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把妖刀开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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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矿奴陈靖川
“饿么?给你了。”
陈靖川擦去额角上的汗液和泥泞,从身后拿出一块馒头,丢给了身旁的少年。
饿得几乎两眼发昏的少年眼睛突然亮起来,拖着残疾的双腿,将馒头囫囵个塞到嘴中。
再抬起头时,已不见施舍之人。
陈靖川已进入了矿洞的深处。
他从容地背起背篓,拾起地上的矿镐,随着一明一暗火光的交错,路过一众和他穿着相仿的矿奴。
在每次经过一个伤残老弱,孩童妇孺时,总会有一阵风将昏暗的火把打碎重燃,这些人的背篓里就多出一部分灵石。
灵石是在矿洞里生存的唯一法则。
五块灵石一个馒头,七块灵石一碗米汤。
没有灵石换食物,这些被奴役来的人,就会饿死。
分发了一圈儿,直至满满的背篓里剩下十块灵石,陈靖川才收工,转身向自己居住的石穴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便听到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陈靖川面色一变。
身负沉重背篓疲惫劳累的矿奴,不会有如此轻快的脚步。
是矿监来了。
陈靖川纵身一跃,爬上了沟壑纵横的矿上层,藏匿在了狭窄的间隔间。
低头看下去,先来的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女。
她一袭鹅黄劲装,捂着鼻子,驻足在陈靖川下方不远处,靓丽的青眸看向跟在身后的布衣男子:
“算了,这里面的气味实在太刺鼻,我就不进去了,你一定要问清楚,里面有没有代县抓来的矿奴。”
陈靖川闭口闭息,一动不动,神色紧张。
“是,龙师姐。”
那布衣男子挠了挠头:“弟子有所不解,南景晋州失守,咱们占领紫云山,抓的不都是晋州附近的矿奴?为何偏偏要找晋州代县附近的?”
姓龙的少女郑重其事道:“五日前南景国在晋州的守城军溃败,其中有一支队伍,窃取了大周情报,逃入代县,这情报很值钱,如果你抓到了,我能保你不做杂院弟子,升至外院。”
陈靖川内心一怔。
这个少女所说的人,就是他!
布衣男子眼中神色迥异,连连应声:“多谢师姐栽培,定不辱命。”
“好了。”
少女言辞简短,语气无比清冽:“你去找就是,还要旁敲侧击一下这些矿奴,紫云山大肆开采十几日,最近产量有所下滑,这山体颇大,不应该只有这些产量,叫他们加把劲,前方攻打南景,军需要从这里出一部分。”
“是。”
待她走后,布衣男子的目光逐渐阴冷,他从腰间抽出长鞭,快步走向了洞穴深处。
烛光闪烁,不知过了多久,陈靖川才松了口气。
他没有轻易出去,而是坐在矿洞内,攥着背篓里的灵石,仔细回想着从穿越到现在,五日以来发生的一切。
一个月前,大景整个晋州失守,太原城被三个国家的大军围攻,十万将士溃不成军,只有不到半数,继续守城。
不足一个月,梁国、齐国、周国所组成的联军攻破城池,整个晋州彻底沦陷。
五日前,司职大景皇城司密卒使的陈靖川,从皇城司安插在周国的密探手中,拿到了一封绝密信报。
可就在他路经晋州代县时,遇到了周国的密件使。
大雨,七个同僚遇袭惨死,陈靖川身受重伤,截获了另一封周国送往景国的密信。
当天夜里,曾经的皇城司密信卒领身死殉国,现在的陈靖川穿越到了这个乱世。
那封周国王爷勾结大景左丞相的密函,就在他身上。
记忆融合里,陈靖川对那一日历历在目,雨夜的拼杀恍惚就在眼前,那种死里逃生的劫后胆战心惊,如今仍旧回荡。
这是个乱世。
是个残酷无比的世界。
当日他卸甲逃窜,走了足足四十里以外的村落,扮作游商被抓,才免去身份泄露,况且密报已藏好,他们什么都没有搜出……
消息怎么会露出来的?
难不成是潜伏在周国的密探露了底,将事情供了出来?
事情复杂至极,陈靖川一时之间没办法将他们全部一桩桩一件件码放整齐。
当务之急,是如何从矿洞逃生。
保命才是重要的,命没了,其他什么都是免谈。
这五日的时间他并没有闲着,而是趁着打饭,仔细地检查过这里的地形。
紫云仙山是大景国教,如今掌教负伤溃败,整个山门落入三国之手,大量的资源被瓜分。
这本就是一个矿山脉,并非监牢,外面的防护不到位,仅靠一些杂院弟子做督工在看守,这之中实力最强的,便是之前进来的那位少女。
仙道九品。
这种配置看守普通人当然足够。
可陈靖川却并不普通。
五日前他穿越,手臂多了一道诡异的纹路,这纹路的背后,链接着识海里的一道黑影。
那是一把长刀的影子,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着。
形状类似环首刀,直挺的刀身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尾部刀柄没有环首,而是一个奇异的形状,像是猛兽的头,又像是妖怪的爪。
陈靖川取出一块灵石,放在手臂诡异图案的中心处。
回想起那少女所说,山中矿石愈来愈少,怕是这山体要被挖的油尽灯枯。
他必须早点出去。
随着闪耀着淡青色光芒的石头触碰手臂图案,不出几个瞬息的功夫,便失去色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轻轻一触碰,便化成粉末。
凡人无法直接使用灵石,里面的杂质会要了人的命。
修士即便可以暂时抵挡,但也必须尽快将杂质排除,否则一旦杂质入了道元之中,修道之路便功亏一篑。
但陈靖川即便是如此吸收灵石,体内仍然毫无杂质。
换言之,这把虚影凝成的刀,可以吸收灵石所有的一切,包括杂质。
大量的灵气冲入身躯,直入刀身。
浓重的雾仍萦绕着那看不清实体的虚影。
这已是陈靖川五日内取下的将近百块灵石,他仍毫不心疼,继续取灵石放于手臂上,让它吸纳。
他大概已经可以估算出,自己力量突破的界限,还差多少。
转眼间,十块灵石已入了体,刀的虚影渐渐地清晰了许多,可仍旧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看不清刀的样貌。
直至他手边最后一块灵石化为粉末,一股奇异的力量贯穿了整个身躯。
那一刻,原本在炁海之中静若平湖的武道之炁开始翻腾,贯通四肢百骸的炁汇聚于刀身,融入不可名状的雾中。
滚滚翻涌,如天边黑云,雷霆万钧。
杂揉的炁从赤红转为墨黑,顷刻之间散开,刀锋竟是微微颤动,拨开云雾见青天般显出了真身。
陈靖川感到一阵清爽。
下意识攥了攥手,他觉得这些日子受伤极重的身体不再虚的发慌,体力也有了恢复。
他拉开衣襟,胸前简单包扎的刀伤奇痒无比,扯开止血布条才发现,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出几个瞬息的功夫,已结了痂。
体内隐隐波动的炁,在这一刻完成了跨越地增长。
这……
陈靖川喜上眉梢,再次凝神观测,识海之中的那把刀上,再无雾气掩身。
可它仍旧是一把虚影的刀。
仙道之法,武道之修,有天才者能结出本命法器,法器遁入根骨,融入血肉,贯入脊髓,通感全身。
难不成……这就是法器?
