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1985》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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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衣
2002年9月,北方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狠。几场雨下来,暑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干冷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这座老工业城市的每一寸皮肤。
钢厂附中的操场,黄土被踩得板结,边上几棵老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陈默写名字感觉起的很随意,其实他父亲的做人宗旨,沉默是金!而且小名默默叫着也上口,谐音馍馍也好养活。
陈默站在篮球架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肘部还有一道不显眼的缝线。这是大堂哥陈勇前年穿剩的,传给了二堂哥陈猛,去年到了三堂哥陈智身上,今年开春,才落到陈默手里。
衣服本身没问题,保暖,厚实。问题是它太“有名”了。不过也没办法,一套冬季校服要200多,而且保暖全靠里面的衣物,用陈默的话说,校服就像囚服,只是一个符号。
“哟,看看这是谁?”一个公鸭嗓子从背后响起,“这不是咱们班的‘传家宝’吗?今年轮到穿这件‘祖传黄马褂’了?”校服是黄色的,代表着钢铁融化的铁水。
陈默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刘大头,班里最爱咋呼的那个,爹是钢厂一个小班长,自觉高人一等。
“我说陈默,你们老陈家是不是就这一件外套啊?兄弟几个轮着穿,一件衣服永流传?”刘大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平时爱凑热闹的男生。他伸手就去扯陈默的袖口,“让我看看,这补丁是不是又多了几个?你妈手艺不错啊,补得还挺密。”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陈默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没说话。他个子不矮,但偏瘦,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竹竿。他眼睛看着远处教学楼斑驳的红砖墙,墙上用白漆刷着的“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已经褪色。
“跟你说话呢,聋了?”刘大头觉得面子挂不住,用力推了陈默肩膀一下。
陈默踉跄一步,站稳了。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刘大头那张因为早起而油腻、长着几颗青春痘的脸。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就像两口深井。
“衣服能穿就行,我穿什么要你管。”他说,声音不高,有点哑。
“能穿就行?”刘大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默,你知道现在外面都穿什么吗?阿迪!耐克!最次也是李宁!你看看你,你这破衣服,扔垃圾堆里捡破烂的都得掂量掂量!你们家是不是穷得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了?你爸不是厂里技术员吗?技术员就这待遇?”
“我爸挣的钱,怎么花,关你屁事。”陈默的语气还是平的,但眼神冷了下来。
“哎哟,还横上了?”刘大头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随即更恼火,觉得在跟班面前丢了份,“我就说了怎么着?你爸没本事!你妈死得早!你们一家子都是穷酸货!穿哥哥的破衣服,吃别人剩饭的吧你!”
“你再说一遍。”陈默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说你妈——”刘大头的话没说完。
陈默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鼻梁上。
不是那种学生打架常见的胡乱挥舞,是带着一股狠劲,从小巷打架里练出来的、目标明确的直拳。拳头接触皮肉的闷响,和鼻骨可能裂开的细微“咔嚓”声混在一起,称对方还没有防备突然袭击,成功率百分百。
刘大头“嗷”一嗓子,捂着鼻子倒退好几步,指缝里立刻见了红。他被打懵了,眼泪鼻涕混着血一起流下来。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也懵了,谁也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陈默会突然动手,还这么狠。
“你大爷的!给我打!”刘大头含糊不清地吼着。
他身后两个男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上来。一个去抱陈默的腰,另一个挥拳打向陈默的脸。
陈默没躲那一拳,硬生生用颧骨接了,同时膝盖狠狠顶上抱腰那人的肚子。抱腰的男生“呃”地一声松开手,蜷缩下去。陈默顺势抓住挥拳那人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一巴掌扇蒙对方,双手抱着对方的脖子,将他的身体下压,一顿膝盖对着对方的身体就是疯狂输出,好像在跳高抬腿一样。
又是一阵痛叫。
短短十几秒,三个人倒下去一个,另外两个挂了彩。陈默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颧骨火辣辣地疼,嘴里有铁锈味,估计嘴唇破了。他喘着粗气,站在那儿,看着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的刘大头,还有旁边捂着脸**的两人。
操场安静了。风卷着几片黄叶刮过去。
“你……你等着!”刘大头色厉内荏地指着陈默,血滴在他的校服前襟上,“有种放学别走!”
陈默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没理他,弯腰捡起刚才扭打时掉在地上的书包。书包是军绿色的,也很旧了,但洗得干净。他拍了拍土,转身往教学楼走。
背影瘦削,但挺得笔直。那件磨白了袖口的蓝色外套,在秋日的风里,显得有些空荡。
看热闹的学生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畏惧,也有点别的什么。
陈默走进教学楼,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初三(七)班门口。上课铃还没响,班里嗡嗡的议论声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骤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颧骨的红肿和破裂的嘴角上。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陈默没在意这些人,蝼蚁,这些人在他眼里就是蝼蚁起码本性和蝼蚁一模一样。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本子边缘已经磨损,里面夹着一支削得很短的HB铅笔。他翻开本子,最新一页上,是昨天画的教室一角,光影处理得有些意思。
他拿起铅笔,顿了顿,却没有继续画教室。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勾勒出几个模糊的、扭打在一起的人形,线条粗野,带着怒气。画到一半,他停住了,盯着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眼神空洞。
然后,他慢慢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讲着鲁迅的《故乡》,说到“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陈默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没听进去。颧骨一跳一跳地疼。
课间十分钟,消息已经长了翅膀。
“听说了吗?七班那个陈默,把刘大头的鼻子打爆了!”
“真的假的?陈默?就那个不爱说话的?”
“真的!一拳见血!刘大头那两个跟班也没讨到好!”
“为什么啊?”
“好像是因为刘大头嘴贱,说陈默穿他哥的旧衣服,还扯上他妈了……”
“啧,那该打。刘大头那张嘴,迟早惹事。”
“不过陈默这下惹麻烦了,刘大头他爸是工厂的班长,听说跟‘黑龙’那边也跟他爸沾亲呢……”
“‘黑龙’?高中部那个?”
“小声点……”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走廊里涌动,流经陈默身边时,又自动消音。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陈默正对着数学题发呆,教室后门被轻轻敲了敲。班主任老王,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探进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又聚焦过来。
陈默放下笔,站起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老王坐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陈默没坐。
老王叹了口气:“说说吧,怎么回事?刘斌的鼻子怎么回事?”(刘大头大名叫刘斌)
“他嘴欠。”陈默言简意赅。
“他嘴欠你就能动手打人?还打得那么重?鼻梁骨可能都裂了!他家长电话都打到学校来了!”老王敲着桌子,“陈默啊陈默,你平时挺老实一孩子,成绩也还过得去,怎么突然就……”
“他说我妈。”陈默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个老师都看了过来。
老王噎住了,脸上的怒气僵了僵,最后化作一声更重的叹息:“那……那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打架能解决问题吗?他骂你,你可以告诉老师,告诉学校!”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老王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告诉老师?告诉学校?刘大头嘴欠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怎么没见有什么“处理”?无非是各打五十大板,或者不了了之。这个世界,有时候讲道理不如讲拳头,虽然讲拳头之后麻烦更多。
“刘斌家长要求你道歉,赔偿医药费。”老王揉了揉眉心,“你爸那边……学校也会通知。你回去写份检查,不少于一千字,深刻反省!下午放学别走,等我处理。”
“嗯。”陈默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回去吧,好好上课。”
陈默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还在上课。他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了天台。
天台上风更大,吹得他外套鼓起来。远处,钢厂几根巨大的烟囱正冒着灰白色的烟,缓慢地融入铅灰色的天空。更远处,是城市低矮的、连绵的灰黑色屋顶。
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繁荣过,也正在缓慢地老去、生锈,就像他身上的这件外套。
他趴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慢慢展开。上面那些愤怒的、扭曲的线条,此刻看起来有些可笑。他摸出铅笔,在纸的背面,快速画了起来。
几笔勾勒出天台的轮廓,远处的烟囱,近处护栏粗糙的质感。风,用倾斜的线条表示。最后,他在画面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背对观众的影子,趴在护栏上,衣服被风吹得向后鼓荡。
画完,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张纸仔细叠好,放回内袋。脸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下午的课,陈默上得心不在焉。刘大头没来,据说去医院了。班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没人再敢当面议论他,但那种疏离和隐隐的畏惧感更明显了。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
陈默收拾好书包,慢慢往外走。他知道,事情没完。刘大头放话让他“放学别走”,就算刘大头本人不在,他那帮狐朋狗友,或者他“有点关系”的高中部那些人,很可能在等着他。
果然,刚出教学楼,拐进通往校门口那条两旁种着白杨树的小路,他就被堵住了。
不是刘大头,是三个穿着高中部校服的男生,叼着烟,吊儿郎当地站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高个子,长得有点凶,眼神不善地盯着陈默。
“你就是陈默?”高个子吐了个烟圈。
陈默停下脚步,没说话,手在书包带子上紧了紧。书包里除了书,还有半块板砖——他中午偷偷捡的,用旧报纸包着,放在最底下。他知道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但握着点什么,心里踏实。
“小子,行啊,挺有种,把我们斌哥打成那样。”高个子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陈默,“知道斌哥跟谁混的吗?”
陈默还是不说话,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一个胖子,一个瘦猴,都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路上还有零星放学的学生,看到这阵势,都远远绕开,或加快脚步,或偷偷观望。
“哑巴了?上午打人的劲儿呢?”高个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斌哥说了,两条路:一,现在跪下,磕三个头,说‘斌哥我错了’,医药费赔双倍;二,我们帮你松松骨头,让你躺几天医院,医药费照样赔。”
陈默慢慢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报纸包裹的板砖轮廓硬硬的,硌着他的手心。
“我选三。”他说。
“三?”高个子愣了一下。
陈默用平静的声音回复了一句国粹,平静得让高个子心里莫名毛了一下。
“操!给你脸了!”高个子骂了一句,挥手,“弄他!”
胖子和瘦猴应声扑上来。
陈默没退,反而迎了上去,他知道这个时候,除了拉个垫背的,其他的都是下下策,从历史上看,确实是这样。在胖子拳头挥过来的瞬间,他猛地将手里的书包抡了起来!沉重的书包,加上里面书本和板砖的重量,带着风声,狠狠砸在胖子的侧脸上!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胖子杀猪般的惨叫。他捂着脸踉跄后退,指缝里瞬间见红,不知道是鼻子还是嘴破了。
瘦猴的拳头到了,打在陈默肩胛骨上,生疼。陈默闷哼一声,借势转身,手肘狠狠撞在瘦猴的肋部。瘦猴“哎哟”一声弯下腰。他没想到陈默还有这一手,就像个练家子一样。
高个子这时才反应过来,骂着脏话一脚踹向陈默肚子。陈默躲闪不及,被踹得后退好几步,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胖子捂着脸还在嚎,瘦虾米捂着肋骨一时起不来。高个子见一击得手,狞笑着又逼上来,拳头照着陈默面门砸下。
陈默咬着牙,举起胳膊格挡,拳头砸在小臂上,骨头像要裂开。他另一只手胡乱向前抓去,抓住了高个子的衣领,死命往下拽,同时抬膝猛顶!
