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之1995》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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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让叔叔给你们装一个

沉睡中被人拍醒,苏杭抬起头,本以为是张溢,却看到一张本该模糊在记忆深处的中年脸庞,戴老式黑框眼镜,整齐的三七分头还不见很多年后偶然再遇时的银霜。

这是自己高一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孟文康。

不明所以的苏杭顺从地被语文老师揪着起身,站在教室东北最后一排角落扫向四周,夏日傍晚依旧炽烈的阳光斜斜洒进小半边课堂,闷热的氛围中,书墙林立的课桌间,年轻到还有些稚嫩的十六七岁少男少女们正一起看过来,有嬉笑,有木然,也有幸灾乐祸。

好真实的梦境啊!

二十多年过去,忽然来到这样一场梦里,苏杭本以为自己不可能再记起这些同学的名字。

然而,此时此刻,不知是否睡梦中的缘故,记忆却莫名地异常清晰,清晰到每扫过一张面孔,苏杭大脑里都会或多或少地浮现出一连串相关信息,包括这些同学的未来。

第一排理着平头的无框眼镜少年,是班里的学霸谭晓磊,虽然是个心眼比较小的家伙,却高一全年霸占班级第一,后来考入复旦,毕业后进入一家知名国企,一步步成为高管。

左侧靠窗,手持语文课本遮挡阳光还朝自己这里咧嘴傻笑的方脸家伙,是班长姜堰,人缘很好,成绩一般,三年后没能考上大学,当了交警。

正前方过道左侧第二排的短发姑娘,肌肤很白,此时正用一只小手挡着嘴巴,很淑女的样子,一双漂亮眸子微微眯起,显然也在笑。这是陶暖瓷,高挑漂亮,家世不凡,去年开学后迅速成为公认的河元二中校花。

近处,过道另一侧的班主任身后,同样因为课堂睡觉被逮住的胖子,名叫李逸飞,体重超过180斤。曾经高二文理分科后继续同班,多年后聚会,李逸飞是唯一变瘦的一个家伙,还意外地娶了也是同班三年的女生薛静。

还有身旁,一同被揪起的同桌,个头比自己还高却整天为青春痘烦恼的贺鑫磊,此时一张底子本来不错的瘦脸上不止有青春痘,还被书角压出了一片红印,再加睡眼惺忪的模样,惨不忍睹。同桌后来没有了青春痘,却开始为生活烦恼,和自己一样,成为这个世界平庸的大多数。

……

扫过这些面孔,苏杭又抬眼看向这间教室。

七十年代末的老式建筑,四周刷了齐窗高的绿漆,上白下绿的墙壁上处处都是岁月洗礼后的斑驳痕迹,头顶的三叶吊扇呼呼啦啦地吹着热风。

教室正前方,老式的讲桌后是老式的黑板,黑板上方,国旗两侧是这年代很普遍的八字标语。

天道酬勤,厚积薄发。

‘发’字的右下角还有一团不知何时溅上的漆黑墨迹。

苏杭目光正游移着,一旁班主任朝教室前方示意,说了几句,他机械地离开座位,同时离开座位的还有同桌贺鑫磊和另一侧的胖子李逸飞。

好像某种重复。

苏杭一路来到讲台上,终于确认,这确实是一次重复。

记得高一那年,临近期末的某个下午最后一堂语文课,班主任临时有事离开,大家就上起了自习。

闷热的夏日,少年人难免犯困,不小心睡了过去,被返回的班主任逮个正着,拉到讲台上默写课文。

荀子的《劝学》。

三个人都没写出来,不仅挨了一顿狠训,还被留堂,一人抄了三遍《劝学》才被放回家。

高一……

已经是遥远的1995年了。

想到这里,苏杭脑海中还冒出了一个更加精确的时间点,今天是1995年的6月13日,星期二。

看着眼前用久了已经带有剥落裂纹的木制刷漆黑板,苏杭回溯起最近的记忆。

昨晚……

十点多钟的时候,一身疲惫的张溢来到自己店里,身上还套着外卖服。

见他情绪沮丧又疲惫,苏杭提前关了店,两个从小混在一起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老男人坐在只有四五套简易桌椅的小饭馆里一起喝酒。

借酒浇愁。

起因是张溢干了二十多年的机械厂上半年破产,因此失业。

谁能想到呢?

热火朝天了那么多年的房地产,说凉就凉了。

大势冲击之下,张溢所在那家本来就只算三流的工程机械厂,无法再吃到时代红利,转眼也就没了。

比起苏杭早些年的不安分不认命,张溢从小就是很踏实的性子,高中时每逢寒暑假就被他父亲张红声拉到河元机械厂当学徒,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直接进厂。

河元机械厂后来不断变迁,名字改了几遍,张溢都留了下来,一度做到装配车间主管,前些年还以自己为例劝说苏杭要安稳下来,别再折腾。

苏杭是安稳了。

从忽然发现转眼已是那么年迈的父母手中接过自家经营多年的小饭馆,还顺应长辈心思,结婚,生子,完成了普通人该有的圆满。后来又离婚,等孩子长大到进入寄宿学校,苏杭也越发心如止水,日常经营饭馆之余,就是读书和练字,偶尔喊上张溢去西郊的桑河上游钓鱼。

因为真的是认命了。

平庸者该有的宿命。

另外一边,本以为也能安稳到退休的张溢却没料想,自己的生活还会遭遇一场波澜。

中年失业,因为手艺老派无法找到新工作的张溢最初很踏实地主动转行,当起了时兴的外卖员,还游说懒于操持的苏杭也开通了线上生意。

然而,本以为简单的外卖活计,却也并不顺利。

养家糊口的重担和对未来的彷徨让以前酒量不错的张溢很快就喝高了。

开始念念叨叨。

说当年河元机械厂如果能早些改制,提前进入工程机械领域,而不是拖拖拉拉到2001年之后,就算比不了三一、徐工那些工程机械巨头,也肯定能走得更远,不至于这么轻易倒掉。

说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两个孩子都在上学,父母身体也不好,压力很大。

说家里那辆破车已经小半年没开过,担心发动机生锈,每个星期都要打火空转一会儿。咨询过车贩子,开价太低,夫妻俩都不舍得。

其实也不想卖,最后一点体面了。

说后悔了。

后悔当年没和苏杭一起折腾一番,天南海北地闯一闯,兄弟齐心,说不定能整出些名堂,不至于到现在下场。

踏实勤恳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就哭了。

拉着苏杭一只手,扯着嗓子,涕泪横流地喊着‘人到中年万事休’。

万事休啊。

说下辈子投胎就算当牛做马,也不当穷人了。以前穷只是穷,后来穷成了病,再然后,穷就成了罪。

还说起甘欣。

说终于理解甘欣了。

人活着,就不能太甘心,要不然,还不如早早死了算球。

同样醉意昏沉的苏杭只是听着,任由对面张溢抱着自己一只胳膊,直到逐渐趴倒在桌上。

另一只手夹着烟。

烟雾缭绕中,也记起了很多以前不愿多想的过往。

高三的辍学。

最初的南下打工,三五百的工资,干了一年半。

后来……

后来就多了,卖过衣服,当过销售,跑过货运,倒过农产,甚至还被骗去搞过传销,最惨的时候被人坑走十几万,最奇妙的是在南边一家影视城当过群头,也是那时再次遇到了已经在几部影视剧里露过脸梦想着成为大明星的甘欣,记忆里的朴素少女变得艳光四射,却也并不如意。

两个失意之人短暂地相互取暖。

无话不谈。

记得一次在路边摊上说起苏杭的名字。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父母就是按照这句俗语给自家儿子取了名字,奔波了那么多年,却一直没去过‘苏杭’中的任何一个,当时意气还在,对身边女子说,哪一天混出头了,再去那两个人间天堂,风光风光。

甘欣说到时候喊上她,一起风光。

到底还是没能去过。

回到位于中原省黄河畔的这座家乡小城,接受了自己注定平庸的命运。

偶尔回顾过往。

没文化,起点低,少人脉,挑选的也都不是可以让人大富大贵的行当,能出头才怪。

安下心来,开始看书,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激荡的时代,那么多机会,然而,限于一个高中肄业生的眼界,都没能抓住。

当眼界开阔了,时代也不同了。

手里一支烟燃到最后,苏杭好像看到了一个红衣姑娘最后一次走进自己的小店。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很久不见的甘欣如同一朵绽放的牡丹。进到店里,没有吃饭,只喝了一瓶啤酒,说了些话,然后离开。

一去不回。

那天说的话不少,醉意中,苏杭只记得其中一句,名叫甘欣的姑娘恶狠狠地说:“我不甘心。”

谁能甘心呢?

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不过是‘求不得’罢了。

烟雾散去。

苏杭最后的记忆,是深夜玻璃门外路灯映衬下的城市街道,干净却寥落。

沉浸的思绪因为耳畔的声音转向崩碎。

班主任孟文康出现在自己左手边,绷着表情,语气却还是惯常的不急不缓:“荀子的《劝学》,你们仨,一人一段,苏杭,你从‘青,取之于蓝’开始,贺鑫磊,‘吾尝终日而思矣’,李逸飞,‘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怎么还不醒呢?

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的苏杭扭头看了眼记忆中的班主任,有些苦恼地想着。

另外两人扭头去讲桌上拿粉笔,苏杭顿了顿,也只好转身,从粉笔盒里捻起一支,不经意抬头,台下,曾经的同学们一个个都坐直了身体,目光齐齐望来。

这画面,让苏杭想起一次云南之行,雨后林间,那一片支棱探脑的蘑菇。

早已不是腼腆羞怯的懵懂少年,苏杭没有曾经那次被围观的尴尬,反而觉得有趣。

小家伙们,看热闹是吧?

