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温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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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好,陌生人

# 七秒温柔

## 第一章 你好,陌生人

### 一

闹钟响的时候,邱莹莹正梦见一片很大的海。

梦里她站在沙滩上,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回去,每一次都抹掉脚边的一行字。她低头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些字写的是什么。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湿沙上写字,刚写完第一个笔画,海浪就来了,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

她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马上就要想起来了,却永远停在“马上”这个地方。

“莹莹!起床了!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瞳孔对焦在天花板上,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新书,旁边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台灯。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

枕边贴着一张便签纸,淡黄色的,边角被细心地剪成了圆角,像是怕割到什么人。

她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

“今天是9月1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今天是大学开学的第一天。妈妈在门口等你吃早饭。PS:记得穿那件白色的外套,今天降温。”

字迹是妈妈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件。

邱莹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枕头的另一边——那里放着一本笔记本。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封面的皮已经被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书脊处的胶水开裂后又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缠了好几圈。封面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蘑菇,圆圆的笑脸,和她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今天也要加油哦。”

笔迹有点歪,但很用力,有几个笔画的末尾甚至把纸都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好像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握笔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这行字。

但她知道,每天早上,她都会写下这样一句话。

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然后她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拿起妈妈放在那里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张小便签:“外套,别忘了。”

她穿上外套,对着书桌上那面小小的圆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圆圆的杏眼,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哭过——但她不记得为什么哭。软乎乎的娃娃脸,两颊带着刚睡醒的粉红色。头发是自然卷,早上起来总是炸成一个鸟窝,中间有一撮呆毛倔强地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伸手压了压那撮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

“算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拿起笔记本,抱在怀里,打开了房门。

妈妈站在走廊尽头,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到邱莹莹出来,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的深处——如果仔细看的话——有一点点很小心藏起来的疲惫。

“醒了?快来吃早饭。”

邱莹莹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小咸菜,一个煎蛋,还有半根切好的玉米。每一样都摆在她习惯的位置上——粥在正前方,咸菜在左边,煎蛋在右边,玉米在最上面。

她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习惯的位置”。

但她的身体好像记得。她自然而然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然后咬了一口煎蛋的边缘——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是她最喜欢的口感。

“好吃吗?”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邱莹莹认真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妈,我今天……”

“今天你去大学报到。”妈妈没有等她问完,“通知书在门口的鞋柜上,你的书包在旁边的椅子上。宿舍是6号楼302室,床位上贴了你的名字。你的室友叫林恬恬,东北来的,妈妈昨天在家长群里和她妈妈聊过,是个好相处的姑娘。”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6号楼302,林恬恬,东北来的,好相处。

她知道,这些信息会在七秒之后开始模糊,在三十秒之后彻底消失。

但没关系。她有笔记本。

她低头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来:

“宿舍:6号楼302。室友:林恬恬(东北人,好相处)。”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要微笑。”

她合上笔记本,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

“妈,我走了。”

妈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那撮翘着的呆毛。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呆毛居然被压下去了,服服帖帖地趴在她的头顶。

“去吧。”妈妈说,声音很轻。

邱莹莹背起书包,抱着笔记本,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放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大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江北大学”四个烫金字。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妈妈会笑。而她不想让妈妈在她面前假装不哭。

她推开门,走进了九月的阳光里。

### 二

江北大学的校园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

邱莹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校名石碑,愣了好一会儿。石碑后面是一条笔直的梧桐大道,两排法国梧桐的树冠在头顶交握,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很多学生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有说有笑,三两成群。有人穿着崭新的T恤,有人戴着耳机,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视频。

每个人都很正常。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邱莹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开笔记本,找到昨天——不对,是妈妈帮她写的——那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从校门口到6号宿舍楼的路线,用红笔标了出来。

“直走,经过图书馆,左转,再直走,看到食堂之后右转,6号楼在食堂后面。”

她默念了两遍,合上笔记本,开始走。

第一个路口,她走对了。图书馆在右手边,一栋灰色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第二个路口,她犹豫了。是左转还是右转?她站在原地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决定左转——因为笔记本上写的是左转。

左转之后是一条小路,两边种着桂花树,空气里飘着一股甜甜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想记住,但走了几步之后,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觉得好闻了。

她继续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她看到了一栋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2号楼”。

不是6号。

她停下来,打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地图。没错,地图上写的是左转之后直走,看到食堂之后右转。但问题来了——

食堂在哪里?

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丁字路口,面前有三条路。左边是一排教学楼,右边是一片小树林,正前方是一条上坡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没有食堂。

她站在路口,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学生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大学校园里迷路的人太多了,大一新生嘛,谁不是从迷路开始的?

但邱莹莹的迷路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的迷路是“暂时不知道方向”。

她的迷路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那个边角已经被她攥得发软了,纸张的纤维都变了形。

“没关系,”她小声对自己说,“翻翻笔记本就知道了。”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回翻。前面几页是妈妈写的地图和注意事项,再前面是她自己写的——“我叫邱莹莹”“妈妈很爱我”“今天要微笑”——再往前,是医院的就诊记录,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

翻到更前面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很大,占了大半页:

“不要慌。你只是记不住路,不是笨。慢慢来。”

那是她自己写的。笔迹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对自己发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好,不慌。慢慢来。

她决定先找一个人问路。

恰好有一个男生从她身边走过,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行色匆匆。

“同学,不好意思——”邱莹莹小跑两步追上去。

男生停下来,转头看她。

“请问食堂怎么走?”

男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指了指右边的那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就是。”

“哦好,谢谢!”

“不客气。”

男生走了。邱莹莹转身朝小树林走去。

小树林不大,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蜿蜒穿过。她走在鹅卵石上,鞋底硌得脚底板有点疼,但她没在意,因为她正在心里默念:“穿过小树林就是食堂,穿过小树林就是食堂,穿过小树林……”

她走了大概两分钟,穿过了小树林。

然后她愣住了。

面前不是食堂。

是一个篮球场。

她站在篮球场的边缘,看着几个男生在场上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食堂呢?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地图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穿过小树林不是食堂,是篮球场。此路不通。”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又迷路了。

而且这次,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回头看了看小树林,又看了看面前的篮球场,又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路。三条路,三个方向,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应该往哪走。

她站在篮球场的边缘,像一颗被风吹到错误位置的蒲公英种子。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那就再找一个人问路。”

她往篮球场的方向走了几步,想找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人。场上有几个男生正在打三对三,打得热火朝天,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场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篮球朝她的方向飞了过来。

不是砸过来——是弹过来的。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顺着地面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球,又抬头看了看球场。

一个男生正朝她跑过来。

阳光打在他身上,逆光的缘故,她一开始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很高,很瘦,肩膀很宽,跑起来的姿态很好看,像一只猎豹,但比猎豹多了一点懒洋洋的感觉。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

距离拉近,她的视线终于对焦了。

小麦色的皮肤,剑眉,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小片阳光。下颌线很利落,但嘴角的弧度是柔软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T恤,领口微微汗湿,左手的护腕被咬出了一个齿痕。

他朝她笑了一下。

左边有一颗虎牙。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运动后的沙哑,“球没砸到你吧?”

邱莹莹摇了摇头,弯腰把球捡起来,递给他。

“没有。”

他接过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要走。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开口叫住了他:

“那个——不好意思——”

他回过头。

“请问食堂怎么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一点,虎牙完全露出来,左边脸颊上还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弧线——不是酒窝,是笑纹,像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食堂?”他反问。

“对,食堂。”邱莹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刚来,迷路了。”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记本,目光在那本磨白了边角的封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球夹在腰侧,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从那边走,出了篮球场右转,直走大概两百米,你会看到一个很大的灰色建筑,那个就是食堂。一楼是快餐,二楼有面食和小炒,三楼……三楼的番茄鸡蛋面还不错。”

他说得很详细,连“番茄鸡蛋面”这种细节都说了。

邱莹莹赶紧打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下来:“出篮球场右转,直走两百米,灰色建筑是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她写字的时候,那个男生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一只手夹着球,另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写。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对他笑了笑。

“谢谢你!你真的说得很清楚!”

“不客气。”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大一新生?”

“对。”邱莹莹点头,“今天第一天报到。”

“难怪。”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莫名的了然,“哪个系的?”