高个子没想到他这么悍勇,被拽得失去平衡,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痛得他倒抽凉气,动作一滞。
就在陈默准备继续拼命的时候,一声怒吼从路口炸响:
“我操!动我弟?!”
陈默扭头,只见路口旋风般冲过来四个人!跑在最前面的大堂哥陈勇,穿着体校的运动服,像一辆小坦克;紧随其后的二堂哥陈猛,剃着板寸,眼露凶光;三堂哥陈智跑得慢点,但手里已经捡了半截砖头;四堂弟陈信最小,跑得气喘吁吁,脸都涨红了,但手里也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
“哥!”陈默喊了一声,一直紧绷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了松。
高个子三人也愣住了,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四个人,脸色变了。
“就你们几个杂碎,堵我弟?!”陈勇冲到近前,二话不说,一拳就砸向高个子面门。他练体育的,拳头又重又狠,高个子慌忙抬手挡,还是被砸得胳膊发麻,连连后退。
陈猛直接扑向刚缓过劲的瘦猴,一个绊摔把他放倒在地,骑上去就是两拳。陈智比较贼,绕到捂着脸的胖子身后,一砖头拍在他后背上,胖子惨叫着扑倒在地,陈智比较理智,知道这板砖要是打了后脑,胖子明年估计就一岁了。
陈信挥舞着木棍,有点不知道往哪下手,最后学着陈猛的样子,去戳倒在地上的瘦猴。
形势瞬间逆转。
“别打了!别打了!误会!兄弟误会!”高个子被陈勇追着打,抱头鼠窜,嘴里喊着。
“误会你妈!”陈勇又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高中部的跑初中部来堵人,还要脸吗?!”
陈默喘着粗气,靠着杨树站直身体。他看着眼前混战的场面:哥哥弟弟们为了他,跟陌生人打成一团。陈勇的怒吼,陈猛的叫骂,陈智的闷哼,陈信的咋呼……还有对方三人的哀嚎求饶。
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冰冷的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行了!哥!别打了!”陈默喊了一声。
陈勇又补了高个子一脚,才喘着粗气停手。陈猛也放开了瘦猴,瘦猴鼻青脸肿地爬起来,躲到一边。胖子趴在地上哼哼。
陈勇走到陈默面前,上下打量他:“伤哪儿了?重不重?”他脸上也挂了彩,嘴角破了。
“没事。”陈默摇摇头,“你们怎么来了?”
“老四放学回去说,看见你被高中部的堵路上了。”陈智扔了砖头,拍拍手上的灰,他眼镜有点歪,但眼神很亮,“我们能不来吗?”
陈信凑过来,举着木棍:“默哥,你没事吧?我……我来晚了!”
陈默看着堂弟关切又有点后怕的眼神,心里那点烫意更明显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嘶了一声。
“先离开这儿。”陈智比较冷静,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学生,“一会儿校保卫科的该来了。”
“走!”陈勇一挥手,搂住陈默的肩膀,又瞪了那三个狼狈的高中生一眼,“再敢碰我弟,腿给你们打折!”
五个人,勾肩搭背,穿过围观的人群,朝着校门外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尘土和落叶的小路上。
身后,是窃窃私语,是惊愕的目光,还有那三个高中生互相搀扶起来的狼狈身影。
走出校门,拐进一条熟悉的、布满煤灰和生活污水痕迹的小巷,陈勇才松开陈默,仔细看他脸上的伤。
“怎么搞的?跟谁打架?刘斌?那小子又嘴贱了?”陈勇问。
陈默简单说了早上的事。
“妈的,就该揍他!嘴这么臭!”陈猛啐了一口。
“不过你下手也够狠的,鼻梁骨可能断了。”陈智推了推眼镜,“刘斌他爸是厂里的班长,有点小权,估计后面可能有些麻烦,免不了给大伯穿小鞋使绊子。”
“怕他个鸟!”陈勇浑不在意,“咱们占理!他先骂人,还带高中部的来堵,说到天边也是他没理!爸那边我去说。”
陈默没吱声。他知道,很多时候,“理”字在现实面前,挺无力的。但他看着身边这四个因为帮他打架而衣衫不整、却一脸理所当然的堂兄弟,忽然觉得,有麻烦好像也不那么可怕了。
“先回家吧,别让大伯他们等急了。”陈智说。
陈勇咧嘴说:“回家吃饭!今天咱妈肯定炖肉了!”
陈默把书包里的板砖扔出去,这玩意不能带回家。
五个人,继续沿着小巷往前走。巷子深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和孩子的吵闹声。
城市的黄昏,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
陈默走在哥哥弟弟们中间,脸上火辣辣地疼,肚子被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心里,却感觉比今天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轻松,都要……暖和。
第二章 八钢十虎
陈默家住在第八钢铁厂家属院最里头那栋红砖楼的三层。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杂物,空气里常年飘着煤碳味、白菜味和一种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气也就是一股霉味。
五个人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是小勇他们回来了不?”
接着,陈默家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皮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高大、腰板挺直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来。这是陈默的父亲,陈建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上还沾着点油污,像是刚摆弄完家里的什么东西。脸上带着钢厂工人特有的、被炉火和岁月熏烤出的沧桑,但眼神很亮。
“爸。”“大伯好。”“大伯好。”几个人纷纷打招呼。
陈建国目光一扫,落在陈默青肿的颧骨和破裂的嘴角上,眉头立刻锁紧了。他又看了看陈勇破了皮的嘴角,陈猛胳膊上的擦伤,陈智歪了的眼镜,还有陈信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丢掉的木棍。
“好,都进来吧。”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听不出喜怒。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旧的,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世界地图,还有几张陈默小时候的奖状。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味,但气氛有点凝滞。
五个人像鹌鹑一样挤在客厅里,刚才还是威猛如虎,现在个个的乖巧可爱。陈建国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过相当那啥的一段经历。陈建国没坐,就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说吧,谁先动的手?”他问,目光最终落在陈默身上。
“我。”陈默没犹豫。
“为什么?”
“刘斌骂我妈,还扯我们家,而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陈默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只有厨房炖锅咕嘟咕嘟的声音。陈默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担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陈建国点燃了一根春城,吐了一个烟圈。
“他骂人,是他不对。”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沉稳,“但你动手打人,还打那么重,就是你的事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打架是最坏的一种。”
陈勇忍不住开口:“大伯,是那小子先嘴贱!默子也是……”
“我知道。”陈建国打断他,看了陈勇一眼,“你们兄弟齐心,护着自己人,这没错。我今天不是要批评你们这个。”
他走回餐桌旁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
几个人忐忑地坐下。
“医药费,该赔赔。检查,该写写。”陈建国继续说,“但有一句话,你们五个都给我记牢了——”
他目光扫过五个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
“咱们老陈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道理站在咱们这边的时候,腰杆子就得挺直了。但是,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子。打完了,后果能不能担得起?值不值得?他骂你你可以骂他,他打你你打他,这是等价的,说破天也就是互殴而已。他骂你你打他,这就叫蓄意报复,主观动手了。”
陈勇几个面面相觑,似懂非懂。陈默却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深意。不完全是责备,也不是鼓励打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态度:生存的智慧。
“行了,都洗手去,准备吃饭。”陈建国挥挥手,脸上严厉的神色缓和了些,“你们二妈今天炖了排骨,给你们几个小子补补。”
这里的“妈”,指的是陈勇陈猛他们的母亲,陈默的大伯母。陈默自己的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病逝了。大伯母待他视如己出。
厨房门帘一挑,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妇人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炖土豆走出来,看到几个孩子脸上的伤,“哎哟”一声:“这又是跟谁闹了?脸上都挂彩了!快去用冷水敷敷!”
温馨的吵闹声瞬间冲散了刚才的严肃。肉香弥漫开来,灯光昏黄,小小的客厅充满了烟火气。
陈默看着父亲低头点烟的背影,看着大伯母忙碌的身影,看着堂兄弟们争抢排骨的嬉闹,心里那块一直硌着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或许,父亲说得对。有些架,不得不打。打完了,就得承担后果。但只要家在这里,只要这些人还在,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饭后,陈默回到自己和小堂弟陈信共用的房间。房间很小,摆了两张单人床和一个共用书桌就满了。墙上贴着几张陈默自己画的素描,有钢厂的大烟囱,有街角的修车铺,还有一张是父亲低头修理收音机的侧影。
陈信已经趴在桌上写作业了,嘴里还叼着块排骨脆骨嚼着。陈默坐到自己的那边,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脸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肚子被踹的地方也闷闷地痛。
他索性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滑动,先是勾勒出傍晚小巷里五个人的背影,然后又添了几笔,画成了九个人——除了他们五个,又加了四个模糊的、奔跑而来的身影。
那是他的五个表兄弟。虽然晚上没见着,但他知道,如果下午的事情他们听说了,肯定会来。
正画着,窗户玻璃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嗒,嗒嗒。”
陈默抬起头。老式的窗户外面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借着楼下路灯昏暗的光,他看见三张脸挤在窗外,做着鬼脸。
是大表哥张磊,二表哥张强,还有三表弟李昊。张磊在体校练散打,张强是出了名的手快灵活,李昊家里条件最好,有点少爷脾气但很讲义气。。
“我靠!默子!听说你一个人把刘大头和他两个跟班干趴了?还惊动了高中部的‘青皮’?”张磊压低声音,但语气兴奋,“可以啊你!深藏不露!”
“勇哥他们下午也去了?把‘青皮’他们也揍了?”张强眼睛发亮,“可惜我没在场!下次有这种事儿提前喊一声!”
李昊则递进来一个小塑料袋:“给,我从家拿的碘伏和创可贴,还有这个,云南白药气雾剂,特效!”
陈默接过袋子,心里又是一暖。他简单说了下情况。
“刘大头他爸是个麻烦。”张磊摸着下巴,“不过不用怕,他爸就是个班长,我爸还是车间主任呢,压他一头。”
“这事儿没完,”李昊分析道,“‘青皮’是高中部‘黑龙’手下一个小喽啰。‘黑龙’那人我知道,狠角色,高中部一霸,和社会上的人也有牵扯。他小弟被打了,他面子上可能过不去。”
陈默眉头皱了起来。他听说过“黑龙”,原名叫雷龙,父亲是钢厂以前的混子,后来做生意发了点小财,雷龙从小就无法无天,纠集了一帮不学无术的学生和社会青年,在钢厂这片名气很大。
“怕他个鸟!”张强浑不在意,“咱们兄弟几个加起来,人数不比他们少!打起来谁怕谁?”
