄明明脸色惨白地双手抱着脑袋盯着倒卧在身旁的枝干,抬头望望空中随风疯狂舞动的树干,满树枯枝在高空吱呀呀做响,树干发出嗡嗡的闷声,仿佛一个巨人的低吼在胸中阵阵回响。
“我要让爸爸把这棵树砍了!”明明喊道。另一个孩子叫到“好啊,好啊,把它砍倒了。明明的爸爸是厂长,一个命令,就让人把它砍了。”
下午,风小下来之后,七八个工人陆续来到树下,两名工人抬着孩子们从没有亲眼见过的那种又宽又长的钢板大锯来到树下。
树周围逐渐聚拢了抱着孩子的女人和稍大一点的孩子,偶尔有几个闲来无事的年轻人也站在孩子们身后看热闹。工人们反复劝围观的人们后退,将树周围清出了巨大的空场。
围观效应鼓起了工人们的干劲。在一番争抢之后,一个小伙子将护具套在腰上,爬上了大树。他粗壮的胳膊从撸起的袖管中露出来,青筋暴露的大手攀着龟裂的树皮和伸出的树枝,很快向上攀爬。从裤管中露出的小腿光滑结实,脚后跟上面的筋腱又粗又长,像钢筋一样有力还富有弹性。他背着一捆灰白的粗绳爬到了高处,在经过一些枝丫时稍微费了一点周折。他将绳子拴在树的高处,然后轻快地爬下来。大家商量着,寻找放倒大树的安全方向与空间位置,并继续将人群向外围无限地扩散。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他们每两个人一组轮换着工作,每人握着大锯一端的手柄,或半蹲或半跪,以最能用上劲的姿势来回用力扯着大锯。几个工人们争先轮换着拉锯,他们粗壮的臂膀从高高挽起的衣袖和张开的衣领中显露出来。大树周围的空中弥漫着夹杂着汗臭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不久,大树如同预期的那样,在粗绳的拽动下轰然倒在了留出的空地上,如同一把天神用的大扫帚从空中坠落,枯枝纷纷折断,向四周飞溅,振起铺天盖地的尘土。人群纷纷后退的同时,发出一阵阵惊叹和叫好声。虽然是早春,空气中还略带着凉意,但工人们的灰色工装都被汗水浸透,变成了黑灰,散出更浓重的汗味儿。人群中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工人们抹着脸上的汗水也跟着大家一起鼓起掌来,人群中发出爽朗的笑声。
躺卧的树干的中心已经腐朽成不小的空洞,所以,放倒这棵树没有想象的那样过于费力。中空的树干像个巨大的导弹发射筒,四周未折断的枯枝像是伪装物那样裹在炮筒周围。仍然戳在地里的半米来高的树桩中间也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长长的树干被分多段锯开,树枝树干装了满满一辆大卡车。现场收拾利落时,天已傍晚。
天逐渐黑下来的时候,外面又逐渐刮起风来。亚龙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好像有很亮的光线,似乎有什么在召唤他。
第二难——财宝诱惑之难
半夜里,亚龙突然醒了过来,没有了睡意,这是一种少有的奇怪感觉,那是来自宝藏特有之诱惑。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麻麻莹莹的银色光线还在召唤他。悄悄溜出家门,蹑手蹑脚去往那棵被放倒的大树的方向,他要研究一下那几个埋在这里的宝藏。即使他已经知道这些宝藏的制作和掩埋的方法并不复杂,但他还没有机会亲手触摸这些诱人的神秘宝贝。他不知道在宝藏主人不在场,也未经他们同意的情况下这样做是否合适,但内心的好奇驱使着他到树下去。大树不在了,那些曾经的宝藏会变成什么模样?与当初所见会有怎样的变化?尤其在这样神奇的夜晚,出现什么奇妙的童话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当晚,狂风扫过的天空上,月亮犹如一只硕大无比的银盘,高高悬挂在头顶上,向大地和满世界发散着银白的光芒。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着迷又略显不安的酸涩气味。当偶有像面纱一样的薄云从月亮面前飘忽而过之后,四处显得更加明亮,万物仿佛透明。
一只白晃晃的小猫从楼房的角落里显出身形,猫的毛色白得发亮,像是与高高在上的月亮相互辉映,自身也在发散着光芒,倒腾着小碎步滑到亚龙身边,当白猫转过头来,显出一张不同于常见猫儿的奇怪的脸,尖尖的嘴巴仿佛在微笑,嘴上方顶着一个黑鼻头儿,一对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一对大耳朵,引人注目的还有身后拖着的一只几乎与…
第2章 寻宝之旅的开启
——只有找到,才能确定其存在。
第三难——探险之难
在那一晚窗前的经历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亚龙每次从这扇窗下经过,都不由自主慢下脚步,四下里找寻。尽管每次都一无所获,但下一次又稍稍变换一下行走路线,继续试图找寻那个消失了的东西。于是,便迎来了探险的挑战。
每天,他将那本两寸厚的快要散架的破旧字典捧在手里,长时间盯着那条龙,与之对视。学着姑姑读书时做标记的方法,从扫炕笤帚上折下一根纤细的笤帚苗儿夹在那一页,以便随时查看他的龙是否还在那里。
姑姑从书本上抬起拖着一双骄傲的大辫子的小脑袋,闪动着乌黑的眼珠问小侄子,“亚龙,总是看这张图画,你看到了什么?”
王亚龙仰着头看着漂亮的大眼睛姑姑问:“姑姑,你见过龙吗?”
姑姑说:“我当然是没有见过,说实话,其他人也没有看见过,因为这世界上就不存在这种东西啊,龙只是一个传说,是人们想象出来的动物。”
亚龙觉得奇怪,人们很熟悉十二属相里的其它动物,为什么只有龙很特殊,他说:“姑姑,你属蛇,奶奶属牛,爷爷属鼠,你们都有对着的动物,我属龙,为什么就没有相对的动物呢?”
姑姑说:“世界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对应着一种大家都很熟悉的动物属相,许多人还相信,一个人与他自己属相相对应的动物在某些方面还有些相似呢。比如说,”姑姑明显是答非所问,接着,又仿佛要防止被他人听到似的,凑近亚龙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比如说,你爷爷嘴里总要嚼着一点儿什么东西,眼睛还总是踅摸着另外的一些东西,你看,爷爷属老鼠的,他是不是有一点儿像老鼠的样子?而你奶奶就像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一样每天早起从睁开眼睛就开始干活,给人家洗衣服,给咱们家做饭。你看,你奶奶是不是像老黄牛?奶奶还给你做鞋,你看,现在奶奶不正在给你纳鞋底呢嘛。”姑姑用手指着坐在床沿上的奶奶。
奶奶被姑姑的话逗得脸上笑开了花,对着姑姑说:“你这个死丫头,又胡说八道,怎么把你爹说成了老鼠?他天天在厂子里劳累得直不起腰来,吃不饱啊,才到处要抓挠着什么东西放到嘴里嚼着。”奶奶停下笑来,有些气喘地说:“俺可不像老黄牛,老黄牛走到哪里都得让人家用鞭子赶着,干着笨力气活;人得活泛,干活要用巧劲儿;俺还不是为你们、为这大一家子人从早到晚忙活,话说回来,家家户户的妈妈奶奶不都是这样吗?”
亚龙又去问奶奶:“奶奶,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龙啊?”
奶奶用纳鞋底的锥子尖儿往头发里划拉几下,一如既往眯起笑眼慈祥地说:“俺也没有见过龙,但是,听老辈人讲,是有龙的,因为是神物,肉眼凡胎看不到,只有当人不断修行,直到修行出天眼或道眼就能看到了,龙的样子和古人传说下来的一个样子。”
亚龙坚信奶奶的说法。又问:“那什么是修行呢?”