陈靖川按照之前在武馆求学的经验,屏息凝神,念头一动,单手抓向了自己的脊背。
他握住了。
清晰的感觉传递手心,清凉刺骨的刀柄,就在他的手中。
这一刻,他激动地几乎要忍不住狂喜!
抽出,横斩,一刀劈向山体。
赫然劈出一道半余丈的刀痕。
成了!
武道八品!
他惊异的望着漆黑如墨的刀身,虚无却又真切,这股让人心中油然而生的刺骨冰寒。
是纯正的力量!
第2章 山雨欲来
娃哭,鸡叫,炊烟上了天。
狗撒欢,女人赶场,男人抹了一把汗,把矿镐扛起。
风从矿山的缝隙里吹来,掠过刚出锅的馒头。
陈靖川抬起头,望向天边,暮色霭霭的远处,像是有一场雨要来了。
紫云山被三国国教瓜分,矿奴都是大景晋州的百姓,来自不同的县城,男女老少皆有。
在那些自诩道门仙人的人眼里,他们只是开采的工具,是男是女,毫无分别。
热腾腾的馒头已放凉,来往的过道里回荡着孤零零的哀嚎。
火光落在墙壁上,埋头挥舞着长鞭的杂院弟子,目眦欲裂地抽打着一对皮开肉绽的母子。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上前,劳累了整整一日的矿奴们跌坐在地上,满脸都是绝望。
“我再说一遍,交出代县来的人,否则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的鞭子比起他的声音更加沉重。
回答他的,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想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矿奴们低着头,任由执掌着生死的人胡乱惩戒,心里暗暗祈求上苍。
他们宁愿相信虚无的苍天,也不想跪求面前的野兽。
黏稠的鲜血混杂着汗液,发出难闻的气味。
母亲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已满脸泪水,死灰地眸子望着不远处父亲的尸体,怀里还捧着留给他的半个馒头。
杂院弟子打得乏了,决定换一个人,他随便拽住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抄起手中的长鞭就打。
可这一次,鞭子却定在了空中。
陈靖川抓住鞭子,感受到了粘稠的鞭上还粘连着些许皮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子,转回头时目光坚定了许多:“别打了,我知道。”
杂院弟子眼里的喜悦却已藏不住了:“在哪儿儿!快说!”
“你要找的就是我。”
陈靖川神情里闪过一丝漠然。
杂院弟子的脸色变了,暴起怒喝。
丢鞭,拔剑,直扑向陈靖川。
他却只走了一步,一把漆黑的刀就穿过了他的喉咙。
只一瞬,那刀便消散在了空中。
所有人都怔住了,偌大的洞穴里噤若寒蝉,只剩下鲜血滴落的响声。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甚至没人知道那弟子是怎么死的。
陈靖川走上前,扛起他的身躯,向深洞走去。
男女老少都已慌了神,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半晌之后,陈靖川已将那弟子的尸体丢入了深坑,换上了杂院弟子的外衣,未曾言语,走出了矿洞。
身后仍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说话,是对他们最好的救赎。
陈靖川不在乎有没有人用告发他来保全自己。
他只在乎自己的事情。
暮色蔼蔼,夕阳的余晖落在紫云山上,将土壤泛着紫光的山壁,照得通红。
远处翻滚的乌云,似乎在预兆着一场倾盆大雨。
陈靖川望向了远处那场他等了许久的雨,心中似是已经解脱般畅快起来。
矿洞之外便是饭道,处在矿山汇集的中心处,从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整个紫云山下山的路该如何走。
如今他武道八品大成,这座山上已没有能拦得住他的人。
他担心的是山下大概率会有驻扎的军营,万全之策,就是借助大雨的隐匿,才能逃出生天。
陈靖川竖起衣领遮蔽着自己的面容。
平日里巡山的杂院弟子并不多。
紫云山分前山后山,矿脉所在的是两处山脉的山腰,想要下山,必须要经过前山,这里都是凡人矿奴,只需要把守前山要道即可。
毕竟紫云后山危险重重,旁人若是无意进入,光是丛林猛兽,便可要了他们的命。
“想不到武道八品的力量,果然厉害。”
陈靖川攥着自己的手,这力量的触感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新的认知。
如今乱世当道,想要在这个世界活出个样儿来,实力是硬通货。
转行山巅,陈靖川四处看了看,确定下山的方位,可还未等他动身,便听到了一声嘶吼的马鸣。
一列列黑衣士卒,腰间配着银鞘长刀,徐徐从山脚下出现。
最后方有一匹高头大马,马上驮着一个人。
一个满身血污,似乎是一具尸体。
“这是……”
“金陵卫来了。”
陈靖川心里一沉,一股迎面扑来的窒息感,让他立刻感到不安。
每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特别机构,这些机构职权虽有不同,但宗旨却都十分明确,是皇权集中的情报密探机构。
他们拥有监察百官,先斩后奏等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布防密探,策反敌人等关键任务。
这种组织无论是谁见到都会觉得恐惧。
在大景国,这个组织的名字是皇城司。
在东周国,这个组织的名字便是金陵卫。
他们来做什么?
