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东莞梦:媚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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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火车上的李静
我叫王磊。
听名字,大家似乎就能想象出,我就是那种学习成绩吊车尾、但却看起来又挺老实巴交的孩子。
因此,高考落榜那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就我们那一届,也没有几个考上大学的。
可能是老爸对我期望过高,因此,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当然,接下来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老爸很唐突的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塞我手里,说:“县里纺织厂招临时工,你刘叔能说上话。或者……你去南边闯闯。”
这个突兀抉择,我一时只能用茫然与懵逼来形容。
这是2000年的夏天,世纪之交。
我将何去何从,这着实是个问题。
直到老妈说托人给我说门亲事,我才毅然的决定要去南边。
因为刚满20岁的我,哪想过什么亲不亲的呀?
再说,邻村老张家的女儿,也不好看。
最终,手里攥着张红色车票,瞧着那上面印着:秦川——广州,我心跳有些加速的同时,又是一脸的茫然。
进站时,我只觉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是躁动还是希望的味道。
老爸在我身后叮咛着:“到了那边听你表哥的!他是老广东了,他熟!”
我只能回头道:“知道了。您回吧!”
“……”
最终,火车“哐哧哐哧”地响,车厢里泡面味、汗味、脚臭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菜疙瘩味,总之,各种味混合在一起,老上头了。
我被挤在靠过道的位置,站了快十个小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时不时的,还有列车员推着小卖车过来,嚷嚷着:让让,往里靠靠。
突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
“喂,你……你要不要稍微坐一下?”
我扭头,是靠窗坐着的一个女孩,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扎着个简单的马尾辫,脸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
她往里缩了缩身子,给我让出了一点点边缘位置。
瞧着她的善意,顿时,我那个感激呀:“谢谢!谢谢哈!”
一边致谢,我一边半蹲着,把半边屁股蹭了上去,待稍稍坐定,我那一口长吁呀……顿时觉得解放了似的。
这种情况,彼此也忽略了什么暧昧不暧昧的。
尽管她浑身散发一股淡淡香气,彼此几乎也是臀挨着臀的,但我真的啥暧昧想法都没有。
有的只是感激。
“谢谢哈!”我又笑着对她说。
“没事儿。”她声音还是小小的。
然后,她莫名的看看我,问:“你去哪儿?”
“广州。然后转车去东莞。”我老实回答,“你呢?”
“我去佛山。”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表姐在那边厂里,说帮我找好了工作。”
“我也差不多,我去投靠我表哥。”我说。
“……”
我们俩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
稍后,我得知她叫李静,来自比我更偏的一个小县城,也是第一次出远门。
共同的身份(落榜生)和共同的目的地(珠三角),让我们这两个陌生人迅速找到了一点共同语言。
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说我们村里的趣事,说我对外面世界的想象。
她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嘴笑一下。
等过会儿,她轻声说:“听说那边乱得很,你要小心。”
“怕啥,我一个大男人。”我似乎有点儿想保护她似的。
不过,也只是初相识,往后会怎么样,还不知道?
次日上午,快到广州站时,车厢里再次陷入混乱,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收拾行李。
我和李静也被人流冲开。
呜——!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停稳。
广州站巨大的站牌出现在窗外。
“啊——到了!”
“终于到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骚动。
我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
随后站在月台上,我茫然四顾。
李静在不远处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再见!”
但随即,她又忍不住嚷嚷着:“以后要记得来佛山找我玩哦!”
“一定!”我忙回道。
实际上,以后去佛山什么地方找她,我压根就不知道?
因为我只知道佛山,没有具体地址。
目前,我也就是知道她叫李静。
最终,瞧着她消失在茫茫人海,我心里空了一下,好像丢了点什么。
不过,很快被一片混乱与噪杂冲淡了。
因为站里人山人海,各种听不懂的方言、拉客的吆喝震耳欲聋……
“靓仔!住店唔?”
“去深圳!马上发车!”
“行李保管!安全便宜!”
“……”
我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巨大的喧嚣反而让我觉得格外孤独。
那张写着我表哥BB机号码的纸条,被我攥得紧紧的。
等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李静在车上告诉我的信息,去东莞要去省汽车站坐车。
然后,我跟着指示牌,像穿越战场一样,挤出了火车站,又问了路,好不容易找到了汽车站。
等买了票,进了站,上了大巴,我总算是稍稍安心些了。
随着大巴启动,缓缓驶出车站,我懵懵的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州高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东莞要多久啊?