“修行就是不断做善事,就是乐善好施,那是一个很磨人的功夫。”
亚龙听不太懂奶奶说的这些,但,对于做善事还是能够理解。也就是说,自己所见只是一个梦一样的幻影,要见到真龙,就要做好多好多善事,当善事足够多的时候,真龙就会现身。不过,奶奶这么大岁数了,应该做了不少善事,但是好像也不像能够见到龙的样子。看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哪里找到龙成为王亚龙心中抹不去的追问。他心中的龙从书中来,不仅是由于那本古旧的字典。多年后,他在一个地摊上获得另一本破旧的小册子,上面讲述了如何修行成龙,那又促成了他找寻龙的执着之心。字典中的龙就是那个看不见的角色特意画给他看的,那本破旧的小册子里的化龙秘诀也是那只看不见的手递到他的眼前要他领悟的。
他决心要找到那条穿身而过的龙。他想,世界上应该有龙存在,既然十二属相都是动物,而且都曾看到过,包括也见过龙的画像,知道它长什么样子,那么也就必然能找到它。其它动物都存在,为什么说龙不存在?人们很少见到他,是因为龙太稀有了,而稀有并不代表就不存在。
如果实在不行,自己就变成一条龙吧,或者,可以将变出的真龙藏进自己的身体里,使自己的双臂、双手、双腿、双脚和整个腰身都充满龙的气息与力量,或许这种力量可以巨大无比,无穷无尽。虽然应该不可能真的使自己能够上天入地,但可以鼓舞自己,催动自己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很多年里,他执着于这么一个念头,无数次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晚窗前的奇幻景象,那些景象也多次出现在梦境中。他想,他永远搞不清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那些事确实发生在眼前。
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记忆中的景象变得逐渐有些模糊,记忆与梦境混在一起,记不清所有的细节。但对于龙的执迷变得愈发不可收拾,决意要找寻一些东西,尤其是在那个愈发风谲云诡、岁月蹉跎的年代,他感觉到身体出现了空洞,空洞进而发育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穴,这个洞穴只有对龙的执念可以拿来填补。他要找寻不断涌现出来的那些奇幻的东西,来填补身体里的洞穴。这种欲望来自于血管中流淌的血液,是一种渴望和渴求。他觉得他的血脉与龙的血脉相通,龙的血脉自然应当流动着龙的血液。仅为了这一点,也要找到龙来做一番验证,那时,这个洞穴才能被填充。
在看似没有尽头的岁月里,他四下里找寻他的真龙。如果上天入地找不到,就登山下海去找;如果东南西北四方大路找不到,就开拓崎岖的小径去找;如果众人聚拢过的地方找不到,就去往非洲、去往中东、去往美洲、去往世界的尽头去找;如果现实世界中找不到,就去元宇宙中去找;如果元宇宙的尽头也找不到,就用时空之筛过滤暗物质和暗能量去找,用量子与弦振动去找……
要像愚公移山凿石掘土那样不畏艰难,像精卫日夜衔石填海那样锲而不舍。哪怕有一天,有哪一位说话特别管用的人物或者干脆是神说,他的努力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周而复始,毫无意义,他也要通过各种渠道,用尽各种方法,穷尽所有力量找寻到他的真龙。因为既然在他面前显露了真容,就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正在召唤他,他坚信双方都在期盼那电光火石般的相见时刻。
自此踏上人生探索之旅,赢得“探索鳞片”,金色的探索鳞片被置于眼皮之上。要用火眼金睛那样的敏锐目光,去找寻和发现世界的秘密。
第3章 探险起因
第四难——羞辱与生离死别之难
王亚龙在找寻自己宝物的同时,自然而然加入到其他孩子寻宝的队伍当中。
孩子们寻宝的过程,起因于一个女人和一只猫。这也是一个经历羞辱与生离死别之难。
王亚龙家对过儿楼房一层的一间房子里住着一个好看的女人与她的女儿。
这个大院有几座围拢在一起的三层红砖家属宿舍楼。所谓院子,其实,也没有大门,只是人们习惯于将这一堆楼房围成的空间看成一座大院子。这些楼房属于一家机器厂,院里住着几千名工人与他们的家庭。这家工厂原本属于一个资本家。
曾经,有一户中产家庭不知何故欠了资本家一笔不小的债,长时间无法偿还,便将小女儿嫁给了资本家华先生作了四太太,多少有些抵债的意思在里面。四太太在作女孩子时,跟随名角学过唱戏,还有过几次登台串场的经历,算是多少有些才艺,同时还知书达理,所以,丈夫对她也是宠爱有加。
后来,资本家的其他几个太太带着孩子们跑到了国外,留下四太太和舍不得分开的女儿,陪着资本家留了下来。
华苗红是他们的女儿。很多年后,亚龙偶然得知,是一个重要人物给女孩取的名字。
一次意外事故,华先生突然离世,留下华苗红和母亲相依为命。
母女俩从原来空荡荡的大房子搬进了工厂家属宿舍楼的一间小房子里,与曾经为她们打工的好几千名工人为邻。她们就是那个好看的女人与她的女儿。
当初,家属楼是由苏联专家援助设计的。房间面积取决于用途,有的很大,有的较小。苏联冬季寒冷,苏联人身形高大威猛,房子建筑标准都很高,房顶净高都达到了3米多。房门的高度自然也超出了当时国内其它地方住房的一般标准。而且,为了更好保温,苏联人的房子墙壁更厚。因为这些设计标准的缘故,同时,为了充分利用自然采光和夏季通风,在高高的房门上面还有一扇半米多高的上旋大玻璃窗,既可以将外面的光亮引入靠里的房间,也方便随时打开窗扇通风换气。
搬家之前,好看的女人没有来得及提前来看一下分派给她的房子,她觉得也没有必要,看与不看都一样。那天上午,工厂来人,帮她搬家。她简单收拾和准备一下。
其实,也没有太多可以收拾和带走的东西。家中那些高大笨重的东西搬不走,也没有用。但是,她还是从那座在外人看来像是迷宫一样的房子某处隐秘角落里悄悄地取出一个小包裹,包裹里是她嫁入这一家以来悉心收集的东西。趁女儿不注意,将小包裹很快塞入随身的包袱里,又将包袱惶恐地藏到被褥和衣服堆后面。
下午,一名工人蹬着三轮车,帮助运送她与女儿的被褥和一些衣服。蹬三轮的工人主动要帮助她们母女拿被褥,被女人沉着又坚定地挡开。一脸斑驳红麻子又矮又壮的工人痴痴的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扫来扫去。
出门前,女人给女儿换上一双小皮鞋。
那是孩子爸爸在前一年给孩子买的生日礼物,男人可能不够心细,鞋子有些大。女人对男人说:“你看你,亲爱的,连孩子多大的脚也不知道,买这么大的鞋。再说,别人家的孩子都穿布鞋,哪有穿皮鞋的?还是红色的。我觉得还是涂成黑色好吧。”他只是对女人说,商店里恰好就只有这么一双儿童皮鞋,看着还不错,就只好买下了。