金陵卫和皇城司一样,是极其注重效率的特殊机构,紫云山上山一路平坦,他们既然没有选择骑马,那就说明……
他们的营寨就在山下!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若是没有看到这一队金陵卫,莽撞出逃,即便是在大雨之中,撞到了金陵卫的明暗哨,他也难以逃脱。
思索间,一众金陵卫已上了山,他们神色匆匆,步履极快。
陈靖川余光轻注,心里盘算了起来。
“未入品,未入品,未入品……嗯,武道九品……”
这一队人的顶尖战力,就是马前拽着缰绳的那个汉子。
虽然不懂东周金陵卫的体制官阶划分,但陈靖川大概能预测到下方扎营中的金陵卫使,是七八品的实力。
“金陵卫使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将死之人上矿山呢?”
陈靖川弓着腰,藏到了另外一个角落之中,靠着墙壁,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快点儿!”
金陵卫使催促着:“李二,你先上去通报一声,请龙姑娘等候。”
“是,头儿!”士卒当即拔腿上山跑去。
龙姑娘是这里的矿监,便是方才陈靖川在矿洞里看到的仙门少女。
金陵卫什么事能求到仙门人的手里?
治病救人?
晋州国破,三国势力盘踞四周,烧杀抢掠,自然会出一些乱子,可此人穿着像极了一个农商,怎么会……
农商?
陈靖川想起了什么,再看那趴在马背上的将死之人,背心三处刀伤,发丝凌乱,手臂下垂,似乎是伤及了经脉,无法颠簸,只能靠着马匹托运,甚至连马车都不能坐。
想到此处,他手中轻捻起一块石子,直接打向马脸。
“嘶!”
受惊的马突然仰头而起。
拽着缰绳的大汉蛮力一拉,身后的人被颠起,大汉转身一跃,双手怀抱那人,稳稳落地,面容却无比惊慌。
也就是这一刻,陈靖川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方越!
陈靖川愣住了。
这是他的顶头上司,当日密报任务,便是他亲自指派自己去做的。
“怎么会是他?”
陈靖川毛骨悚然,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会是他?”
一瞬间,万般种可能从他心底升起,那摊堆在头顶的烂账,似乎被一根无形之中的线穿了起来。
怪不得他在代县的消息会被泄露。
怪不得有人猜到他被抓来了矿山。
怪不得他一个密文使去取密文,会被泄露了踪迹。
怪不得他会被人暗算,在必经之路上遇到大周的密探。
在方越出现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不是他办事不利,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陷害!
难道方越,是左丞相的人?
陈靖川无比震惊的同时,可却又大惑不解。
为什么是我?
密文处几十密文使,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他身无闲钱,毫无背景,孤身一人,甚至连个媳妇都没讨。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天边闷雷滚动。
陈靖川最后望了一眼上山的路,旧道上荒草漫漫,迎风飞舞。
既不闻人声,亦不闻马蹄。
他内心无比复杂。
方越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他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当今乱世,景国晋州的百姓但凡流落,必然是难逃奴役的身份,在这里当矿奴就是死路一条,若是落入其他三国的军队手中,落个黥刑刺字,贩卖苦奴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大多都是发配边疆,修筑工事,最后就是劳累而死这一条路。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到南景。
可若是方越已经将他划上了叛逃的名头,就算到时候他手里拿出左丞的证据,谁又能信他?
在权力面前,真相重要么?
陈靖川毫无人脉,毫无背景,在大景朝堂里,就是一只可以被随时碾死的蝼蚁。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陈靖川抽丝剥茧,接下来必须要有所应对。
至少,他手里还是有证据的。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杀了他?
现如今知道了山下有金陵卫,一时半会肯定逃不走,又无法一步一步勘探金陵卫大营所在,明暗哨分布。
况且紫云山仙山宝地,未必只有一个金陵卫,梁国、齐国怎么可能不派兵驻守?
方越几日能醒来?
这都是问题。
能解决这问题的,只有一个办法。
杀了他!