“就是!”张磊也拍胸脯,“他‘黑龙’是厉害,咱们‘十兄弟’也不是吃素的!对不对,默子?”
陈默看着窗外三个表哥表弟跃跃欲试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豪气。是啊,他还有这么多兄弟。
“十兄弟……”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啊!咱们堂兄弟四个,表兄弟五个,加上你,正好十个!”张磊掰着手指数,“陈勇、陈猛、陈智、陈信、我、张强、李昊、李阳、王浩,还有你陈默!十虎将!”
“十虎将太难听,叫十兄弟就行。”陈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推门进来,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过张磊说得对,咱们人齐了,就不用怕谁。但智取比蛮干强。‘黑龙’那边,咱们先看看动静。刘斌家的事,让长辈们先去交涉。”
陈信也凑了过来,眼睛闪闪发亮:“对!十兄弟!以后谁欺负咱们的人,咱们就一起上!”
几个半大少年的眼神对在一起,有一种无形的、滚烫的东西在传递。不是简单的哥们义气,更像是一种在粗糙环境里自发形成的、抱团取暖的生存同盟。
陈默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十兄弟。”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又暗流涌动。
学校那边,老王把陈默和刘斌叫到一起,各打五十大板。陈默写了三千字检查,在班里公开念了,内容不痛不痒。刘斌鼻子包着纱布,眼神怨毒,但没敢再当面说什么。医药费,陈建国带着陈默,拎了点水果,去刘斌家了一趟。刘大奎脸色很难看,话里话外挤兑,陈建国不卑不亢,该赔的钱一分不少,但一句软话也没说。最后刘大奎也只能收了钱,撂下几句“管好孩子”的狠话。
表面上,事情似乎过去了。
但陈默能感觉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课间操时,总有高中部的人在不远处对他指指点点。放学路上,偶尔会有陌生的、流里流气的青年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吹着口哨。刘斌虽然不再当面挑衅,但看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陈默更加沉默,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座位上画画。速写本上,多了很多面孔:同学麻木的眼神,老师疲惫的侧影,窗外盘旋的麻雀,还有更多是想象中的、狰狞的、扭曲的脸孔,代表着那些看不见的威胁。
堂兄弟和表兄弟们则进入了“战备状态”。陈勇张磊加强了体校的训练,陈猛张强开始有意识地练拳脚(虽然只是野路子),陈智和李昊负责打探消息,收集“黑龙”团伙的情报。最小的陈信、李阳、王浩,则负责通风报信和壮声势。
十兄弟并没有真正聚齐过,但一种默契已经形成。陈默知道,只要他遇到麻烦,一个眼神,一声呼喊,他们就会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这天周五,放学较早。陈默值日,打扫完教室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他背着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陈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默哥!不好了!”陈信脸上有点慌,“李昊……李昊被‘黑龙’的人带走了!”
陈默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刚才!在校门口对面的台球厅!我跟王浩看见的,来了四五个人,推推搡搡把昊哥带进去了!王浩让我赶紧来叫你!”
“其他人呢?”
“勇哥猛哥去体校训练了,智哥今天请假,磊哥强哥好像去游戏厅了,阳哥不知道在哪儿……”
也就是说,现在能立刻赶到的,只有他和陈信,还有可能正在台球厅附近的王浩。
陈默没有犹豫:“走!”
台球厅在那个年代属于三厅一室,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很乱,当时不少社会人都聚集在这种地方,因此每个台球厅录像厅都有看场子的,一般都是一些狠角色。这些人也叫扛把子。
两人冲出校门。马路对面那家“巨星台球厅”是这一带混混和学生常去的地方,灯光昏暗,烟雾缭绕,鱼龙混杂。
台球厅门口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花里胡哨的公路赛自行车。这种车在台球厅门口,就像现在酒吧门口的奔驰宝马一样,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绿色的台球桌旁,几个穿着流气的青年正在打球,骂骂咧咧。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围了七八个人。
李昊被围在中间,脸色有些发白,但强撑着站直。他面前坐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高个子男生,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那人理着接近光头的短寸,脸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眼神阴鸷,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正是“黑龙”,雷龙。
“哟,正主儿来了。”一个靠在墙边的黄毛吹了声口哨,显然是认出了陈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陈默和陈信身上。李昊看到他们,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更紧张了。
陈默推开挡路的一个小混混,走到桌子前,把陈信稍微挡在身后。他看着雷龙:“龙哥,找我表弟有事?”
雷龙没立刻回答,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上下打量着陈默,那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陈默是吧?”雷龙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听说你很能打?把我小弟‘青皮’的牙都打松了?”
“是他先带人堵我。”陈默平静地说。
“我不管谁先谁后。”雷龙弹了弹烟灰,“打了我的人,就是打了我的脸。在这片儿,打我脸的人,不多。”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围着的几个混混往前逼近一步。陈默能感觉到陈信在身后微微发抖,他自己手心也出了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龙哥想怎么样?”陈默问。
“简单。”雷龙把烟按灭在肮脏的烟灰缸里,“两个选择。一,你,还有你这小表弟,”他指了指李昊,“跪下,给我兄弟‘青皮’道个歉,赔五千块钱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二,按道上的规矩,单挑。你挑我一个兄弟,赢了,这事儿一笔勾销;输了,你们仨今天爬着出去。”
五千块!对于他们这些学生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陈默说。
“那就选二。”雷龙冷笑,“别说我欺负你们学生。阿彪,”他喊了一声。
一个肌肉结实、胳膊上纹着蝎子的壮硕青年站出来,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一脸狞笑地看着陈默。这家伙一看就是经常打架的狠角色。
“跟他打?默哥!”陈信急了,李昊也喊道:“陈默!别答应!”
陈默看着那个叫阿彪的打手,又看了看雷龙似笑非笑的脸。他知道,所谓的单挑,就算赢了,今天也很难全身而退。对方人多,而且不讲规矩。
但他更不能跪下,不能赔那根本拿不出的钱。
他慢慢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陈信。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我打。”
“有胆色。”雷龙鼓了鼓掌,眼神却更冷,“清场!把中间这张桌子挪开!”
混混们哄笑着开始挪动台球桌,空出中间一小块地方。其他打台球的人纷纷退到墙边,既害怕又兴奋地看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好戏”。
阿彪扭着脖子,走到空地中央,朝陈默勾了勾手指:“小子,过来,让彪哥教教你什么叫打架。”
陈默走了过去。台球厅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烟味和危险的气息。
“开始!”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阿彪低吼一声,像一头蛮牛般冲了过来,拳头带着风直砸陈默面门!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之前的刘斌和“青皮”。
陈默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同时一脚踢向阿彪小腿。阿彪反应很快,收腿格挡,另一只手顺势抓向陈默衣领。陈默矮身躲过,一拳捣向对方软肋。
砰!拳头打在坚硬的肌肉上,效果不大。阿彪痛哼一声,反而激起了凶性,双臂张开,一个熊抱想要锁住陈默。陈默被他巨大的力量带得踉跄,两人扭打在一起,撞在旁边的台球桌上,绿色的绒布被扯出一道口子。
陈默用头猛撞对方面门,阿彪吃痛松手。陈默趁机挣脱,但脸颊被阿彪的拳头擦过,火辣辣地疼。他喘着粗气,感觉体力在快速消耗。阿彪是真正的街头打手,经验丰富,皮糙肉厚。
“就这点本事?”阿彪抹了下鼻子流出的血,呸了一口,“给老子躺下!”
他再次猛扑。陈默看准机会,不再躲闪,反而迎着冲了上去,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瞬间,猛地蹲身,一个扫堂腿!
阿彪冲势太猛,下盘不稳,被扫中脚踝,惊呼一声向前扑倒。陈默趁机跃起,用全身重量,膝盖狠狠跪压在阿彪后腰上!
“啊——!”阿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的力量顿时小了。
陈默喘着粗气,死死压住他,手臂勒住他的脖子。
周围一片寂静。混混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雷龙的脸色阴沉下来。
“够了!”雷龙冷喝一声。
陈默慢慢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两步,警惕地看着四周。阿彪趴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好,很好。”雷龙鼓着掌,慢慢站起来,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陈默,我小看你了。”
他一挥手。
周围的五六个混混立刻围了上来,手里多了台球杆、链条锁,甚至有一把甩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不讲规矩。
李昊和陈信想冲过来,被两个混混推搡着拦住。
“龙哥,单挑我赢了。”陈默盯着雷龙。
“我说你赢了吗?”雷龙歪着头,“我说的是,按道上的规矩。道上的规矩就是,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现在,我觉得你赢了不算。”
他指了指陈默:“给我打,别打死就行。”
混混们狞笑着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台球厅那扇油腻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狠狠踹开了!
门口的光线里,站着七八个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股腾腾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污浊的空间。
为首一人,身材健硕如牛,正是得到消息后从体校狂奔而来的陈勇!
他身边,是眼睛发红、捏着拳头的陈猛!是推着眼镜、眼神冷静扫视现场的陈智!是气喘吁吁但紧握一根铁管的大表哥张磊!是手指间夹着几枚游戏币(准备当暗器?)的二表哥张强!是最后面,一脸紧张但咬牙挺着的四表弟李阳和小表弟王浩!
体校生、机灵鬼、富家子、书呆子、小不点……此刻,因为兄弟有难,全都聚在了一起!
十兄弟,第一次,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下,全员到齐!
陈勇一步踏进来,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台球厅里回荡:
“谁敢动我弟?!”
第三章 台球厅血战
陈勇那一声吼,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滚油锅里。
台球厅里瞬间死寂了一秒,只剩下劣质音响里呜咽的流行情歌,和地上阿彪痛苦的**。所有的目光——惊愕的、凶狠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射向门口那七八个堵着光的少年身影。
逆着光,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轮廓,高矮胖瘦不一,但站在一起,像一道突然拔地而起的、沉默而坚硬的墙。
“黑龙”雷龙脸上的阴鸷凝固了半秒,随即慢慢化作一丝玩味和更深的寒意。他靠在台球桌边,重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呵,还真叫来人了?行啊陈默,有点本事。”
他扫了一眼门口那帮半大孩子,嗤笑一声:“怎么,初中部的嘎仔子都凑齐了?来补课的么?”
