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开仙门》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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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南下送剑 第一章 霖雨不止
七月十五日,流洲一处被云霞笼罩的高山之中,有剑光冲天而上,刺破云霄。
云海之中也极热闹,有鹤发童颜之老道骑仙鹤、有龙须大鲤拉青铜马车、有人御剑、有人驾云。
山门口迎接宾客的弟子都有些麻木了,即便铗山是当世剑道魁首,十二峰主皆是金丹,却也没见过如此之多的外来金丹修士。
送走骑鹤仙翁,一人呢喃道:“周师祖破境继位之后,咱们铗山便又有元婴剑修了,按规矩是要收取一名记名弟子的,也不知谁有这份运道啊!”
一人叹道:“邓师叔死后,周师祖就再没收过弟子了。”
所谓山门,与别处三间四柱出头或不出头的牌坊,差别极大。自铗山开宗以来,便是一柄高三十三丈的巨剑拦在路中间。
剑右登山便是客,剑左登山视为问剑,古来如此。
今日登山祝贺周至圣入七境的修士,当然都走的剑右。
主峰斗寒悬三百丈而立,十二飞泉凌空直下,象征的是铗山十二峰。而十二峰扎根大地连成一个半月,各有飞泉与主峰相照,且月端月首都似阶梯,愈上愈高。
斗寒峰与十二峰飞泉汇聚之处,是铗山修士练剑之处,也是众宾客所在之处,名为剑气湖。
一众登山修士各有熟络之人,正寒暄之际,旱天一声雷鸣惊散云雾,自斗寒峰而起的剑光骤然消散。
“看来这是成了,他周至圣,终究是早我们一步啊!”
“咍!他再不破境,中土吕岩都要超过他了。”
“只是……可惜了邓除夕啊!”
观礼宾客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周至圣现身,就连十二峰主都没出来的意思。
此时此刻,斗寒峰上祖师大殿之中,两侧十二把椅子坐了十一把,高处独椅也空着。椅子后方一丈供奉着铗山历代祖师,牌位下方有两人站立,一白衣一灰衣,身皆有剑。
白衣胜雪,腰悬长剑。此人七尺余高,瞧着也就四十上下模样,只是眉眼之间似是有些疲惫。
“师弟,今日高朋满座,都是来贺你破境,贺你坐上那把空悬三百年的椅子的。此时你非要与我闹脾气,丢的可是我铗山历代祖师的脸。”
灰衣人也是中年模样,但剑在背后,更干练些。
“师兄,今日破境我感触良多,往昔一幕幕我躲也躲不掉,多是后悔,悔在三十年前没有帮大年说句话。”
白衣人眉头紧锁,强压着怒气,沉声一句:“救人可以,抢玉京门修士是为何?不被当场处死且多活了三十年了,我已经尽力了!”
身着灰衣的中年人缓缓解下背后长剑,轻轻靠在椅子上,呢喃道:“直到现在我也没觉得大年是对的,但我是他师父,我……总要去给我的弟子收尸。”
脸上神色略微一顿,灰衣中年人抬手点向自己眉心。一声清脆响声之后,他看向白衣人。
“十洲三岛之印记已经抹除,我自行流放,需要自废修为吗?”
白衣中年面沉似水,从牙缝儿里挤出几句话。
“丑话说在前面,对外你是破第七境未成走火入魔而死。若是敢以本名示人且用出观景之上的修为,就别怪我不念手足之情了。虽说你已破入七境,但十二峰主合力斩个元婴剑修,不是做不到。”
灰衣中年对着众人一抱拳,转头便往门外去。
“师兄,大年是错的,我们就对吗?”
白衣中年人转过头,看着祖师挂像,摇头道:“我不知道,但铗山道统不能断。”
灰衣中年人走出祖师堂后,猛地转身,随后对着铗山主峰重重一叩首。随后便有一道剑光拔地而起,直往西去。
能看见这剑光的人,并不多。
白衣中年人走出祖师堂,看着白虹余迹,面色凝重。
师弟啊!大年的天赋远胜于你我,我就舍得废他修为将他流放吗?我不想啊!可他非要插手玉京门的事,铗山与他我要做个选择,只能是弃他,保铗山。
…………
同光三年,北境大旱,开春以来便天干物燥,江河日渐干涸。
但七日之前的七月十五起,一场大雨结束了长达半年之久的干旱。
夜雨之中,漆黑山林,凉风大作!