陈靖川能做的只有赌。
赌他陷害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暴露出去。
他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入了紫云山林,这一场逃亡,必然是万分凶险。
西山日落,华光尽。
雷声涌动。
山雨欲来。
第3章 雨中背叛
银月如钩。
大雨滂沱。
泥泞的土壤被雨水翻动,散发出了埋骨在这片矿洞里的血腥。
这里已不知死了多少人。
如刀般的风穿过岩石之间的缝隙,吹入洞穴,晚秋的寒意悄然而至,将矿奴折磨得生不如死。
矿奴们痛苦的祈求和哀嚎,被大雨淹没。
值守的弟子躲在棚屋之中闲聊话本,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早已掠过。
陈靖川遁入夜色。
他藏在雨水之中,冷得发抖,唇冻的发紫。
武道淬体炼骨,但八品还没有到寒暑不侵的地步。
陈靖川一步步地靠向山下,转过狭窄的甬道,上坡便是歇息之所。
平日里没什么弟子值守,可今日却多了一行将士。
身着漆黑鱼鳞瘦甲,各个精壮神勇,正是白天所见的金陵卫。
夜已深,雨越来越大。
金陵卫却没有退去,仍旧在门外伫立。
陈靖川绕了足足一大圈,才来到了偏院后墙。
杂院弟子们都是在外面搭棚入睡,这里是矿监的住所。
他越过高墙,借着雨声落地,躲在仍旧亮着光的窗户檐下侧耳倾听。
“鲁副使,此药乃是我宗不传秘药,治疗内外伤势均有奇效,你放心就是。”
说话的正是早晨那位姓龙的矿监,此时她青眸淡雅,没了白天的那股傲气,更显落落大方:“外伤筋骨还需调养,内伤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多谢龙曦姑娘。”
透过纸窗可以清楚的看到,身着金陵卫官员服制的中年人躬身作礼:“此等大功,卑职回营定然会和督主禀报。”
“鲁副使,若无其他的事,我就走了。”
龙曦起身,作礼拜别。
“龙姑娘。”
鲁副使伸出手,报以歉笑:“此事事关重大,此人乃是大周在南景的朋友,算是半个大周人士,如今身兼要闻,足可以影响此次战事,可否……能让他早些苏醒?”
龙曦眼波流动,思索了片刻:“既然兹事体大,我手中还有一瓶奇珍,不过此药会过度消耗体内精血,服用之后转醒时间不会太长,之后或会损伤筋骨,留下病根。”
“无妨。”
鲁副使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他醒来就好。”
龙曦走到床榻旁,欠身坐下:“扶他起来。”
鲁副使亲自扶起了床榻上的病患,也就在这时,陈靖川确定了一切。
这个呢就是方越。
皇城司密文处副办,掌握整个大景密文处的二号人物。
他带出来的,定然是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甚至很可能是……
南景潜伏在各个国家密探的名单!
陈靖川管不得这些。
他得保证自己能活下去,一旦背负起叛国私通的罪名,他就是无处藏身要犯,到时候根本没有活路。
陈靖川不在意国仇家恨,也不在意天下苍生,他只在意他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弯下腰,陈靖川拾起地上的石头。
以他的力道,完全可以杀了方越立刻就走,借着月色藏匿在山野之中,就算是金陵卫即刻搜山,也不会轻易找到他。
还有盘旋的余地。
可就在即将丢出石子的那一瞬间,陈靖川整个人立刻贴在了墙壁上。
武道八品的洞察力,早已超越常人,即便是雨水庞杂,脚步纷乱,他却仍能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焰直逼此处。
武者?
陈靖川没能出手,只得继续藏匿。
清香顿时散开,龙曦从精致的琉璃瓶中取出了一枚药丸,灵气一送,入其口中。
紧接着,便是几声粗略的咳嗽。
“醒了!”
鲁副使连忙搀扶起方越,连声道:“兄弟,兄弟,你看看我,你醒了么?”
方越面色苍白,眼神迷离,但听到鲁副使的话,连忙转过头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老鲁?”
“是我,是我!”
鲁副使的眼睛都已直了。
“快去……”
方越连连喘着粗气:“快去禀报,南景皇城司……在东周的上位密探,是户部给事,胡治江!”
陈靖川脑仁都要炸开了。
可他仍然无法出手,那股强大的力量,已到了院外,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他纵使一击必杀,那人绝对会发现他。
在此处交手,陈靖川胜算微乎其微。
鲁副使大喜过望,连忙道:“还有吗?”
“我已将……长安一百三十七里布防图熟记于心,给我纸笔……我……我来画!”
众人围在书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在方越的笔下。
陈靖川一只手压着自己强烈起伏的胸口,他听到了那句足以判方越死刑的话。
方越撑着虚弱的身体,执笔入墨:“鲁副使切记,此图乃是一个名为陈靖川的皇城司密文使带出来的,他是通敌叛国的奸细!”
鲁副使应声:“他何时潜入?”
方越准备地事无巨细:“四年前入皇城司,无父母表亲,无兄弟姐妹,无娶妻,我专门为你挑选了一个履历简单之人,这条野狗只要一死,万事皆安。”
“此人现在就在矿洞之中?”
鲁副使询问道。
“当日劫杀,本就该将此人尸首带回,可没想到这条野狗命硬,甚至劫走了左丞和贵国王爷的信。”
方越已画出城池,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接着运笔如飞:“好在他无处躲藏,在我追寻之下,发现他被你们抓到了此处做矿奴。”
陈靖川的眸子起了雾,杀意一寸寸从心口涌出。
天畔新月升起,黑云蔽日。
院墙被密密麻麻的脚步围起,房间里的人还未曾察觉。
陈靖川知道大事将近,暗不做声,等待着局势的发展。
他必须要一击必杀的把握。
同时也要有逃出去的把握。
他要等这些潜藏在暗处的人冲入房间之后,才能逃生。
房屋里的寂静,在这个时候被打破。
嘹亮的喊声划破夜空,脚步声已到了院外。
“哈哈哈,鲁直!哥哥来了!”
东周金陵卫副使鲁直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直直望向门外,右手猛地按在了方越手掌,将只画了不足三分之一的地图随手一揉,放入怀中。
“是齐国的人?”方越瞳孔微收,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可暴露我!”
“是!”