“中文系。”

“中文系。”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味这三个字,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往食堂那边走,食堂后面就是宿舍区。你们中文系的女生应该在6号楼。”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6号楼!我就是要去6号楼!”

“那你就先去食堂,从食堂左边绕过去,后面那栋楼就是6号。”

“好!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她朝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走,步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她走了大概十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好意思,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回头谢谢你。”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只停驻的蝴蝶。

“蔡思达。”他说。

“蔡思达……”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这三个字,一边写一边念,“蔡……思……达……”

她写完之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我记住了!谢谢你,蔡思达同学!”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

蔡思达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小小的,书包很大,压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低头翻了翻笔记本,确认了方向,然后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之后,她又停下来,翻了翻笔记本。

然后又继续走。

蔡思达目送她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三楼的番茄鸡蛋面,他已经很久没去吃了。上一次吃,还是大二的时候。那段时间他韧带撕裂,在医院住了两周,每天吃的都是医院食堂的白粥。

他为什么会跟一个不认识的大一新生推荐三楼的番茄鸡蛋面?

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像一个会喜欢吃番茄鸡蛋面的人。

他转身上场,把球传给队友。

“谁让你停下来的?继续打!”

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好奇:“刚才那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跟人家聊那么久?还番茄鸡蛋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了?”

蔡思达没有回答,只是弯腰防守,目光越过江屿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路。

她已经走了。

“就是问个路而已。”他说。

### 三

邱莹莹到达6号楼的时候,已经比她预计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原因很简单——她虽然在笔记本上记了路,但走到食堂的时候,她忘了应该从食堂的左边绕过去还是右边绕过去。她站在食堂门口,打开笔记本看了看,上面写着“从食堂左边绕过去”,但她不记得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相信笔记本。

于是她往左边走了。

左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不太像通往宿舍区的路。但她走了大概一分钟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栋六层的灰色楼房出现在面前,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女生宿舍6号楼”。

“到了!”她小声欢呼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左边是对的。”

她走进宿舍楼,在一楼的值班室登记了信息。宿管阿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毛,戴着老花镜看了她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然后递给她一把钥匙。

“302,上楼梯右转第三间。”

“谢谢阿姨。”

她爬上三楼,找到了302室。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出一个女生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腔:

“妈!我都说了我自己能行!你回去吧!别在门口站着了!多不好意思啊!”

邱莹莹推开门,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对着手机视频通话,表情又无奈又好笑。女生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皮肤白白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来。

看到邱莹莹进来,女生立刻挂了电话,热情地迎上来。

“你就是我室友吧?!”她伸出手,力气大得像要把邱莹莹的手腕捏碎,“我叫林恬恬!辽宁大连的!你叫啥?”

邱莹莹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叫邱莹莹。”

“邱莹莹!好听!名字好听!人也好可爱!”林恬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卷发上,“你这头发是自来卷吗?也太好看了吧!像那个……那个什么……洋娃娃!”

邱莹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谢谢,其实它平时很乱的……”

“乱什么乱!这叫蓬松!叫氛围感!”林恬恬大手一挥,“来来来,你的床位是左边那个,靠窗的,我已经帮你把床板擦过了。”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书包放下来,看着那张铺了崭新床单的单人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有人帮她擦了床板。

她低头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室友林恬恬,人很好,帮我擦了床板。”

写完之后,她转头对林恬恬笑了笑:“谢谢你。”

“谢啥啊!咱俩是室友,以后就是一家人!”林恬恬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的床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对了,你是哪儿的?”

“本地的。”

“本地的好啊!周末回家还能给我带好吃的!”

邱莹莹笑了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拖鞋,几本从家里带来的书,还有那个磨白了边角的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林恬恬注意到了那个笔记本,好奇地问:“你那个本子好旧啊,是日记本吗?”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是日记本?不完全是。日记本记的是“发生了什么”,而她这个本子记的是“我是谁”。

“算是吧。”她最后说,声音有点轻。

林恬恬看出她不想多聊这个话题,很识趣地没有再问。她换了个话题,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是怎么从大连坐了一夜的火车来到这个城市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奇葩,火车上的盒饭有多难吃。

邱莹莹一边听一边整理东西,偶尔应两句。

她很喜欢听林恬恬说话。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精彩,而是因为——林恬恬说话的时候,她不需要记住任何东西。她只需要听就可以了。听了会忘,忘了也没关系,反正林恬恬会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种很奢侈的放松。

在她的人生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用力”——用力记住,用力不忘记,用力假装自己很正常。

而听林恬恬说话的时候,她不需要用力。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听众,哪怕她听完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对了!”林恬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你知道今天下午有新生入学教育吗?在阶梯教室101,三点钟。”

邱莹莹的动作停了。

阶梯教室101。

她需要记住这个。

她赶紧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来:“下午三点,阶梯教室101,新生入学教育。”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你怎么什么都往本子上记啊?”林恬恬好奇地问,“脑子记不住吗?”

这话一出口,林恬恬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的表情变了,有点慌张,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关系。”邱莹莹笑了笑,很平静,“我的记性确实不太好。所以要多写写。”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林恬恬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同情的、小心翼翼的眼神,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懂了,我不多问了,但我在”的眼神。

“那以后我帮你记着。”林恬恬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那以后我帮你带饭”。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你要记什么,我提醒你。”林恬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别的不敢说,记路记时间这种事,我最拿手了。我妈说我从小就记性好,三岁时候的事儿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谢谢你。”她说。

“又谢!”林恬恬翻了个白眼,“你再谢我我就生气了!”

邱莹莹笑了,梨涡深深。

她想,她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那行“下午三点,阶梯教室101”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林恬恬是很好的人。要对她好一点。”

### 四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恬恬拉着邱莹莹的手走出了宿舍楼。

“走,姐带你去阶梯教室。”

邱莹莹被她拽着往前走,步伐有点踉跄。林恬恬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快,邱莹莹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慢点……”邱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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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 第二章 第三次见面

# 七秒温柔

## 第二章 第三次见面

### 一

邱莹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嘈杂的、让人烦躁的叫声,而是一只鸟在窗外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唱着一首旋律简单的歌。唱几句,停一下,好像在等谁回应它。等了片刻,没有回应,就再唱一遍。

她在迷迷糊糊中听了大概十秒钟,觉得这只鸟大概和她一样——说了什么,没人记得,于是只好再说一遍。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像一条鱼一样滑走了。

她睁开眼,瞳孔对焦在天花板上。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

然后她偏过头,看到了枕边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今天是9月2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二天。妈妈爱你。PS:今天有课,第一节课是现代文学,在阶梯教室101,八点开始。记得吃早饭。”

她看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看到枕头另一边的笔记本。

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在晨光里笑眯眯的。

她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最新的一页。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今天也要加油哦。”

字迹和昨天——不对,和每一天——一模一样。歪歪的,但很用力。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这一页的背面透过来一点墨迹。她翻过去,看到了昨天写的内容:

“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她歪了歪头。番茄鸡蛋面?她完全不记得吃过这个东西。但既然她专门记了下来,那应该确实很好吃。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小纸条。

纸条很小,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边角被剪成了圆角。上面写着一行很好看的字:

“慢慢吃,不着急。”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今天很好看。”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脸“腾”地红了。

这是谁写的?她完全不记得。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把纸条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好。今天也要加油。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九月的阳光“哗”地涌进来,铺满了整张书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远处是操场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晨跑。

她站在窗前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去洗漱。

洗漱台是公用的,在走廊的尽头。她抱着脸盆走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林恬恬从对面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牙刷,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早啊莹莹!”

“早。”邱莹莹对她笑了笑。

“你昨晚睡得好吗?我好像听到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到你笑了一声,嘿嘿嘿的那种,怪瘆人的。”

“……我睡觉会笑吗?”