男人找出黑色鞋油,将小皮鞋涂成了黑色。男人自己也已经好多年没有买新皮鞋,没有使用鞋油了,鞋油已经有些僵硬。那时的鞋油还是装在圆饼状的铁皮盒子里,他用菜刀撬开铁皮盒子,劈开鞋油上面像干透黑墨那样坚实的硬壳,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用仅有的一点儿还有活力的鞋油涂抹在红色小皮鞋上。女儿看着红色的小皮鞋由鲜艳的红色,一片儿一片儿被黑色覆盖,沉重的油膏散发着浓烈的刺激气味,将皮鞋变成了黑色。孩子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不错的红色偏偏被涂成了黑色,爸爸妈妈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女人将鞋收了起来,打算等第二年的生日再送给女儿,那时,女儿的小脚丫儿应该和鞋子更相配了。如今搬家,女人从壁橱里取出皮鞋盒子,在生日前提前给孩子穿上。孩子穿着被厚厚的鞋油覆盖,如今已经变得坚硬的小黑皮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鞋子仍然偏大,鞋底拍打在久经摩擦,镶嵌的铜线如金丝般闪耀的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女人将包袱在身上反复试验,一会儿拎在手里,一会儿挎到肩上,一会儿尝试背到背上。从未拿过用包袱皮裹成的包袱,不知如何携带才好,最后,终于还是像小人书中画的出门走亲戚的乡下妇女那样,挎在胳膊肘上。在去往新家的路上,一只手牵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臂使劲勾着,带着她的包袱。
孩子一路走,一路踢着遇到的小石子儿与小树枝。鞋子穿在脚上的感觉有些硬,但踢东西时,鞋皮和鞋底仍然很有弹性,石子儿和小树枝被弹出去老远。这真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过了一会儿,女人说:“红红,不要踢石头了,要不然小皮鞋很快就会被踢坏了。”
红红低着头,不再踢石子儿,像跳房子那样轻轻跳跃着去踩路上的一个个石子儿。过了一会儿,她抑制不住冲动,又去尝试她新发明的游戏,踢着一颗又一颗遇到的石头子儿。母亲轻轻摸了一下孩子的脸,不再说什么。
十几平米的新家里有一张半旧的灰褐色双人木板床、一张办公桌,也可以叫作写字台,两把木头办公椅子。床头柜、写字台和椅子应该是刷过油漆的,但已经看不出当初的颜色,倒像是没有被油漆过。那时,如果谁家里有一张写字台,已经是绝顶高级的家具配置了。
红麻子将东西搬到房间里后,女人向他表示感谢,并在他走后,赶紧关上房门。女人好像对房间里这些简单的家具和墙角那些有用没用的小杂物视而不见。女儿在床边准备收拾自己的衣服时,女人则挎着她的包袱在房间里四处打转儿。
女人终于放下包袱,稍微歇息后,安静下来,在女儿的帮助下重新布置了一下屋子。她们将木板床的床头侧对着房门,以遮挡进门人的第一视线;写字台放到窗下,可以借助窗外光线在那里读书写字,写字台上放着家中唯一贵重的东西——马蹄表,还有几本样板戏的小人书。
当天夜里,女儿睡熟之后,女人静静地躺了许久,直勾勾地盯着房门上方的玻璃窗,仿佛想从它的后面看到些什么希望看到的东西,看得出了神。
午夜时分,她悄悄爬起床,从床下掏出她的小包袱,摸黑溜出家门。
院中无人,她有些慌张地行走在无人的街上。她对这一带环境并不熟悉,她一直向搬家来时的相反方向走了几分钟,就将包裹里的东西随手一把一把抓出来,一路上分别投入了一个墙角、一个深坑,这些东西落地时,发出哗哗和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她仿佛听到了避之不及的咯咯的嘲笑声,狼狈不堪,手足无措。最后,女人干脆毅然决然地将所有东西乱七八糟地一股脑倒入了一个像是废弃垃圾箱的树桩的空洞里。
在这个过程中,女人没有在任何一个地点停留。她咬紧牙关,将这些东西像奋力丢给仇家垃圾一样随意播撒在那些无辜的隐秘角落,仓惶逃回家中。
其实,工厂的一组治安棒子队员正在离她一百多米的地方从容走过,只是双方分别在静悄悄的行进,没有互相发现对方的存在而已。棒子队通常由七八名工人组成,每人腋下夹着一支一米来长的粗木棒子,夜间在厂区和住宅区之间往复巡逻,以防止阶级敌人的任何破坏活动。有时,家长会对淘气的孩子说,如果再不听话,就让棒子队把你抓走。那时,比较而言,总是在黑暗中神出鬼没的棒子队给孩子们的威慑力和影响力要远远高于正大光明、司空见惯的警察,对棒子队的恐惧仅次于对凄苦暗夜的恐惧。有一个晚上,外面长时间下着暴雨,孩子们在单元门口的房檐下看雨,意外见到一支棒子队。他们每人都套在灰黑色的厚重雨衣里,面孔深陷在宽大的雨衣帽子下面,不见任何面孔痕迹;隐约看到大棒子夹在每个人的腋下;他们像影子一样列成一队,每个影子之间相隔一两米,厚重的高腰雨靴在水花四溅的流水中无声地趟水迈进。黑乎乎的影像又如同一长串水泥雕塑,在大雨中缓缓滑移过去,很快消失在倾泻的雨帘后面。这个似梦魇一般的景象,让孩子们陷入沉默,并在各自的记忆中久久难以磨灭。
由于工厂领导听到群众反映,这个寡妇有精神问题,或者叫做精神病,于是就没有让女人到工厂干活。只是需要时,给她带去与大家一起学习。
每次出门,女人将孩子锁在屋里,叮嘱孩子睡觉,不要乱动。回来时再母女相见。
在女人出门后,念念的妈妈来到女人家,看到门已上锁,便离开。来到窗外,看到女孩儿在白色钩花窗帘掀起的一角那里向远去的人群张望,就挥手示意她赶紧回到床上去,不要露面。女孩便消失在合拢的窗帘后面。念念妈便叹口气摇摇头离开。念念妈是黄厂长的老婆,是黄念念和黄明明的妈妈。
第五难——性劫之难
这天,女人又去参加学习,由于着急,抓起写字台上的挂锁,回身挂上锁头,却并没有锁牢房门,就急冲冲地跑了出去。
念念妈又来在女人窗前。这次她没有看到钩花窗帘掀开。等人们走远,屋里突然传出女孩的惊叫。
念念妈赶紧往楼门洞里跑。房门没有锁上,推开门时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红麻子双腿靠在木板床前,脸上像腐败发皱的烂番茄一样堆出嘻嘻坏笑,他哈着腰。
念念妈爆发出母性的愤怒,大吼着,“混蛋!干什么!滚出去!——”一边急速左右找寻可以操起的武器。
红麻子激灵,抱着脑袋挤过念念妈身旁蹿了出去。
念念妈坐到床头,将苗红揽在怀里,眼睛湿润了。
苗红没有哭泣,只是不停地颤抖,眼睛还是惊恐地瞪着不知何处。然后,她想起了母亲,在任何情景下,她都没有见过母亲落泪,于是,无师自通地如同母亲做的那样,将所有的苦吞咽了下去。
后来,她在念念妈的怀里嗅到了类似母亲的气味,令她感到安全和舒适的那种味道,就着这股温馨的气味,渐渐睡了过去。
红麻子被扣发一个月工资,在车间内部被小组批评,大家有些不知所以然,只知道这个整日嬉皮笑脸的家伙肯定又被发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他手里揉着皱皱巴巴的自我批评检查稿,嘴里哼哼唧唧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同时,在家中被老婆严加管教。事情好像也就这样过去了。