鲁直回过头,看到了神色紧绷的方越和龙曦,立刻低声道:“龙姑娘,可有办法能够让方兄暂时不要陷入昏迷?我需要他画完。”
“我……”
龙曦面露为难之色,轻咬红唇:“鲁副使,我修为不足,只有桥接灵气之法,贯通方大人炁海与我共用,但此法乃是我宗秘法,施展之后,虽可以勉强撑三个时辰,但我这段时间便是个废人……你得护住我,否则……”
“放心,龙姑娘,有我鲁直在,可保你无忧。”
龙曦听闻鲁直诺言,再无二话,当即翻越床榻上,放下帷帐,单手一拍方越肩头,顿时面色发白,青眉微蹙,合上双目。
她不知道,床榻旁的窗沿下,还藏着一个将气息内敛,完全收入炁海的人。
鲁直手握长刀,转身时,门外人已走了进来。
那人顶着一颗秃头,大马金刀坐在了椅子上,旁若无人举起茶水一饮而尽,大笑着将一把斩马长刀“当”地一声放在桌上:“见了哥哥也不问好么?”
鲁直皮笑肉不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鲁烈……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4章 斩杀密使
血混杂着泥泞。
月已藏匿在天边。
鲁烈松了松身上的甲胄,从里面取出酒袋,饮了一大口,哈哈一笑,望着自己的弟弟:“多年不见,你仍旧像个孩子,心浮气躁。”
鲁直瞥了一眼自己五年没见的兄长:“你还是这副样子,总想着靠贬低我,显得你更厉害。”
“方越?”
鲁烈没想和他争执什么,用下颚指了指身后的床榻:“还有谁?”
“太阿三仙之一,大周七星太尉之首,万宝华楼龙望山的孙女。”
鲁直坐得挺直,仿佛他是太阿三仙之一,大周七星太尉之首,万宝华楼龙望山的孙女婿。
鲁烈被逗笑了:“你是在用这个比月事布还长的名头吓我?”
被人言中了想法的鲁直,确实没有想到,面对这么大的名头,鲁烈竟然真的不为所动,但他还是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是奉旨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是公事,可……你若是伤了他的孙女,这件事就变成了私事。”
他故意将可这个字,拖得很长。
鲁烈的笑容没了。
大齐自然不担心周国,可他鲁烈却惹不起一个仙门里的强者。
他已经没有和鲁直继续谈下去的必要,站起身对着床作礼:“大齐锦衣卫台州总旗鲁烈,见过龙姑娘。”
“鲁大人。”
床榻里传来了龙曦平淡如水的声音:“既然是来抢人的,何需多礼呢?”
陈靖川靠在屋檐下,不得不佩服这丫头的临危不乱,说话的气势也确实像是出身名门大家的千金闺秀。
门外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锦衣卫已到了门口,金陵卫却已无生迹。
大雨掩盖了他们死亡的声音。
鲁直拔出了刀,守在床榻一侧:“鲁烈,你好不要脸。”
“面子?”他哈哈一笑:“那你可千万守好了你的面子!”
鲁烈拔刀的那一刻,身后三十多锦衣卫同时绣春刀出鞘。
刀锋划破水珠,瞬间就到了鲁直身侧。
鲁直俯首的同时手中宝刀赫然出鞘,刀身“咔”地一声挡住绣春刀的回收之势,反手一掌拍出,夹着缝隙刺来的刀跟着主人摔落在雨中。
十几人已围攻而入,鲁烈一步踏在桌上,跃起当空,直劈而下。
陈靖川仰起头时,看不清里面的战况,却能清楚地听到拼搏开始。
这世间真他娘不是人呆的地方。
刀光之中,血影之下,陈靖川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无端的杀戮。
当这些远在书本电视里的场景,真真切切发生在面前,胸腔传来了一阵阵的压抑窒息。
他面向大雨,踌躇许久,再睁眼时,杀戮仍在继续。
陈靖川意识到,方才那股强大的力量来源便是鲁烈,现在他已和鲁直交战,自然无暇顾及这里。
这是唯一的机会。
手中再次攥起石子,运足炁劲,打向了方越。
方越也看到了他。
脸上扬起一抹苦笑:“陈靖川……呵呵呵……杀吧,即便是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了,这盘大局岂是你这等鼠辈左右得了……咳咳……你这等出身,生来就是……苟且的命……”
“我让你死,你就得死,你不死,便是坏了这个天下的规矩。”
方越笑着,嘴角的血已流淌,他的脸愈发狰狞:“大人……会杀了你的。”
一声闷哼,石子穿过方越的脑壳,鲜血崩裂。
“啊……”
龙曦娇嗔一声,花容惊骇,转头看向陈靖川,如梦初醒般,似乎才发现身旁有一个人,一口鲜血泼洒前襟:“你……”
陈靖川剑眸一定,再抄起石子,势必要杀了这个看到自己面容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可他的手还是慢了,脖颈处一凉,直起身来时才发现,三枚银针已刺入。
他仰起头,手顿住了。
“你中了毒……只有……我能解……你杀了我,也活不了!”
龙曦一手压着强烈起伏的胸口,发白的唇齿苍凉抖动:“过来!”
里面打得热闹,没人管这里。
陈靖川两步跨到窗台下,龙曦用尽了所有力,抓住他的肩膀,翻身跃起,落在了他的背上。
瓢泼大雨之中,一双纤细的手环过脖颈,顺着衣口伸入胸膛,分左右扣住两侧腋下双肋。
一股轻暖缓缓入身,似是灵气。
陈靖川欠身蹲伏,怒目向后:“毒妇!”
龙曦的神色恢复了一些,唇已泛了粉:“这是秘法,我已架了你的炁海,三个时辰内你不死我就不会死,若是你杀我,炁海崩裂,你绝无生机!”
陈靖川确实察觉到了炁海内实力暴涨,看来她说的绝非虚言,可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等到三个时辰过去,他岂能有命?