好。

让叔叔给你们装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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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重生了

打定主意,苏杭转身,短暂酝酿后挑选了王羲之的行书,开始落笔书写。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糅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糅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曾经没能默写出来,挨了罚,这一次却不同。

不知为何异常清晰的记忆,配合从小打下基础这些年又沉下心来练就的书法,落笔后的苏杭只觉得毫无滞碍,行云流水。

当苏杭开始书写,原本绷着脸的孟文康很快舒缓了表情,还不知不觉放下了背起的双手,探过身子仔细打量。

神色逐渐转为惊讶。

孟文康也是一个书法爱好者,日常很是为自己一手漂亮的板书而自傲,因此,眼看某个少年流畅书写的一连串行书字体,他很快认出,这是……王羲之!

少年人临摹王右军,这并不罕见。

然而,因为对书法了解较深,孟文康能感觉出,自己这学生的字体,丝毫没有他这个年龄段少年研习大家书法时的生涩刻板,即使用粉笔写就,依然挥洒自如,横竖转折间,甚至已经有了几分独属于自身的气韵。

书法之最难者,在‘气韵’也!

太多人,练字练了一辈子,都不过是在前代书法大家的框架里腾挪,到了也琢磨不出一点自己的东西。

眼前这少年,才十六岁啊!

怎么可能?

孟文康疑惑的同时,教室内,少男少女们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苏杭身上,且不说对比另外两个直接卡在那里的呆瓜,还在于……苏同学的字,好漂亮啊!

虽然是外行看热闹,但,达到一定境界的书法,那种美感,和这世间所有美好的物事一样,都能让人在欣赏过程中产生本能的愉悦。

因此,短短七十余字的一段《劝学》,当苏杭快速写完,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怎么就完了呢?

继续啊!

正遗憾间,苏杭紧随的动作,让刚刚有些失落的众人再次提起了精神。

没完。

结束自己的一段,苏杭同样感觉意犹未尽,或许是这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特别意境让他超常发挥,自己都觉得,等睡醒后再来,应该不会再有当下的感觉了。

就像王羲之,事后重写过几次《兰亭序》,都没能超越自己的最初。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

看了眼身旁捏着粉笔呆站一旁的贺鑫磊,苏杭走过去,轻轻挤开同桌,随意用手把某人留下的几点鬼画符擦掉,稍作酝酿,换了另一种楷书,再次落笔。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

“……”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一段近百字,有些长,又是楷书,苏杭写得慢了许多,却丝毫没有卡顿,依旧流畅如水,乃至沉浸其中,很享受这种感觉,甚至有些物我两忘。

讲台下,见苏杭写完自己的一段,转眼替贺鑫磊写了起来,一些人不由张大了嘴巴。

还能这样?

不过,大家很快又发现,这次的楷书,好像比之前行书还漂亮啊。

见苏杭替自己默写,特别是发现苏杭这一手漂亮字体后,这一年来相处关系也非常好的贺鑫磊不以为耻,反而趁着班主任不注意,朝台下挤眉弄眼,一副同桌牛逼就是我荣耀的得意模样。

讲台另一边,苏杭继续,孟文康不仅没有阻止,还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镜,观察片刻,脑海中也浮现另外一个名字:柳公权。

颜筋柳骨。

不同于刚刚王羲之行书的张扬,孟文康这次看到的,是一种内敛,一种同样不该出现在眼前少年身上的沉稳积淀。

拧身看久了,身体有些僵,孟文康动了动,顺便扭头瞄了眼台下,自己的学生们也都一个个仰着头,丝毫没有了最初的嬉笑调侃或者幸灾乐祸,其中一些女生还瞪大了眼睛,表情里带着明显的仰慕。

不由微笑。

这些学生,特别是女孩,应该是更喜欢柳楷的,因为,抛开内韵,在许多人看来,柳楷字体显得非常秀气,比王羲之的行书还要顺眼。

讲台上。

第二段写完,苏杭自己也很满意,还旁若无人地稍稍退后,顾自欣赏了片刻。

随即,再看一边的胖子李逸飞,那就有始有终吧。

同样把某人挤开,开始第三段。

刚刚两段,如同饮酒,已经让苏杭过了微醺阶段,他不是一个喜欢大醉的人,没有了一定要继续的念头,就顺势换了一种能够更快完成的字体。

草书。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

“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

即使只有一个背影,换了草书之后,苏杭快速运笔时的那种恣意,也让教室内诸多少男少女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触动,恨不得跟随苏杭一起挥洒。

孟文康也再次上前了一些,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搭在讲桌上,跟随打量,很快从少年的草书字体中得到又一个名字。

怀素。

草圣怀素,与张旭并称‘颠张狂素’。

已经从最初的惊讶疑惑转向赞叹感慨的孟文康一边打量,一边忍不住想着,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羲之,柳公权,怀素。

三位史上有名的大书法家,一个少年,竟然都能写得这么好!

以前可没发现啊。

稍稍回忆过去一年苏杭的作业笔迹,这学生应该是从小练过书法的,字体也算漂亮,然而,却无论如何都达不到今天的程度。

难道是日常纸质作业太限制,没能发挥出来?

想不明白,只能眼见为实。

还有些可惜。

这小子……有这本事,怎么不早说呢?

高一学年马上结束,等到高二,文理分科,还要重新分班……唉,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带他。虽然苏杭的学校成绩在班级排名里只是中游,但有这一手本事,定向培养,将来说不定能闯出一个名堂。

到时候,自己这个老师,也能脸上有光啊!

孟文康思绪飞转的时候,苏杭很快写完了最后一段。

教室内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窃窃私语,只剩下头顶几只风扇的呼呼风声。

不过,若是空气里能飘起后来视频网站上那种弹幕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是满满的‘真酷啊’、‘好帅啊’、‘这些字太漂亮了’、‘好想取而代之’之类的词汇。

都是意气正盛的年纪,若是可能,谁不想在同龄人面前出一出这样的风头?

可是……

就看黑板上那三种板书,单说一种字体,班级里也不是只有苏杭一人练过书法,然而,连续三种,还都写这么好,怕是全校都找不出第二个。

班主任孟老师日常也只擅长一个行书。

而且,好像写的还明显不如苏杭的第一段。

表面安静却内里躁动的氛围中,苏杭已经转身。看了眼一旁悄悄朝自己竖大拇指的同桌,还有表情羡慕的胖子李逸飞,苏杭把手里剩余的粉笔头丢回讲桌,再次与一片依旧昂扬的雨后蘑菇对视。

酒醉般的酣畅情绪逐渐消散,苏杭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切,好像不是梦!

这些年,当不再期待未来了,也难免更多回忆过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以往类似的梦境通常都很跳跃,很模糊,这一瞬还在学校操场,下一瞬就可能奔波在他乡。

不可能这么清晰又连续。

清晰到连记忆都被锐化,连续到一黑板书法写完都没有中断。

这不正常。

那么……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杭正犹疑着,孟文康从讲桌另一边转过来,近距离又看了看最后一段草书,啧啧几声,转身拍向背对自己的学生肩膀,语气耐心又温和:“书法不错,回你座位吧,马上就期末考试,最近上心一些,可别睡觉了。”

被拍肩头的真实触感,还有班主任身上传来的淡淡烟草味,让苏杭更加确定。

这是真的。

自己真的回到了1995年,回到了遥远的16岁,回到了曾经的高一课堂。

苏杭还知道,按照某些专业名词。

这叫……

重生!

我,苏杭,重生了。

身后的班主任再次开口,转向之前被喊上台的另外两个,语气就不再那么客气:“你俩也回去吧,下不为例。”

班主任话音刚落,贺鑫磊与李逸飞就一起缩头缩脑地走下讲台,飞快返回自己座位,好像很担心慢一步就会被孟老师重新喊住的模样。

身后又被轻轻推了下,苏杭没再发呆,连忙跟着走下讲台,在全班同学持续的注目礼中回到自己座位。

刚刚坐下,一旁埋低脑袋藏在书后的贺鑫磊就用手罩着嘴小声道:“苏杭,太牛了吧,同桌一年我都没发现,藏这么深,你简直扫地僧啊!”

虽然多年修身养性,当下依旧难免心绪起伏的苏杭只是笑了下,再次看向四周。

黑板上的三段文字依旧没有消失,周围依旧是重新伴随着窃窃私语的注视目光,还有夏日傍晚的西斜阳光,斑驳的教室墙壁,头顶总是让人担心会掉下的风扇持续呼呼啦啦。

这一切,都让苏杭不用老套地掐自己几把,就再次确认,都是真的。

真的重生了。

打发走三个学生,孟文康再次欣赏了一会儿苏杭的板书,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目光恰好注意到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对比一下,那黑板上的字体就太一般了,简直碍眼。

于是看向台下第二排的某个姑娘:“暖瓷,你和苏杭商量一下,明天把后面的黑板报更新更新。”

班主任这话出口,教室内顿时再次躁动起来。

陶暖瓷会画画,是高一三班的宣传委员,日常主要负责的就是教室后面的黑板报。

这不是关键。

问题是,无论是班级内还是班级外,无论是低年级还是高年级,这一年来,不说各种直白的追求,哪怕是多和这位校花说几句话,都是很多男生的梦想。

班主任这一下,简直是主动撮合啊!

老孟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的?

教室内很多男生还目光期待地看向某个姑娘。

拒绝!

拒绝老孟!