第002章 初见黄经理
将近两个小时后,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都市,逐渐变成了大片杂乱的厂房和低矮的“握手楼”,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工业区的特殊气味。
“东莞总站到了!落车!全部落车!”
售票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道。
我拎着帆布包,拖着发麻的腿走下车。
东莞汽车站也同样一片混乱,空气似乎更闷热。
我四处张望,寻找强哥的身影。
“磊子!王磊!”
一个粗犷的嗓门穿透嘈杂。
我循声望去,只见出站口围栏外,一个穿着花衬衫、剃着板寸头的壮实男人正使劲挥着手。
他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条有点扎眼的金链子,咧嘴笑时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这就是我那个远房表哥,强哥。
我赶紧挤过去。
强哥上下打量我一番,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我肩膀上:“行啊小子,个头窜起来了。走,先跟哥回家放东西。”
“……”
他所谓的“家”,是在汽车站附近城中村里的一栋自建楼。
楼道狭窄阴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通下水道”、“办证”的小广告。
强哥住在三楼租了一个单间,开门进去,一股烟味和臭袜子味、以及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乱糟糟的床,一个破衣柜,地上还扔着几个啤酒瓶和烟头。
床边的垃圾桶堆满了,上面居然还堂而皇之的丢着一个用过的套子。
我皱皱眉,也不好说什么。
“条件一般,先将就着。”强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连忙说:“挺好的,强哥,麻烦你了。”
“自家人,客气啥!”他摆摆手,“你先收拾下,洗把脸。晚上哥带你去个好地方,给你接风!”
“……”
然而,所谓的接风,就是在楼下大排档点了两个炒菜,几瓶冰镇啤酒。
几杯酒下肚,强哥话多了起来。
“磊子,工作的事儿,哥给你联系好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金色年华’,听说过没?市区数得着的大场子!”
“场子?”我心里咯噔一下的同时,又有点儿懵。
“就……KTV嘛。”强哥眼神有点闪烁,“你先从基础的做起,端端盘子,打扫打扫。放心,有哥在,没人敢欺负你。比进厂自由,见识也多,运气好小费都比厂里工资高。”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但就是奔着投靠他来的,我也没法说什么。
我也只能说:“谢谢强哥,我听你安排。”
“那必须的,我是你哥嘛。”强哥高兴地给我倒满酒。
然后,他说:“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工。经理姓黄,人……还行,就是有点抠门,你机灵点就行。”
“……”
第二天下午,强哥带我坐公交去了市中心。
当那个挂着巨大霓虹招牌的“金色年华”出现在眼前时,我还是被它的气派晃了一下眼。
强哥没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面一条小巷子。
后门的环境和正门判若两地,空气里一股垃圾的酸臭味。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斜靠在门上打盹。
强哥递过去一根烟,陪着笑说了两句,对方才懒洋洋地拿眼睛扫了我一遍,摆了摆手。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隔夜酒气、廉价香水和刺鼻消毒水的怪味猛地糊在脸上。
里面灯光昏暗,走廊狭长,墙壁是厚厚的暗红色绒布,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没声音,像个沉默怪兽的食道。
强哥把我带到一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公鸭嗓子。
推门进去,烟雾缭绕。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男人,大概四十来岁,梳着油光水滑的中分头,正翘着二郎腿剔牙。
他那身西装看起来不太合身,肩膀处空荡荡的。
具体怎么形容呢……就是整体看上去,有点儿像过去的汉奸头子。
他还优越感爆棚,装得像个二百五。
强哥堆着笑,点头哈腰的凑上前:“黄经理,这就是我表弟,王磊。乡下孩子,人老实,肯干活。”
黄经理抬起眼皮,那双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多大了?”
“二十。”我尽量让自己站直点。
“以前干过啥?”
“在老家……帮过厨。”我老实回答。
“嗤。”他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我们这儿可不是炒菜的地方。看见外面那些端盘子的没?你,先从最基础的做起。”
他随手一指门外:“去找阿丽,让她告诉你该干嘛。记住喽,在这儿,眼睛放亮,手脚麻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要是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明晃晃的。
我心里有点憋闷,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黄经理。”
“……”
叫阿丽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色疲惫,扔给我一套灰扑扑、带着一股没洗干净味道的工作服。
同时,她一边说道:“你的活儿,就是负责把各个包房客人喝完的酒瓶、果盘收了,把地拖了。还有……”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的洗手间,也归你打扫。客人吐了什么的,及时清理。”
我抱着那套工作服,一边听着,喉咙有点发干。
这跟我想象中的“闯世界”,似乎不太一样?