之后,女人需要出去参加学习时,念念妈都将苗红带到居委会,让大妈们临时照看一眼。苗红也习惯了这样面对陌生的老老少少的女人们的面孔,她们都很和善,有时还会给她削了皮的半个苹果、半个梨子或是一块水果糖。每当此时,水果的香味儿和糖块的甜味儿就补充了空缺的母亲味道,让她感到些许安适。
两年后,工作重点放到了挖掘战壕与修筑防空洞的备战工作上。好看的女人逐渐平静下来,天天教女儿用钩针钩织桌布、窗帘与门帘。女孩子学得很快,总是教一遍就学会,害得母亲常抱怨她为什么学得那么快,钩得那么好,以至于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教她了。
其间,由于各大单位都在排练样板戏,专业的演员无法分身为所有企业指导表演。机器厂着急排练节目,要赶在五一劳动节前完成排练任务,正缺有经验的人员指导。负责人听说好看的女人曾上台唱过戏,便叫来她问是否可以教大家演戏。
女人想了想,虽然少女时在舞台上客串过个别角色,但这么多年来忙着学习,没有机会也没有心境哼唱,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还有教人学唱的可能。而且,教那些工人唱戏,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转而又一想,既然被要求教革命同志学唱样板戏,那也就是说可以摆脱自己的身份角色,娘儿俩的生活也可能会更顺利些吧。于是,她便答应了下来。
这便是“忍辱负重鳞片”与“对性之敬畏鳞片”的由来。深灰的忍辱负重鳞片被置于双肩,无论多重的分量,都要承担;腥黄色的对性之敬畏鳞片被置于心口,这里离心最近,可以感受到最强烈最直接的刺痛。
第4章 嫉妒与栽赃
第六难——嫉妒与栽赃之难
样板戏的演员是从工人队伍里挑选的优秀工人代表。开始的时候,由各车间选派出身成分好工作表现好的工人。但这些人根本没有接触过戏曲,也没有经过训练,自然无法承担演出的任务。即便是如此非专业、低水平的小圈子,也逃不过嫉妒与栽赃之难。
后来,厂里通知各车间和各部门人员自愿报名,由两位稍有经验的戏曲爱好者担任考官,进行角色筛选。报名还是相当踊跃的,因为一方面,戏曲表演属于高雅文化活动,在没有接触过戏曲的人眼里,多少有些神秘和令人向往。同时,毕竟也是一种劳动,反正劳动最光荣,而且,这是一种大家都默认的更加令人艳羡更加令人自豪的劳动。另一方面,参加演出,可以不用再整天一身臭汗地卖力干活,在餐食方面肯定也会多少获得一些照顾,还可以认识更多的朋友,或许大家还有一些对预期之外的期许。
可想而知,这样拼凑起来的剧组,演员的整体基础会是何等糟糕。
开始,好看的女人与全体剧组人员参加了戏曲排练启动会。不懂戏曲的领导做了思想动员工作,嘱咐大家认真排练,全心全意排练好革命样板戏。之前参加排练的人员讲述了已做的基础工作,好看的女人对这部剧和排练计划有了大致了解。之后,她阅读剧本。根据团长的安排,她接受了较为重要的任务——辅导女主角。
但是,辅导还未开始就出了问题。女主角不愿意接受她的指导。
冷眼旁观者能够看出,指导者皮肤白皙,脸上略显疲态但风韵犹存,瘦削的中等身材,如果站在女主角身旁,那么,无论从相貌、腰身与气质方面来讲,女主角都占不到便宜。虽然大家都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蓝色制服和粗布鞋,但女主角无论如何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轻易压制住。如果这样开展指导工作,人们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不让指导者直接担任主角儿呢?
无一例外地,好看的女人逐一被女B角、女二号、女三号以及其他的女演员统统拒绝了。
后来的情况是,好看的女人不得不转而被安排给男演员作指导。这是他们这些大男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大家好像表现得较为冷静。最后,不出意料地,男一号获得了这个令人羡慕的机会。尽管女人没有学过男角表演,但毕竟受过舞台熏陶,指导这些几乎零基础的劳动者还是有些余地可以发挥的。
男一号是一名复员退伍人员,之前在部队参加了一些歌唱演出。但毕竟歌唱与戏曲还是有所不同,所以,男一号开始虚心向女人求教。
指导与求教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很快,男一号在手、眼、身法、步基本功方面有了明显起步。
开始,大家还比较注意在排练之余保持必要的距离,但是,到后来,两人排练了一天还余兴未尽,在走出排练场,前往食堂打饭,或者偶尔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两人也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讨论表演技巧。
每天,女人从食堂打好饭菜带回家,与女儿共进晚餐。这天,在吃晚饭时,好像尝到豆腐的味道有一点点不太对头。但由于这一天又累又饿,舍不得浪费一点点的餐食,就与女儿吃了个盆干碗净。
凌晨,女人与女儿先后上吐下泻。她觉得走出房门都困难。女人知道,平日里,邻居们都躲着她这个资本家的婆娘,尽管她现在是一个所谓的戏曲指导,但那又有何意义呢?她不能期望来自任何人的帮助。
剧团里,男一号大半个上午没有见到戏剧指导,有些坐立不安。午饭前,干脆直接赶到指导的家中,看到女人与她的女儿的惨况后,马上到工厂医务室要来黄连素和口服补液盐,给她们送过来。又到食堂打来饭菜,与他们共同进食午餐。他的好胃口,也带动着她们娘儿俩多少吃了一点东西。同时,为她们清理干净屋里屋外的污物。
在家属院,每家每户的情况都逃不过群众雪亮的眼睛,而且信息传播速度与效率绝不逊色于五十年后泛滥世间的互联网沟通渠道。当天下午,担任革委会主任的男一号的老婆老卓从工厂的办公室跑到家属院,围着寡妇的窗前破口大骂。最后,总结为……
男一号一直在剧场用功排练,当风闻这一切情况,赶回宿舍区时,她的老婆已经堵着戏剧指导的家门臭骂了一个下午。楼栋单元门口聚集了近百号老老少少围观。男一号费了好一番力气连拖带拽才将给自己丢人现眼仍嚎叫不止的臭婆娘给弄回家。
从此,男一号的老婆利用工作内外的各种机会,谩骂破鞋的丑恶嘴脸。
老卓原本是为了将破鞋从浓眉大眼样貌堂堂的丈夫身边剥离开,但好像事与愿违。男一号老夏表示,臭婆娘只是工作关系,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劝老婆放过人家,不要穷追不舍没完没了,人家已经是没有人敢搭理的臭婆娘,没必要再给人家戴上另一顶破鞋的帽子。如果非要给人家戴上破鞋的帽子,这样对自己夫妻二人也都没有好处。比如,如果她是破鞋,那我老夏是什么?是走歪道的破脚吗?那你老卓又是个什么东西?