黑板报哪能说重写就重写,昨天才更新过啊。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一个好听的清脆女声很快响起:“好的,孟老师。”

更让一些男生想要捂心口的是,陶暖瓷说着话,还扭头看了眼某个家伙。

少有人注意到,同样扭头的还有第一排的谭晓磊,这位班级第一表情却有些阴郁。因为班主任要更新的黑板报,通常都是他这个语文课代表与某个宣传委员一起写的。

讲台上的孟文康没有关注到自家班级第一的反应,而是看向了教室东北角:“苏杭,你有问题吗?”

苏杭抬头,恰好对了下前排陶暖瓷那张拨人心弦的漂亮脸蛋,等某个姑娘与他短暂眼神触碰后很快回身,才又抬目光,朝班主任点了点头:“孟老师,我也没问题。”

孟文康很满意,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有铃声响起。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抬腕看了下手表,孟文康吩咐几句身后的板书不要擦,明天早自习让大家仔细琢磨参考一下,才宣布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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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命运转折的夏天

放学从来都是让学生最开心的一件事。

班主任刚离教室,周围同学很快抛开刚刚大出风头的某个家伙,迅速收拾东西往外走,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叽叽喳喳。

苏杭与贺鑫磊等几位关系较好的同学说着话,沿着到处是积年灰垢和涂画痕迹的破旧楼道下到一楼,另外一个身穿白色T恤蓝色校裤的男生立刻迎了上来,还没凑近,已经开始念叨:“还好还好,老王头这次拖堂不到一分钟。”

苏杭望着眼前因为青涩显得脸庞有些圆润的少年,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这是张溢。

今年同样16岁的张溢。

眼看张溢说着话,还和另外几人招呼,短暂停顿的苏杭重新挪动脚步,只是又忍不住看了眼走在贺鑫磊另一边的好兄弟。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明白。人这一辈子,亲人之外,如果还能有一两个既是朋友也是兄弟的伙伴,少年时一起懵懂,青年时一起奋斗,到了万事休提的中年老年,还能一起喝酒钓鱼,无话不谈,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张溢就是苏杭的这份幸运。

虽然曾经的青年时代没有一起奋斗,但,哪怕相隔千里,苏杭一个电话,张溢就能把积攒了好几年的六万块钱打到他卡上,为此还被老婆抓了脸。

这样的朋友,已经超过了许多亲兄弟。

因为不同路,大家来到车棚后分开,只剩苏杭和张溢两个走向他们放在一起的自行车。

找出钥匙打开锁,推车走出车棚,听张溢嘻嘻哈哈地说过他们下午体育课上有个家伙踢球把鞋子踢到另外一位同学脸上的糗事,苏杭终于忍不住,问道:“张溢,你昨晚……做梦了吗?”

“做梦,”张溢不解,想了下,摇头道:“记不起来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

苏杭说着,内心确认,‘昨夜’的张溢并没有和自己一同回到这个时代。

从小一起玩到大,太过熟悉,张溢也察觉了苏杭的古怪,推车走在校园甬道上,侧头看了看好友,稍稍张嘴,却没有开口说话。

张溢想到的是另外一些事情,也就没有催促苏杭骑上车子快些走,反而耐心陪着。

苏杭一时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又在打量四周,观察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时代。

1995年的河元二中校园,楼很旧,树很多,四处可见没有硬化的黄土地面,路过一条东西向甬道,还能看见校园东侧那一排城市里已经很少见的低矮青砖瓦房。

那是一些青年教师的宿舍。

顺着放学人流而行,沿途打量这些,两人终于还是推车走出了二中校门。

校门外是河元市繁华的建设路。

双车道的柏油路两旁满是粗壮的法国梧桐,浓密的树荫恰到好处地放进一些傍晚夕阳,让行走其间的路人都不由生出惬意,耐心地逛着两旁林立的各色商铺。

放学时分,二中校门前的道路上却也并没有出现拥堵。

这年代汽车还并不算多。

刚刚推车拐入校门前的柏油路,斜对面一间理发店里有音乐飘出,是刘德华在前一年发行的《忘情水》。

“……”

“曾经年少爱追梦,”

“一心只想往前飞,”

“行遍千山和万水,”

“一路走来不能回。”

“……”

莫名契合了前些年心境的一段歌词,让苏杭忽然呆住,扶着车子默默站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前行。

张溢也不说话,仍然继续陪着。

继续推车路过距离校门不远的一间杂货商店,张溢忽然开口:“苏杭,我还有一块钱呢,咱们买点吃的吧,火腿肠怎么样?”

说完不等苏杭阻止,张溢已经支起车子,飞快跑进了路边店里。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两根火腿肠,直接塞了一根到苏杭手里。

苏杭没有拒绝,接过一根最近几年红火起来的双汇火腿肠,看向重新推上车子的好兄弟,片刻后才终于蹦出两个字:“谢谢。”

张溢已经用牙咬开火腿肠,吃了一口,眯着眼睛笑道:“咱俩好哥们儿,谢什么啊。”

苏杭也笑着,咬开自己的一根。

这年代的双汇可谓业界良心,五毛钱一根的火腿肠,外边只有薄薄一层淀粉,内里都是肉,味道也比后来好很多。

不过,苏杭的注意力,却并不在火腿肠的味道上。

苏杭明白张溢为何会忽然跑进路边店里买火腿肠给自己,因为张溢私下已经知道一些事情,知道苏杭家里的情况不太好,出于关心,本能地买些好吃的给自己。

想到这里,苏杭自课堂醒来后就一直有些如梦似幻的思绪终于落回到眼前的现实。

天意吗?

1995年的这个夏天,可以说,是苏杭命运的一次转折。

想到这里,苏杭不再磨蹭,三两下吃完一根火腿,就跨上了自己的蓝色飞鸽自行车,一旁的张溢连忙跟上。

沿着东西向的建设路向西骑行两三百米,拐入南北向的工业路。

中央四车道的工业路要比建设路宽敞许多。

两个少年过了十字路口,骑行在工业路的非机动车道上,两侧是比很多年后普遍要稀疏低矮的老旧城市建筑,显得天空愈发开阔。

向南不到五分钟,两人就骑上了桑河桥。

这座建国后不久修造的老式梁桥因下方的桑河得名,发源自河元市南部山区的桑河在城市西郊开始东拐,近百米宽的河道蜿蜒着横穿整个河元市区。

骑过长长的桑河桥,就算到了河元的新城区。

说是新城区,只是相对于拥有千年历史的桑河以北老城区而言,城南这边其实也已经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建国后,河元的一系列工业企业,河元机械厂、河元化肥厂、河元纺织厂等等,都集中在城南。

同时集中的还有数万围绕这些企业而生的河元居民。

过了桑河桥,站在地势较高的马路上放眼望去,工业路以东,密密麻麻都是居民区,或者,用后来某个常见的行业术语形容,也叫棚户区。

苏杭和张溢的家都在这片缺少规划的杂乱街区内。

沿着工业路继续骑行大概一里地,向东,拐入路况很差的棉纺路,颠簸着来到了一处巷口,两人就不得不下车,推着向南进入这条到处是坑洼的巷子,沿着两侧都是破旧民房还到处乱搭乱建的小巷走了一段,苏杭与张溢道别,再次东拐。

张溢家在更里面一些。

穿过更加狭窄的一段东西巷子,中间第三家,苏杭终于到了记忆中的老宅门前。

若要一个准确地址,这里是河元市南站街道棉纺路107号。

眼前是一座占地只有一分的小院,大概67平米,院内是两间两层的小楼,上下一共四间,小院东侧又向南拐出狭小的厨房和浴室,门外看不见的西南角落,是当下棚户区普遍还在使用的旱厕。

宽度不到一米五的小院铁门开着,苏杭却停住脚步,怔怔看了会儿同样敞着门一眼就能到头的堂屋,熟悉的沙发,熟悉的茶几,熟悉的组合柜,熟悉的中堂山水画。

目光拉回,墙外爬满了梅豆藤蔓,西边拖到院内的香椿树上,东边还爬到了厨房屋顶。苏杭知道,屋顶上也开辟成了小菜园,堆土后种了香菜、韭菜和辣椒等物。

苏杭还记得今天的晚餐是韭菜鸡蛋饺子。

因为父亲‘出差’回来,要改善一下生活。

苏杭正发呆着,东侧厨房里走出一个熟悉身影,穿碎花衬衫和蓝色裤子,系着红色格纹粗布围裙,正要对另一边开口,发现门前的少年,立刻转身走来:“小杭,我还说听到声音了呢,你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随即,院门另外一边,一个皮肤明显晒黑了许多的中年男人也探过身子,白色短袖衫,卷起的灰色裤子上沾着水渍,手里还拿着一个橡胶皮垫,目光温和,开口带笑:“小杭回来了。”

望着院内好像忽然之间年轻了二十几岁的父亲母亲,回忆着脑海里前后几十年的种种,苏杭鼻子里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酸涩。

抑着泪水,却更不敢再动。

因为很怕动一下,这份如同梦境般的美好就会破碎,再次回到无可挽回的很多年后。

直到被父亲接过自行车,还被母亲拉住一只手,苏杭才终于进门。

苏全民与何芬夫妻两个也发现了儿子的异样,走到院中,何芬双手捧了捧儿子一只手,关切问道:“怎么了这是?”