陈默趁这机会,迅速退到李昊和陈信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李昊摇摇头,脸色还白着,但眼神亮得吓人,显然是被激起了火气。陈信则紧紧攥着陈默的书包带子,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陈勇带着人,一步步走进来。体校训练出的步伐沉稳有力,踏在满是烟蒂和痰迹的水泥地上。张磊跟在旁边,手里那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锈铁管,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猛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死死盯着雷龙。陈智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推了推眼镜,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对方的人数、站位和手里的家伙。
张强手指间夹着的几枚游戏币当指虎用,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李阳和王浩最小,紧跟在最后,呼吸急促,但努力挺着胸膛,不让自己露怯。
十个人,以陈默为中心,慢慢聚拢,站成一片。虽然衣衫普通,虽然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那些原本嬉皮笑脸的混混们,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笑容。
那是一种豁出去的、不要命的狠劲。尤其是陈勇、陈默、张磊这几个为首的。
陈勇见对面人数众多,眼神扫了一圈,盘算着怎么动手最有利,于是拖延时间。
“我管你是谁,打我弟?给个说法吧。”陈勇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体校生特有的中气,练家子的体格和杀气那是小混混能有的。
“不说法?”雷龙笑了,笑得肩膀抖动,“小子,你跟我要说法?在这片儿,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老子是这的扛把子,你跟我要说法?好的我给你个说法。”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既然都来了,那就别走了。今天,我给你个说法!”
他一挥手!
“干他们!”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混混们,嚎叫着挥舞着手里的台球杆、链条锁、啤酒瓶,一窝蜂冲了上来!那个拿甩刀的黄毛,眼神最凶,直奔陈默!
“都想死是吧!”来不及在想对策了,陈勇暴喝一声,第一个迎了上去!他不躲不闪,迎着砸向自己脑袋的台球杆,抬起粗壮的胳膊硬抗!
“咔嚓!”木质台球杆砸在手臂上,断成两截!陈勇痛得闷哼一声,但动作不停,另一只拳头,已经像炮弹一样一个后手直拳砸在对面混混的脸上,那人鼻血狂喷,仰面倒下!打群架,就是比狠!毕竟混混们不是军队,只要有几个人被打倒,其他的都会见风使舵,脚底抹油。
陈猛则像头疯牛,低头冲向另一个拿链条锁的混混,撞进对方怀里,两人滚倒在地,扭打成一团。陈猛不管不顾,拳头像雨点般落下。
张磊的铁管抡圆了,带着风声,逼得两个想靠近的混混不敢上前。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打架的,挥动几下就有点喘。铁管是厉害的武器,但是太重了。
陈智最冷静,他捡起地上半截断掉的台球杆,不去硬拼,专挑对方侧翼和空隙,抽冷子戳一下、捅一下,干扰对方的节奏。
张强手快,瞅准机会,一拳打在一个小混混身上对方,嗷的一嗓子就躺下了,张强看了看周围,将指间的硬币换成了一把钥匙。
李昊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狠劲,抄起旁边一把折叠凳,朝着一个混混后背猛砸!他家里有钱,从小娇生惯养,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动手打架,手都在抖,但砸得异常用力。
最小的李阳和王浩背靠背站在一起,手里各拿了一个空啤酒瓶,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给自己壮胆,竟然也暂时逼退了两个想捡软柿子捏的小混混。
而陈默,则对上了那个拿刀的黄毛。
黄毛眼神凶狠,甩刀是我们这的土叫法,这刀有个学名非常优美叫***,刀子划着危险的弧线,仿佛一只跳舞的蝴蝶,专门往陈默的肚子、胳膊上招呼。陈默手里没有家伙,只能不断躲闪,险象环生。他的夹克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棉花都翻了出来,胳膊上火辣辣地疼,估计见了血。
“**崽子,还挺能躲!”黄毛狞笑着,抖了几个刀花,步步紧逼。
陈默被逼到一张台球桌边,后背抵着冰冷的桌沿,退无可退。黄毛看准机会,朝着陈默头上晃了一个刀花,一刀直刺他小腹!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陈默没有向后躲,反而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黄毛,而是扑向旁边的地面!在倒地的同时,双脚狠狠蹬在黄毛的小腿上!
黄毛刺了个空,重心前移,又被陈默一蹬,顿时站立不稳,向前扑倒。陈默趁机翻滚,抓起后玻璃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黄毛拿刀的手腕砸去!
“啊——!”黄毛发出一声凄厉得变调的惨叫,跳刀脱手飞出,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下去,显然是断了。
陈默喘着粗气爬起来,捡起那把跳刀,扔到远处的角落里。他看着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黄毛,眼神冰冷。刚才那一下,他是真发了狠。
但战斗远未结束。对方人数占优,而且都是老油子。十兄弟这边虽然气势不弱,但毕竟多是学生,除了陈勇,陈默,陈猛其他人打架经验少,很快就开始吃亏。
陈勇一个人打好几个,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挨了好几下,额头被啤酒瓶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看着狰狞可怖,但他越战越勇,像头受伤的雄狮。陈猛,则因为抬腿踹别人给滑倒了,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打。张磊的铁管被一个混混用链条锁缠住夺走,脸上挨了一拳。张强的手上什么也没有了,只能狼狈躲闪。陈智的眼镜被打飞,眯着眼睛勉强支撑。李昊的折叠凳散了架,胳膊上挨了一台球杆,痛得龇牙咧嘴。李阳和王浩被人踹倒在地,捂着肚子爬不起来。
陈默刚解决黄毛,背上就挨了狠狠一脚,扑倒在地,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只脚踩住后背。
是雷龙。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皮鞋底碾着陈默的脊梁骨。
“挺能打啊?啊?”雷龙俯下身,声音像毒蛇吐信,“一群小笔崽子”
他抬起脚,看样子要狠狠跺向陈默的后脑!
“陈默!!”陈勇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两个混混死死抱住。
“龙哥!小心!”突然,一个混混惊叫一声。
只见台球厅那扇破窗户外面,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一块红砖呼啸着破窗而入,玻璃碴子四溅!
雷龙下意识侧身躲闪。砖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砰”地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几块。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踩着陈默的力道松了。陈默怒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翻身,双手死死抱住了雷龙站立的左腿,往旁边一掀!
雷龙猝不及防,单腿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被掀倒在地!
“操!”雷龙又惊又怒,挥拳砸向陈默脑袋。
陈默不躲,反而用头猛撞雷龙的面门!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这时,窗外跳进来一个人,是四表弟李阳!他刚才被打倒后,不知怎么爬了出去,从外面捡了块砖头砸了进来!此刻他满脸是灰,手里又举着半块砖头,啊啊叫着冲向一个正要踢打王浩的混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混混们的攻势微微一滞。
而就是这一滞的功夫,台球厅外,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和凌乱奔跑的脚步声!
“保卫科的来了!”
“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混混们顿时慌了。他们不怕学生打架,但保卫科的人来了,事情就可能闹大,甚至捅到派出所,进了派出所,他们的身份和底子保准进拘留所,拘留所那就是混混们的禁地!。
雷龙也听到了哨声,他狠狠一拳砸开陈默,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却依然死死瞪着他的陈勇,又看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像狼一样的陈默,还有周围那些虽然狼狈、但一个都没跑、都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少年。
“行,你们牛逼。”雷龙抹了下嘴角的血,那是刚才被陈默撞破的,“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我们走!”
他一挥手,混混们如蒙大赦,搀扶起地上受伤的阿彪和黄毛,跟着雷龙,从台球厅的后门仓皇溜走。临走前,雷龙回头,深深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和记恨,毫不掩饰。
转眼间,台球厅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十个或站或坐、或躺或趴、气喘吁吁、伤痕累累的少年。
保卫科的两个大叔冲了进来,看到里面的情景,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谁打的架?!都别动!”
没有人回答。十兄弟互相看着彼此。
陈勇靠着断裂的台球桌,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他朝陈默伸出大拇指。
陈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喘得厉害,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他看着哥哥那个血糊糊的大拇指,又看看旁边:陈猛鼻青脸肿,却还在傻笑;张磊丢了铁管,正揉着发青的眼眶;张强在揉着生疼的手掌;陈智摸索着找到了摔碎的眼镜,一脸心疼;李昊捂着胳膊,疼得直抽冷气,但眼神亮晶晶的;李阳和王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小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却挺着胸膛。
所有人都挂彩了,所有人都很狼狈。
但,没有人倒下,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求饶。
他们真的,一起扛过来了。
陈默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保卫科的大叔还在嚷嚷,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个保卫科的人,台球厅老板哭丧着脸在计算损失,窗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但这些嘈杂,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十个少年围坐在一起,喘着气,忍着痛,互相检查伤口,低声骂着娘,偶尔又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嘶哑的笑声。
灯光昏暗,烟雾未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灰尘味。
这个肮脏混乱的台球厅,此刻,却成了某种仪式完成的殿堂。
血与痛,是结盟的代价,也是羁绊的烙印。
第四章 余波
台球厅一战,让陈家兄弟一战成名,不管是好名还是恶名总之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可谓是家喻户晓了,一时间谁不知道钢厂十虎,不过这名头是要付出代价的。
最先承受风暴的,是十兄弟各自的家。
陈建国脸色铁青,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大伯母在一旁抹着眼泪,想给陈默额头上药的棉签,几次都因为手抖而掉落。
陈默低着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父亲会怎么样?脸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青紫肿胀,嘴角破裂,身上的校服又添了几道口子和污迹。陈信在一旁玩着手指头。。
“长本事了啊?”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陈默,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爸,是他们先……”
“我没问这个”陈建国猛地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杯子都跳了起来,“现在的重点是结果!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看看小信吓成什么样子?!还有你那些堂兄弟表兄弟,现在哪个家里不是鸡飞狗跳?!”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焦躁得像困兽:“学校的事还没完,你又惹上社会上的混混!”
“惹了,但是我没输。”陈默抬起头,声音嘶哑,眼神中满满的是倔强。
“没输?”陈建国认真的说,“是,没当场被打死就算没输?孩子,我告诉你,在社会上,‘输’有很多种!你现在就是输家!你输了时间,输了精力,可能还要输掉前途!学校那边怎么交代?台球厅的损失谁赔?那帮人吃了亏,会善罢甘休?!你一个学生和混混比斗狠就已经输了!你见过国王和恶狗一起比谁抢屎厉害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陈默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父亲说的,都是赤裸裸的现实。
“作为学生,为什么就不能把心思用在正道上?”陈建国走到他面前,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你想让你妈在那边,也看着你跟人打架斗殴,浑身是伤吗?”