“反正昨晚笑了。大概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邱莹莹想了想,想不起来。她昨晚做了什么梦,她完全不记得。但她笑了笑,说:“大概吧。”

两个人挤在洗漱台前刷牙洗脸,林恬恬一边洗脸一边跟她聊天,说今天第一节是现代文学课,听说教授是个很严厉的老头,上课不许玩手机不许讲话不许迟到,迟到的人要在教室门口唱一首歌才能进来。

“真的假的?”邱莹莹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问。

“我也不知道,听学姐说的。反正咱别迟到就行了。”林恬恬用毛巾擦了把脸,露出白净的脸蛋,“你好了没?好了咱去吃饭。”

“好了。”

两个人回到宿舍换了衣服,背上书包,一起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邱莹莹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在“今天也要加油哦”那一页的下面,她看到了一行昨天写的备注:

“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她想了想,对林恬恬说:“我们去三楼吃吧?好像番茄鸡蛋面不错。”

“行啊!”林恬恬完全没有意见,“我昨天也吃了,确实好吃。走走走。”

两个人朝食堂的方向走去。邱莹莹跟在林恬恬身后,走了大概五十米,经过了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的地面上有一个粉笔画的小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几个字:

“莹莹,向左走是宿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谁写的?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粉笔的白色已经有点模糊了,边缘被露水洇开,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你看什么呢?”林恬恬回头问她。

“地上有字。”邱莹莹指着那行字,“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恬恬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诶?谁写的?你认识的人?”

“我不记得了。”

“大概是你哪个朋友写的吧。走吧走吧,别迟到了。”

邱莹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跟着林恬恬走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白色。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告诉她:别怕,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

邱莹莹和林恬恬各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对面坐下。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番茄汤的酸甜味道混着葱花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邱莹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好吃吧!”林恬恬得意地说,好像这碗面是她做的似的,“我跟你说,我昨天吃了之后就决定,以后每天早上都来吃这个。吃一个月都不会腻!”

邱莹莹点头表示赞同,低头又吃了一大口。

她吃了几口之后,习惯性地拿出笔记本,准备记一下“番茄鸡蛋面好吃”——虽然她昨天已经记过了,但她不记得自己记过。

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她发现最新的一页上已经写了这行字。

“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笔迹是她自己的,但写这行字的时候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了。

“你又在记东西?”林恬恬看着她,“你每天都记好多东西啊。”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我怕忘记。”

林恬恬看着她,没有像昨天一样追问。她只是沉默了一秒,然后大大咧咧地说:“那你记不住的东西我帮你记着。以后你要忘了啥,问我,我告诉你。”

邱莹莹抬头看她,杏眼弯弯的:“谢谢你,恬恬。”

“又谢!”林恬恬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再谢我我就把你那撮呆毛剪掉!”

邱莹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顶那撮翘着的头发,笑了。

两个人吃完面,走出食堂的时候,邱莹莹又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也有一行粉笔字,和岔路口那个字迹一样:

“出门右转,直走,教学楼在左手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跟着林恬恬右转了。

走了大概三分钟,果然看到了教学楼。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看了看地上那行已经被踩得有些模糊的粉笔字。

她的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路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打开了。

阶梯教室101。

邱莹莹和林恬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们找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来,邱莹莹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写下了日期:9月2日。

八点整,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走进了教室。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确实很像那种“上课不许玩手机不许讲话不许迟到”的类型。

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现代文学。第一节课,我们先讲鲁迅。”

邱莹莹集中注意力,开始记笔记。

“鲁迅,原名周树人,1881年生于浙江绍兴。代表作《狂人日记》《阿Q正传》《呐喊》《彷徨》。”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认真写,等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忘了第一个字写的是什么。

教授开始讲《狂人日记》。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这是《狂人日记》里的一句话。”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鲁迅写这篇小说的时候,中国的白话文运动才刚刚开始。他用白话文写小说,本身就是一种革命……”

邱莹莹努力跟着教授的节奏,但她发现自己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她刚记下“白话文运动”四个字,教授已经讲到“吃人”的隐喻了。她赶紧跳过去记“吃人”,但等她写完这两个字,教授已经在讲“封建礼教”了。

她的笔记变成了一堆断断续续的碎片:

“白话文运动——吃人——封建礼教——狂人其实不狂——清醒的疯子”

她看着自己记的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是真的,但她拼不起来。

她不知道“白话文运动”和“吃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封建礼教”和“清醒的疯子”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只知道这些词被教授说出来了,于是她就记下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听,继续记。

“狂人最后去哪里了?”教授提出了一个问题,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有同学知道吗?”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教授自己回答了:“狂人最后‘赴某地候补’了。他去当官了。一个看透了‘吃人’本质的人,最后选择了成为‘吃人’系统的一部分。这是鲁迅最深的悲哀——不是无知,而是清醒之后的无能为力。”

邱莹莹飞快地记:

“狂人赴某地候补——当官——成为吃人系统的一部分——清醒之后的无能为力。”

她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清醒之后的无能为力。”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也在说她。

她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她知道自己在一天天地遗忘,她知道她做的所有努力可能都是徒劳的——但她还是每天早上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今天也要加油哦”。

这不就是“清醒之后的无能为力”吗?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加了一行:

“但狂人至少清醒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行字。大概是在对自己说的。

讲台上,教授继续讲课。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鲁迅的作品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就是‘记忆’与‘遗忘’。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阿Q正传》里的阿Q,是一个极其擅长遗忘的人。他挨了打,转头就忘了;他被人羞辱,转头就忘了;他甚至在被砍头之前,还在想着那个圆圈画得不圆。鲁迅写阿Q,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民族的病症——集体失忆。”

邱莹莹的笔停住了。

记忆与遗忘。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咔”的一声。

“阿Q的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教授继续说,“他记不住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所以他才能在那种恶劣的环境里活下来。但鲁迅告诉我们——遗忘不是解药,遗忘是毒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是没有根的。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

邱莹莹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但狂人至少清醒过”。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教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一个她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柔软,很深,藏在她的身体里,藏在那些被遗忘的时间的褶皱里。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

但她知道,它在疼。

“莹莹?”林恬恬在旁边小声叫她,“你还好吗?”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对林恬恬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觉得教授讲得挺好的。”

林恬恬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笔记本,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

“谢谢。”

“不客气。”林恬恬这次没有说“又谢”,只是安静地把纸巾包放回口袋里,然后继续听课。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教授已经开始讲下一个话题了。她错过了大概三十秒的内容,但她没有慌张。她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重新开始记。

她知道她会忘记今天听到的很多东西。她可能明天就想不起来“狂人去候补了”是什么意思,可能下周就完全不记得自己上过这节现代文学课。

但她记了。

她记了,就代表这一刻存在过。

哪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下课铃响了。

教授准时收住了最后一个字,拿起教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一个精准的钟表。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收拾东西,聊天,笑闹。

邱莹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的中指侧面被笔压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摸上去有点疼。

“走,下节课在哪儿来着?”林恬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邱莹莹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抄好的课表:“第二节是英语,在二号教学楼303。”

“行,走。”

两个人走出阶梯教室,沿着走廊往二号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大部分是刚下课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邱莹莹走在林恬恬身边,抱着笔记本,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男生,从对面走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结实的手臂。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护腕,边缘被咬出了一个齿痕。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走路的姿态很随意,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的五官很端正,剑眉,眼睛很亮,下颌线利落。他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运动品牌的广告里走出来的人。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表情——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左边露出一颗虎牙。那种笑容不是对着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好像他本身就是一个在笑的人。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

她走了大概三步之后,那个男生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邱莹莹?”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刚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刚刚什么都没说。

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正看着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认识我?”邱莹莹有些惊讶地问。

男生笑了一下,虎牙若隐若现。

“认识。昨天认识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对不起,我记性不太好……你叫什么名字?”

“蔡思达。”

“蔡思达……”她低头打开笔记本,准备记下来,但翻开笔记本之后,她发现“蔡思达”这三个字已经出现在了前面的好几页里。

她翻了翻,看到了昨天——不对,应该是昨天——记下的内容:

“蔡思达,男生,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是好人。在篮球场旁边帮我指过路。”

她看着这行字,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生。

高高的,笑起来有虎牙。

没错,对上了。

“啊,”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记过你的名字。你是昨天帮我指路的那个人。”

“对。”

“谢谢你昨天帮我指路。”她认真地说,“虽然我不太记得具体的路了,但我记了笔记,所以后来找到了。”

“我看到了。”蔡思达说。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在食堂门口翻笔记本。”他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从左边绕过去的,是对的。”

邱莹莹眨了眨眼:“你看到我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在食堂里面。”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吃面。”

“哦……”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还推荐了三楼的番茄鸡蛋面,我吃了,真的很好吃。我今天早上又去吃了。”

蔡思达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她的头顶有一撮呆毛翘着,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你喜欢就好。”他说。

林恬恬在旁边站了半天,一直在用审视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射。她终于忍不住了,凑到邱莹莹耳边小声说:“莹莹,这谁啊?好帅啊。”

邱莹莹小声回答:“我也不太记得了,好像是昨天帮我指过路的人。”

“帮你指过路你就把人家名字记下来了?”林恬恬的声音更小了,但语气里的八卦之魂已经烧到了三丈高,“你笔记本上写了人家名字诶!”