苏杭摇头:“没……嗯,回来时,摔了一下。”

何芬连忙上下打量,见儿子没有明显不妥,才笑道:“摔一下怎么了,你就是比张溢娇气,他小时后从咱们家楼梯上滚下来,一脑袋血都不哭。”

开口就是别人家孩子,即使是好兄弟,苏杭也不服:“妈,张溢那是乍一下摔傻了,缝针的时候明明哭了,嗷嗷的。”

苏全民把自行车停在院子西北角的雨棚下,回身也上下看了看儿子,确认无恙,才笑道:“说这些干嘛,小杭,我从老家带了桃子回来,你赶紧洗手,去尝尝。”

苏杭看向父亲,还没开口,表情微动的何芬就连忙道:“你爸出差回来,恰好路过常林,就去看了你爷爷奶奶,不只有桃子,还捎了两袋麦子回来呢,家里刚收的麦子打了粉,比咱买的好,不加增白剂。”

母亲说的常林是常林村。

苏氏老家在河元西南五十多里外的东麓镇常林村,一个中岳西部支脉脚下的普通小村落。

苏全民听妻子这么说,也连忙跟着点头:“是啊是啊。”

苏杭转开目光,没再看父亲不自然的表情,掩饰着重新涌起的酸涩,也笑着道:“好久没吃老家的桃子,早就想了。”

说着连书包都没放下就转去厨房洗手,很急切的样子。

曾经懵懂浑噩。

这一次,当然什么都知道。

父亲没有去出差,过去这些天,其实是回了老家帮忙夏收,为的就是能带回两袋麦子。

父亲所在的河元化肥厂去年年底就已经发不出工资,今年三月份彻底停工。母亲这边,情况同样很不好的河元纺织厂,连续一年多,每月只能勉强发下120块钱。

即使是1995年,一个月120块钱,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也太少了。其他不提,只是苏杭在学校的午餐费,一个月就要四五十块。

虽然是双职工家庭,但因为早年父母两边亲人都需要接济,苏家从来都没有宽裕过,更别说积蓄。

因此,当父母工作同时遇到问题,才半年时间,家里就有些揭不开锅。考虑亲朋邻里也不宽裕,父亲不得不放下面子回老家,只为带回一份够家里吃几个月的口粮。

然而,所有这些,出于对儿子的爱护,父母一直都没有和苏杭说,以至于连张溢都知道了他家的情况,苏杭都还被蒙在鼓里。

其实也没有瞒太久。

事情揭开是这年的暑假,父母因为苏杭的高二学费发愁,又求到了家里。这些年农村情况反而好一些的老家二叔被爷爷打发来送钱,不清楚状况的二叔拉着苏杭苦口婆心,说起父母的情况有多难,让苏杭要争气,将来一定考个好大学。

那天之后,某个一直被父母小心护在脆弱蛋壳里的少年,内心世界崩塌了。

敏感而执拗的苏杭坚持觉得继续读书对父母就是一种拖累,再加上成绩也不算好,从高二起就不想再继续。

其间河元化肥厂被私人承包,重新复工,家里情况短暂好转,却也只持续不到一年。

1996年9月那次严重事故之后,化肥厂破产清算,父亲失业,母亲更是提前几个月就已经下岗,彻底无心学业的苏杭在1997年高三寒假后没再去学校报道,而是经人介绍南下打工,想要和这蛮荒时代无数下海草莽那样混出个名堂。

重回1995,故宅的小院内。

苏杭吃了一个来自老家的水蜜桃,就开始帮着父亲一起修理院子里的老式压井。家里有自来水,本来已经不怎么用的压井被重新拾起,还是为了节省一点水费。

闷热的夏日夜晚,父子两个忙到大汗淋漓,压井终于重新出水。

就着沁凉的地下水清洗一番,母亲喊吃饭,一家人来到堂屋东侧里间,这是父母卧室,电视机也在这里。

泛黄灯光下,还是呼呼啦啦的吊扇。

打开窗边柜上的十四寸黑白电视,省台正在播放刘晓庆的《武则天》,荧屏里某个‘亿万富姐儿’已经登基,没有了开篇装嫩时的违和,显得霸气十足。

柜前一张方桌,几只小凳。一家人围坐,桌上是香喷喷的韭菜鸡蛋饺子。

苏杭吃着饺子,偶尔瞄向电视,一边若无其事地和父母说着话。

隐藏着脆弱的温馨氛围里,苏杭内心没有记忆中那些重生小说主人公各种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唯一想的,是该如何应对这个小小家庭目前正在面临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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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锐化的记忆

夏日时光总给人一种流逝很快的感觉,吃罢晚饭,已经过了晚间九点钟。

重回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夜晚,苏杭很想陪父母一起看完两集《武则天》,却不得不推说还有作业提前上楼。作业是真的,但其实不多,以往经常是早自习或者白日课间悄悄赶一下就能完成。

这次当然是另外的心思。

拎着书包,还有母亲塞过来的两个桃子,苏杭穿过堂屋西侧的楼梯间来到二楼,他的屋子就在楼梯间出口旁,堂屋正上方,屋门开在东侧。

二楼另一间是家里的储物室。

搜寻记忆,苏杭不用看也知道,父亲今天刚刚带回的两袋麦子就在里面,都是黄色的尿素袋子,满满两袋,一袋有一百二十多斤。这年代交通并不方便,父亲又不可能舍得反复雇车,也不知是如何从五十多里外辗转搬运回来。

开了门,按开灯,又是陌生里透着异常熟悉的场景。

不到12平米的房间,里侧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蓝白格纹床单,印有黑猫警长图案的浅绿色夏凉被卷在床里。西侧床头是一张刷了清漆的简易书桌,不带柜子,只有三个抽屉。

书桌再外面是一台白色衣柜。

另外,挨着门的东侧墙壁上挂着一副世界地图,九十年代是不学地理的一代,苏杭对世界主要国家的地理位置却很熟悉,都是因为这张地图。

除了地图,就没有其他明星海报之类的张贴。

苏杭喜欢听歌,喜欢电视,也喜欢电影,却从来不到追星的程度。

因为苏杭只会单纯地喜欢恰好符合他口味的某一首歌,某一部剧集,或者某一部电影,却从来不会因此去刻意追寻相关歌星影星的其他作品,更别说崇拜歌星影星本人。

记得很久以前在南方那座影视城,谈起这一点,某个记忆从模糊又转为清晰的姑娘就说,他是一个骨子里骄傲又冷漠的人,无痴无癖,不可与交。

苏杭当时无言以对,只是反问:“那你呢?”

甘欣叼着烟,依旧一身张扬的红衣,无骨蛇般陷在酒店靠窗的单人沙发里。弥散的烟雾中,气质颓然而迷艳,却故意粗着嗓子学张老三:“俺也一样。”

苏杭觉得,后来回乡,自己应该算是用不断精进的书法证伪了甘欣的定论。

人只要放下了野心,不再去背负,不再想攀爬,不再奢望各种求而不得,自然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痴癖于某些东西,并且投入深情,做到极致。

然而,那到底又算什么?

拿起?

还是放下?

关了门,打开东墙边的落地扇,调了调方向,苏杭来到书桌旁,放下背包和两个桃子,拉开同样只刷了清漆的靠背椅坐下。

打量面前。

书桌左侧是一台熊猫牌收录机,进入初中那年父母给自己买来,说是学英语用,其实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听歌。

收录机旁堆着五六盒磁带,更多磁带在左侧抽屉里。

中间是一排类型杂乱的书籍,《现代汉语词典》、《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废都》、《安徒生童话》、《高中数学基础手册》、《天龙八部》、《书法名帖》、《鲁迅文集》、《好兵帅克》、《红楼梦》、《百年孤独》,等等。

初中时开始偶尔买书,没什么针对性,感兴趣了,零花钱也够,就会买下。眼前只是一部分,另外还有三大箱子书籍塞在床底,但那就主要是上学以来的各种课本。

比起其他将课外书当成洪水猛兽的家长,父母对于苏杭读这些书籍表现的很宽容,只是偶尔提醒几句别影响正常学习。

苏杭也因此不需要藏藏匿匿,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桌上。

而且,也确实没影响到学习。

苏杭的学习成绩从来都是温温吞吞不上不下。

苏杭不笨,曾经,只是如同这个年龄段很多少年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觉得学了没用,也就没有动力。

后来明白了,也只是后来了。

书籍右侧是一只竹制笔筒,小学一次陪父母回老家,截了爷爷家一根毛竹得来,笔筒上刻了‘有志者,事竟成’六个字,这是初二一个夜晚的杰作。笔筒内钢笔、毛笔、铅笔一应俱全,笔筒旁还有两瓶墨水,一瓶蓝色的钢笔墨水,一瓶黑色的毛笔墨水。

再旁是一份台历,6月份已经画了近半的叉。

书桌最右角是浅绿色的荧光台灯。

台灯基座上还嵌着一个方型闹钟,看时间,现在是晚上的9点17分。

苏杭扫视一遍,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不是再见时的某种似曾相识,依旧是异常的清晰。

伸手打开台灯,顿了顿,苏杭又起身去关掉了大灯,重新回来坐下,再次看向眼前,伸手抽出那本《书法名帖》,翻开,很快找到两张一元面值纸币,红色的第四代人民币,再翻,还有一张紫色的五角纸币。

只是看了眼,苏杭就把纸币和书本重新放回,转向竹制笔筒,拿过来,将各种笔抽出,稍稍回忆,无声念了一句:“大概……一块五。”