提到母亲,陈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死死咬住嘴唇,眼眶瞬间红了。这是他最不能触碰的软肋。
大伯母再也忍不住:“建国,别说了……孩子知道错了……小默,快跟你爸认个错……”
陈默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热又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是为他好。可心底那股不甘和屈辱,像毒草一样疯长。
最终,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错了。”
陈建国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大伯母的叹息声和墙上老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陈建国叹了口气,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不许在外逗留。还有你们十个和尚,不许再聚众惹事!不就是一群小混混么,你们兄弟十个,我们还有十个老汉呢!轮不到你们呢。
这是命令,也是妥协。
其他九兄弟家里,上演着大同小异的戏码。陈勇被他当车间主任的父亲用皮带抽了一顿,但咬着牙一声没吭;陈猛家吵翻了天;陈智被他那中学老师的母亲罚抄《中学生守则》一百遍;张磊张强兄弟俩被关了禁闭上下学父母接送,不许去其他任何地方;李昊被他那个做生意的父亲断了零花钱还给上了很多人生哲理的课;李阳王浩两个最小的,更是被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
学校里,处理结果也很快下来了。
本来的处理决定是,鉴于涉及校外人员、性质恶劣、造成财物损失和多人受伤,影响极坏,学校准备决定给予主要参与者严厉处分,台球厅的赔偿,由涉事学生家庭均摊。但是这事被老校长知道后,就换了一个说法,校外黑恶势力威胁殴打学生,学校周边环境恶劣,为此还捅咕到教育局和市政府了,上面专门开会研究讨论了这个问题,从此校园周边一公里之内,不允许有娱乐场所存在,德育处和周边单位的保卫科以及辖区派出所联动开展护学行动。
老校长把七八个副校长和主任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核心就一句话,无能的人才会针对自己人。
老王立刻变成管家婆,在班会上,痛心疾首地讲了一堂“冲动是魔鬼”的思想教育课。陈默站在讲台上念第二份检讨书时,台下鸦雀无声。刘斌看着他那狼狈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有快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课间,再没有人敢对陈默指指点点,但无形的孤立墙筑得更高了。除了十兄弟内部,他几乎成了班里的透明人。
隐约有传言陈默成了本校扛把子之外的第二大魔王!甚至有些不良分子,还想交保护费认陈默当大哥。。
陈默变得更加沉默。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了两件事:学习和画画。
学习,是为了不让父亲更失望。画画,是他唯一的宣泄口。
速写本上不再只有凌乱的线条和愤怒的面孔。他开始画更多的东西:教室窗外电线上的麻雀,黑板擦飞舞的粉笔灰,同桌睡觉时流下的口水,老王讲课时飞舞的唾沫星子……他观察得细致入微,用朴素的线条捕捉瞬间的神态和光影。
十兄弟把聚会地点换成了本市的红红网吧,一边打游戏一边交换一下关于“黑龙”那边有没有新动静的消息。雷龙似乎暂时蛰伏了,没有再来找麻烦,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没完。平静的海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转折,发生在一个半月后的深秋。
市里举办“青少年艺术风采大赛”,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交两幅作品。这种任务,在初三毕业班,根本没人愿意接,耽误学习。老王在班上问了几遍,都无人应答,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陈默身上。
“陈默,我记得你好像会画画?要不,你试试?不用太复杂,交个差就行。”老王说得随意。
陈默本想拒绝,但看到老王那带着点期许和无奈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老王还不是,不想让别的学生浪费精力,才让他这个左右护法去参加。
他用了两个晚上。没画常见的花鸟山水,也没画英雄人物。他画的是钢厂。
画面主体是那几根巨大的、冒着淡淡白烟的烟囱,背景是铅灰色压抑的天空。近处,是厂区锈蚀的管道、堆放的废料、还有一两个模糊的、穿着工装弯腰劳作的人影。整幅画用的是铅笔素描,只有烟囱顶端冒出的一缕烟,被他用橡皮擦出些许亮白,仿佛在沉重中透出一丝挣扎向上的力量。
他没有给画起名,直接交了上去。
一周后,课间操时,一个陌生的、气质温婉的女老师出现在班级门口。
“陈默同学在吗?”
全班目光聚焦。陈默疑惑地站起身。
“我是美术组的苏婉老师。”女老师微笑着,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明显的欣赏,“你交的那幅钢厂素描,我看过了。能跟我来一下美术教室吗?我想和你聊聊。”
在同学们惊讶、好奇、甚至有些嫉妒的目光中,陈默跟着苏婉老师走出了教室。
美术教室在实验楼顶层,阳光充足,空气中飘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画架上摆着未完成的静物素描,墙上挂着历年学生的优秀作品。
苏婉拿出陈默那幅画,铺在宽大的画桌上。
“陈默,你这幅画,很有意思。”苏婉指着画面,“构图很好,焦点放在烟囱上,但通过前景的管道和人影,营造了很强的空间感和工业感。线条很有力,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描摹,而是带着情绪和理解的表达。尤其是这缕烟,这个水平非常不错,”她指尖轻点烟囱顶端,“处理得很妙,让整个沉重的画面有了一点点‘呼吸’。”
陈默有些局促地站着,他从没听过有人这样细致地分析他的画,而且是用这种专业又带着鼓励的语气。苏老师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素雅的毛衣,眼神清澈温柔,和学校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
“苏老师,我就是随便画的……”陈默低声说。
“随便画可画不出这个。”苏婉笑了,“陈默,你学过画画吗?在哪学的?”
“没……没人教。我小时候喜欢画小人打仗,老师还说我长大肯定是个战争贩子呢,然后开始画猫猫狗狗,自己家里的东西,后来都是自己琢磨的画的。”
苏婉眼中讶异更浓:“自学的?那你很有天赋。你的观察力、对形体的把握、还有用线条表达情绪的能力,都超出你的年龄。你知道吗,你这幅画,被选送去参加市里的复赛了。”
陈默愣住了。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苏婉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走美术这条路?比如,考美术特长班,或者以后报考美术学院?”
美术……学院?
这个词对陈默来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只知道画画能让自己心里舒服点,从没想过能跟“前途”、“大学”联系在一起。
“我……我没想过。而且,听说学艺术,要花很多钱。”陈默想起偶尔听人提起的,那些画材、培训费,还有艺术类院校高昂的学费。
苏婉点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确实,相比于普通文理科,美术生的学费会高一些。画材、写生、培训,这些开销更多一点。但陈默,天赋是钱买不来的。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画画,也有这个潜力。如果因为经济原因放弃,太可惜了。”
她走到墙边,指着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你看,这是往届一个学生画的。他现在在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美术。你现在的素描底子不错,但如果想走专业道路,还需要系统学习,尤其是色彩。色彩是另一套语言,需要训练。”
色彩?陈默看着那幅画上跳跃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和黄色,心里某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只在课本的印刷品上见过那种鲜艳的颜色。
“苏老师……我,能试试吗?”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
苏婉眼睛一亮:“当然可以!这样,以后每周三下午自习课,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美术教室,我教你一些基础的色彩知识和静物写生。画材我这边有一些多余的,你可以先用着。至于以后……我们可以慢慢规划。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初三下学期开始准备专业课也来得及,但会非常辛苦,文化课也不能落下。”
从美术教室出来,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步有些飘。苏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天赋是钱买不来的”、“太可惜了”、“色彩是另一套语言”……
心里那颗沉寂了很久的、关于“未来”的种子,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和雨水,催生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嫩芽。
也许……也许真的有另一种可能?不用一直困在这个弥漫着铁锈味的城市,不用重复父辈的人生,不用靠拳头和狠劲去挣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破旧的速写本,第一次觉得,里面那些黑白的线条,或许可以通向一个彩色的世界。
陈默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先是按照苏婉的指导,开始接触色彩。水粉颜料那种浓郁又微妙的变化,让他着迷又困惑。调色盘上混杂的颜料,画纸上尝试铺出的灰调子,都让他感到一种全新的挑战和兴奋。每周三下午的美术教室时光,成了他灰暗初三生活里唯一亮色的期待。
他的变化,兄弟们看在眼里。
“默子,听说你被美术老师看上了?要当艺术家了?”一次放学路上,陈勇勾住他脖子,笑着问。
“就是跟着学学。”陈默含糊道。
“好事啊!”张磊拍他肩膀,“总比跟咱们似的,整天瞎混强。好好画,将来出名了,给咱们十兄弟也画张大的,挂起来!咱们几个粗汉子里,终于有人有艺术细胞了。”
“画画挺花钱的吧?”陈智推推眼镜,比较实际,“颜料、纸、还有以后要是考那个什么美院,学费吓死人。”
这话戳中了陈默的心事。他脸上的笑容淡了。
李昊家条件好,满不在乎:“钱怕什么?先学着!到时候不够,兄弟们给你凑!”
“对!凑!”陈猛也嚷嚷。
陈默心里热了一下,但没接话。他知道兄弟们的义气,但也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这份情,他不能轻易承。
纸包不住火。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老王特意把陈默进步明显的成绩和参加画赛进入复赛的消息都告诉了陈建国,也提到了苏婉老师对陈默美术天赋的赏识。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家时,手里拎着半瓶酒,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的笑意。
饭桌上,他给陈默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默子,你们王老师都跟我说了。”陈建国喝了一口酒,语气温和,“画画比赛得了奖,好!苏老师看重你,想培养你,更好!爸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陈默心里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要来了。
“爸,苏老师说……如果真想往这方面发展,以后可能要考艺术类院校,那个……学费,还有平时学画画的费用,比普通学校高。”陈默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慢慢抿着。昏黄的灯光下,他额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陈默猛地抬头。
陈建国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沉重的决心:“你爸我是没什么大本事。但供你读书、学本事,我也供得起。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支持你。你喜欢画画,那就去画!去学!别想那些没用的。”
“爸……”陈默喉咙哽住了。他想起父亲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的工装,想起他每天下班后疲惫的背影,想起他为了一点加班费抢着值夜班。
“但是,”陈建国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有个条件。”
陈默心提了起来。
“第一,文化课不能落下!画画是出路,但文化底子不能丢。第二,不许再出什么幺蛾子,更不许再打架,把心收一收!能做到吗?”
陈默看着父亲殷切又带着担忧的眼睛,重重点头:“能!”