第003章 下人?
换上那身灰扑扑、带着霉味和前任汗渍的工作服,我感觉自己像被套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里。
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时刻提醒着我的新身份。
阿丽姐把我领到杂物间,指着一辆锈迹斑斑、轱辘都不太灵光的金属清洁车,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搭档了。包房垃圾袋、干净抹布、拖把、洁厕灵,都在这儿领,每天下班前补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在这个光线暧昧、空气混浊的迷宫里来回打转。
“哐当——”推开一个刚散场的包房门,一股热浪混合着烟酒、果盘馊掉、还有某种廉价香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然后所见的一幕是满地狼藉:花生壳、瓜子皮、揉成团的纸巾、倾倒的啤酒、杯里残留的泡沫、果盘里黏糊糊的汁水……沙发上还有不明污渍。
“呼——”
我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就是工作。
先把空酒瓶小心翼翼地收进专门的大编织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又烦人的声响。
然后是果盘、垃圾,一股脑扫进大黑塑料袋。
接着是拖地,脏水换了一桶又一桶,拖把划过地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却带不走那股浸入三尺的复杂气味。
最难熬的是打扫洗手间。
男厕还好,女厕我得先在门口喊几声“有人吗”,确认没人才敢进去。
那景象更是惨不忍睹,呕吐物是最常见的“礼物”,我得强忍着反胃,用大量消毒水去掩盖那股酸腐味。
水龙头永远有点关不紧,滴答滴答,像在计算我虚度的青春。
垃圾桶内偶有姨妈巾,又令我有点儿面红耳赤,那玩意……我一个大男人去收拾,总有点儿臊得慌似的。
偶尔有服务生端着空盘子经过,瞥见我,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就像看一台移动的吸尘器。
那些穿着性感短裙、画着浓妆的陪酒小姐,补妆路过时,会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避开我和我的清洁车,仿佛我身上带着瘟疫。
其间,在走廊里,我正埋头清理地毯上黏着的口香糖,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秃顶男人搂着一个小姐摇摇晃晃地出来,差点被我的清洁车绊倒,他张嘴就骂……
“妈的!没长眼睛啊?臭扫地的!”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旁边的小姐赶紧拉他:“哎呀张总,别跟下人一般见识……”
下人?
这个词……卧槽!
但又没辙,我只能低着头,死死捏着手里的抹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地毯上那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小洞,半天没动弹。
自尊心在这地方,似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凌晨两点多,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我浑身像是散了架,工作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里、指甲缝里,似乎都残留着那股混合型臭味。嗓子眼也干得冒烟。
拖着快不是自己的腿走到员工休息区,那里有个老旧的饮水机。我接了一大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几个刚下班的服务生凑在一起,兴奋地数着手里的小费。
大多是十块、二十的散票,也有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在他们手中哗哗作响,映得他们年轻的脸庞发亮……
“今天308那桌老板大方,一人给了五十!”
“还是苏媚姐带的客人阔气……”
“……”
我默默地看着,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因为黄经理的话在我耳边回响:第一个月,没有。
而正这时,突然就传来了那公鸭嗓:“喂,新来的!”
我回头,正是黄经理。
他背着手,踱步过来,小眼睛在我刚打扫干净的地面和空了的清洁车上扫了扫。
“动作太慢!磨磨蹭蹭的,这么多包房,你想打扫到天亮啊?”他习惯性地挑刺。
然后,他下巴微抬:“今天收到的小费,都交上来,公司统一管理。你新来的,第一个月,算是学徒,没有份。”
旁边数钱的服务生们声音小了下去,互相交换着眼色,没人吭声。
一股血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累死累活,受尽白眼,连这点应得的都没有?
“黄经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强哥说……”
“强子说?在这里,我说了算!”黄经理猛地打断我,声音尖利起来,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接着,他又道:“规矩就是规矩!不想守规矩?门在那边,没人拿链子拴着你!”
他看着我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红的脸,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感。
接着,他凑近一步,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臭味,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
“小子,别以为有熟人介绍就了不起。告诉你,在这‘金色年华’,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听懂了吗?”
说完,他冷哼一声,不再看我,背着手,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走了。
我僵在原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发白,却无处挥出。
接下来,我也只能默默地推着清洁车回到杂物间,把它归位。
然后走进员工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冲洗脸颊,想把那份屈辱感也一起冲掉。
抬起头,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充满了不甘、疲惫,还有一丝刚刚燃起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劲。
“王磊!”我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声音沙哑,“你就只能这样了吗?”