“因为他是好人啊。”邱莹莹理所当然地说。

林恬恬:“……你这个人,真的很危险。”

蔡思达看着两个女生在那咬耳朵,嘴角弯了弯。

“你们下节课在哪?”他问。

“二号楼303。”邱莹莹回答。

“顺路,一起走吧。”

“好。”

三个人一起沿着走廊往二号楼的方向走。蔡思达走在邱莹莹的左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步幅。林恬恬走在右边,时不时地偷看蔡思达一眼,然后给邱莹莹使眼色。

邱莹莹完全没有接收到她的眼色。她低着头翻笔记本,在看下节课的教室号。

“二号楼303,”她默念了一遍,“二号楼303……”

“二号楼就是前面那栋红色的楼,”蔡思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303在三楼,从左边的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三间。”

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好熟啊。”

“我大三了。”

“哦!学长!”邱莹莹恍然大悟,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蔡思达,大三学长,人很好。”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你那个笔记本,”蔡思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好像很重要的样子。”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手指在磨白的封面上摸了摸。

“嗯,”她说,“很重要。没有它的话,我什么都记不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是9月2日,天空是蓝色的,她的笔记本很重要。

没有自怨自艾,没有寻求同情,就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蔡思达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柔和,圆圆的杏眼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像是长期微笑之后留下的一种习惯性的弧度。

“那你要好好保管。”他说。

“嗯,我每天都带在身上。”她拍了拍笔记本,“连睡觉都放在枕头旁边。”

“放枕头旁边?”

“对,这样我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不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不然我会忘记带钥匙”一样。

蔡思达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继续走,步伐和之前一样慢,一样稳。

“你每天早上醒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个很小心的问题,“会不会害怕?”

邱莹莹想了想。

“以前会。”她说,“小时候每次醒来都不认识周围的东西,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旁边的人是谁。我会哭,会尖叫,会摔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笑了笑,继续说:

“后来妈妈教了我一个办法。她每天晚上在我的枕头旁边放一张纸条,写上我的名字、日期、还有一句‘妈妈爱你’。我早上醒来看到那张纸条,就知道——哦,这是我的家,这是我妈妈,我是安全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的边缘。

“现在我有这个笔记本了。它就像一张很大很大的纸条,把我觉得重要的事情都记下来。我每天早上翻开它,就知道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对蔡思达笑了笑。

“所以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有人在帮我记住。”

蔡思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很亮,比刚才更亮了一点。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恬恬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她听着邱莹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

邱莹莹感觉到手心的温度,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林恬恬。

“怎么了?”

“没怎么,”林恬恬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就是想牵着你走。”

邱莹莹笑了,手指收紧,回握了她的手。

“好。”

三个人走到二号楼门口的时候,蔡思达停下来。

“我到了。”他指了指楼上,“我的课在五楼。”

“好,谢谢学长带路。”邱莹莹朝他挥了挥手。

“不客气。”他说,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邱莹莹。”

“嗯?”

“你今天穿的白色外套很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楼梯,步伐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邱莹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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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他又得了六分,一个三分,一个上篮,一个罚球。

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是江北大学领先。球员们回到替补席,有的坐着喝水,有的站着听教练说话,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

蔡思达坐在长凳的末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喝水。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最后滴在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她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看着他。

他朝她笑了一下。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去。

隔着一个球场的距离,隔着几百个人的喧嚣,隔着七秒就会清零的记忆——他们看到了彼此。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不需要记忆参与的东西看的。

下半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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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进行到大概五分钟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对方球员突破上篮,蔡思达起跳封盖。两个人在空中撞在一起,蔡思达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对方的脚,脚踝向外翻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崩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球馆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邱莹莹“唰”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想。她不知道“想了”是什么。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快了幾百倍——在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已经从看台上跑了下来,穿过观众席的台阶,跳过栏杆,跑进了球场。

保安伸手拦她,她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她跑到蔡思达身边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左腳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蔡思达!”她蹲下来,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声音,“你怎么了?哪里疼?严不严重?”

蔡思达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瞬很短很短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表情。

“没事,”他说,声音很稳,“扭了一下。”

“你在骗我。”邱莹莹的眼眶已经红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骗我。”

“这次没有。”

“你有。你每次都有。你说‘没关系’的时候是在骗我,你说‘没事’的时候也是在骗我。你总是把你的疼藏起来,然后告诉我‘没关系’。”

蔡思达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队医跑过来了,教练跑过来了,队友们围了一圈。有人递冰袋,有人拿绷带,有人说“先别动,等医生来看”。

邱莹莹被挤到了外围。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蔡思达被人扶着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单腿跳着往更衣室的方向移动。

她跟在后面。

一直跟在后面。

蔡思达被扶进更衣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邱莹莹站在更衣室门口,眼泪流了满脸,怀里抱着笔记本,笔记本上沾了几滴眼泪,墨水洇开了,模糊了几个字。

“你进来。”蔡思达说。

队医看了他一眼:“这是更衣室。”

“让她进来。”蔡思达说,语气不容置疑。

邱莹莹走了进去。

更衣室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汗水的味道,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损得斑斑驳驳。蔡思达坐在长椅上,左脚的鞋带被解开了,袜子褪到脚踝以下,脚踝肿得像一个发面馒头。

队医按了按他的脚踝,问他这里疼不疼、那里疼不疼。他每次都说“还好”,但他的眉头会皱一下。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眉头每皱一次,她的心就紧一下。

队医检查完之后说:“韧带拉伤了,不严重,但至少要休息两周。这两周不能打球,不能跑步,最好少走路。”

蔡思达点了点头。

队医去拿药了。更衣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只肿起来的脚踝。

“疼吗?”她问。

“还好。”

“你在骗——”

“这次真的还好。”蔡思达低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邱莹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邱莹莹,你哭了。”

“我知道。”邱莹莹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泪还在流,擦不干净。

“你為什麼哭?”

“因为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在乎你。”邱莹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因为我在乎一个我记不住的人,很可笑对不对?我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不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但我看到你摔倒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捏住了一样。我来不及想,来不及翻笔记本,来不及问‘这个人是谁’——我就跑过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所以我的身体记得你。就算我的大脑不记得,我的身体也记得。它在看到你受伤的那一刻就替我做了决定——跑过去,到他身边去,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不要管你会不会丢脸,跑过去。”

蔡思达看着蹲在面前的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封面被泪水洇湿的笔记本。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因为冰袋敷脚踝的时候沾了冷气。

“邱莹莹,”他说,“你刚才跑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记得我。你不认识跑道上那个摔倒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会跑?”

邱莹莹愣了一下。

“因为我——”

她说不出来。

她跑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没有任何信息。她不知道摔倒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摔倒了,不知道他的伤严不严重。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腿在那一刻已经迈出去了。

“所以我刚才说的对,”邱莹莹说,“我的身体记得你。”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他的膝盖上。

“蔡思达,你的脚踝很疼。但你每次都说‘还好’。你在所有人面前都很坚强,但我不想你在我也面前也坚强。你可以在别人面前装没事,但不要在我面前装。”

“因为我会信。你说没事,我就信了。然后你就会一个人疼。”

蔡思达看着她放在他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她的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几乎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她的手心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好,”他说,“不装了。”

“那你还疼不疼?”

“疼。”

“有多疼?”

“很疼。”

“还有呢?”