山林之中一道身影冒雨疾驰,每跃出去一大段,都要回头瞧上一眼。
疾驰之人是个腰悬短刀的少女,十三四的模样,穿着一身黑衣,手持短刀。
猛地一步跃起,少女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嘟囔道:“真憋屈,被个同境修士追了几十万里,都到流放之地了还不罢休。要不是本小姐修为被封,我打爆你的脑袋!”
停下喘一口气而已,一道箭矢却已破空而来。箭矢如同沾染了浓墨,所过之处树木应声碎裂,先破木,后破风,再破雨。
不过几息,雨中大树,竟是接连燃烧起来,几番雨水方才浇灭。
少女脸皱得就跟包子褶皱似的,狂奔之中不忘嘟囔:“有完没完,都从长洲追到流放之地了!”
后方有人声传来:“将东西还我,饶你不死。”
少女大骂:“你个烂冬瓜!我先看到的,怎么就是你的……”
一句话尚未说完,又是数十道箭矢齐射而来,大片树木被这箭矢灼烧。
少女躲闪不及,被一箭洞穿右肩,闷哼一声,当即一头栽落。
先生一声冷哼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山林之中一声虎啸,惊得树木震颤,避雨鸟兽乌泱四散。
一头金毛巨虎从天而降,几丈长的身躯,单单一个爪子就有门板那么大。
虎背盘坐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中年人,分明就在雨中,但雨水好似躲避着他,不敢湿其衣。
中年人神色淡然,开口之时也拉开了弓弦:“你能跑去哪里?我是瀛洲修士,二重天之下,在流放之地有三月行走时间,我会追不到你?你以为还在海上呢?”
少女手捂肩头,血水渗出指缝,与雨水相融,沿着衣袖滑落。
“三月?凭什么瀛洲修士就可以三月啊?山人书铺就不管管吗?”
说话时间,黑衣少女双眼微微眯起,侧仰猛踩树干拔地而起。此时金虎如那巨石坠地,又举起爪子拍来。少女无处可避,只好一脚踩在虎爪上,借势冲上半空。
中年人不慌不忙,只拍了拍虎背,轻声道:“追!”
与此同时,虎背盘坐的中年人空拉弓弦,黑炎箭凭空出现,脱手即三箭齐发。
眼瞅着箭矢疾速飞来,少女一咬牙,并指探入袖口,取出几张黄符,却只有一张是画过的。
箭矢已然袭来,她忙翻身躲过,再一回头,金虎已在几丈之外。
少女猛地转身,心疼道:“简直是暴殄天物。”
只见她左手托着一沓儿黄纸,右手并指摘出来一张朝着金虎甩去。
看似寻常的黄纸突然暴涨至丈余大小,金光灿然。
少女在半空中往后落时,同时并指朝前虚划,于是金光之中的黄纸上多了几道怪异咒印。
少女嘴角一挑,金虎也是老虎。
只见她以手指在半空中写下“镇虎煞罡”,同时口念:“镇虎!”
少女落地,前方符箓金光大放,金光好似一堵高墙。金虎一个急停,居然不停往后挪动。
中年人摇头一笑,道:“禁老虎符?能用点儿上得了台面的吗?”
说着,中年人并指于身前,朝前一点,淡淡然道:“解禁。”
金光当场消散,他也再次搭起大弓。
少女撇嘴道:“上台面?本小姐上青天!你给我等着,我早晚要找回场子的!”
中年人充耳不闻,只是松开弓弦,一只箭矢破空而出,直向少女。
一声嘁,黑衣少女一步跃起,也甩出那道画好的符箓。
黄符立时破开雨水,在少女落脚之时,正好托住了她的脚,如同凭空生出一道登天台阶,等她再一跃起,便接住她的另一只脚。
眼力不好的人,只会觉得她在踏空而上!
中年人略微皱眉,只几个呼吸而已,那黄毛丫头已经在百丈高空了。
于是他再次张弓,三箭齐发。
“我倒要看看,你能上什么天!”