第004章 媚姐
尽管我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只能这样了,但我在“金色年华”的日子依旧像是一场沉默的苦役。
我把自己当成机器,收瓶、拖地、刷厕所,尽量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黄经理偶尔投来的挑剔目光,我也学会了用麻木去应对。
只是每次看到其他服务生私下分小费时,心里那根刺还是会隐隐作痛。
突然的一天晚上,场子里的气氛比往常更燥。
听说来了几位重要的客人,包下了最大的“帝王厅”。
走廊里,穿着旗袍、手捧昂贵洋酒的公主们脚步匆匆。
连空气里飘散的烟味,似乎都比平时贵了几分。
我推着清洁车,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免挡了别人的道。
就在我经过帝王厅那扇厚重的、镶着铜边的门时,里面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玻璃制品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男人暴怒的吼声穿透了门板:“操!把你们管事的叫来!这他妈是马尿吗?敢拿假酒糊弄老子!?”
门没关严,我下意识地从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的光头壮汉,正指着桌上的一瓶洋酒,唾沫横飞。
他身边还围着几个面色不善的男人。
平时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的楼面经理,此刻正点头哈腰,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了。
“彪……彪哥,您消消气,这肯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误会你妈!”被称作彪哥的男人一把推开他,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今天不给老子个交代,我把你这破店给掀了!”
眼看那彪哥抄起一个空酒瓶,就要往经理头上招呼,周围的人都吓得往后缩。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切断了包房里紧绷的弦。
“哎哟,这是谁惹我们彪哥生这么大气呀?隔着老远都听见啦。”
那声音,酥酥麻麻,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挠过心尖。
人群像红海一样分开一条道。
我回头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媚姐来了。
毕竟已混了段时间了,媚姐我自然认识了。但仅局限于知道谁是媚姐。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吊带长裙,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裙摆侧边开了高叉,行走间,雪白的腿线若隐若现。
波浪卷发随意披散,脸上妆容精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描画得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魂夺魄。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红唇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个从午夜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彪哥,仿佛没看见他手里举着的酒瓶和满脸的杀气。
媚姐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彪哥,什么事儿值当您发这么大火呀?您看,这好酒好气氛的,别让这点小事坏了兴致嘛。”
她边说,边很自然地拿起桌上一个干净杯子,倒了小半杯那被指为“假酒”的液体,仰头,雪白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饮而尽。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喝完,她亮出杯底,依旧巧笑嫣然:“彪哥,您瞧,这酒要真是有问题,妹妹我敢这么喝吗?我看呐,八成是这酒刚开瓶,还没醒到位,香气没出来,反倒让您误会了。要不,我让服务员再给您开一瓶新的,算我的?”
那彪哥脸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举着酒瓶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盯着苏媚,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软了:“苏媚,也就你说话中听。”
媚姐顺势就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挨得挺近,低声又说了几句什么,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彪哥的胳膊。
那彪哥脸上紧绷的肌肉居然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了一点类似笑的表情。
一场眼看就要见血的冲突,就这么在她袅袅婷婷的身影和三言两语间,消弭于无形。
我看得呆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化解矛盾,这简直是一种艺术。
一种将男人的怒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艺术。
她处理完,站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经过我身上时,似乎极快地停留了一下。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华丽舞台的小丑,穿着肮脏的工作服,推着格格不入的清洁车,浑身都散发着底层劳作后的酸臭气息。
我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脸上莫名地一阵发烫。
她什么也没说,仿佛我只是墙角的一个灭火器。
她踩着纤细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留下一阵幽兰般的香水味,久久不散。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服务生咂咂嘴,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看傻了吧?那是苏媚姐,咱们这儿的定海神针!厉害着呢!”