翻转笔筒,倒出底部的各种硬币。

拢在一起数了数,并不是一次性丢进去的二三十枚各种面值硬币,加起来,总计一块八毛七分。

比估算差了三毛七分。

同样全部放回,苏杭转向书包,将带回来的几样课本全部掏出来放在桌上,挑出一本《代数》,先闭眼回忆片刻,再翻开有着诸多涂画批注的某一页。

果然,如同复印一般,脑海中的信息与书本内容完整对上。

想了想,苏杭再次闭眼回忆,又睁眼检查,然而,稍后几页,记忆内容就不再那么完整。

再次斟酌,转而翻到另外记忆比较模糊的一页。

苏杭努力浏览片刻,闭上眼睛,回忆内容,然而,只是稍稍多了一些印象,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复印般的效果。

放下书本,靠在椅背上重新梳理片刻,苏杭终于确认了下午在课堂上醒来后就一直有所察觉的一件事。

怎么说呢。

大概……

或许是重生的缘故,苏杭两辈子的记忆叠加在一起,如同被电视或软件里的锐化效果处理过一样,显得异常清晰。

不过,清晰的也只是曾经有过的本来就比较上心的记忆,比如眼前《代数》课本里涂画较多的一页,好像复制一般完整地呈现在他脑海里,又比如眼前,书桌上从左到右的各种物事,曾经每天都见,也就清楚非常。相对的,原本不是那么清晰的记忆,即使遭到了重生的记忆锐化,就如同一张像素不高的图片一样,再处理,也还是不够清晰。

至于从前没有的记忆,自然更是没有。

而且,这份记忆的锐化,也仅仅只是一次性的记忆锐化,苏杭刚刚还试过,自己并没有因此变得过目不忘,还是正常的记忆水准。

然而……

考虑自己当下的处境,这份其实并不小的重生福利,却已经足够。

刚刚与父母一起用餐时,苏杭就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高中肯定是要继续读的,这一次,还一定要读一次大学。

太远的大学先不说,要继续读高中,就要面对因为家庭拮据所带来的学费等问题。

苏杭对高二上半学期的那笔学费印象深刻,总计612元,然而,为了这612元,一向好强的父母不得不到处求人,苏杭也因此觉得自己成了拖累,不想再继续读书。

该怎么解决这612元?

打工……

至少在河元这座小小的县级市,肯定是行不通的。

就像化肥厂停产这几个月,父亲其实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尝试寻找其他临时工作补贴家用,却并没有挣到多少。

年富力强的成年人都是如此,苏杭一个十六岁少年,当下就更别想。

不过,苏杭却想到了另外一个。

河元二中是有奖学制度的,每学期期末考试的年级前十名,下一学期不仅学费全免,还有一定的奖学金。记得第一名奖学金是300元,第二名200元,第三名100元,状元、榜眼和探花之外,其他七名都是50元。

奖学金多少不说,只要能挤进年级前十,曾经难倒了全家的612元,就能解决。

这么想着,苏杭伸手把台历拿到面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开始标画。

今天已经是6月13日,而这一年夏天的期末考试时间是6月27日,两周后一个同样的周二,剩余13天时间。

四月份的期中考试,苏杭在全班46人中的排名是21名,年级十二个班五百多人,他的排名也是200开外。

正常情况下,想要13天时间冲到年级前十,哪怕不吃不喝不歇不睡,以苏杭只能算正常的智商,也没有可能。

要知道,不同于高二高三文理分科后只剩下专门应对高考的五门课程,哪怕河元二中按照高考标准将代数与几何整合之后,高一期末要考的课程总数也多达九门,其中语数外各是150分,理化生和政史地都是100分,总分1050分,

如此多课程,正常情况下,一般人不可能在短短两周时间就一蹴而就。

然而,苏杭的优势就在于,作为一个重生者,他带了一份‘锐化的记忆’作为重生福利。

虽然这份福利有着明显的限制,也无法确定究竟能给接下来的期末考试带来多少增益,但,至少也让苏杭冲击年级前十的目标有了一些可能性。

虽然吧,细想一下,还是有些没底。

毕竟从小到大,苏杭的学霸属性都是‘零’,别说年级前十,连班级前十都没有进过。然而,重生一遭,如果连这样一个小小的目标都不敢冲一下,还不如直接穿回去算了,浪费机会。

靠在椅背上做了次深呼吸,苏杭打定主意。

冲!

就算这次真的没到,学费的事情再说,高二乃至高三,也要继续。

因为苏杭已经想到了更远。

能否拥有一份耀眼的学习成绩,不仅是自己是否浪费了一次宝贵重生机会的问题。还在于,拿到一个‘学霸’标签,某种程度上,就等于提前拥有了一张文凭,这可以让苏杭突破自己年龄和身份的限制,提前敲开成人世界的大门,进而利用重生者的优势去做更多事情

其实可以想象。

没有任何前缀的‘某个高中生’和‘某个学习成绩排行前列的高中生’,说话做事,给人的观感绝对不同。

因此,跨过最近这道坎之后,苏杭想要更进一步利用自己的重生优势,就必须得到一个足够打动别人的标签。

打定主意,苏杭并没有立刻开始发奋。

而是转向另一件事。

同样在晚餐时就已经开始考虑。

打开面前中间抽屉,苏杭拿出一个深绿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翻过前面抄写的一些歌词,来到空白一页。

苏杭提笔在正中写了一个名字。

陶暖瓷。

下午放学的时候,同桌贺鑫磊和胖子李逸飞等人就半开玩笑地怂恿苏杭要抓住班主任难得主动牵线的机会,争取拿下某个校花。

苏杭没有这份奢望。

凭借追到一个女孩让自己少奋斗三十年这种事,太考验运气,前世折腾那么多年都一事无成的经历,让苏杭觉得自己不是个运气太好的人。

更何况,苏杭现在既没有追求一个女孩的资本,也不愿浪费这份时间。

1995年的现在,这个国家改革开放后的草莽时代已经进入尾声。到了新世纪,普通人想要出头会越来越难。因此,过了眼前这道坎,再之后,苏杭更愿意花时间去抓住一些真正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而不是进行一场大概率不会有结果的懵懂爱恋。

因此,写下陶暖瓷的名字,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和父亲有关。

回忆着脑海中的信息,苏杭很快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陶丙立。

丰瑞集团。

河元化肥厂。

还有,父亲,苏全民。

陶丙立是陶暖瓷的父亲,崛起于八十年代的河元富豪,早年凭借倒卖服装起家,并一步步创立丰瑞集团。

曾经的九十年代,1996年之前,关于陶丙立,最为河元人津津乐道的,是陶家在河元西郊桑河上游占地十多亩的豪华大宅。

1996年之后,主要就成了陶家的倒霉事。

起因是丰瑞集团承包河元化肥厂。

因为相应的话题直到很多年后都还有人不断提起,又与自家相关,苏杭记得很清楚。

1995年8月,经过一段时期的谈判,丰瑞集团以3000万人民币的开价全盘吃下河元化肥厂,当年10月,化肥厂复工。

父亲作为化肥厂职工,苏家的拮据窘况因此得以短暂缓解。

开始的时候,坊间传闻普遍都是丰瑞集团占了大便宜,说是河元化肥厂的总资产达到2亿,丰瑞集团只用3000万吃下,难免各种骂声。

然而,实际并非如此。

复工不到一年,1996年的9月,河元化肥厂就发生了爆炸事故,公开消息是8人死亡,21人受伤。

实际……没人知道。

之后调查,事故原因很简单,设备老化。

这也是这年代诸多企业的普遍状态,因为没钱,不可能及时维修或更新设备,能凑活就凑活,直到彻底凑活不下去。

具体到河元化肥厂,本来就已经年久失修的生产设备,在经过1995年大半年的停工之后,日常缺少维护,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陶暖瓷的父亲陶丙立本来也以为占了个大便宜,因此没有过多调查就急切接手,拿到化肥厂之后,才知道自己掉进了坑里。

坊间传闻的2亿资产,事后找人进行专业评估,折旧之后,只剩不到7000万。不仅如此,化肥厂还拖欠了银行贷款并员工工资,总计超过5000万。

因此,河元化肥厂的净资产,其实只有2000万不到。

丰瑞集团却花了3000万承包。

说起来,当时想要扭转化肥厂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再投3000万,对全厂设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维修改造,这家工厂的资产也就能够盘活,再运营五到十年都没问题。

问题是,最初的3000万,已经是丰瑞集团负债筹集的结果,陶丙立根本拿不出另外的3000万。

想要退出,也不可能。

钱都砸了进去,只能强行开工,以至酿成了1996年的惨剧。

那次之后,脱皮见骨的陶家虽然没有完全没落,却也一蹶不振,几年后全家移民去了海外。

作为化肥厂职工,亲身经历了那次事故的苏全民,虽然幸运地逃过一劫,却也留下了长久的心理创伤。

直到很多年后,父亲偶尔还会和苏杭提起,说又耳鸣了,听到了爆炸,有人在喊叫,有人哭着求他拉一把,还有人在骂他,让他不许跑,赶紧回去救人。

那么大的火啊,怎么救?

还说自己真不是贪生怕死,是怕万一……留下他们娘俩怎么办?