老婆气急败坏,“老夏,我告诉你,到现在了,你还护着那个臭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想做破脚?还要去穿那破鞋吗?也就是个他妈的种马种猪啊……,给我滚一边去……”
夫妻二人怎么也无法说到一起去,老夏被搅得惶惶不可终日。他终于受够了枕边的这个臭婆娘,干脆从家里溜出去,住到工厂值班宿舍。这一住就长时间不回家,只是在每月开工资的日子,从36元工资里拿出10元请工友带给老卓,作为给上小学的孩子夏建国的生活费和学习用度。
老卓有些慌了神儿。老夏不回家,自己身边没有了丈夫,夏建国没有了爹,这再怎么说在厂子里和家属院里都太丢人了。她几次去车间门口堵老夏,老夏悄悄从后门溜走;她去老夏的工位找,老夏的视线穿过她,身体绕过她,车间主任和工友来劝老卓不要影响生产;老卓又去宿舍寻,老夏下班后远远看见老卓坐在男工宿舍门口台阶上,就绕道先去食堂吃点东西,或者找人聊聊天,待很晚才回。有几次,老卓就像闯男厕所一样闯进了老夏的宿舍,有人给老夏报信儿,老夏钻进床底下躲过了老卓的突袭。两人的游击战愈演愈烈,围堵的一方越执着,逃跑的一方越隐秘。老卓也去找了工厂领导;领导找了老夏谈话,老夏说他受够了;领导就劝老卓先冷静一阵子,也许慢慢就好了。
拉不回丈夫的心,老卓将心思放到了照顾孩子建国上面。孩子一时没了爹,还有娘在,如果孩子在外面与哪个孩子玩耍时闹不痛快了,老卓就拽住那个孩子指着脑门儿训斥。对大孩子,说人家以大欺小,责问怎么不知道让着小弟弟,仗势欺人没有好报,威胁要告诉他家大人,让大人好好管教管教;对更小的孩子,说人家以小欺大,责问怎么不知天高地厚,如果不是建国好心让着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他早把你们揍扁了。背地里,孩子们管建国的妈妈叫做母老虎护犊子,这让老卓听到了,有时满院子去抓这些孩子,逮住了就恶狠狠训斥一通。孩子们的家长则赶紧叮嘱自己的孩子少去招惹是非。
老卓告诉建国,“在外面不要受委屈,如果谁要欺负你,就暴力打回去。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有妈妈的庇护和启发,建国开始在家属院的孩子中有了类似小霸王的地位,同时,孩子们见了他,也纷纷躲闪到别的地方去了。建国沉浸在猎捕小朋友和看到自己追逐的猎物被迫臣服的快感当中。
经过多次尝试后,只有大建国两岁的张鹏不吃他那一套,冷眼看着建国表演。建国则对张鹏这个前辈敬而远之,后来偷偷效仿,最后成了他的徒弟。
家属大院的每个家庭被破鞋事件所威慑,在同情老夏的同时,没有人胆敢挑战老卓的威力。
老卓沉迷于追踪老夏和照顾孩子,倒把那个引起事情的导火索女人给撇到了一旁,不再理会那盆祸水。无论如何,在老卓的一番狂轰滥炸之后,好看的女人到底是有了称呼,邻居们提到好看的女人便都叫她破鞋。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
由此可见,混淆黑白必祸患无穷。不应被污染的透明“明辨是非之鳞片”被置于太阳穴,凡事还需明察秋毫,在用眼睛看清楚之后,再用脑子想一想。
第5章 相依为命与追猫
第七难——磨难之难
男一号送来的黄连素与口服补液盐救回了母女俩的命。然而,药物无法驱除母女长时间所承受的磨难。
女人不再去做指导。团长派人来请了几次,没有说动。她继续教女儿钩织窗帘。只是现在她们钩织的窗帘花纹更加密集,有些密不透风的感觉,她也比以往更加沉默了,只是在与女儿讨论图案的纹路时才不得不含糊地说上几个字。两人相互交流时不用大声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可以心领神会。她们有时又相互默契,谁也不说话,好像一说话就会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灾难。房间里静悄悄的,时间仿佛停顿下来,只有写字台上的马蹄表滴答滴答从容不迫的脚步声表明世界还活着,并不紧不慢的向前踱着。
这一天,早饭后,女儿没有参与妈妈的钩织工作,出去不知找谁玩去了。孩子们在大院里玩耍相对安全,家属院中都住着熟人,很少有外人进来。
女人将钩针拿起几次,又都放下。在屋内转了几圈,在房门前停下脚步,抬头观察房门上方的玻璃窗有好一会儿。然后,又在四下里寻找什么,但四壁如洗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出想要的东西。
她坐回床上,从线筐里拿出成团的细线,开始整理,从床头绕到床脚,又从床脚绕到床头,来回往复,几乎有上百次。缠绕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
当她从系在天窗窗框上的绳套中滑落下来时,脖子上被勒出了血印,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再次开始在床上更快地缠绕她的线绳。
当她再次站上椅子向门上的玻璃窗的窗框系绳子时,女儿突然从外面推门闯入。
“妈妈,你在干嘛?”女儿大张着嘴巴仰头看着她问道。
“我在,我在,修窗子,你——看不见吗?”她慢条斯理地小声说。
“那你怎么哭了?”
“啊,我没有哭,妈妈没有——”
女人从椅子上缓缓地下来,腿软得差点跌倒。
“我感觉还是有什么原因——”孩子讲完这句话,感觉自己开始长大。
女人望着女儿,若有所思,轻声说:“原因?就是,因为你是妈妈最好的宝贝。”
她逐渐镇静,站定在那里。她还想挪动一下脚步,但好像脚下生了深深的根。
置于颈项的透明“隐忍之鳞片”重要至极,如果断了命脉,也就没有了未来。
苗红整日里随母亲在家里钩织门帘与窗帘。日复一日这样的劳作,她没有感到任何烦闷,倒是自然而然地沉浸在这样温馨的生活中,认为理所当然。
母亲教她如何用钩针,如何编织花朵、石榴、蜻蜓、瓢虫、风车、小房子等等各种花纹图案。实际上,她很快就能够做得很好,甚至编织水平与母亲不相上下,只是由于她的手还小,手指不够长或者力道不够,有时又擅自要探索不同的织法,使钩织出来图案的比例有时会稍有失调。每当此时,看着两人作品对比的鲜明反差,娘儿俩就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拆开合作钩成的东西,重新开始。如果又犯了类似的错误,则再次拆开,再次重新开始。有的作品拆开又钩织了不知道多少次,直至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程度。
女儿总是喜欢细细地观看母亲纤细白嫩的手指精巧地捏着被磨得银光闪亮的钩针,灵巧地将白线往复编织成一条条小辫儿的样子,再将小辫子编织成变化多端的图案。有时,她会去扒着那双美丽的手去看被遮住的图案,借机多抚摸一下妈妈纤细的手指与白皙的手腕,感受那种润滑的腻腻的感觉。
妈妈似乎对女儿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就将她的小手儿放在自己的手心上,轻轻地抚慰,后来,再抚摸几下她的头发,亲吻一下她的额头。女儿就会捧起妈妈的手尽情地亲吻,贪婪地用小鼻子使劲儿吸入那好闻的气味儿,娘儿俩就会嘻嘻地笑在一起。
每当此时,女儿会更加清晰地闻到母亲馨香的气味。这种味道总是让她感到十分舒适,天气阴冷的时候,母亲的气味儿使她觉得很温暖;天气热的时候,母亲的气味儿使她觉得很是安全;她愿意总能沉浸在这种令人迷醉的味道里。