龙曦抓着陈靖川的左手突然翻动,似是在袖口之中摸索什么,半晌之后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了陈靖川:“解药,快吃,不然你要死。”
事情迫在眉睫,陈靖川不假思索咽了下去:“你要做什么?”
“带我走。”
龙曦狭长的睫毛顶起了落下的水花,轻眸望向房间:“大齐此次有备而来,方越死在这里,他们定会想尽办法从鲁直的嘴里撬出来点东西,我是和方越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落在他们手里,定会生不如死。”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陈靖川倾听着耳畔的声音,还有疾步冲进来的锦衣卫,便悄然藏匿在房后,没有暴露。
“你不会的。”
龙曦也听到了大雨之中的步伐,声音低了许多:“一个偷偷将灵石分给残障的人,不会平白无故杀人。”
她轻轻一笑:“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就是那个代县落网的皇城司密文使吧?不然为什么这么急,要今日来杀方越?”
陈靖川心里一怔,突然回头,脸颊触碰到了龙曦细软如雪的鼻尖,他下意识往后一缩,骇然道:“你……”
“你猜的没错,我是故意的。”
龙曦深吸了口气,没有刻意躲开陈靖川:“一个方越,可以钓出来隐藏在矿奴里的南景皇城司,可以钓到背信弃义的北齐锦衣卫,可以钓到藏匿在大周金陵卫里的贼人,他就该死。”
陈靖川咬紧了牙:“现在我就算是个好人,也非杀你不可了。”
“无所谓。”
龙曦柔软的侧脸,已靠在了陈靖川的肩头,媚气十足的眼眸缓缓阖上:“如果你要杀我就杀吧,你我无冤无仇,给我个痛快就行,总比落在锦衣卫或是金陵卫手里要好。不过你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杀,周国金陵卫的统帅快要到了。”
“你……”
陈靖川心中疑惑,怎么听着这丫头的话,是不想活了的意思。
三个时辰之内也没办法杀了她,陈靖川只能纵身一跃,翻过高墙。
已有人发现了他们。
“有人!”
“追!”
“东南墙有人!”
陈靖川落足在地,紧紧托住龙曦的身躯,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女人。
居然真的不呼救。
龙曦就那么趴在他的身上,微弱的呼吸声吹在耳畔。
陈靖川心持怀疑,直奔东南密林,紫云后山而去。
第5章 暴雨围杀
疾风骤雨,黑影连连。
鲁直撕下残破的衣衫,将身上的血水擦干抹净,随意丢在了地上,接过金陵卫都使递来的衣服,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地响声:“大人,怎么办?”
金陵卫三巡都使蔡明宣年纪不大,比鲁直还小个三四岁,此时正蹲在被捆住手脚的鲁烈面前,凝视着这个怒火中烧的汉子。
气语柔声,回答鲁直的话:“外面的锦衣卫已经处理完了,这是你兄长,交给你。”
鲁烈啐了一口:“呸!你敢杀爷爷?我家大人让你生不如死!”
蔡明宣面色不变,直起身走到了鲁直身侧:“他说的倒也没错,周齐两国交好,我们这样随随便便杀友国一个官差,也说不过去。”
鲁直心里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未松到底,银光一闪而过,房间里传出刺耳的尖啸。
鲜血泼洒,蔡明宣似背后长了眼,手中银刀入鞘,侧躲过鲜血,微微一撇头,阴柔的眼撇向身后的鲁烈:“不过这条胳膊,算是纪念了。”
鲁烈的右臂滚落在地,整个人额角渗出汗液,面目狰狞,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蔡明宣手肘托刀,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鲁烈,转身问道:“挟持龙姑娘的贼人去了何处?”
金陵卫士卒躬身侧首:“回大人,东南方密林,入了紫云后山。”
蔡明宣明显眸子一沉。
鲁直作礼拱手:“龙姑娘这次帮了我们不少,又已回归国教,势必要去找到她。”
“找当然是要找的。”
蔡明宣摆了摆手,让人将鲁烈抬了下去:“但要杀了她。”
鲁直一愣:“这……这是为何?”
“人做事,皆分利弊,你我在官场里,做任何事都要明面上说着天下为公,为国尽瘁,但实际要想着以己为利,仕途昌盛,做官的如此,修士又怎能逃得脱?”
蔡明宣拍了拍鲁直的肩膀,眼里尽是真诚:“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无论朝中还是太阿仙门,龙姑娘的祖父龙望山如今都已式微,顶着张老脸求得陛下出面,将自己的孙女许给了三皇子殿下。”
鲁直更被说懵了:“既然已是皇子妃……我们为何还要……”
“老鲁啊,都说了凡事不能看表面,你再细想一下?”
蔡明宣转身,对着外面摆了几个手势,便看那金陵卫们立刻上马牵绳。
他信步而出:“如今晋州大战迫在眉睫,前方军粮后方补给,要的都是真金白银,陛下缺银子,而咱们是陛下的心腹……”
鲁直这才明白,是皇帝的意思。
只要杀了龙曦,这婚事便就此作罢,万宝华楼的归属,就又成了必须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他抄起长刀:“卑职明白了。”
蔡明宣翻身上马:“紫云后山只有两处出口,按照那皇城司的脚程,现在应该已经入了密林,你在入口处把守,另外一处我已安排了人。”
皇帝交代的事情,蔡明宣绝不会交给旁人去做。
“各司其职,余下尽数随我上山捉拿要犯!取其头颅者,黄金百两!”