每当这时,苏杭只能劝。

安慰父亲那些都是假的,没人喊他,那场爆炸太烈,当时远在老城区的二中教室玻璃都被震碎了许多,靠近爆炸中心的父亲因此失聪一段时间,根本听不到声音。

深夜的台灯下。

苏杭将一连串名字串起来,又飞快写下记忆中的各种信息,逐渐理清了相关想法。

明天。

恰好要与陶暖瓷一起写黑板报,是个机会。

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把这件对很多人一生都造成严重伤害的事情扭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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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眼神杀

1995年的河元二中,限于多方面原因,还没有晚自习,却有着早自习,每天早上7点钟开始。

今天的高一三班早自习课堂显得非常热闹。

不是学生热闹,而是,因为那份从昨天留到现在的书法板书,班主任孟文康好像偷到了袈裟的黑熊精,不断带同事过来献宝,就差开一个‘佛衣大会’。

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来了。

头发花白性格严肃的政治老师来了。

隔壁同是语文老师的高一四班班主任也来了。

最后,连校长俞仲怀都来了。

其他人欣赏一番,赞叹几句,再认一认角落里专注学习的某个少年身影,就会离开,校长俞仲怀却是干脆把某人喊了出去。

昨晚设定目标,苏杭本来正用着两辈子都没有过的专注努力钻研一本语文习题册,突然被喊到教室外过道,还有些蒙。

不同于其他同学见到之前情形的各种羡慕嫉妒感慨惊奇,苏杭是真没注意过去大半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不过,见到校长,苏杭也没有同龄学生普遍的腼腆畏瑟,主动而礼貌地招呼:“俞校长好。”

个子瘦高的俞仲怀今年已经57岁,从事大半辈子教育事业,看多了各样学生,刚刚已经被苏杭的书法惊艳了一把,此时见苏杭在自己面前彬彬有礼且非常放松状态,立刻做出了判断。

知礼而早熟。

很不错。

于是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书法?”

苏杭诚实道:“小学二年级开始上的兴趣班。”

“那就是学了七八年啊,”俞仲怀说着,微微摇头感慨:“七八年能到这程度,你这孩子是有悟性的。”

苏杭谦虚道:“校长您过奖了,我就是照着帖子胡乱临摹。”

“这就妄自菲薄了,”俞仲怀笑着,想想又问:“高二打算学文还是学理?”

苏杭道:“理科。”

听到苏杭说学理科,一旁的班主任孟文康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理科啊,”俞仲怀却有些老神在在,又微微点头:“学理科也是对的。就是……既然你书法有这悟性,说明是个聪明的,你的成绩,还是要努力提一提,将来才能考上大学。”

刚刚已经问过孟文康,眼前少年的学校成绩,不免让人遗憾。

苏杭诚恳道:“谢校长教诲,其实我最近也在反思,自己以前太温吞了,今后要努力一些。”

俞仲怀见苏杭表情认真,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满意地点头:“不错,回教室吧,今后好好学,有什么困难就找你孟老师,呵,找我也行。”

苏杭答应一声,不忘对班主任点了点头,才转身返回教室。

苏杭离开后,见孟文康欲言又止的模样,人老成精的俞仲怀直接道:“知道你好书法,想要就下学期继续带着。这孩子,我感觉不错,但成绩到底一般,没人和你抢。”

孟文康听校长这么说,立刻露出一个绝不会在学生面前显露出的讨好笑容:“校长,您金口玉言,咱可说定了,其他人要和我抢,我就把您搬出来。”

如果不是年龄大了,俞仲怀真想踹过去一脚,嫌弃道:“看你这点出息,当年分房子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讨好我。”

俞仲怀说着,不由想起当年刚分配来学校的某个愣头青。

转眼已是中年。

孟文康也记起往事,笑道:“那是我知道校长您为人公正,不用讨好。”

俞仲怀故意嗤笑了下,又透过窗户看了眼教室内某处,感慨道:“书法啊,现在这年代,字写得再好也难当饭吃喽,他这成绩,你打算怎么带?”

虽然苏杭刚刚说今后要努力,态度也诚恳,但以俞仲怀过往三十多年的执教经历,他知道,大部分学生,向下走很容易,向上走却很难,更多是入校时什么状态,出校时还是什么状态。故事里那种‘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奇才,基本也只在故事里。

孟文康听到这个问题,也正经起来,说道:“让他试一试走特长生路线,全国那么多书法比赛,参加几个,拿一些有分量的奖项,将来或许就能特招了。”

这年代考大学并不容易,特别还是人口众多的中原省。

就说河元二中,前一年的高考,本科、大专、中专加在一起,升学率也才47%,虽然超出了全国36%的平均升学率水准,却是在高三有五个复读班的前提下。

以苏杭现在都只是年级中游的成绩,到了与复读生一起竞争的高三,如果没有特别改变,必然沦入下游,不可能考上大学。

俞仲怀很清楚这些,却没有戳破,只是道:“你要不怕麻烦,就看着安排吧。”

孟文康不可能知道某个已经换了一套灵魂的学生正野心勃勃地想要冲击年级前十,嘴上说着,内心里其实也没底,甚至提前开始遗憾。

书法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却上不了大学,实在让人郁闷。

教室内。

再次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中回到自己位置,苏杭没有很快重新沉浸眼前的语文习题册。

即使不知道还在外面的班主任出于爱惜他的书法天赋已经在主动帮忙规划未来,再次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三段《劝学》,苏杭也意识到一件事,昨天刚刚重生不明情况之下的随手书写,起到的效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好。

能在校长那里挂上号,显然,这已经算是一个‘标签’。

不过,很快还是甩到脑后。

苏杭同样明白,这年代,纯粹字写得好,真没什么大用。

于是放空思绪,再次专注起眼前的习题册。

早自习持续到7点45分,之后是15分钟的休息,8点整课堂预备,8点10分开始上午的第一节课。

休息时间,苏杭只是匆匆跑了一趟厕所,回来后就再次埋入眼前的语文习题册。

这是苏杭昨天入睡前确定的策略。

趁着锐化的记忆效果还在,最近几天迅速将期末考试的九门课程习题册全部都过一遍,加强记忆。

类似直接背题,也算是走捷径。

因为期末考试的大部分考题,基本都来自这些习题册。

而且,趁热打铁,还能够触发一些考题‘彩蛋’。

曾经的这一学期期末考试,因为是一次性的,考试之后也没有复盘,因此,涉及考题,记忆锐化的效果很弱,但也不是没有。

只是这一早上,苏杭就悄悄在习题册上圈画出了三道考题。

其中两道填空小题,一道阅读理解大题,加起来至少20分。

可惜的是,从昨夜就开始回忆,也没能记起语文试卷关键的60分作文题目。要不然,150分的语文试卷,直接就能确定大半。

苏杭倒是记起,曾经这一年的期末考试,语文得分应该是103分,如果提前确定的20分算是记忆锐化后的增益效果,与原本相加,123分,冲击年级前十肯定还是不够。

苏杭的想法是,接下来,每天争分夺秒,就算按照一天1分的拔高速度,以语文为例,13天加13分,到时候,总计136分,冲击年级前十就有了一定的希望。

毕竟语文不比数学,主观性太强,哪怕尖子生,日常也就130多分,能不能上140分,主要看运气。

其次,刷题过程中,苏杭还结合了前世看到的一些学习方法,诸如图像记忆,诸如关联思考,如此之类。这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人撰成书籍高价贩售的高效学习方法,到了信息爆炸的网络时代,到处都是。

然而,能真正运用起来的人,反而不多。

说到底,人都是有惰性的,这些方法当然有效,却太费脑力,大部分人都难以坚持。

苏杭强迫自己运用起来,不仅是为了提高眼前的学习效率,如果能更进一步,形成固定的思维习惯,对今后的人生都会好处多多。

总之,整个早上,苏杭大脑都在兼顾好几重目的地多线程高速运转,以至于,8点整的预备铃响后,贺鑫磊连续戳了他好几下,苏杭才从几乎要烧坏脑子的超频状态下回过神,看向同桌,疑惑道:“怎么了?”

贺鑫磊再次把脑袋埋在书后,却是朝讲台示意,挤眉弄眼道:“上面,姚老师在看你呢。”

苏杭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一双正望向自己的漂亮眸子。

眸子的主人是自己高一的英语老师,名叫姚岚,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年龄,但因为有着一张类似后来某个赵姓女星的娇小圆脸,显得年龄也小很多,说十八九岁都有人信。

而且,英语老师不仅长得漂亮,在学校也属于很时髦的那种。

就像今天这一身,当下实行的深蓝色宽松衬衫,搭配白色高腰休闲裤,头发挽起,加上耳钉和手链点缀,妥妥的九十年代摩登女郎。

以苏杭二十多年后见多识广的老男人眼光,也不得不夸赞一句。

夸赞后则是叹息。

记忆中,这位英语老师的命运却不太好。

原本的时间线上,大概就是这两年,姚岚凭借漂亮的外表嫁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很不错的丈夫,却是连续挨了好几年的家暴,后来终于离婚,生活也都是各种不顺。

多年后再见,苏杭只看到一个被坎坷生活磋磨得毫无灵气的麻木妇人,干瘦而伛偻。

感慨着岁月太败美人,苏杭一时间忘了移开目光。

讲台上,姚岚有些生气。

早上被孟文康喊来观看一个学生的书法,姚岚也被惊艳了一把,刚刚进门,恰好板书还没擦,就又看了几眼,然后下意识寻找某个学生的身影。

没想到,那学生也很快看过来。

而且,竟然还盯着不放了。

老师看你几眼是应该的,你这么盯着老师……姚岚也知道自己很漂亮,日常不缺被人打量,可,五秒了,十秒了,还不转开,还看,过分了呀。

对面不转开目光,下意识生出几分争胜心思的姚岚也继续盯着,不过,本来的好奇目光逐渐转向严厉。

然而,竟然没用。

不仅如此,姚岚还感受到,那男孩原本只是纯粹欣赏漂亮异性的少年眼神,也逐渐改变,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沧桑的甚至能刺穿人灵魂的幽邃目光,这目光里,甚至还透着……怜惜?

为什么怜惜?

我很可怜吗?

姚岚想不明白,而且,这目光也莫名地让她无法承受,心跳都加速了几分,想要转开,又不想认输,强忍着,绷起脸蛋,继续盯。

就不信了,盯不过你一个小屁孩!