我望着她消失的走廊尽头,那里只剩下晃动的光影和萦绕的香气。
此刻,我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羡慕,好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那种耀眼和强大深深吸引的感觉。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我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媚姐出现的那一幕,她说话的语气,她走路的姿态,她看人时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神。
这个女人,像这迷离夜色本身,神秘,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去探寻。
第005章 媚姐的关心
接下来,在“金色年华”的日子,像泡在一缸逐渐发酵的浑水里。
我每天重复着收瓶、拖地、刷厕所的循环,身上的工作服似乎永远带着那股混合型馊臭味。
黄经理偶尔的刁难和克扣小费,成了常态,我心里那点不甘,被疲惫和麻木压得越来越深。
唯一让我觉得这地方还有点“活气”的,是偶尔经过小姐休息区的时候。
那房间通常虚掩着门,里面烟雾缭绕,混杂着各种香水味。
和外面走廊的昏暗不同,里面灯光很亮,照得那些小姐们脸上的妆容格外清晰。
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紧身闪亮的裙子,挤在几张旧沙发上,有的在补妆,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眼神放空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确实是另一道风景线。
偶尔,她们说着带脏字的笑话,讨论着哪个客人抠门,哪个客人手脚不干净。
偶尔的,有目光瞥见门口路过的我,有的漠然,有的会带着点戏谑打量我这个“清洁小弟”。
有一次,我推着车经过,正好和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小姐撞个正着。
她编号好像是77号,长得挺清秀,不像其她人那么浓妆艳抹,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
她手里拿着一包零食,被我撞得撒了一些。
“哎呀,你没长眼睛啊?”她蹙着眉,声音带着点娇嗔,倒不是真有多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蹲下去想帮她捡。
她也弯下腰,领口有些低,我一眼瞥见里面白皙的肌肤和一道不深的沟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上瞬间烧了起来,赶紧移开视线。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态,嗤笑一声,自己利索地把零食捡起来,拍了拍包装上的灰:“行了行了,毛手毛脚的。”
她站起身,又看了我一眼,那双大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味:“新来的?”
“嗯。”我低着头,不敢再看她,但却在肆意的闻着那股香气。
“慢慢就习惯了。”她留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扭着腰肢走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在发烫,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77号……我似乎记住了这个号牌。
……
之后几天,我每次经过休息区,都会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一眼。
有时能看到77号安静地坐在角落,有时看不到。
有一次,我和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对我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了一下眉,随即又转过头去和旁边的姐妹说话。
……
之后,突然的一个下午,上班前,我在员工通道里和媚姐迎面碰上。
她似乎刚来,穿着便装,正准备去换衣服。
“媚姐。”我赶紧侧身让路,低声打招呼,眼神却在关注着她,她似乎永远都很香。
她停下脚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带着一丝玩味。
“王磊,是吧?”她声音不高。
“嗯。”我点点头。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身上香水味飘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怎么,看上77号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血全涌到了脸上……
她怎么会知道!?
看我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窘样,她轻笑出声……
“紧张什么?你这年纪,有点想法正常。”她说。
但我不知道她这是在打趣我,还是在戏谑我?
接下来,她又看看我,说:“不过啊,小子,听姐一句劝,这里的女人,看看就好,别动真格的,更别傻乎乎地把辛苦钱都搭进去。她们啊,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那点心思,不够看的。”
说完,她便袅袅婷婷地往更衣室走去了。
我则愣在原地,脸上依旧有些火辣辣的。
这个女人,在她面前,我好像完全是透明的。
……
但,自这之后,我发现媚姐似乎开始留意我了。
偶尔在走廊遇见,她会多看我一眼,有时甚至会随口问一句“今天活干得怎么样?”或者“黄扒皮没再找你麻烦吧?”
这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但我也更加小心翼翼,因为我意识到这个女人的眼睛太毒,什么都瞒不过她。
……
接下来,一个周末的晚上。
场子爆满,人手不够,连我们这些后勤都被临时叫去帮忙服务。
我给一个包房送果盘时,里面一个喝高了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觉得我挡了他看屏幕上的比基尼MV,突然毫无征兆地抓起一把瓜子皮扔到我脸上……
“操,你他妈没长眼呀?挡着我了!”
尖利的瓜子壳打在脸上,有点疼。更多的是屈辱。包房里其他人发出一阵哄笑。
我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攥紧托盘,告诉自己要忍。
就在这时,媚姐正好带着新来的公主进来安排。她看到了这一幕。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安排公主坐下,然后走到那个男人身边,笑着说了几句什么,顺手给他倒了杯酒。
那男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等我放下果盘,默默退出包房时,媚姐也跟了出来。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她叫住我。
“脸没事吧?”她问。
我摇摇头。
看着我还站在原地,脸上可能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窘态和一丝委屈,媚姐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她又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平静。
我又摇摇头,闷声说:“没事,媚姐。”
可她又看了看我,淡淡地说:“这种喝多了找存在感的客人,哪儿都有,别往心里去。干这行,脸皮就得厚点。”
随即,她又补充道:“下次遇到这种,躲远点,或者随便找个借口赶紧出来,别傻站着让人撒气。”
说完这些,她没再多停留,对我微微颔首,便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望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被羞辱而翻腾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她的话算不上多么温暖的安慰,但我还是有些莫名的感激。
这细微的关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沉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在这个冰冷现实、等级分明的地方,似乎还能看到点儿人性似的。
但关于媚姐这个女人,我一时也说不好?