只有那一次,妈妈高高在上修理房门上面的玻璃窗时,她身上的气味很是奇怪,她很不喜欢。妈妈哭过之后的第二天,她又逐渐找回了妈妈的美好味道。
有时,妈妈也会抬起头望向窗外,问她是不是可以到外面去透透气,尝试着与其他小朋友四处去跑一跑。此时,女儿也会听话地穿上外套,趿拉上她的小皮鞋到外面去看看。
孩子们的天地里是没有大人的。尽管有些婆婆妈妈的人在孩子身后指指点点,或撇嘴或嗤笑,但周围总有足够多的东西吸引孩子的注意力。
苗红经常在楼房拐角处查看蚂蚁们外出寻觅食物,在乌云蔽日大雨来临之前,看蚂蚁成群结队匆忙向高处搬家。
有时,她会远远地观看其他女孩子跳房子、跳皮筋、抓羊拐。女孩子们人手不够时,还问她是否要加入游戏,她只是呆呆地摇头,走开,去寻找其它新鲜事物。
相比而言,男孩子们的游戏更能吸引她的注意。男孩子们疯狂的撞拐子、砸驴、骑马打仗、投砖头、拍烟盒元宝、抽陀螺、弹弓和手枪齐上阵的枪战、乒乓乱响的玻璃弹珠游戏等等,都能让她看着入迷,有时,看到游戏进行到激烈之处,她还偶尔露出难得的微笑,嘴角现出浅浅的酒窝。
一次,苗红看到那只传说中的大白猫叼着一只大灰老鼠从单元门口经过。她悄悄地跟在后面,为了保持隐秘行动,一路上忍着没有去踢小石子儿和小树枝。白猫警惕地回头瞄了她一眼,确认无害后,迈着软绵绵的步子从容地沿着楼房墙根一路走去。
向左拐,穿过矮树丛——那里是男孩子们捉迷藏经常钻入的隐身之处。
绕过白铁皮搭成的自行车棚——那里是男孩子们在其中钻来钻去碰运气不被逮到,又富有挑战性和变化多端的迷宫游戏理想场所。
经过一座木板房——这里是男孩子们玩枪战的战场,或者是关押俘虏施加酷刑的监牢,或者是顽抗到底壮烈牺牲的悲壮之地,或者是大小内急的应急茅厕。
路过一连串修筑防空洞剩下的碎砖堆——这里是男孩子们修筑碉堡,或者投掷砖头,以烟盒元宝与玻璃弹珠做赌注彩头的砖头横飞之地。
白猫绕到水泥浇筑的防空洞平卧式入口后面,身形一闪消失了。
苗红跟到防空洞入口处,发现洞口的大铁门板留着一道近一拃宽的开口,铁门的门鼻被挂在铁链上生锈的大挂锁锁住。苗红踏上锈迹斑斑的深棕褐色厚厚的铁门,用两只脚交替跺了跺,铁板没有反应。
脚上穿的小皮鞋是之前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原本是红色的,在母亲的提示下,父亲用黑色鞋油把它们给涂黑了。两年前穿上时,父亲已不在了,鞋子也还太大。现在,鞋子显得有些小了,挤脚,鞋面上暗红色与灰黑色斑块交错。红色斑块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用小石块摩擦鞋面,在黑色之下显出更多的红色,红色很是好看。她继续磨,但很快,红色又被石块磨得模糊不清。右脚上,鞋的内侧皮面已有部分与鞋底分了家,像一只微张着嘴的蛤蟆。爸爸的形象也在小红的记忆中变得模糊。
她双脚跳起,在铁门板上蹦了蹦,这回,门板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偷偷抿嘴笑了笑。之后,四下里寂静无声,没有别的动静。
第八难——跨过“鬼门关”
苗红返回的路上经过矮树丛,迎面走来一个女孩儿,她哼唱着歌谣“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了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溜圆的脑袋合着节拍上下左右摆动,两支光溜溜的小辫儿随之上下左右摇摆。之后便是这个鬼丫头带着小朋友们跨过了“鬼门关”。
女孩儿站到苗红面前,停下哼唱,问道:“你是苗红吧?”还没等到回答,又说:“对的,你就是苗红,没错。走吧,陪我去找东西。”
苗红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儿就已经拉起她的手,“走吧。”
“我叫黄念念,叫我念念就行。”女孩说。
“我们要到木板房那里去找我哥哥的枪。”她边走边说。
“我哥老是丢三落四,不让人省心。唉,我有时又想,他是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好借机会使唤我。”
苗红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们一起走进木板房,木板房窗户大敞大开,一半的玻璃已被孩子们干掉了,房内东西墙两侧,各有一座砖头城堡。
起初,孩子们选择在东边修建了城堡兼司令部,选址依据是,因为日出东方、东方压倒西方、文东武西、东方具有压倒性优势。后来,在每次战争结束后,免不了有败落的一方为泄私愤,偷偷将大粪泻在胜利者的司令部里,令所有人不堪忍受。
后来,新的司令部就在西墙边建筑起来,选址的依据是,因为虽然日出东方,但终归还是要日落西方;虽然东方压倒西方,但敌对势力更加阴险狡诈,经常先发制人,西方更加实力超凡;虽然文东武西,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与敌人说不清楚道理,用武力解决是最好的回答;最后,西方是所有人的归宿,是圣地所在的方向,这也是孙悟空师徒四人取经必去的方向。
刚进入到木板房大门,念念又轻轻把苗红推到门外,“你在门外等着吧,这里面太臭了,你受不了。”
她用小手儿捂着鼻子和嘴,跑到西墙边的堡垒里面,一下子就从红砖堆凹槽的武器库里找到了哥哥的弹弓手枪。武器库里还有两支变了形的弹弓,一些用花花绿绿烟盒纸折成的子弹,墙角堆放着用各种长短粗细的树枝做成的长枪与大砍刀。她没有理会其它的东西,只将手枪抓在手里,跑了出来。
念念来到在门口的苗红跟前,拉着她跑到一旁去,一边用右手在脸前不停地煽动着空气,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你相信吗?我只憋了一口气就从里面取出来了手枪。”她接着说“里面真臭,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在这里面玩。”
“你看,就是这把枪。”念念把枪在苗红眼前晃晃,说:“漂亮吧?”
手枪用粗粗的铁丝弯成,造型规整,比例匀称,刚劲挺拔,用双股皮筋挂上子弹时,结构不会有任何颤动和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形,弹射出的子弹强劲有力,曾经在激烈的对垒战中在学民和广利的脑袋上留下好几个红疙瘩。而枪手在中弹者抱头鼠窜之时,尽可以高擎这把漂亮的手枪摆出威风凛凛的英雄造型。
这支枪放在大院里的任何地方,都几乎没有可能被其他孩子拿走,因为它的造型太独特了,仅此一支,即便是有谁私自拿走据为己有,也不敢拿出来使用。所以,黄明明总是大大方方地把它随手乱放。
“这是吴大力叔叔给哥哥做的。”念念说,“他还给我哥哥做了一把链条火药枪呢,就是用自行车链条做的枪头,用火柴头儿作火药,可以像真枪那样打出铁钉子。不过,我哥哥只试打了一枪,就被爸爸给没收了。他不让我哥哥惹事。”
两人走着,念念说:“吴叔叔原来是一个——他们叫做翻砂工。哦,吴叔叔是学民的爸爸。后来,他在搬运你们家的家具时被砸了一下腿,成了跛脚。其实,他是为了救红麻子,当时红麻子抬不动家具,要被压死了,是吴叔叔救了他,但是那些家具太沉了,吴叔叔的脚被压骨折了。后来那些家具被劈了,放到高炉里,却也烧不起来,还把炉膛给堵住了,费了老大的劲才给清理出来。他是工伤,爸爸安排他看大门。吴叔叔老给我们做好玩意儿呢,对我们可好了。”
她们走到楼前,念念放开苗红的手,问道:“小红,我们跳皮筋时叫你,你怎么不参加呢?”