马蹄踏过泥泞,浩浩荡荡的金陵卫从别院出发,直入紫云后山。
天空中闪电一晃,照得阴林鬼影层叠。
陈靖川急步在大雨中,雨水浇灌衣衫,背后酥软身躯高高隆起的缠绵和他的后背互相摩挲着。
此时他心烦意乱。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第一次杀人后的惶恐和纠结,让人无法安宁。
大雨浇灌着他的不安,千百年后的思想和浑浊的乱世第一次产生了激烈的碰撞,陈靖川只能强忍着恶心,接受这个草菅人命的乱世,接受这个随时可能会死的炼狱。
接受就要付出代价。
代价似乎是无尽的杀戮。
“你这么跑,是跑不出去的。”
睡了不知多久的龙曦醒了过来,迷离的眸子像是起了雾般望着周遭:“这是桂花林,不是出去的路。”
“你认识这儿?”
陈靖川驻足停靠在大树旁,遮掩身形的同时,也能暂时避雨:“你来过?”
“我九岁便从太阿来了紫云拜师,如今七年了,怎会不认识这里的路?”
龙曦下颚落在陈靖川的肩窝里,呢喃道:“你得从正东过这片树林,走过乱石岗,才是出去的路。”
陈靖川拔腿就走,却又听到她清幽的声音:“可金陵卫也知道这条路,早已设下重兵,你出不去的。”
“不是,姐们儿,你给我指了条道,就是为了和我死在一起?”
陈靖川根本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自己方才从残酷的乱世里萌生出茁壮的生机,谁知道身后又背了个一心求死的:“你想死能不能别带上我?”
龙曦轻声叹笑,一股热气拂过陈靖川耳畔,没有和他争论:“西边有枫叶林,你能带我去吗?我们逃不出去的,我想死在那里。”
这一次,沉默的是陈靖川。
他已清楚地感觉到了龙曦源源不断地气息在充斥着自己的炁海,这样的强度,几乎可以让他触摸到七品的门槛。
秘法?
那这个状态拿出来的刀,是否可以一战呢?
跑不是办法。
绝命亡途的南景皇城司密信使和大周最负盛名的千金弃子,各怀心事地踏上了一条不知命运的道路。
陈靖川停在了大雨中。
脚步声已渐渐传来。
不是从身后,而是身侧。
龙曦怀抱着陈靖川胸口的玉指紧了一些,侧脸再次贴在了他的肩头:“是蔡明宣,金陵卫都使,武道七品。”
陈靖川没有说话。
马蹄声,拔刀声,飞奔声层出不穷,却唯独没有人的讲话声。
暴雨欲来的意味浮动在暗夜里,周围忽地陷入死寂。
阴郁的天空中砸下雨珠,一滴飞坠过陈靖川的眼前。
在这无声地大雨中,数不清的金陵卫犹如密网,带着压抑的漆黑蔓延。
没有人下令。
长刀划破雨珠,带着破风而来的肃杀,到了陈靖川的面前。
陈靖川侧身一转,横空跃起躲过,凌空跃起的档口,双足向前踏出,将来人踹向来处,单手一抓,拾起飞在空中的刀。
黑云遮蔽了天,瓢泼的暗夜无灯无光。
几乎看不清方寸的漆夜中,陈靖川已将耳朵用到了极致。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萦绕耳畔,方才被打到的金陵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隐入了环绕在周围的队伍中。
金陵卫以陈靖川为圆心,形成了无法摧毁的围挡。
必杀之局,考验的是耐心。
谁先忍不住,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黑暗之中的蔡明宣没有露面,眼神穿透黑暗,望向目不可视的战场。
他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他知道破局的方式,也知道耐心才是胜利的根本。
脸上没有一丝急躁的蔡明宣,目光锁住黑暗中的猎物。
在这样境地里的孤狼,要困住他、阻挠他,都比杀了他更加难办。
所有金陵卫近他身的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次不杀了他,就会被他杀掉。
蔡明宣缓缓抬起手。
“咯噔。”
弩扣拉的声音细小,陈靖川却听得震耳欲聋。
他躬身如野兽,匍匐在地上。
此时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第6章 影刀出
雷鸣滚动,泼雨成幕。
密林中回荡着冰冷的刀声。
无数条人影倒下,陈靖川落回地面,保持着刀口半收的蹲姿。
呼吸声,雨打声,鲜血滴落。
有人死,有人将死。
倏的一道弩箭破风而来,陈靖川侧身闪避的岔口,竟有一条人影紧紧跟在弩箭身后。
银刀落下,暗声掠过,人影却又退入了黑暗。
暴雨如注,没有嘶喊,只闻刀声。
陈靖川的呼吸粗了起来。
龙曦松开左手,右手环着陈靖川的脖颈,身体向前倾,左手摸到了他的腹部,那是撕破衣衫留下的刀口。
霎时,鲜血如注。
她明亮的眸子宛若漆黑里的繁星,单手轻拂过那道伤疤。
血已凝固,伤口渐渐愈合。
陈靖川压低了身体,警惕着周遭的一切,锐利的眸子被雨水冲刷得更显阴厉,在几乎随时可能丧命的杀局保持他如狼般的敏锐。
再是一道弩箭。
不,是两道!