“还有——”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在这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邱莹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蔡思达。”

“嗯。”

“你下次受伤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不要骗我。”

“好。”

“你要相信——即使我不记得你,我也想知道你疼不疼。”

蔡思达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在哭。没有声音,但是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手心里,滚烫滚烫的,像刚出爐的糖炒栗子。

邱莹莹没有动。她就那样蹲着,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按了按他头顶的发旋。

“好了,”她轻声说,“不说了。你好好养伤。”

蔡思达从她手心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把眼泪都擦在了她的掌心里。

“你手心里全是我的眼泪。”他说。

“嗯。”

“你回去要洗手。”

“不洗。”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邱莹莹说,“我要记在笔记本里。手心洗了就没了。我要留着。”

蔡思达看着她,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深深。

“你真的很傻。”他说。

“彼此彼此。”

“你的笔记本已经湿了。”

“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的样子,好像我。”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被泪水洇湿了一角,贴纸的边缘翘了起来,像一只真的蘑菇在雨后微微张开伞盖。

“因为我在学你。”她说,“你对我说了那么多次‘没关系’,我也要学会对你说。”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9月6日。下午。篮球比赛。蔡思达在比赛中受伤了,左脚踝韧带拉伤。他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知道他很疼。因为我看到他的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他跟我说‘还好’。我说‘你在骗我’。他说‘这次没有’。我说‘你每次都有’。”

“后来他不骗我了。他说‘很疼’。他说‘你在这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哭了。他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哭的。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发出任何聲音,但我知道他在哭。因为我手心里的眼泪是烫的。”

“我把他的手心记了——不对,他把他的眼泪留在我的手心里了。我回去不洗手。我要留着。”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蔡思达。

“好了,记完了。你好好养伤,我晚上再来看你。”

“你怎么来?天黑了,你会迷路。”

“你画了路标。”

“那些路标很多都被风吹掉了。”

“我今天早上又重新画了。在你原来画的地方,每一个都重新画了。”邱莹莹笑了笑,“所以我不會迷路。因為路上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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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空白的二十四小时

七秒温柔

邱莹莹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持续的、催促的震动,而是一下一下的、小心翼翼的震动,像有人在敲门,又怕吵到人,只敢用指尖轻轻叩。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六十七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她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蔡思达。

不对,她不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的笔记本里记录了这个人很多次,但每次翻开笔记本之前,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可现在,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种很快速的、像电流一样的颤动,从胸口传到指尖,又从指尖传回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的笔记本还没有翻开,她的记忆还没有被“激活”。但她看到“蔡思达”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已经变了。

她点开消息。

从凌晨一点开始,几乎每隔半小时一条。

“1:03。莹莹,我睡不着。脚踝很疼。吃了止疼药也没用。不是因为疼才睡不着——是因为我在想你。”

“1:37。我刚才试着站起来去拿水,忘了自己脚上有伤,踩下去的那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江屿被我吵醒了,骂了我一顿,帮我把水拿过来了。江屿虽然嘴很臭,但人很好。他把你送他的那张地图贴在了我的床头。他说‘你半夜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看到了。你画的箭头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指向宿舍。指向你。”

“2:15。我翻了你写给我的信。看了大概十几遍吧。不是因为我记不住内容,是因为我想记住你写每一个字时候的样子。你写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笔迹的凸起。我摸着那些凸起,觉得你在跟我说话。”

“2:48。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说你的身体记得我。你说你在看到我摔倒的时候来不及想就跑过来了。那我的身体是不是也在记得你?我脚踝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不能打球了’,而是‘明天不能去她楼下晨跑了’。我的身体记得每天早上要去你楼下。脚踝疼不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看到你的窗户。”

“3:20。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站在篮球场上,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抱着笔记本,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的裙摆和头发一起飞起来。你朝我笑了一下,梨涡很深。我想跑过去,但我脚踝疼,跑不动。我站在原地喊你的名字,你听不到。你还在笑,但我越来越远。我吓醒了。脚踝还是很疼。梦里的疼是假的,脚踝的疼是真的。但梦里的你也是假的。只有醒着的时候,你才是真的。可醒着的时候我不在你的梦里。”

“4:05。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我想起你跟我说过,你家窗外有一只鸟,每天早上都会在你窗户外面唱歌,唱几句停一下,好像在等谁回应它。你说那只鸟大概和你一样——说了什么,没人记得,于是只好再说一遍。你不是‘只好再说一遍’。你是‘愿意再说一遍’。你说每一遍的时候都是认真的。认真的就很好了。”

“4:42。我翻了你的照片。手机里存了三百多张。最多的是你在图书馆看书的,在食堂吃面的,在梧桐树下走路的,在篮球场边蹲着系鞋带的。每一张我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那天你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我的手机内存不够了,但我一张都不舍得删。”

“5:18。脚踝好像消肿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天亮了,心里亮堂了,就觉得哪里都好了一点。”

“5:55。你大概快醒了。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枕边的便签纸,然后是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不记得我是谁。但你会看到‘蔡思达喜欢邱莹莹’这句话。你今天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吗?不会。你会觉得‘这个人很温柔’。因为你每次都觉得我很温柔。你每一次重新认识我的时候,都觉得我很温柔。你从来没有一次觉得我不好的。”

“6:30。早安,邱莹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

邱莹莹把最后一条消息看完,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6:32。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凉凉的,像有人在她头皮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没有哭。她只是流泪。流泪和哭不一样。哭是有声音的、有表情的、有情绪的。流泪只是眼睛在说话。她的眼睛在替她说一句她说不出来的话。那句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坐起来,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9月7日。蔡思达昨晚一晚上没睡,给我发了六十七条消息。他的脚踝很疼,但他想我的时间比疼的时间多。他说‘早安,邱莹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自己流下来了。不是我想哭,是眼泪自己要流的。大概是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地知道了——这个人对我有多重要。”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下床洗漱。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在阶梯教室101,八点开始。她没有忘记这件事,因为她把课表抄在了笔记本第一页,每天早上都会看一遍。

洗漱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恬恬。林恬恬正在刷牙,满嘴泡沫,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莹莹!你昨晚那么早睡,看到蔡学长发的消息了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我手机静音了。”

“他发了好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手机一直在亮,点进去一看,好家伙,几十条。”

“你看了?”

“看了几眼。不是我想看的,是手机自己亮的。”林恬恬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莹莹,他对你是真的。不是那种‘我想追你’的真,是那种‘我想对你好’的真。”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看着水流发呆。水是透明的,抓不住的,流走了就没有了。但她的手里还有水的感觉——凉凉的、湿湿的、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会消失,但感觉不会。感觉会被藏在某个地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它会自己跑出来。

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她已经“坐”了很多次了——不是她记得,而是她的笔记本告诉她“你每次都坐这里”。既然每次都坐这里,那这里就是她的位置。一个人总得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哪怕她不记得为什么固定。

教授还是那个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夹克的老头。他今天讲的是郁达夫。

“郁达夫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敢写’的作家。他敢写什么?他敢写自己的弱、自己的病、自己的不快乐。在郁达夫之前,中国的文人讲究‘含蓄’,讲究‘哀而不伤’,讲究‘乐而不淫’。但郁达夫不管这些。他在《沉沦》里直接写一个留学生的苦闷、孤独、性压抑。他把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摊出来给读者看。你们觉得,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教授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邱莹莹的方向。邱莹莹正在记笔记——“郁达夫,《沉沦》,敢写自己的弱、病、不快乐。”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郁达夫要写这些东西?他写自己的弱,不怕被人笑话吗?他写自己的病,不怕被人歧视吗?他写自己的不快乐,不怕被人说矫情吗?”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他怕。但他更怕的是——没有人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他写,不是为了被人喜欢。他写,是为了被人看见。真实的、完整的、有弱点的、不完美的自己被看见。哪怕被看见了之后被人讨厌,也比不被看见要好。”

邱莹莹的笔停了。被人看见。她想被谁看见?她没有想这个问题。但她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个画面——有人坐在凌晨的台灯下,一条一条地给她发消息,告诉她脚踝很疼,告诉她梦到她了,告诉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那个人被她看见了吗?他把自己摊开了给她看,像郁达夫一样,不怕被笑话,不怕被嫌弃,不怕她说“你好烦”。他只怕——她看不到。

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蔡思达,我看到你了。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看到了。你说脚踝很疼,我看到了。你说你梦到我了,我看到了。你说你喜欢我,我看到了。每一条。每一个字。”

下课铃响了。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跟林恬恬说了一句“恬恬你先走,我有点事”,然后一个人走出了教室。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翻开笔记本,找到蔡思达的课表——她之前抄下来的,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抄的了。体育教育专业,大三。今天上午第二节,在体育馆。他脚踝受伤了,不能训练。但他会去哪里?