“我不会跳。”
“我们教你。”
她们靠在苗红家楼门口的门框上聊到了各自的见闻和日常经历的事情。念念对小红钩织门帘窗帘的工作又是惊诧又是羡慕,求小红一定要找机会教自己钩织各种花样的门帘窗帘,苗红满口答应了。
更多的时候,是念念在说她与伙伴们的游戏,尤其是,她参加哥哥与伙伴们的游戏。他们的游戏更加多变而有趣,经常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让人充满期待。
最后,念念说到,昨天上午,她看到那只大白猫的大肚子瘪了下去,肯定是生了小崽儿,不知将小猫藏到了哪里。
“我刚才看到它跑到防空洞里去了,还叼着一只大老鼠,老鼠的尾巴拖到了地上。”小红说。
“真的吗?”念念叫道,“太好了,我们终于找到它了。”,她拍了一下手,忘了手里的枪,手掌被硌了一下子。
她不顾疼痛,接着又叫道,“哦,它给自己的孩子吃死老鼠,多脏啊,我们得给它搞一点真正能吃的东西。”
小红没有说什么。
念念说:“这个你不用管了,我来找点吃的。你在家里等着,我们下午来叫你吧。”
第6章 意外事件
午饭后,亚龙看到窗外天气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下雨是让孩子们充满期盼的好时候,下雨过程中与过后,会有很多好玩儿的东西。不过,在下雨前,还是老实一点好。
他又从床下端出那个硬纸盒,将纽扣一股脑倾倒在床上,为他的纽扣千军万马排兵布阵。他将那些品相与大小相对一致,颜色好看的纽扣当作八路军,将那些大小不一,颜色浑浊的纽扣当作小日本鬼子。
八路军人数总是很少,但是,还要将他们分出指挥官、侦察班、游击队与主力大部队。鬼子人数众多,一队又一队,长的望不到头儿。八路军要以少胜多,就像看了多少遍的露天电影《铁道游击队》《南征北战》《奇袭》那样,八路军隐蔽在由枕头布置的山岗上,首长在指挥部里运筹帷幄,派出侦察班深入敌营,探明敌人军情,或者抓个活舌头回来,严加审讯;趁敌军大睡松懈之际,先头部队突袭敌营;在敌人整队反击之时,小股部队早已撤离。或者,在先头部队与凶残的敌军大部队发生遭遇战,双方损失惨重、胜负难分之际,突然山顶军号嘹亮,八路军主力赶到,从背后杀得小日本鬼子屁滚尿流。
爷爷多次讲过小日本儿夜里突袭村子的情景。祖爷爷是乡长,为八路军筹过粮食。那天,祖爷爷赶巧到乡里开会,家里人没有任何防备,都沉浸在睡梦中。日本鬼子在厚颜无耻的汉奸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子。
日本鬼子个头儿小,几个人将魁梧的爷爷从被窝里拽出来,向爷爷要祖爷爷。爷爷说不知道。小鬼子将爷爷押到房檐下的水缸边,将爷爷的头一下子又一下子按到水缸里。爷爷虽然水性不错,但不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也无力反抗,刺刀压在他后脖梗子上。肺里呛满了水,痉挛着,腿直直地将脚下的土地蹬出了一个深坑。后来,爷爷不动了。
小日本子认为爷爷死定了,挺着刺刀到别的家去搜人。见鬼子出了院门,奶奶哆嗦着小脚赶紧跑出来,费尽吃奶的力气托起爷爷的脑袋,爷爷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奶奶这时也顾不上害怕了,跑到邻家求救。好在,后来救回了爷爷。
如今,爷爷是机器厂的翻砂工,由于工作强度很大,积劳成疾,形成腰肌劳损职业病,经常让亚龙给他在后腰贴上气味怪异的膏药,后来还到医院打过封闭针。爷爷经常带着亚龙到机器厂的澡堂洗澡。那是可以供百十人同时洗浴的大澡堂,有挨在一起的两个大浴池,浴池周围环绕二十几个淋浴喷头和十个洗脸池。每到周末家属开放日,澡堂里光溜溜的人流涌动,蔚为壮观。爷爷每次在浴池的热水里泡得全身通红,让亚龙用毛巾给他搓后背。爷爷也给亚龙搓后背和四肢,每次亚龙都被搓得生疼,但是为了每周一次脱皮似的全身彻底清洁,他始终强忍疼痛。
亚龙总是在双方激战最酣的时刻,想起可怜的爷爷和罪恶的小鬼子。于是,八路军喊杀声震天,冲入鬼子群中,或者,亚龙直接参战,不断拍打那些丑陋的纽扣,将他们震得四处逃窜,将他们都扒拉到地上,丢得到处都是。
每当此时,坐在床上做针线活儿的奶奶又叫唤起来:“嘿,这又是怎么地,又发疯了?不好好玩,快捡起来,纽扣都滚到床下又找不着了。”
此时,是亚龙再次钻进床下的黑暗世界探索的好时机,也是模拟侦察兵出动的实战训练。不过,此时,窗外面有人喊他,“王亚龙,王亚龙,快出来。”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跑出门外。
亚龙从单元楼门的台阶上弹跳跃起,以自认为矫健的姿势落地。
很多年以后,亚龙看着消失了的单元门台阶,感慨,经过强劲的西北风锲而不舍的努力,不断送来大西北的黄沙灰土,终于将本地的土地升高了一尺,单元门前的台阶被掩埋掉了。由于地平线被整体抬高,现如今的孩子们再也没机会从当初的台阶上一跃而起,然后以矫健的姿态轻轻落地。
任建军向他迎上来,故作神秘地说:“走,咱们下午去寻宝。”
两人走到楼房拐角处,五六个孩子已聚在那里。
黄明明说:“亚龙,建军说你每天在地上的石头子儿里找来找去的,今天一定要叫上你。”
亚龙回答:“好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又低头在大家的脚边来回巡视。
明明问建军:“没有叫建国吗?”
建军说:“不叫那家伙,屁嘛儿没有,还穷横穷横的。”
明明笑了笑说:“好了,都到齐了。啊,不对,再稍等一下。”他向另一边望去,那边,他的妹妹念念正与小红手拉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小红第一次与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很是兴奋,悄悄踮了踮脚,差点蹦起来。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张了口的破皮鞋,但整个院子里也找不到第二个穿皮鞋的孩子。
等女孩子们来到跟前,明明说:“这次都齐了。我宣布,消灭四害,猫咪功不可没,那只白猫下小猫儿了,还在逮耗子,着实厉害。”他说:“这是只好猫,我们要去喂喂它。”
他接着说:“不过,为了不惹人注意,别引起麻烦,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建军、学民、广利跟着我;晓光、小龙跟着张鹏;念念和小红一块儿。集合地点:防空洞。出发。”
这里面,黄明明是黄念念的哥哥,这对兄妹是厂长的儿女。哥哥热衷于各种挑战性活动,妹妹总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参加男孩子们的游戏。
张鹏是工人夫妇的儿子,喜欢喂鸽子,曾与王亚龙住对门,亚龙感觉他有些厉害,不愿意和他打交道。
任建军是工会主席的儿子,爱为大家张罗各种活动,为小伙伴提供帮助也较为慷慨,他手里的玻璃弹珠的花色品种多得无人能及,大家多多少少都从他那里获得过几枚弹珠的好处。
吴学民是工厂看大门的吴大力之子,总是随和地应和其他人的提议,积极参加各类游戏,很是投入,尤其擅长于摔烟盒元宝游戏,兜里总是装有又新又稀罕品种的元宝,因为他的爸爸可以很方便地在厂门口向进出的工人们要到空烟盒。
郭晓光是普通工人的儿子,父亲喜欢读书,经常给晓光讲故事,晓光也会给小伙伴们讲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有时还会将身边的趣事编成故事讲给大家,他在家属院中是拥有小人书最多的人。
徐广利是厨师的儿子,喜欢咀嚼,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时不时地往嘴里塞一点东西,他还是院里的蟋蟀王。