左右各一,直扑陈靖川。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双手狠攥单刀,意是格挡。
那条人影,却从后方突然来袭。
谁料陈靖川格挡是虚,找人是实,双腿一松,整个人下坠一阶,横刀直砍。
黑影躲避不及,立刀抵挡,可刀刃还是砍向了他的腰间。
再次退去,人影明显慢了半分。
金陵卫围攻而上,掩护蔡明宣撤回,陈靖川愈战愈勇,连续十七刀,刀刀毙命。
金陵卫紧密的刀风强压着陈靖川,大雨浇盖住了一些声音——黑暗里摸出无数的弩弓。
稳不住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陈靖川伫立于乱尸之上,手下长刀血长流不止,自刀身至手掌,自手掌至腹部,自腹部至胸膛,自胸膛至双眼。
鲜血长流。
倏的,凌乱的脚步忽然整齐划一,向远撤离。
攻心为上。
激起陈靖川战意起势那一刻,蔡明宣便撤入黑暗。
也就在同时,粘贴着仙门符箓的弓弩,射出漫天箭矢。
蔡明宣太明白如何击溃一个人的心,也太通透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彻底绝望。
陈靖川急奔起来,以密林为挡,冲入夜色。
他能甩掉金陵卫,能躲得开弓弩,却甩不掉撕扯内心的脚步声,躲不开暗处突然出现的银刀。
蔡明宣如附骨之蛆。
他利用了所有的优势,抓住了所有的机会。
最聪明的猎人对待猎物从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消耗猎物的体力,消耗猎物的耐力,只有让猎物精疲力尽以致绝望,才是捕猎的关键。
蔡明宣已是一个成熟的猎人。
乱箭比大雨更密。
暴雨如注,弩箭如网。
陈靖川在急奔时感觉肩膀一阵刺痛,血丝崩裂时,还伴随着酥麻。
麻药!
他们真的把他当做野兽在捕!
陈靖川吃痛,身体一个斜转,顺着斜坡向下滚落,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下方的树干上。
再仰起头,已是漫天红叶。
他苦笑踉跄着起身:“喏,你要的枫叶林。”
“烈马伏。”
摔得七荤八素的龙曦似已撑不住了,声音比雨还细:“中了烈马伏,半个时辰就动不了了。”
“你的手不能再摸摸吗?”陈靖川藏匿在一棵粗壮的枫树之后,目光警惕着四周。
“若是什么都能摸好,那就要先摸摸你的脑袋。”
龙曦将手从陈靖川胸口处伸出,真的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快速放回了两肋之间。
陈靖川压低了嗓子:“再有半个时辰,你的力量也恢复了吧?”
“嗯。”
龙曦并没有避讳这个问题,轻哼笑靥如花:“那时我们便没有生死制约了,可惜你我炁海贯通,烈马伏的毒,对我同样有效。”
她用力抱紧了陈靖川,媚气的眸子柔弱无比地垂怜,挂着雨珠的睫毛闪动:“想不到临死之前,是你陪着我,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陈靖川倏地一闪,方才躲藏的枫树竟是被一道强弩身穿,他纵身跃入枫树林,反手一抓,跃然树梢之上,凝视下方:“回头告诉你。”
回头?
龙曦不需要临死前的安慰:“我知道你不甘心,可当权力要一个人死的时候,挣扎只会遍体鳞伤。”
陈靖川没有回答,龙曦却忽然扬起了头,望着夜空下大雨中这满山红叶,嘴角微微一挑:“我给你的力量最多只是用来逃跑,可惜遇到了蔡明宣,不过能死在这里倒也不错,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陈靖川微微侧头:“嗯?”
“死的时候别松开我,经脉尽断的样子不好看。”
龙曦还带着轻松的笑意,可笑意里却认了命。
薄雾瞒过双眸,似是畅快解脱般长出了一口气,将脸蒙向陈靖川坚挺的后背。
陈靖川却已站起身,标枪般挺直腰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从没想过用死去解决事情,况且,死本身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死就是死了,是失败的另一个状态。”
他本不想暴露体内的这把刀,可现在,是非动手不可的时候了。
蔡明宣并不知道陈靖川已经中了弩箭,但他无比沉稳的性子,使得他绝不会做出贸然进攻的举措。
金陵卫大网般收缩入林,一寸寸,一尺尺,无论头顶脚下,不放过一丝遗漏。
蔡明宣紧跟在队伍的最后,密网般的金陵卫就是他最好的屏障,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纵然是伏击,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伤及他。
捕猎已到了最后关头。
雨珠砸落在火红的枫叶枝头,泼洒如丝线般的水花。
长刀倏地飞出。
枫树上标枪般伫立在黑暗之中的身影亦如展开的水花,陈靖川手中抓握着十几支弩箭同时发出,当空跃起,手中长刀势如破竹劈砍而下,直指蔡明宣。
蔡明宣冷笑,银白的月光出卖了陈靖川的肩头,烈马伏浸泡过的弩箭,会让中箭者的肩头有荧光。
这一刻,蔡明宣还未出手,就已胜了。
他迎面向上,挥刀上前。
硬碰硬。
陈靖川在半空之中骤然下砸,擒贼先擒王扑杀而来,浑然不顾身后乱刀。
“困兽犹斗!”
蔡明宣迎上,直顶陈靖川单手刀。
当!
刀锋相撞,力道显然蔡明宣更胜一筹,“咔”的一声,陈靖川手中长刀应声断裂。
断的是一把刀。
可暗处,另一把刀虚空出现。
只有一瞬的时机。
大雨已变成了一滴一滴豆大的雨珠。
鲜血已变成了一颗一颗凝固的血滴。
陈靖川右手抓向左肩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凝固了。
蔡明宣睁大了眼睛,在几乎一瞬之间,他看到了自己绝没有看到过的情形。
一个人,从自己的肩膀,拔出了一把长刀。
刀身如墨,阴霾遮蔽了目光,漆黑的气息笼罩在刀身。
蔡明宣几乎愣住。
两侧金陵卫劈刀阻拦。
刀出现,刀消失。
陈靖川的身影已遁去。
鲜血落在地上,如盛开的莲花。
蔡明宣迟钝地低下头。
大雨倾盆。
脖颈处的鲜血喷出。
“副使!”
“副使!”
金陵卫的脚步近了,可他们口中一声声的叫似乎远了。
蔡明宣倒在血泊里,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药,胡乱塞到了嘴中,随后举起腰间的匕首,凭借几乎磨灭的意志,准确无误地顺着伤口,刺入喉管。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金陵卫,几乎疯魔道:“追!”
只一声,他便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