她沿着梧桐大道走。走过那棵贴着便利贴的梧桐树——便利贴还在,她昨天贴的,今天早上又加固了一下边角。走过那块写着“莹莹,看到这块石头就说明你走对了”的石凳。走过那个岔路口,地面上的粉笔箭头还很清晰。她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下。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拿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就打过来了。蔡思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太真实的喘息,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但他脚踝受伤了不可能跑。“你站在别动,我下来。”

“你别下来,你脚上有伤。”

“已经下来了。”

邱莹莹听到手机里传来鞋子摩擦楼梯的声音,一阶一阶的,不快,但很坚定。大概过了一分钟,蔡思达从宿舍楼门口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左手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右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折叠手杖。他的左脚踝缠着绷带,套在一只比右脚大一号的拖鞋里。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从四楼到一楼,对他来说本来只需要几十秒。但现在他拄着手杖,一阶一阶地挪,大概花了三分钟。三分钟里他一直在想——她站在楼下,会不会等得不耐烦?会不会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她还站在那里,抱着笔记本,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顶那撮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邱莹莹说,“你昨晚没睡。”

“你看到了?”

“看到了。六十七条消息。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蔡思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昨晚发那些消息的时候,知道她手机静音了,知道她不会在半夜醒来看到。他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一个不会回应他的人说话。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你每条都看了?”他的声音有些虚。

“每条都看了。你说脚踝很疼的时候我在想,我要来看看你的脚踝还疼不疼。你说梦到我的时候我在想,你的梦好奇怪,我从来不会穿白裙子,我只会穿白毛衣和灰色毛衣和黄色T恤。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在想,这句话你说了一年多了,我才听到。对不起,我来晚了。”

蔡思达看着她,秋天的阳光把她的卷发染成了栗色,头顶那撮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阳光的亮,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夜灯一样的亮。

“你不晚。”他说,“你永远不晚。”

邱莹莹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左脚踝,绷带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大概是自己缠的——宿舍里不会有队医。“还疼吗?”她问。

“还好。”

“不要骗我。”

蔡思达沉默了一秒。“疼。”

“比昨天好一点吗?”

“好一点。昨天是十分的话,今天是七分。”

“那明天争取五分。”

“好,明天五分。”

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袋子是白色的,透明的,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给你。红糖姜茶。我妈说扭伤了要喝热的,不能喝凉的。我问她扭伤了喝什么,她说红糖姜茶。我就煮了。”

蔡思达接过袋子,看着里面的保温杯。保温杯是粉色的,很小巧,杯盖上贴着一张贴纸——一只笑眯眯的小蘑菇。和她的笔记本上一模一样。他把保温杯从袋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不是保温杯本身的热度——是姜茶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了他的手心里。“你煮的?”他问。

“嗯。在宿舍的小锅里煮的。恬恬说宿舍不能用大功率电器,但我那个锅功率很小,应该不会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我就说是煮泡面用的。”邱莹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还有这个。给你的。”

蔡思达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脚踝养护指南”。左边画着一只脚踝,用箭头标出了各个部位——“肿起来的地方”“最疼的地方”“绷带要缠到这里为止”。右边写着几条“注意事项”:“第一条:少走路。不是‘少打球’,是‘少走路’。走路比打球对脚踝的压力更大,因为走路的时候你的重心会全部压在脚上。打球的时候你还会跳起来,跳起来的时候脚踝是不受力的。”

“第二条:每天冰敷三次,每次十五分钟。不要超过十五分钟,会冻伤。定个闹钟,闹钟响了就去掉。不要‘再敷一会儿’,不要再一会儿。”

“第三条:每天热敷一次,在冰敷之后。先冰敷再热敷。顺序不要反。我妈说的。”

“第四条:不要偷偷打球。我知道你会想打。不要打。”

“第五条:如果实在想打球,就去看别人打。看着看着就不想打了。如果看着看着更想打了——那就去看邱莹莹。看到她的时候你会忘记想打球。因为她比打球好看。”

蔡思达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笑了。他笑了很久。不是那种微微弯一下嘴角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形、虎牙完全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深深陷进去的笑。他笑的时候肩膀在抖,手里的纸也跟着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一条是你自己写的吧。”他说。

“嗯。”邱莹莹的耳朵红了,“我妈没说那条。那条是我加的。”

“你比打球好看?”

“你觉得呢?”

“我觉得——”蔡思达看着她的眼睛,“你比世界上所有好看的东西加在一起还要好看。”

邱莹莹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本的页角,但她的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不可能被忽视的高度。“你脚踝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你又在骗我。”

“这次没有。真的不疼了。”蔡思达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脚踝养护指南”,把它折好,像对待所有邱莹莹给的东西一样,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那个夹层已经很鼓了——一张笔记本纸、一封信、一张地图、一张便利贴、一张脚踝养护指南。五样东西,挤在那个原本只够放身份证的小空间里。“你什么时候画的这张图?”他问。

“昨天晚上。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画。你发一条我画一笔。你发了六十七条,我画了六十七笔。画完的时候刚好画完最后一笔。”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蔡思达知道不普通。她的画功很差。笔记本上那个简笔画脚踝怎么看都不像一只脚踝,更像一个长了五个指头的土豆。但那些箭头很认真,那些标注很认真,那些注意事项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她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在替他想办法。

“邱莹莹。”蔡思达叫她。

“嗯?”

“你是不是在学我?”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吧。你对我好,我就想对你好。你帮我想事情,我就想帮你想事情。你担心我,我就想担心你。你在笔记本上记我,我就想在笔记本上记你。你画路标让我不迷路,我就想画养护指南让你的脚不疼。你在凌晨给我发消息,我就想在早上出现在你楼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他。“你在学我”,不是的。她不是在学习,她是在回应。他发出的每一声呼唤,在漫长的、沉默的一年多里,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但他还在喊。现在她听到了,她在用她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回应他。虽然她的声音很小,可能会被风吹散,可能会被他错过。但她在喊。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和林恬恬坐在宿舍里。林恬恬在床上看书,邱莹莹坐在书桌前翻笔记本。她把9月1日到今天的所有记录连起来看了一遍。从“蔡思达,男生,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是好人”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第一条到第十一条,从“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到“这是他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因为画了路标”,从“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想记住他”到“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十几页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每一页都有关于他的事情。她看着这些记录,忽然发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记录过“蔡思达的缺点”。不是因为她故意不记,而是因为她真的没有发现。她的笔记本上关于他的每一条记录都是正面的、温暖的、让人心软的。就连江屿说的那些话——“他每天六点起床去你们楼下”“他发着烧还在看你换了什么帽子”“他练了一整晚只为了写一张‘慢慢吃不着急’”——她也全部记下来了,记下来之后觉得他更好了。

“恬恬。”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缺点?”

“谁没有缺点?”

“蔡思达。我的笔记本上关于他的记录全是好的。一条坏的都没有。”

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她,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没有缺点,是你觉得他的缺点也是好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看他的眼光是不一样的。别人觉得他话少,你觉得他沉稳。别人觉得他太固执,你觉得他专一。别人觉得他对你太好有点不正常,你觉得他很温柔。不是他在你眼里没有缺点,是你的‘缺点过滤器’坏了——所有‘可能被定义为缺点’的东西,到了你这里都被自动翻译成了优点。”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林恬恬说得对。“那他的缺点到底是什么?”她很认真地问,拿出笔,准备记。

林恬恬想了很久。“他太不爱惜自己了。他对你太好了,对自己太差了。他可以在凌晨三点因为想你睡不着,但他不会因为自己饿了就起来吃点东西。他可以在发烧的时候跑出去看你换了什么帽子,但他不会在发烧的时候给自己倒一杯水。他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但他不会花任何心思在自己身上。这就是他的缺点——他不会对自己好。他需要一个人教他。”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写下一行字:“蔡思达的缺点:不会对自己好。需要一个人教他。”

她写完这行字,看着它,想起了今天早上给他送去的红糖姜茶,想起了那张脚踝养护指南,想起了那把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模一样的、她还没有送出过的雨伞。她在教他对自己好吗?她不知道。她做得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我会教的。”她说。