王亚龙是普通工人的儿子,父母总是很忙的样子,无论如何,除了给亚龙提供基本的生活条件之外,好像总是无暇给他更多关照,他总在四下里寻找什么。
华苗红是资本家的女儿,父亲没了之后,母女相依为命。
他们三三两两故意步调散漫地朝不同方向走去,但在外人看来,这仍然还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一批小家伙在干着共同的什么勾当。好在,家属区的大人们都在午睡,没有谁会去注意他们。
这时,亚龙才知道,此次行动,他们既不是像通常进行的战斗那样,两派之间开展攻防拉锯战,也不是去寻找什么宝藏,而是去喂猫。不过,这么兴师动众地去寻找一只猫和它的小崽子,看来这应该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而且,喂猫的地点有些特别。这后一点更使他兴奋。
在孩子们的记忆中,防空洞修筑的时间是在并不太长久的时间之前。那个时候,先是挖了一些战壕。晚上在大院中放映的露天电影,还教大家如何躲避战争威胁。如果敌机来轰炸,要及时躲到防空壕里;如果敌机投掷原子弹,立即就地趴下,脚丫子朝向爆炸点,头枕在交叉的双臂上,像趴在课桌上休息那样。后来,为了做到更加充分的准备,真的开始修筑防空洞。
工人与家属们在大院里挖了一道道又深又宽的沟,在沟的侧壁用红砖砌了结实的墙,盖上水泥拱顶,用土回填。
防空洞虽然看起来很是坚固,但有时还是会出现一些意外状况。那次,是由粪车造成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灾难。孩子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些难得一见的人间奇迹。
那时,还有很多人住在平房里,需要方便时,要到公共厕所去解决,尽管有人打扫,但厕所的地上总是肮脏污秽,臭气熏天。搬进楼房的人们终于可以享受单元卫生间的便利,即便是两三家共用一个卫生间,但已实属巨大进步了。
每座楼前都有几个化粪池,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农民伯伯赶着马车,拉着一个大铁罐来掏化粪池。自古以来,粪便是种地必不可少的肥料。当然,用不到它的人们,会对此类秽物避之不及。
多年后,一篇发表在知名报刊上的文章中讲到,一位地方官员带着外国投资商到乡间考察,当外宾问这位官员,田埂上的农民肩挑担子的桶里黑棕色的东西是什么时,这位官员感到羞愧难当,胸中涌出对民族落后的十二分的自卑感。那就好像一个轮回,所有人对先进国家自由和广泛施用的农药与化肥求之不得,崇拜有加,认为那是文明的象征。再过多年之后,是另一个轮回,农药化肥被嫌弃,农家肥又被放到了无可替代的尊崇位置,被聪明的造富先行者们利用得淋漓尽致。他们口中所称道的有机蔬菜与有机食品被吹得天花乱坠,是养生的不二之选,产品标价高到让人怀疑人生,为此,农家肥又成了宝贵的香饽饽。
牲畜的粪便同样被珍视。那时,马车还作为主要的交通工具之一,马路上,不辞辛劳的马儿们经常拉着整车的物品一路小跑着飞奔过去,闪亮的马蹄铁踏在路面上哒哒作响;相比之下,牛车左晃右晃,半天走不出半里路,赶车的人躺在木板车上昏昏欲睡。但是,不管是马车还是牛车,马路上会不断出现它们排出的遗留物。
在马路边或者家属院里,孩子们经常饶有兴味地观察屎壳郎滚粪球。为了以防多年后的人们再也见不到这种神奇的东西,或者无法亲自逗弄这种有趣的昆虫,让我们在这里对这种滑稽的小家伙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屎壳郎也叫做蜣螂或圣甲虫,据说还是一味中药材,有镇惊、破瘀止痛、攻毒及通便等功能。它们还是澳大利亚的国宝,不过,是从中国引进的,算是外来物种;古埃及人认为它是避邪的护身吉祥之物,还象征生命不朽和正义,将圣甲虫奉上神坛。蜣螂外表又肥又胖,行动迟缓笨拙,但力大无比,在动物界是略逊于蚂蚁的大力士,可以举起上千倍于体重的重物。蜣螂凭借灵敏的嗅觉外出觅食,在往家搬运食物时,则以太空中的银河指引方向。在构筑育儿室时,要挖掘和搬运相当于体重上千倍的土壤。它们也是最吸引孩子们关注的一种有趣昆虫。它用像铲子一样扁平的头部掘土挖洞,建造温暖的家,养育它的小宝宝。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一个故事,最早的人类笨拙地使用粗木棍来耕地种植,后来,世界各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使用木铲和铁铲,肯定受到过蜣螂掘土的启发,这种昆虫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助推了人类的进化与进步。
一次,孩子们看到屎壳郎倒退着推动比自己个头儿大好几倍的粪球,他们饶有兴味地一路跟踪,想看看它到底要将它的宝贝滚到哪里去。他们议论这个黑乎乎的甲虫在无法看路的情况下怎么可以走直线,在遇到障碍物时不知道绕行,而是拼尽全力推着它的宝贝翻越过去。孩子们甚至还在它的必经之路上设置了木棍儿,放置大小不一的石块,堆起土坡,看着它如何轻松越过木棍儿,翻过小石子儿,绕过如墙壁一样的砖头,爬上土坡又滑稽地滚落下去,如此翻山越岭。终究,孩子们又被要放映露天电影的消息吸引走了,终究没有耐心追踪到屎壳郎的家到底在哪里。
在百姓的概念里,农家肥自有它朴素的用处。农民伯伯经常背负着半米来高的荆条编织的粪筐沿着马路边拾粪,用粪叉熟练地铲起马粪球和牛粪堆甩入背篓。
亚龙每次都痴迷地观察粪叉在空中如何划出一道圆滑优美的弧线,并能够保证粪球不被甩丢,准确投筐入篮。他想,如果据此发明一种新的体育运动,肯定会比篮球比赛还更加有趣。
逐渐地,聪明的赶车人变得更加文明,在马屁股下面拴上布兜,自动接住马粪,这样一举两得,既做到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又是避免污染大马路的善举。
话再说回那次灾难。那日,马车再次拉着大铁罐来院里掏化粪池,孩子们还是远远地在上风口看车把式如何操作,他如何将抡起长长的鞭子在马耳朵的上空甩得噼啪作响,大声吆喝着,手拽着缰绳在化粪池边上调转方向,将马车连带大铁罐调整至离化粪池最近的合适位置。一切顺利,车把式一顿规范操作,顺利装车。
当沉重的马车启动,前行了十多米时,突然车身一歪,一侧车轮下陷。车把式瞥了一眼车轮,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立即冲到马头前,斜着身子使劲向前拉着马笼头,马仰起头嘶鸣着拼命拖拽,马蹄刨地,踢得尘土飞扬,但无济于事。已是满面通红的车把式沉默地眼看着车轮下陷越来越深,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车把式绝望地打开了大铁罐后面的出口,污秽物从大铁罐尾部喷涌而出,很快,地上便形成了大片的污物沼泽。整个院子充斥着刺鼻的气味。马车终于解脱,灰溜溜地一溜烟儿跑掉了。
在人们纷纷关窗闭户,茫然不知所措之际,无数屎壳郎蜂拥而至,清理人们避之不及的这些好东西。孩子们好奇地跑去观看这一盛况,发现它们昆虫还是一个大家族,而不仅是雄雌之分。它们有的全身黝黑,有的深褐色,有的尖头,有的平头,有的大,有的小。无论大小和形状如何,都如天降神兵,在接近地面时收拢翅膀,噗地一声撞到地面上,然后整理好妆容,奋不顾身直奔战场,争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宝贵资源。
几天后,当臭味渐消,人们检视了防空洞,内部没有坍塌的迹象。据推测,事故可能是修筑防空洞时回填土不够结实所致。好在防空洞没有发生实质性问题,否则的话,万恶的敌对势力没有破坏人防工事,却被自己的大车压垮了,将如何向大家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