那一晚,陈默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淡黄色痕迹,心里翻江倒海。有对未来的憧憬,有沉甸甸的压力,更有对父亲那份默默支持的感动和愧疚。
他悄悄爬起来,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在速写本上画下了父亲今晚坐在饭桌旁的侧影。线条柔和了许多,试图捕捉那一刻父亲眼中复杂的光芒。
也许,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
陈默开始更加刻苦。白天拼命学文化课,晚上做完作业就偷偷练习苏婉老师教的色彩小稿。他把所有关于“黑龙”、关于打架的纷扰都抛在脑后,一心只想抓住这根突然垂下来的绳索,爬出眼前的泥潭。
十兄弟们也尽量不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关注着。陈勇张磊他们体校训练更拼命了,似乎想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陈智依然稳居年级前列。李昊零花钱被断,反而老实不少。
表面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五的黄昏。
陈默因为去美术教室请教苏婉老师几个调色问题,回家比平时晚了些。天色已经昏暗,深秋的寒风刮得紧,路上行人稀少。
他裹紧那件已经补过好几次的旧外套,加快脚步,拐进通往家属院的那条必经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斑驳的围墙,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刚走到巷子中段,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巷子那头,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堵死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材高瘦,嘴里叼着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是雷龙。
几乎在同时,身后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陈默回头,看见四五个混混堵住了来路,手里拿着棍棒,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被前后夹击,堵在了死胡同里。
雷龙扔掉烟头,用脚碾灭,慢慢走了过来。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陈默,等你很久了。”雷龙的声音在空寂的小巷里回响,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真是冤家路窄啊,这是缘分啊”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手悄悄摸向书包——里面没有板砖,只有书本和画具。
“龙哥,咱们之间不是都了了吗?。”陈默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了了?”雷龙嗤笑一声,“我兄弟阿彪手腕废了,黄毛的腿瘸了半个月,台球厅的损失老子也赔了钱。你说‘了了’就‘了了’?,既然你说了了,那你就走,现在就走,走走走。”
陈默没动,他知道这事不可能善终。
他走到陈默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神阴冷:“我好歹是个大哥,所以呢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打伤了我的兄弟,那就算他们菜,没本事,但是你说这医药费和我的薄面,该怎么办啊。”
“你想怎么样?”陈默知道,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手里有家伙。
“简单。”雷龙从旁边一个小弟手里接过一根短钢管,在手里掂量着,“两条路。一,你跪下,从我这裤裆底下钻过去,再让那什么‘十兄弟’其他人,每人过来给我磕三个头,赔五万块钱,算是给我兄弟的医药费和我的精神损失费。”
五万!简直是天文数字。
“二呢?”陈默咬着牙问。
“二?”雷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二就是,我今天废你一条胳膊一条腿,这也是以牙还牙,两清了对吧!你自己选,咱是讲理的人。你说我这样公道吗?”
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失去那未来微茫希望的恐惧。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更原始的愤怒,也从心底最深处轰然腾起!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可以一次次践踏他的尊严,阻断他的希望?!就因为他们人多?因为他们狠?因为他们不要脸?!我就想好好的普普通通的,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这么难?
他慢慢放下书包,轻轻靠在墙边。里面还有他今天画的一张小色稿,是尝试描绘夕阳下的烟囱,用了点他好不容易调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灰橙色。
不能碰脏了。
他站直身体,面对着雷龙和他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混混。巷子里的风卷起尘土和落叶,扑打在脸上。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一种彻底抛弃幻想、决意死战的疯狂。
“我选三。”陈默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三?”雷龙皱眉。
“我要回家”陈默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不是冲向雷龙,而是猛地扑向左侧墙边堆放的一堆废弃竹竿!那是附近人家装修剩的!
在混混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陈默已经抄起一根最粗最长的竹竿,双手握紧,像持着一杆大枪,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混混捅了过去过去!
这是陈建国以前小时候教过他的,长棍在人多的时候,就是要抡起来,这样围着你的人就不敢靠近,但是切记不能横扫一大片,否则扫过去人家抱住你的棍子你就没兵器了,所以棍子打群架只能对着脑袋砸!只能照着面门和脖子还有要害部位捅!
天知道,陈建国以前有什么黑历史,不过这些话陈默都记着。
竹竿带着凄厉的风声!
“我操!”那混混慌忙举棍格挡。
一声蒙哼,竹竿捅在那人面门,那人鼻血直接流到脖子上了。
“给我上!弄死他!”雷龙暴怒的吼声响起。
混混们一拥而上!
狭小的巷子里,瞬间变成最原始的斗兽场。
陈默拿着竹竿,状若疯虎。他知道,今天没有退路,只有拼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
竹竿刺、、砸!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肩膀挨了一棍,火辣辣地疼;后背被踹了一脚,撞在墙上;额角被什么东西擦过,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但他也砸倒了一个混混,用竹竿前端尖锐的断口捅伤了另一个的大腿,逼得第三个不敢近身。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的双臂开始疲软,挥舞的没那么迅速,有力,接下来他手里的竹竿被夺走,身上又添了几处伤。他被逼到墙角,几个混混的拳脚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骨头像是要散架。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雷龙分开人群,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根短钢管。
“小子,骨头挺硬啊?”雷龙蹲下身,用钢管挑起陈默的下巴,“可惜,硬骨头死得快。”
他举起钢管,对准了陈默的右胳膊肘关节——那是画素描、握笔最关键的位置。
陈默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和尘土,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他看见雷龙高举的钢管,看见那冰冷金属反射的、巷口最后一点天光。
要结束了吗?
那只刚刚开始尝试调出色彩的手……
父亲期盼的眼神……
苏老师说的“可惜”……
还有……兄弟们……
就在钢管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混杂着暴怒与焦急的狂吼,那声音如此熟悉,瞬间刺破了陈默昏沉的意识!
“雷龙!我吵你祖宗!!放开我弟!!”
紧接着,是更多纷杂的、奔跑的、怒吼的声音!
“默子!撑住!”
“龙哥!他们来了!”
“是他那九个杂碎兄弟来了!”
陈勇大吼一声“跟他们拼了!老子也不活了!”
兄弟们嚎叫着冲了上去,嘴里不是脏话,而是喊着杀啊!
陈默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巷口。
昏暗的光线下,九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带着一路狂奔而来的风尘和滔天的怒气,如同九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悍不畏死地冲杀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陈勇,目眦尽裂,手里竟然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第五章 尘埃与余烬
警笛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夜空,由远及近,越来越刺耳,最终停在了小巷口。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将狭窄、肮脏、弥漫着血腥味的巷道照得光怪陆离,如同一个荒诞的噩梦舞台。
陈默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鲜血和尘土包裹的泥塑。他沾满血污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眼神空洞,望着地上雷龙的身体——那身体还在微弱地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和胸前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地面。
没死。
但他这副样子,离死也不远了。
“不许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严厉的呼喝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队防暴警察拿着盾牌将人群隔开,用盾牌控制住参与打架的几人。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混混,还有九个或站或坐、浑身是伤、呆若木鸡的少年。而最触目惊心的,那个少年手握竹竿正插在一个黄毛胸口,黄毛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软的在地上。
“叫救护车!快!”一个年长些的警察反应迅速,一边指挥,一边警惕地靠近陈默,“孩子,放下手,慢慢过来。”
陈默似乎没听见,他的目光还钉在雷龙身上。
“默子!听警察叔叔的!”陈勇嘶哑着嗓子喊道,他被两个警察按住,脸上又是血又是泪。
陈默身体一震,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举起了沾满血污的双手。一个年轻的警察上前,小心地将他拉开,远离雷龙,然后给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铐。金属触感让陈默打了个寒颤。
“不是我哥!是我!竹竿是我捅的!”陈猛突然挣扎着哭喊起来,被警察死死按住。
“是我干的!跟默子没关系!”张磊也在喊。
“人是我杀的!抓我!”李昊眼睛赤红。
其他兄弟也跟着喊,混乱一片。
“都闭嘴!安静!”年长警察厉声喝道,目光扫过这群情绪激动、伤痕累累的少年,眉头紧锁。“谁是领头的?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迅速检查雷龙的伤势,进行紧急处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连同那截竹竿一起固定,抬上担架。雷龙已经昏迷,脸色惨白如纸。
看着雷龙被抬走,陈默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大的茫然和恐惧淹没。他没死,但会不会残废?自己这算什么?杀人未遂?还是……
很快,更多警察赶到,拉起警戒线,开始拍照、勘查现场、询问目击者(尽管这条偏僻小巷在事发时几乎没有路人)。十兄弟和那些没跑掉的混混被分开带上警车。陈默单独上了一辆车,铐在车门把手上。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警灯染成红蓝色的熟悉街景,看着路边那些惊愕、好奇、指指点点的面孔,感觉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不真实。却又冰冷刺骨地真实。
公安局里,灯火通明。刺眼的白炽灯照得人无所遁形。陈默被带进一间询问室,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手上、脸上、衣服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散发着铁锈和恐惧混合的气味。
两名警察坐在他对面,一个记录,一个询问。问题像冰冷的雨点一样砸下来:姓名、年龄、学校、家庭住址、事情经过……
陈默机械地回答着,声音干涩嘶哑。他讲述了雷龙如何带人堵他,如何威胁要废他手脚,兄弟们如何赶来救援,混战中雷龙如何要下死手,自己如何在情急之下抓起竹竿……
他尽量陈述事实,不添加情绪,但说到竹竿刺入雷龙身体那一刻时,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中断。
询问的警察表情严肃,偶尔追问细节。记录员笔下唰唰作响。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询问室的门偶尔打开,能听到外面走廊里传来的、其他兄弟或哭或喊、或争辩或沉默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父亲陈建国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大伯,还有几位警察。陈建国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身上的工装都来不及换下,沾着油污。他看向陈默,那眼神复杂得让陈默心碎——有震惊,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疲惫。
“爸……”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建国走到他面前,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颤抖地按在陈默的肩膀上。那力道,几乎要把陈默的骨头捏碎,又像是在确认儿子还活着,还在这里。
“孩子……别怕。”陈建国声音沙哑得厉害,“爸在这儿。”
就这一句话,让陈默一直强撑着的防线瞬间崩溃。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哭不出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是陈默人生中最混乱、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他被暂时拘留。其他兄弟做完笔录后,因为受伤或未直接参与致命伤害,且涉及未成年,在家长担保下陆续被接走,但都被要求随传随到,不得离开本市。那些被抓的混混则没那么好运。
案件的性质变得复杂。斗殴?故意伤害?还是防卫过当?甚至故意杀人未遂?