林恬恬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头顶那撮翘得理直气壮的呆毛,嘴角翘了一下。“嗯,你已经在教了。”

傍晚。邱莹莹去了篮球场。不是去看比赛——今天的篮球场没有比赛,没有训练,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球场和几个零零散散在投篮的学生。她去那里,是因为她不知道蔡思达现在在哪里。他应该在宿舍养伤,但她不想去男生宿舍了。今天早上去的时候被好几个人盯着看,感觉像是去动物園看稀有动物。所以她来了篮球场。这里是她和他“正式见面”的地方。第一天,他在这里帮她指了路。第二天,他在这里教她投篮。第三天,他在这里说“因为你值得”。第四天,他在这里说“我记了你一年”。第五天,他在这里受伤了。第六天——不对,今天是第七天。

她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抱着笔记本,像那天等他一样。今天是阴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灰蒙蒙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要下雨的味道。她仰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晒干的棉被。要下雨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9月7日,傍晚,篮球场。我一个人坐在场边。天阴了,要下雨了。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因为他的脚踝受伤了,不应该走路。但他可能会来。因为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仰头看天。风大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开始飘落。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旋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绿色的蝴蝶。雨还没有下,但空气已经很湿了,吸进去的时候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她等了多久?她不记得。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点——她永远只在“现在”。现在的她坐在篮球场边,现在的天是灰色的,现在的风很大,现在——

蔡思达来了。

他从梧桐大道的方向走来,拄着那根黑色的折叠手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左脚踝上的绷带在灰色的光线里白得刺眼,拖鞋是深蓝色的——大概是他自己随便找的一双,和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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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秋天的形状

七秒温柔

邱莹莹是被姜茶的味道唤醒的。不是保温杯里那种被封装好的、温和的热气,而是新鲜的、正在煮的、辛辣中带着甜味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掀开她眼皮的——姜茶的味道。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除了姜茶,还有阳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窗外桂花正在酝酿花苞的、青涩的甜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在她的身体里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地、不可逆地洇开。

她睁开眼。偏过头。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8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六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写作课,在文科楼201,两点开始。PPS:恬恬说你昨天淋了雨,记得喝姜茶。书桌上有一杯,恬恬煮的。记得喝完。——妈妈”

邱莹莹看完便签纸,坐起来,目光落在书桌上。书桌上果然有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只笑眯眯的小蘑菇贴纸。这是她的保温杯。不对——这个保温杯昨天还在蔡思达那里。她昨天用它装了姜茶送给蔡思达,蔡思达喝完之后洗干净又装满了新的姜茶,趁她还没醒的时候送回到了她的书桌上。

她拿起保温杯,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还是热的。他什么时候来的?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拄着手杖,从男生宿舍走到女生宿舍,爬了三层楼,把保温杯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在她醒来之前离开了。他的脚踝还肿着。他走了很长的路。他没有叫醒她。

邱莹莹双手捧着保温杯,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杯盖上那个笑眯眯的小蘑菇。小蘑菇在笑。她也在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大概是因为——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做好了今天的第一件事。她不需要记。他替她记了。

上午没有课。邱莹莹决定去图书馆。不是因为想看书,是因为蔡思达的脚踝受伤了不能训练,他今天应该会在图书馆。他之前说过——“脚伤了不能打球,只能看书。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那里人少。”她把这句记在了笔记本上,在“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背面。所以她要去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她换了一件淡黄色的卫衣,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那撮呆毛还是翘着,马尾也压不住它。她把那把深蓝色的、和他那把一模一样的大伞放进书包里。今天天气预报说晴天,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她把笔记本也放进书包里,把笔袋也放进书包里,把手机也放进书包里。书包很重。她背着很重的书包,走出了宿舍。

去图书馆的路上,她经过岔路口。地面上的粉笔箭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昨天那场雨把所有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恢复了最初的灰色,平整的、干净的、像一张没有被书写过的纸。她蹲下来,从口袋裡掏出一盒粉笔——新的,白色的,昨天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她拿出一根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箭头。然后又画了一个。然后又画了一个。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她画得很慢,因为她的方向感很差,每画一个都要对照笔记本上的地图。她画得很用力,因为她怕自己画得太轻,粉笔字很快就会被风吹散。她画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宿舍画到图书馆。画完之后她的手指上全是白色的粉笔灰,像戴了一层薄薄的白手套。她把粉笔灰拍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好几个白色的指印了,旧的还没有被蹭掉,新的又叠加上去,层层叠叠的,像某种古老的地层。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蔡思达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右手边放着一瓶水,左手边放着一根折叠手杖。他的左脚踝缠着绷带,套在一只深蓝色的拖鞋里,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一因为肿着,垂下去会疼。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的弧浅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的弧线。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眉毛,大概是这几天没去理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在他的左肩和左臂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邱莹莹站在阅览室门口,看了他几秒。他还没有发现她。他在看书,看得很认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开心,而是在思考。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黑色透明笔杆,0.5mm。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蔡思达抬起头。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眉头松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人轻轻展开,所有的褶皱在一瞬间被抚平。“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嘴角已经弯了。

“嗯。来了。”邱莹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笔记本和笔袋,又从侧袋里拿出那把深蓝色的大伞,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带伞了?”蔡思达看了一眼那把伞。“嗯。和你那把一样。”“你买了和我一样的伞?”“嗯。这样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们都有伞。你的肩膀不会湿,我的肩膀也不会湿。”

蔡思达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虎牙露出来了。“你早上喝姜茶了吗?”他问。“喝了。你什么时候送来的?”“六点多。”“你的脚——”“六分。你说过六分可以走路的。”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拄着手杖走那么远的路对脚踝还是有压力,但看到他眼睛里那种“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很开心”的光,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一行字:“9月8日。上午。图书馆四楼。蔡思达给我送了姜茶。他早上六点多就起了,拄着手杖,从男生宿舍走到女生宿舍。他说他的脚踝疼是六分,六分可以走路。我不确定六分是不是真的可以走路。但他很开心。他开心就好。”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蔡思达面前。蔡思达低头看了一遍,拿起自己的笔,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写道:“九分的时候不可以走路,八分的时候不可以走路,七分的时候不可以走路。六分的时候可以。因为六分的时候我可以忍。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忍得住。忍得住就够了。”

邱莹莹看到“忍得住就够了”这六个字,鼻子一酸。她把笔记本转回来,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忍得住就够了”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蔡思达很能忍。他会把疼藏在‘忍得住’里面,把‘忍得住’藏在‘没关系’里面,把‘没关系’藏在一个微笑里面。他笑的时候你觉得他一切都好。但其实不是一切都好。只是他在忍。”

她写完这行小字,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他。蔡思达在看他的专业书,好像没有注意到她在写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大概三秒。然后他继续翻。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教室。顾城远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戴着银框眼镜,靠在讲台上,像一个从某本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今天没有直接开始讲课,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形状”。

“今天的题目是‘形状’。”顾城远转过身来,看着教室里的学生,“你们可以写任何东西的形状。一片叶子的形状,一朵云的形状,一个人的形状,一段记忆的形状。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觉得它有一个形状。”

“十五分钟。开始。”

邱莹莹看着“形状”两个字,想了很久。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不对,她不是在笔记本上写,她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她要交作业的。

“秋天的形状。”

她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秋天的景象——不是落叶、不是桂花、不是凉爽的风。她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一个人。

“秋天是有形状的。不是枫叶的形状,不是稻穗的形状,不是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形的形状。秋天的形状,是一个男生的侧脸。

他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书。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左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在右脸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两种阴影在他的脸上交叠、错落、拼接,像一幅没有人能画出来的画。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开心,是在思考。他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我猜他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或者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不管是难的还是简单的,他皱眉的样子都很好看。

他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色的叶缘镶了一圈金色的边。他看着那棵树的时候,眉头会松开。像一阵风吹过湖面,吹散了所有的褶皱。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是说——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我的记忆每隔七秒就会清零一次,所以我记不住任何新的人、新的事、新的名字。但我的笔记本告诉我,他叫蔡思达。

我的笔记本也告诉我,我喜欢他。

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当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侧脸、秋天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快到我能在耳朵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他在敲我的门。