姚岚强撑着与某人对视的时候,苏杭倒是回过神,内心里再叹了下,才发现英语老师也一直在盯着自己。

而且,这状态,一点不像成年人,反而如同一个正在与人置气的小女孩。

大概就是,你不让,我也不让!

苏杭感觉有趣,当然也不会认输,毕竟在影视城混过,转眼换了一种带着调侃甚至挑逗的戏谑目光,玩世不恭那种,还弯起了嘴角,就差吹一声口哨。

这一下,姚岚终于败退,躲开目光的同时,一张小脸还迅速铺满了红晕。

呸!

原来是个小流氓。

两人一时间都没发现,因为师生之间的眼神互动,教室内,本该是课前唱歌时间,所有人却已经沉默了一分多钟。

什么状况这是?

老师,你要矜持啊。

还有某人,这么盯着咱们的美女老师,过分了啊!

还看?

还在看!

要不,咱们也看吧。

十秒钟,三十秒,一分钟……

当英语老师忽然红着脸转头,满教室的少男少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学生把老师看到脸红,这情形,没见过啊!

红着脸转开目光的姚岚也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状况,回想刚才,本就红润的一张小脸又转为通红,如同染了一层醉人胭脂,这胭脂还一直铺向脖颈。

太尴尬了。

啊啊啊!

内心里尴尬地喊着,姚岚低下头,穿着凉鞋的脚尖在地上碾啊碾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落荒而逃。

当英语老师冲出门,教室里瞬间嗡嗡起来,还有一大片再次转向某个角落的目光。

苏杭却已经收回目光,抽出自己的英语习题册,正要继续既定的学习思路,却见一旁的贺鑫磊一脸虔诚地撮起了面前三支笔,转向苏杭,举到额头缓缓拜下,语气郑重:“苏大哥,苏老师,苏天神,求你,教教我吧,让我追到一个普通女朋友就行!”

苏杭揪掉贺鑫磊快要戳中自己的三支笔,没好气道:“教不了,你青春痘太多。”

“啊……疼……”

被直击‘要害’的贺鑫磊捂住心口,假装昏迷的向后瘫倒过去。

同桌的反应让苏杭也担心起来,自己……是不是过头了?

越过周围同学目光,看向窗外,还好,自家英语老师并没有离开,只是背对教室站在过道栏杆旁,好像正在看风景的样子。

这才放下心来。

前排与陶暖瓷同桌的文艺委员扈月起头,开唱了一首最近几年很火的《涛声依旧》,大家一起跟随,歌声响起,古怪的氛围逐渐消散。

8点10分。

上课铃响起,已经若无其事的英语老师重新走回,大家开始上课。

只是,很多人都发现,整整一堂课,自家英语老师都没敢再往教室东北角落瞄上一眼。

倒霉的却是南边靠窗的同学们。

报复社会一样,英语老师这节课上连续提了好几个问题,点中的都是南边两排学生,还都是男生。

班长姜堰就因为没有答对一个语法问题,被晾着站了一整节课。

强烈对比的是,某个始作俑者,整节课都埋着头,因为不被关注,反而能专心地进行自己的刷题策略。

其他人看来,这却是典型的开小差!

另外一边恰好看到这情形的姜堰一边活动着站麻的小腿,一边恨得牙痒痒。

咱招谁惹谁了?

老师,您转头看看,坏人明明在对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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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我有一个方案

英语老师姚岚为自己竟然在一个男孩的眼神下失态而羞恼时,作为备受追捧的河元二中校花,这个上午,陶暖瓷同样郁闷。

班主任交代下来的事情,按照以往,那些同学肯定第一时间凑上来和她商议。

然而,轮到某个家伙,从昨天下午开始,到今天早上,再到上午几节课的课间,再到午饭时间……坐在过道旁的陶暖瓷只能偶尔见到一个身影从自己身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副争分夺秒的样子。

甚至,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广播操时间,她都主动抬头看了过去,对方却依旧在想事情的模样,还是匆匆而过。

难道自己还不如被盯到脸红的姚老师吗?

陶暖瓷自认为不是一个骄傲的姑娘,即使身边同学或多或少都知道她的家世,她在学校里也从来没有摆过什么架子,对身边所有同学,无论是男是女,无论成绩好坏,她都是一种平易近人的状态。

可今天是什么状况?

或者,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竟然被一个家伙……无视了?

与同桌扈月一起吃过午饭,陶暖瓷回到班里,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还恨恨地想着,若稍后某人回来,再继续无视自己,她就……就……反正,某人别想再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好脸色。

不过字写得好看一些,傲气什么呀!

刚打定主意,教室门口恰有人进来,那个家伙就在其中。

陶暖瓷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也要低头假装很忙,到底不甘心,低了头,等察觉几人过了讲桌,就又仿佛听到什么似的故作无意抬头查看动静。

这次,某人停了下来。

苏杭当然不会忘记班主任昨天的交代,何况还有自己的计划,只是上午的心思都在学习上,也就没有和陶暖瓷提前交流。

当下,停在陶暖瓷身旁,苏杭本来要先说一说黑板报相关,再引出之后,却见眼前姑娘仰着一张白白的精致脸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子里蕴含着满满的情绪,似乎是胜利者的小骄傲,又好似小女王对下属的不满,还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埋怨。

苏杭骨子里已经没有了少年的懵懂,更倾向一个见惯了太多世事的大叔,面对少女的凝视,他没有一个少年该有的腼腆反应,只是觉得有趣。

丫头短短一瞬能释放这么多情绪,不考电影学院,实在可惜了。

而且,某个姑娘姿势摆的太好,还让苏杭下意识抬手,想去捏一捏女孩下巴,顺带调侃几句。

右手抬到一半,及时停住。

无论是人还是场合,都不对,真捏上去,可就冒昧了。

苏杭没有继续动作,陶暖瓷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人的意图,瞬间从刚刚的情绪中脱离,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本能的小动作,让女孩更多出了几分可人的娇俏意味。

苏杭笑了下,说道:“陶暖瓷,来后面好吗,我们商量一下黑板报怎么写。”

“好……啊。”

木木地点了下头,等某人再次离开,一点不留恋的模样,陶暖瓷更郁闷了,自己刚刚……不对,是他刚刚,那一抬手……是要干什么?

耳边传来声音,是同桌扈月,带着笑意:“暖瓷,你也脸红啦?”

陶暖瓷低头从书包里找出一个笔记本,嘴上反驳:“你才脸红呢!”

扈月见陶暖瓷低头,故意低下身子追看过来,笑嘻嘻道:“其实很正常呀,姚老师都顶不住,何况是你。呵,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咱们班好像从昨天开始,忽然多了一个人一样,不但字写得那么好,还能让女老师都脸红,刚刚打量,个子那么高,长得也挺帅的。啧,以前怎么没发现?”

陶暖瓷翻开笔记本检查了一下,闻言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后面,帮你们介绍一下?”

同样短发同样漂亮却也自知比陶暖瓷差好一截的扈月摇头:“还是你这个校花去吧,那家伙,我就觉得吧,不是我能抓住的。”

陶暖瓷觉得这话里好像有什么问题,一时没想明白,已经起身,朝教室后面走去。

黑板报的内容,陶暖瓷昨晚在家就已经准备好。

基本是一些名人名言。

来到教室后面,两人简单商议,擦掉了原本的黑板报,苏杭就开始誊抄,陶暖瓷则负责插画。

虽然挑选了昨天用过的柳楷,速度还是不慢,一共二十条名人名言,左右两版,只用了十多分钟,苏杭就已经搞定,一旁添加插画的陶暖瓷也跟着画完。

两人做完了黑板报,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一起离开教室去洗手。

陶暖瓷跟在苏杭身边,想起某人刚刚写字时不怎么说话的情形,打算保持矜持也不开口,却再次没忍住,问道:“我挑选的那些名言,你觉得怎样啊?”

转向楼道,无视周围来往同学的目光,苏杭道:“就只是,记起了一个姑娘的一句话。”

陶暖瓷眨了下眼睛,脑瓜里想到的是,在自己面前,他竟然,记起了另外的姑娘。而且,这语气……干嘛故意那么沧桑的样子?

你是老头子么?

嘴上却道:“什么话啊?”

苏杭道:“从小听过很多大道理,依旧过不好这一生。”

陶暖瓷品味着这短短一句话里所蕴含的落寞、颓然与无力,片刻后才又问:“你觉得,那些名言没用吗?”

“不是没用,”苏杭摇头,见一群学生迎面上来,侧身让了让,还随意将陶暖瓷护在身后,等人过去,继续下楼,接着道:“这又应了另外一句,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道理都是很好的,但那些道理,往往都是历经世事的‘曲中人’所发出的感慨,我们这些听曲者,不亲身经历一下,很难透彻领悟。然而,当经历过了,可能又已经到了‘再回头已百年身’的境地,只能作为‘曲中人’给后人留下一些感慨,以此往复。”

陶暖瓷脑瓜里飘着某人刚刚护着自己的体贴小动作,听他说完,消化片刻,眸子亮晶晶地看过去:“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苏杭对了下姑娘眼神,忽然笑道:“懂得多,才方便骗女孩子啊。”

陶暖瓷:“……”

苏杭依旧带笑:“所以,你以后要小心了,那些故意装深沉,说话还一套一套的男孩,离他们远点。”

陶暖瓷又没忍住,抬手打了某人一下:“你这语气,简直像我爸爸。”

苏杭正经道:“听爸爸的话,没错的。”

陶暖瓷脑瓜转了下,又抬手打人:“流氓,你占我便宜。”

虽是斥责,语气里倒更多几分娇嗔。

苏杭只是笑了笑。

说着来到楼下,一起走向教学楼右前方的公共水槽,陶暖瓷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快消气,鬼使神差地搬出了一段威胁:“我爸爸说了,如果我敢早恋,就打断腿。”

苏杭拧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假装害怕,又疑惑:“是你的腿,还是我的腿?”