警方展开了全面调查。走访学校、台球厅老板、附近居民,调取之前刘斌事件的记录,询问所有参与斗殴的人员。同时,另一条线索也浮出水面——对雷龙及其团伙的调查。
陈默在拘留室里度日如年。狭小的空间,冰冷的铁床,单调的饭菜,还有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的、对未来未知的恐惧。他一遍遍回想那个黄昏,那截尖锐的竹竿,雷龙倒下的身影,兄弟们嘶吼的脸……画面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苏老师说的色彩,父亲说的“砸锅卖铁”,速写本上那些黑白的线条……都变得极其遥远,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拒绝见任何人,除了律师——据说和大伯和父亲陈建国是老熟人。律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赵,话不多,但眼神犀利,白发和黑发压在一起梳的像用熨斗熨过一样。
“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再跟我说一遍,不要有任何隐瞒和夸大。”赵律师声音平静。
陈默又说了一遍。
赵律师仔细听着,偶尔问几个细节问题,特别是关于雷龙当时手持钢管,即将击打陈猛头部的具体动作、距离、陈默当时的位置和感知。
“也就是说,你认为如果雷龙那一棍下去,陈猛非死即残,而你当时是唯一可能阻止他的人,且情急之下没有其他选择,对吗?”赵律师问。
陈默艰难地点点头。
赵律师合上笔记本,看着陈默,然后将笔记本背面倾斜了一个角度,反光之下,有一行字,写的是:“除了我们对话的内容,其他的什么也别说切记!。”
赵律师有放下笔记本,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我们掌握了一些新情况。警方在调查雷龙团伙时,发现了其他案子的线索。这个人,不干净。”
陈默猛地抬起头。
“具体的还在侦查,不方便多说。”赵律师站起身,“但这对你有利。一个长期为非作歹、有前科劣迹的社会混混,与一个被逼无奈、为保护兄弟而反抗的学生……舆论和认定上,会有微妙差别。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如实陈述!记住如实陈述!其他的,交给我。”
希望,像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透进了漆黑的囚室。
又过了难熬的几天,陈默被通知,可以取保候审了。条件是必须随传随到,不得离开居住地,并由家长严加管教。
走出拘留所大门的那天,天色阴沉。父亲陈建国和大伯站在门口等着,两人的背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佝偻和苍老。看到陈默出来,陈建国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搂住,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只是手臂在微微发抖。
回到家,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全变了。街坊邻居的眼神躲躲闪闪,窃窃私语。家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大伯母做了满桌子的菜,但没人动几筷子。
陈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睡觉,只是对着墙壁发呆。速写本就在手边,但他一次也没有打开。那支铅笔,仿佛重若千斤。
几天后,陈勇他们陆续偷偷来看他。每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带着伤,眼神里有后怕,有担忧,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愧疚。
“默子,对不起……”陈猛低着头,这个平时最莽撞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别这么说。”陈默打断他,声音沙哑,“换了你,你也会。”
陈智推了推新配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律师那边有消息吗?赵律师说雷龙那混蛋身上背了好多事,盗窃、抢劫,好像还牵扯到以前一桩伤人案,警方一直在查他。这次他重伤,很多以前被他欺负过不敢报案的人都站出来了。这家伙光是在学校周边抢劫学生,一个学期就几百起,这次就是好了,怕是也要牢底坐穿了。”
张磊咬牙道:“活该!这种社会渣滓,死了干净!”
“现在关键是要定性。”陈智比较冷静,“如果雷龙以前犯的事坐实了,再结合这次他主动寻衅、持械、意图重伤,默子的行为被认定为正当防卫或者防卫过当的可能性就很大。”
“希望吧……”李昊叹了口气,他父亲为了这事,没少跑动打点。
兄弟们的探望,给了陈默一丝支撑,但心底那块冰冷的巨石,依然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淌。学校那边传来了消息:陈默、陈勇等主要参与者被处以勒令退学的处分。其他兄弟记大过留校察看。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也彻底断绝了陈默按部就班参加中考的可能。
苏婉老师托人送来一盒崭新的水粉颜料和几张素描纸,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画笔很轻,也能很重。先放下,没关系。”
陈默看着那盒鲜艳的颜料,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打开。他把颜料盒连同字条,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案件的处理,比预想中拖得更久。雷龙在医院抢救了三天,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肺部受损,据说以后重体力活都干不了,还需要长期康复。这期间,警方顺藤摸瓜,查实了雷龙及其团伙多次敲诈勒索在校学生、参与盗窃、抢劫伤人等多项罪行。雷龙从受害者,变成了犯罪嫌疑人,躺在病床上就被立案侦查了,都不是派出所的民警管他,直接是省里来的刑警!据说好几个公安部门都要把雷龙带走审一审,似乎这家伙成了抢手的宝贝。
而关于陈默捅伤雷龙的行为,在综合了现场勘查、证人证言(特别是其他混混和十兄弟的证词)、雷龙过往劣迹以及当时危急情况(针对陈猛头部的致命攻击)后,检察机关最终做出了认定: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决定下达的那天,赵律师亲自来到陈默家告知结果。陈建国握着赵律师的手,老泪纵横,反复说着“谢谢”。陈默坐在旁边,听着这个决定,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轻松,只有一片麻木的虚空。
正当防卫。不用坐牢。
但然后呢?
他被学校开除了。身上背着一个“捅过人”的标签。未来一片迷雾。
“你还年轻,路还长。这点事,小意思,你爸年轻的时候更猛,要不然今天也不会在这破厂当个技术员。”赵律师临走前,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件事是个教训,也是个坎。跨过去,别让它把你压垮。你爸,还有你那些兄弟,都不容易。”
送走律师,陈建国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他捻灭烟头,对陈默说:“学,还得上。我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别的路子。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默像个幽灵一样活着。他不再出门,不再画画,甚至很少说话。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或者帮大伯母做些家务。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原本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是沉默得吓人。
兄弟们偶尔来看他,带来外界的消息:雷龙被判了刑,他那帮混混树倒猢狲散;刘斌家搬走了;台球厅换了老板;学校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场血战从未发生过……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们十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陈勇去了体校,他条件太好了,走体育特招的路子。陈猛被他爸送去外地亲戚家的修理厂当学徒。陈智成绩好,转学到了另一所中学。张磊张强也在体校咬牙坚持。李昊被他父亲严加看管,准备送出国外。李阳王浩年纪小,转了学,在新的环境里人还没到,名头就传开了。
十兄弟,因为这件事,被迫星散,各奔前程。
直到又一个深秋的下午,父亲陈建国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回到家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和希冀的神情。
“默子,”他把一份招生简章放在陈默面前,“我托人问到了,市里有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开美术班,主要学工艺美术和广告设计,对文化课要求没那么高,也收像你这样的……有特殊情况的学生。两年制,毕业包分配,进厂里宣传科或者广告公司都行。”
陈默看着那份简陋的招生简章,上面印着模糊的校舍图片和“掌握一技之长,成就出彩人生”的标语。
“学费……我打听过了,不算太贵。爸供得起。”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去吗?”
陈默的目光,从简章上移开,落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油污的手上。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现在,又要为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去撑起一个或许根本谈不上“未来”的未来。
他想起苏老师说的“天赋是钱买不来的”,想起那盒锁在抽屉里的、未曾开封的颜料,想起自己曾经偷偷幻想过的、用色彩描绘的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又想起手铐冰冷的触感,想起警灯刺目的红蓝色,想起雷龙身下那滩粘稠的、暗红色的血。
色彩?
他的世界,从那个黄昏起,就只剩下黑白了。
不,或许连黑白都不是,是一片洗不掉的、暗沉的红褐色。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爸,”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生了锈,“我不学画画了。”
陈建国愣住了:“为什么?你……你不是喜欢吗?苏老师也说你有天赋……”
“喜欢,不能当饭吃。”陈默打断父亲,这句话他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陈建国心里发慌,“天赋……也没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好了。我复习,明年重考,给您和陈家争口气,以后找个工作,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默子……”陈建国看着儿子,心理不知道是安慰多一点还是儿子终于长大了的幸福感多一些。
“爸,对不起。”陈默跪下,垂下眼睛,不再看父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痛惜,“让您……操心了。”
说完,他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陈建国一个人,对着那份无人问津的招生简章,和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久久地沉默着。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房间里,陈默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出事前画的最后一幅画——父亲在灯下疲惫的侧影。
他拿起那支HB铅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微微颤抖。
许久,他最终没有落下任何线条。
只是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了书架最底层,和那盒未曾开封的颜料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钢厂那几根永远冒着灰白烟雾的烟囱。
青春
第六章 铁饭碗的诱惑
2008年,夏末。
陈默站在市行政学院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阳光有些晃眼。他穿着白色短袖,下身是黑色西裤,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但款式老旧的皮鞋。这身行头,是他为了上“公务员考试考前冲刺封闭培训班”,特意从箱底翻出来,又让大伯母用熨斗仔细烫过的,第一天全班都是衬衣西装,就他穿了一身廉价运动装。
四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在昏暗巷子里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沉郁的青年。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平了尖锐的棱角,但也留下了粗糙的痕迹。
在父亲近乎哀求的目光和“好歹拿个正经文凭”的坚持下,他发狠复读了一年,以高出分数线几分的成绩,勉强挤进了北原市一所普通高中的“吊车尾”班。高中三年,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沉默地学习,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没有朋友。只有偶尔,深夜做完习题,他会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从未再打开过的速写本,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发一会儿呆,然后又沉默地塞回去。
高考成绩不好不坏,赶上高考扩招,这个分数也能上个二本。他填报了“北原大学”的行政管理专业——一个听起来最稳妥、最“实用”、也最符合父亲“早点安定下来”期望的专业。
大学四年,他延续了高中的状态:教室、图书馆、宿舍、食堂,四点一线。成绩中等偏上,不拔尖也不垫底。不参加社团,不热衷交际,唯一算得上“社交”的,是同宿舍几个哥们偶尔凑钱去校门口小馆子喝顿廉价的啤酒。他酒量一般,话也少,通常只是听着别人高谈阔论,看着杯中泛着泡沫的黄色液体,眼神空茫,听到舍友聊互相诉说高中时的斗殴历史等事,陈默就更不想说什么了。
直到大二下半学期,一个叫沈薇薇的女生,像一颗精心计算过轨道的弹道导弹,撞进了他这片沉寂生锈的轨道。
沈薇薇是会计系的,比他低一届,长得不算顶漂亮,但很会打扮,齐肩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总是得体又透着点小心思,说话语速快,眼神活络,带着一种小城女孩特有的精明和务实。
他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沈薇薇“不小心”碰掉了陈默桌边的水杯,刚泡了橘子皮的开水,浇在家陈默的脚面上,沈薇薇连连道歉,后面一直帮陈默处理烫伤的伤口。一来二去,便熟了。
沈薇薇主动、热情,像一团跳跃的、带着温度的火苗。她会“顺路”给他带早餐,会约他一起去自习,会在他沉默时找各种话题,会对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眼神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心。
陈默起初是抗拒的。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自己。但沈薇薇的攻势温柔而持久,像温水煮青蛙。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他所熟悉的、来自同一种环境的“现实感”。她不谈风花雪月,不谈虚无缥缈的梦想,聊得最多的是哪个老师的课容易过,哪个食堂的饭菜实惠,毕业后哪家本地企业待遇好,或者,谁家的表哥又考上了某某局的公务员,如何如何风光。
“陈默,我觉得你挺适合考公务员的。”有一次,在学校湖边散步,沈薇薇挽着他的胳膊,忽然说。
“为什么?”陈默看着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随口问。
“你稳当啊。”沈薇薇侧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光,“话不多,做事踏实,脾气也好。公务员就需要你这样性格的。而且,你看咱们这专业,考公对口。多好一条路!”