第006章 偶遇77号
就这样,不知不觉,我在这“金色年华”已经快一个月了。
身上的工作服从最初的难以忍受,到现在已经近乎麻木,只有每天脱下时,才能隐约闻到那股浸入纤维的复杂气味。
黄经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小费也依旧没我的份,但我也学会了在他挑刺时低头沉默,把那股憋闷咽回肚子里。
和媚姐那次短暂的对话后,之后也没怎么说话。
倒是那个77号,自从上次撞到之后,偶尔在休息区门口或者走廊擦肩而过时,她会看我一眼,有时是没什么含义的一瞥,有时会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一下眉。
这天凌晨下班,快四点了,比平时晚了不少。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街边大部分摊贩都收了,只有巷口那个老伯的炒粉摊还亮着昏黄的灯泡,冒着丝丝热气。
这是附近晚归的南漂们填饱肚子的最后据点。
我走过去:“老板,一份炒粉,加蛋。”
“好嘞,稍等。”那个老伯忙是回应着。
接下来,我正靠在油腻的墙边等着,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老板,照旧,打包。”
我忙一看,是77号。
她也刚下班,换上了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脸上脂粉未施,在路灯下显得很清淡,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她也看到了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开口:“你也才下班?”
“嗯,刚忙完。”我点点头。
炒粉摊老板手脚麻利,她的“照旧”很快好了,是一份炒河粉,看起来分量很足。
她付了钱,接过塑料袋,却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看向我,问:“你那份还没好?”
“快了。”我说。
空气有点沉默的尴尬。
她用手指勾着塑料袋,转了转,忽然说:“一个人吃也没意思,要不……一起?那边有个石凳。”
这个提议有点突然。
我看着她,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戏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纯粹的……可能也是累了,想找个人坐坐?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
于是乎,我和她走到不远处一个花坛边的石凳坐下。
她打开打包盒,香气扑鼻。
她也没客气,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吃吧,别愣着。”
我也确实饿了,没再矫情,接过筷子埋头就吃。
炒粉锅气十足,饿的时候吃起来格外香。
她吃得很慢,似乎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支。
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她指间,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略显苍白的脸。
“干这行,挺熬人的。”她吸了一口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都差不多。”我含糊地应着,继续对付炒粉。
“不一样。”她摇摇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们是身体累,我们是……”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弹了弹烟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来这边多久了?”
“快一个月。”我说。
“想家吗?”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想,怎么不想,但那点念想,在这现实面前显得太奢侈。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我刚来的时候,也像你这么大。”
接着,她又是自顾自地言语着:“在老家裁缝店学了几年,觉得没出息,一咬牙就跑出来了。”
然后,她莫名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不觉间,她又道:“想着大城市,机会多,能挣钱,能穿好看衣服。”
说到这儿,她又吸了一口烟,眼神有些飘忽:“钱是挣了点,衣服也穿了不少,就是……没一件是自己想穿的,也没一天是自己想过的日子。”
她的话很轻,落在凌晨寂静的空气里,却格外沉重。
我抬起头,看着她被烟雾笼罩的侧脸,那里面没有平日在场子里的风情万种,只有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和空洞。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女人看似洒脱的外表下,藏着同样被生活磋磨的无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会……会好的。”
她闻言,转过头,很认真地看了我几秒。
但她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朦胧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自嘲又像是无奈的情绪。
她突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力道不轻,带着点莫名其妙的亲昵和发泄。
“傻小子。”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世道,好什么呢?”
她收回手,把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石凳边缘,站起身,拎起那份没吃完的炒粉,说了句:“走了。”
见状,我有点儿发愣,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再看我,转身朝着与我出租屋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稀薄的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慢慢消失在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尽头。
我坐在石凳上,头发还残留着她刚才揉搓的触感,那感觉我也说不太好。
只是我心里在想,我好像还是第一次与一位女性这般的亲近。
但这算不算是亲密接触,我也不知道?
唯一肯定的,就是我感受到了那种同为底层的无奈。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