我听到了。

这就是秋天的形状。不是枫叶,不是稻穗,不是大雁。是他。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皱起的眉头。他松开眉头时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他坐在阳光里的样子。

那就是秋天。”

邱莹莹写完之后,把纸对折了一下,放在桌角。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篇好的作业。她不知道顾城远会不会觉得她跑题了——题目是“形状”,她写的是一个人。但她觉得没有跑题。因为那个人对她来说,就是秋天。

十五分钟后,顾城远说:“有没有人愿意分享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举手了。不是邱莹莹。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她念了一篇关于“落叶的形状”的文章,文笔很美,用了很多华丽的词藻,有“翩跹”“旖旎”“婆娑”之类的词。

顾城远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又问:“还有吗?”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放在那张折好的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痕。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顾城远看到了她,目光微微一停。他大概记得她。上一次的作业——“我今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她念了,念完之后他说“你已经在写作了”。他朝她点了点头。“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展开那张纸,念了起来。

“秋天的形状……”

她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她念到“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的时候,听到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她不知道那声笑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写得幼稚,还是觉得她写得动人?她没有理会。她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句——“那就是秋天”——她停下来,把纸放下。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顾城远开口了。他没有评价这篇文章的好坏,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邱莹莹,你写的这个人——他知道你写他了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不知道。”

“你会给他看吗?”

邱莹莹想了想。“会吧。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写了一百篇关于他的文章的时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教室里又有人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善意的、被甜到的那种笑。

顾城远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银框眼镜会微微下滑,他用中指推了一下。“好。等你写了一百篇的时候,你可以出一本书。书名就叫《秋天的形状》。”

邱莹莹坐下来,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关于蔡思达的文章,她今天写了第一篇。还有九十九篇要写。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目标:写一百篇关于蔡思达的文章。进度:1/100。加油。”

写作课下课后,邱莹莹走出文科楼,发现秋天的阳光比上午更好了。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绿色的叶面和金色的叶缘交错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她在文科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下课了。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图书馆四楼。还在老位置。”

邱莹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笔记本,沿着梧桐大道往图书馆走。路上她又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检查今天早上画的粉笔箭头还在不在。大部分还在,有几个被人踩模糊了,她就蹲下来重新描一遍。她描得很认真,比早上更认真。早上的时候她只是画箭头,现在她会在箭头旁边加一行小字——“莹莹,这边。”或者“莹莹,图书馆往这边走。”或者“莹莹,你今天穿的黄色卫衣很好看。PS:这句话是蔡思达说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大概是很久以前吧。”

写“PS”的时候她笑了。因为她不知道蔡思达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她编的。但她觉得他会说。因为他总是说她穿什么都好看。他说过白色外套好看,说过粉色T恤好看,说过灰色毛衣好看,说过黄色T恤好看。她穿什么他都说好看。所以黄色卫衣应该也好看。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蔡思达还在。他的面前多了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他把奶茶推到邱莹莹常坐的那一侧,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写着:“给你买的。趁热喝。不烫了。我放了一会儿了。——蔡”

邱莹莹坐下来,双手捧起那杯奶茶。杯壁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喝了一口。原味,不加珍珠。她的口味。他记住了。不对——他不只是“记住”了她的口味。他是从去年就开始记住了。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經知道了她喜欢什么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下课了?”她问。

“你的课表我背下来了。”蔡思达头也没抬,还在看书。

“你背我的课表有什么用?”

“这样我就能在你下课之前买好奶茶,放在桌上,等你来的时候刚好能喝。”

邱莹莹捧着奶茶,看着对面低头看书的蔡思达。阳光已经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照在他的右肩上。他的右肩比左肩更亮一些,白T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在阳光下不是纯黑色的,而是深棕色的,有些发丝几乎是金色的。他低着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的颜色比脸更深一些,大概是打球晒的。

她忽然想起了“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她犹豫了一下,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他的书本旁边。

“什么?”蔡思达看了一眼那张纸。

“今天的写作课作业。题目是‘形状’。我写了你。”

蔡思达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展开。

邱莹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起来,是往上抬了零点几厘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只是一点,可能只有一毫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得很慢。比邱莹莹预想的慢得多。她念的时候只用了两分钟,他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这些字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自己的想象。

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那个夹层已经很鼓了——五样东西变成了六样。他把钱包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你说要写一百篇。”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那你写。写完了我帮你出书。”

邱莹莹笑了。梨涡深深。“你帮我出书?”

“嗯。书名就叫《秋天的形状》。封面我来设计。用你拍的那张照片——你在梧桐树下,风吹乱了你的头发。”

“那张照片你偷拍的。”

“我会付你版税。”

“多少?”

“每篇一根棒棒糖。”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梨涡深深,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过的声音。图书馆里其他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捂住嘴,但那笑容关不住,从她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你笑什么?”蔡思达也笑了。

“笑你好傻。”邱莹莹捂着嘴含混地说。

“你不是说过吗?傻得让人很想喜欢。”

“我说过吗?”

“说过。9月4日。下午。篮球场。你说‘你傻得让人很想喜欢你’。”蔡思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背课文。但邱莹莹知道他不是在背课文。他是在回忆。他在回忆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连日期都记得?”

“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日期、时间、地点、天气、你穿了什么衣服、你的头发是扎着还是披着、你笑了几次。”蔡思达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在看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金边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了两遍。一遍用耳朵。一遍用心。”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奶茶已经喝了半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細密的水珠,白白的、霧霧的,像冬天的窗户。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水珠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个弧线。弧线往上弯的,像在笑。

她把杯子转过去,对着蔡思达。他看到了那个水珠画的笑脸。

“你画的?”他问。

“嗯。”

“像你。”

“哪里像?”

“笑脸像。弯弯的,软软的,看了让人心里暖。”

邱莹莹把杯子转回来,看着那个笑脸。笑脸在水珠里有些变形,但弧度还在。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留住。不是因为这一刻有什么特別——不就是他在看书,她在喝奶茶,他在看窗外,她在看他,她在杯壁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给他看然后他笑了——很普通。非常普通。

但正是因为普通,才值得留住。

因为普通的意思是——这样的一天,可以重复很多次。今天可以重复,明天可以重复,后天可以重复。她不需要记住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她只需要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再来。明天他会买好奶茶放在桌上,后天他会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等她,大后天他会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邱莹莹翻开笔记本,在“目标:写一百篇关于蔡思达的文章”那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行:“第一篇写完啦。他还帮我编了书名——《秋天的形状》。封面要用他在梧桐树下偷拍我的那张照片。他说要付我版税,每篇一根棒棒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但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所以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傍晚。蔡思达合上书本,把手杖拿起来。“走,送你回宿舍。”邱莹莹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把书包背好。她看了一眼旁边椅子上的深蓝色大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上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但天气预报不一定准。万一晚上下雨呢?她不想再淋一次雨。不是怕感冒,是怕他淋雨。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傍晚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淺紫色,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话。梧桐大道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蔡思达拄着手杖,走得很慢。邱莹莹走在他左边,走得更慢。她配合他的步伐,他迈一步她迈一步,像两个人共用一双腿。

“你的脚踝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吗?”邱莹莹问。

“好一点。昨天是七分,今天是六分。”

“明天争取五分。”

“好。明天五分。”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早上画的,傍晚的时候还在。箭头旁边她写的那行小字——“莹莹,图书馆往这边走”——也还在。白色的粉笔字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莹莹。”蔡思达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早上画了多少个箭头?”

邱莹莹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数。”

“四十三个。”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数了?”

“我数了。从你宿舍到图书馆,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可能让你犹豫的地方。你画了四十三个箭头,写了十二句‘莹莹,这边’,写了三句‘你今天穿的黄色卫衣很好看’。”蔡思达的声音很轻,“你画了四十分钟。你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你的手沾满了粉笔灰。你把粉笔灰拍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你的笔记本封面现在全是白色的手印。”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的白色指印在灯光下很明显,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抽象画。

“你看到了?”她问。

“我看到了。”蔡思达看着她,“我从图书馆的窗户往下看的。你蹲在岔路口写‘莹莹,这边’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写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写的那行字。你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本全是白色指印的笔记本,看着蔡思达。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头顶,把他的深棕色头发照成了金色。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不是深褐色的,而是琥珀色的,透明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蔡思达。”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一直在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去年9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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