陈默没说话。公务员?这个词对他而言,既遥远又具体。遥远在于,那是“体制内”,是父辈眼中“吃皇粮”、“铁饭碗”的金光大道;具体在于,他想起父亲工装上的油污,想起大伯母在菜市场为一毛两毛的讨价还价,想起自己锁在抽屉深处的颜料盒。
“考上公务员,稳定,体面,福利好,社会地位也高。”沈薇薇的声音带着憧憬,“以后房子、车子,慢慢都会有的。不像那些去私企的,今天不知明天事,累死累活还不一定落好。”
她顿了顿,挽着陈默胳膊的手紧了紧,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撒娇和试探:“陈默,咱们……以后要是想在一起,有个稳定的基础,多重要啊。你说是不是?”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他看向沈薇薇,她仰着脸,眼神里有期待,有算计,也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这种渴望,如此真实,如此……接地气。和他内心深处那份对“动荡”和“意外”的恐惧,隐隐契合。
他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从那以后,“考公务员”这个选项,就像一颗被沈薇薇亲手种下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发芽。他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招考信息,去听相关的讲座,甚至悄悄买了一套二手行测教材。
沈薇薇对他的“上道”非常满意,恋情也迅速升温,尽管陈默一再告诫自己,大学恋情没有未来,还是学习的绊脚石,可还是不能自拔的陷入其中。
沈薇薇像个尽职的“人生规划师”,开始更具体地介入陈默的生活:提醒他注意仪表(“公务员面试形象很重要!”),督促他练习普通话(“别带太多本地口音!”),甚至帮他参谋穿什么衣服看起来更稳重可靠。
陈默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别扭,像被套进了一个预设好的模子里。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麻木的顺从。沈薇薇规划的未来清晰、明确、按部就班,仿佛一条铺设好的轨道,他只需要沿着走就行。这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安全。不用再自己面对那些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选择。直到后来的一段时间,在异国的散兵坑里,别连契克告诉他,这是因为他从小没有母爱的恋母情结。。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爱情故事。
大学最后一年,在沈薇薇的“鞭策”和陈默自己的憋着一股劲下,他报名参加了北原市的公务员考试。报考岗位:市档案局科员——一个冷门、竞争相对不那么激烈、据说也比较清闲的部门。
笔试成绩出来,他排第三,岗位招两人,面试按1:3比例,他险险入围。
沈薇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当即表示要“加大投资”,掏钱(其实是她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给陈默报了这个号称“通过率极高”的“考前冲刺封闭培训班”。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陈默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暑气、灰尘和远处街边烤红薯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揉了揉眼睛踏步进入了培训班。
培训班租用了学院的一栋旧教学楼。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混合着期盼、焦虑和孤注一掷的神情。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风油精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陈默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前面讲台上,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老师正在口若悬河地讲着“结构化面试的十大黄金法则”,唾沫星子在透过脏玻璃窗的阳光里飞舞。
“……记住!面试,面的是人,试的是心!笔试只是证明你得过去,面试才能证明你得未来!面试是最重要的!你要让考官觉得,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怎么体现?精气神!言语!细节!比如进门先敲门,听到‘请进’再进,步伐要稳,走到座位旁,先问好,‘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X号考生’,声音要洪亮,但不能炸,要沉稳!得到允许后再坐下,坐姿只坐三分之二,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桌上……”
陈默听着,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又觉得有点可笑。他想起小时候打架前,也会下意识绷紧肌肉,调整呼吸。只是那时是为了攻击或防御,现在,是为了“展现沉稳”。
课间休息,周围人开始互相搭话,交换信息,打听“门路”。陈默不太适应这种社交,只是低头翻看资料。
“哥们,也是考档案局的?”旁边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看起来有点书呆子气的男生凑过来问。
陈默点点头:“嗯。”
“巧了,我也是。”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叫赵小波。你笔试第几?”
“第三。”
“哟,那咱俩是竞争对手啊!我第二。”赵小波倒是直白,随即又叹口气,“不过也没差,听说第一名那哥们分数贼高,还特么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咱们估计就是陪跑的。”
陈默不置可否。陪跑?他想起沈薇薇说“一定要考上”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父亲知道他要面试时,那欲言又止、却又隐隐期盼的眼神。
不,他不能只是陪跑,老师说的对,面试才是重要的。
封闭培训的一周,枯燥、疲惫、压力巨大。白天听各种答题技巧、政策理论、本市市情,晚上分组模拟面试,互相挑刺,直到深夜。陈默话少,但听得认真,练得也狠。他发现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越是紧张重要的场合,他反而能逼自己冷静下来,甚至有种近乎麻木的专注。这能力大概是当年在巷子里面对雷龙的钢管时练出来的。
培训结束那天,走出行政学院,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摸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开机。
十几条未读短信,大部分是沈薇薇的。
“培训怎么样?累不累?”
“模拟面试老师怎么评价你?”
“别忘了我跟你说的,眼神要坚定,别飘!”
“明天面试加油!一定要考上!考上了我带你去吃大餐庆祝!【笑脸】”
“对了,我妈今天又问我们的事了……【害羞】”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结束了没?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奶茶店等你。”
陈默回了条“刚结束,马上到”,便朝着公交站走去。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沈薇薇已经点好了两杯奶茶,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看到陈默进来,她立刻招手,上下打量他:“怎么样?黑眼圈这么重?没休息好?”
“还行。”陈默坐下,喝了口冰奶茶,甜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老师最后有没有押题?说明天可能考什么?”沈薇薇凑近些,压低声音问。
“说了几个方向,社会热点、人际关系、应急处理还有时政之类的。”
“人际关系!这个你一定要好好答!”沈薇薇眼睛一亮,“就按咱们练的,多请示,多汇报,团结同事,尊重领导,功劳是大家的,错误是自己的……哎,你笑什么?”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笑。就是觉得,挺像背台词。”
“本来就是台词啊!”沈薇薇理所当然地说,“面试就是演戏!演一个让领导放心、让同事舒心、让群众安心的完美公务员!演好了,饭碗就到手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眼神变得柔和又带着点压力:“陈默,明天就看你的了。咱们的未来,可都押在这上面了。你知道的,我妈那边……一直觉得,有个稳定工作,才谈得上以后。”
陈默沉默地点点头。沈薇薇母亲的态度,他隐约知道。工人家庭出身的他,要想和家境稍好(父亲是小会计,母亲是小学老师)的沈薇薇“有未来”,一份体制内的工作,似乎是最硬通的“筹码”。
“放心吧。”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薇薇满意地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给,明天穿这个。新买的衬衫,料子挺括,颜色也稳重。还有这条领带,配你那件西装外套正好。明天早点起,我帮你弄头发。”
陈默接过袋子,里面折叠整齐的白色衬衫,散发着崭新的、略带化工品的气味。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截然不同。
第二天,面试在市人社局的一栋老楼里进行。候考室里气氛凝重,抽签、等待、叫号。陈默抽到了中间偏后的序号。等待的时间里,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过着那些“台词”和沈薇薇叮嘱的细节。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略显僵硬的衬衫和那条系得有点紧的领带,走到考场门口。
抬手,敲门。
“咚,咚咚。”节奏平稳,力度适中。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声。
陈默推门进去。一间普通的会议室,对面一字排开坐着七位考官,有男有女,表情大多严肃。侧面有计时员和计分员。
他走到考生席旁,站定,目光平视主考官,微微鞠躬:“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7号考生。”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请坐。”
陈默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他练了无数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主考官是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看了看手中的材料,开始提问。
问题果然在培训的范围内,但问法更灵活。一道关于“如何看待基层工作中的形式主义”,一道情景模拟“作为新人,如何处理与一位资深但不太配合的老同事的关系”,还有一道应急处理“群众来办事,因材料不全无法办理情绪激动怎么办”。
陈默摒弃杂念,按照“套路”,结合自己提前准备的一些“金句”和“例子”,开始作答。他语速不快,尽量清晰,偶尔有卡顿,但总体流畅。说到“团结同事”时,他想起十兄弟,心里滑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压下。说到“服务群众”时,他想起父亲去办事时赔着笑脸的样子。
答题完毕,考官没有多余表示,只是示意他可以离场。
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紧贴着皮肤。
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
这一周,是更煎熬的等待。沈薇薇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有没有内部消息”、“感觉怎么样”。陈默的父亲也破天荒地打了两次电话,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他吃饭了没,注意身体。
陈默自己则恢复了近乎自闭的状态。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呆在宿舍,或者去图书馆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试图驱散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和……空虚。
好像准备了很久,投入了很多,只为了演好一场戏。戏演完了,掌声未起,人还留在舞台上,有点不知所措。
周五下午,成绩终于在网上公示。
陈默坐在学校机房里,手指有些发凉,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页面刷新得很慢。
沈薇薇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出来了没?怎么样?”
“还在刷。”陈默盯着屏幕上转动的圆圈。
终于,页面跳转。
姓名:陈默
报考职位:北原市档案局 科员
笔试成绩:68.5 (排名3)
面试成绩:85.2 (排名1)
综合成绩:76.85 (排名2)
录取状态:拟录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体检、政审环节另行通知。
“怎么样啊?!说话呀!”沈薇薇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
陈默看着屏幕上“拟录用”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落定感。
像是一脚踩进了厚厚的、柔软的淤泥里,虽然行动不便,但至少不会继续下坠了。
“过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综合第二,拟录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沈薇薇兴奋到有些尖锐的欢呼:“啊——!!!太好了!!!陈默!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今晚庆祝!必须庆祝!我请客!叫上你宿舍哥们!”
挂断电话,陈默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机房里其他同学还在为工作、考研焦虑、议论,嘈杂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
他关掉网页,起身走出机房。
外面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图书馆前笑着拍照,抛起黑色的学士帽。
他的大学生活,也即将结束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过、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方式。
档案局。科员。
铁饭碗。
未来,似乎真的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笔直向前的轨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并没有被这“落定”填满,反而因为对比,显得更加空洞和寂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白色疤痕。是当年被碎玻璃划伤的,早就愈合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永远也愈合不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父亲。
陈默接通。
“爸。”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有些激动,又努力压抑着:“小默……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过了,爸。拟录用。”
“……好,好,好。”陈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哽,“晚上……回家吃饭吧?你大伯母炖了鸡。”
“嗯,好。”
挂掉父亲的电话,陈默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下午,他和九个兄弟,在尘土飞扬的操场边,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的他们,以为拳头能打出一片天。
现在的他,即将走进一个需要用“沉稳”、“得体”、“谨慎”来换取一片安稳天地的世界。
手机又响,是沈薇薇发来的短信,约晚上吃饭的地点,后面跟着一串欢快的表情符号。
陈默收起手机,迈步朝校门外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只是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那抹沉寂了多年的、属于少年陈默的野性和迷茫,如同深水下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老虎在乖巧始终吃的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