陶暖瓷没怎么想,脱口而出:“当然是你的腿。”

说完反应过来,感觉脸蛋有些热,低下头,捧了水小心洗脸。

耳边某个家伙却还在说:“如果我被你爸爸打断腿,你会对我负责吗?”

陶暖瓷小心拍了拍脸蛋,揩掉水渍,这才抬头,恶狠狠道:“不会!”

苏杭作感慨状:“果然,最毒妇人心呐。”

陶暖瓷:“……”

眼看丫头脸蛋红扑扑的,随时要暴走模样,苏杭没再继续逗她,转身返回。

途中没再多话,快到三楼时,苏杭才又道:“稍后你过来,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陶暖瓷内心好奇,却又本能地不喜欢某人这种‘召之即来’的语气,努力争取主动地反问道:“你要说什么?”

苏杭道:“很正经的事情。”

不等陶暖瓷再问,两人已经回到教室。

来到里侧的过道,路过自己座位,陶暖瓷停了下,稍稍犹豫,见某人回头看了一眼,内心里接住这个小台阶,就继续跟了过去。

校花同学的这番举动,不免再次引起了周围同学的关注。

太快了吧!

只是一起写了一次黑板报,就搭上了?

回到后排,苏杭把正在往青春痘上涂抹药膏的贺鑫磊赶走,自己占了同桌位置,等陶暖瓷在一旁坐下,见女孩挺着身子很有些不自在的模样,示意她低头,压低声音道:“稍后的事情,首先你要保证,绝对不能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关于河元化肥厂,苏杭昨夜反复思虑,一旦自己搅和进来,结果难料。

若是好的结果,自然最好。

若后续不尽人意,再被扒出来自己有所掺和,而自己又是化肥厂职工苏全民的儿子,那么,到时候,不会有人觉得是一个孩子擅作主张,只会认为是父亲从中捣乱。

苏家小门小户,某些事情,可承受不起。

因此必须先把自家摘出来。

身边男孩突然神秘兮兮,陶暖瓷又是好奇,又是疑惑,还有着明白此时肯定被很多人注意的羞涩,不由也低下身子,轻声问道:“到底什么啊?”

“你先保证,我才告诉你,”苏杭说着,为了让女孩重视,又补充:“这件事如果搞砸了,你以后,大概率别想再车接车送,只能和我们一起骑自行车上下学了。”

见某人提起自己车接车送的事情,陶暖瓷不好意思起来,想要解释,却也没忘记此时的重点,感受到一旁男孩那种绝对没有开玩笑的郑重其事,稍微犹豫,陶暖瓷认真地点头:“我答应你。”

苏杭又看了眼一旁姑娘,知道也只能到这一步,总不可能让人赌咒发誓一下,于是继续:“你爸爸正在和市里谈承包化肥厂的事情,对不对?”

陶暖瓷从记事起就活在父亲对她们三姐妹都是丫头的嫌弃中,别说主动过问家里生意,偶尔顺着大人话题插几句,都要被斥责。不过,家里要承包化肥厂这件事,她这些天倒是恰好在父母话语里有所听闻,于是点头。

更加好奇,苏杭为何会知道,又为何提起?

苏杭见陶暖瓷确认,不再过多废话,直接道:“告诉你爸爸,化肥厂不是他想像中的香饽饽,其中问题很多。如果你们家想要承包,别搞什么私下交易,最好的方法是摆上台面,把其中问题理清楚,再按照正规流程和市里谈。”

陶暖瓷认真听着,却一头雾水。

不懂呀!

苏杭见女孩迷糊模样,只能深入一些,拿了笔在一页空白作业本上重新写下昨晚的一些词汇:“化肥厂估值的三个关键,一个是资产,一个是贷款,一个是欠薪。其中最重要的资产一项,外界都以为有两亿,其实远远不到,因为化肥厂的设备已经非常陈旧,再加上最近几月停工导致缺少维护,等你们家接下来,别说两亿,折旧后连一亿都不剩,最多也就三四成,也就是7000万左右。另外,化肥厂的贷款和欠薪,总计却超过5000万。资产减去负债,化肥厂的净资产,算下来,其实只有2000万,但我听说,你们家打算3000万承包,还以为占了大便宜。”

陶暖瓷这下懂了,抬头看了眼某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爸爸恰好是化肥厂职工,”苏杭说着,为了显示自己的信息来源,再次补充:“而且,私下里,很多人都在讨论。”

陶暖瓷想了下,说道:“如果……连你都知道这些,我觉得,我爸爸也应该知道吧?”

“当局者迷啊,”苏杭道:“你爸爸一心想着拿3000万买两亿资产,占一个大便宜,却不知道这是个大坑。”

“我爸爸……”陶暖瓷皱了皱好看的小鼻子,明显没底气地反驳:“……才不是这样。”

苏杭可没心思和小女孩争这些,继续道:“按照你爸爸现在的思路,3000万承包化肥厂,你们家肯定拿不出更多资金进行后续投入。一旦入局,为了收回投资,你们家只能强行使用缺少维护的陈旧设备进行生产,这就是我刚刚说的你以后可能要骑自行车上学的大坑所在。若是其他工厂,比如纺织厂,设备旧一些还没什么,但化工领域可不能这样。化工啊,一旦出现泄漏或者爆炸,那就是大事故。到时候,结果有三个,首先,因为是设备陈旧导致,化肥厂会被关停,你们家投入的3000万打水漂。其次,事故导致伤亡,你们家要承担巨额赔偿。再次,因为是明知故犯的严重生产过失,你们家不仅会遭到巨额罚款,你爸爸还可能被抓去坐牢。姑娘,好好想一想,如果这些发生,一圈折腾下来,你们家还能剩下什么?”

原本的时间线上,陶家只承担了前两个结果,第三个,恰恰是因为事情太大了,所有人都在努力大事化小,反而让陶丙立逃过一劫。但哪怕只是前两个结果,陶家也严重地伤筋动骨。

不知不觉,陶暖瓷一双眸子已经睁到最大,怔怔望着苏杭在纸上的各种列举。

苏杭把整件事梳理的简单又清晰,陶暖瓷已经完全明白,而且,也能想像某些结果。

因为这些天恰好听父亲和人说起一件类似的事情。

同是河元的一位商人,姓吕,还来陶家吃过饭。

然而,因为去年买下的一家印染厂出了事故,那人最近就陷入了困境。具体的,好像是下属为了回扣私自买进劣质染料,不仅造成职工集体中毒,还引发了订货商的退货和索赔,工厂因此无以为继。

父亲还说起,那人能力不错,可惜遇人不淑。

为了那家印染厂,对方不仅投入了全部身家,还背了债务,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今后估计很难再翻身。

相关信息,陶暖瓷之前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是别人的故事,不成想,转眼之间,自家就可能面临同样的遭遇。

直到苏杭轻轻敲了下桌面,陶暖瓷才回过神,扭头看了眼一旁男生,下意识点头:“我,我今晚回去就和我爸说。”

苏杭期待的最好结果是化肥厂起死回生,可没想让陶家放弃承包,于是接着道:“还没完呢,唔……你知道化肥厂业绩最好的时候是哪一年吗?”

陶暖瓷摇头,不明所以。

苏杭道:“如果我没记错,大概是1988年,那一年,化肥厂实现营收1.2亿,全年净利有1100多万。”

陶暖瓷又迷糊了:“嗯?”

“提这个,我是想说,你爸爸想要承包化肥厂,思路是对的,因为化肥厂只要做好了,利润非常可观,投入3000万,最好情况下,三五年就能回本,”苏杭解释一句,跟着道:“不过,我刚刚说过,承包的方式要改变,别打着占便宜的心思偷偷去做,因为没便宜可占,最好把事情摆在台面上,公开与市里谈。呐,我有一个方案,让你父亲和市里商议,把你们家打算用于承包的3000万,全部投入对化肥厂的设备维护与改造当中。这样,化肥厂可以盘活,厂里职工的饭碗能够保住,你们家可以赚钱,市里也能得到税收,皆大欢喜。”

最后用草书写下‘皆大欢喜’四个字,苏杭干脆将写了各种字眼的这一页作业纸撕下,推给一旁陶暖瓷:“给,拿回去消化消化,记住啊,别透露是我和你说的。”

陶暖瓷接过纸页,点头,想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苏杭,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苏杭朝陶暖瓷手边纸页上最后四个字点了点:“刚说了啊,我爸爸是化肥厂职工,如果能够‘皆大欢喜’,我爸爸就不会下岗了。”

陶暖瓷恍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确实呢,人家明明说了,自己竟然还没转过弯。

真笨。

拿起那页纸,陶暖瓷见苏杭没有要说其他的意思,站起身,沿着过道向前走了几步,才又扭头看了眼。

这家伙……

刚刚这些,还有之前,还有,他那一手漂亮的书法。

陶暖瓷不知道好奇会害死小猫咪的道理,但,她对某个男生,是真的越发好奇。

教室后排。

苏杭挪回自己位置,感受着某个姑娘留下的馨香,却是很快投入到又一本习题册当中。

暂时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事情究竟会走向哪一方,苏杭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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