箭矢破空而来,少女瞧见了,却是不慌不忙故意一脚踩空,整个人从高空跌落。
跌落之时,她又取出方才叠好的一只黄纸鹤,将其丢在雨中。
中年人略微皱眉,这是不想跑了?
可他忽然诧异看去,半空中又是一道金灿灿的光华闪现。
与此同时,少女并指呢喃:“鹤儿!”
方才丢出去的纸鹤刚好落在那道垫脚符箓上,只见那纸鹤双翅抽动,轻轻挥动了几下之后,瞬间化作一头三丈大小的黄鹤。
黄鹤挥动翅膀,俯身疾速而下,一声鹤鸣声响之后,已然驼起少女,迎风而去。
少女冲着下方大喊:“这一箭我记下了,本小姐会还回去的。”
金虎背上,中年人眉头紧锁,追赶她这么久了,这等符箓,她怎么才用出来?
少女可不管他了,骑着黄鹤一直往西,很快便跑出去千里之远。
“本姑娘不发威,当我是那种只会养花的姑娘……”
正此时,天幕之上,有雷霆炸响。
“呢。”
少女咽下一口唾沫,轻声道:“小鹤儿,咱惹不起,往下点儿。”
这好像是爹爹提过的天道雷霆,是在送人。
又是一声炸响,少女大惊,可再一低头,黄鹤已经开始消散。
“完了完了,我这旁门符箓不到家,最怕雷霆了,这哪儿来的天雷啊?”
又是一声炸响,黄鹤完全消散,少女一头栽往地面,根本停不住。
此时,将近子时三刻。
天打了第四声雷,少女重重摔在了山林之中。
第八声炸雷传来,闪电将山林照亮了一瞬间。
一条泥泞小道,有个少年人扛着两具尸体往前走着,路过一处草丛时,雷电照亮山林。
趴在路边的少女拼尽全力抬起手臂,但气若游丝。
“救……救我。”
第二卷-南下送剑 第二章 两座坟
少年转头看去,尚未来得及作声,那个稚嫩女声便哼了一声,就再无下文了。
第九次雷声传来,可是在少年耳中,竟是伴随着一道人声。
“赤亭,这次总有机会堂堂正正救人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可少年就是实实在在听到了这句话。
少年不觉已经转头,对着肩上尸体呢喃一句:“邓大哥,是你吗?”
不!不会错,就是他的声音。
又看了一眼草丛里的少女,少年最终还是停了下来,随手拔出路边小臂粗的松树做成一根扁担,将两具尸体绑在上面,随后一把抓起少女,提小鸡儿似的就走了。
山下有一座山寨,一圈人围着两具尸体,都是被什么东西砸碎头颅致死的。
一人迈步走来,独眼。低头看了看,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位青年脖领子,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说了让你们看好!”
青年人只觉得喉咙干涩,酝酿片刻之后才颤颤巍巍开口:“大……大当家,这都七……七天了,我以为小郎中已经跑了,就……”
一声惨叫,说话之人就被抹了脖子,雨中又多了一片血泊。
独眼大汉在死尸衣裳上擦了擦刀刃,言语平静,却也发寒。
“去给我找,我要让那个小杂种给我的眼珠子磕头!”
都不敢说话,唯独一个撑着破伞的老头子笑着开口:“大当家,不必太着急。小郎中天生神力,偷袭打死咱们两个兄弟也说得过去。而且小郎中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以他如今的性子,他还要来取那把剑的,咱们准备好等他就是了。”
独眼汉子眯眼道:“招安的兵马来之前给我弄死他!那小杂种心黑面善,你们不下死手,他就会对你们下死手!”
此时此刻,少年人已经带着两个对他最重要的人,以及半道上捡的少女到了山巅,且已经封好了两个土堆。
找出来两个木板立在两座坟前,一个牌子上写着,大侠邓大年之墓,另一边写着,良医卢结实之墓。
跪在中间磕了三个响头,少年从胸口扯出一枚笔形吊坠,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剑我会拿回来,跟玉笔一起送去浔阳。”
说罢便起身拎起少女,冒雨狂奔。
分明是陡峭山地,可少年偏偏如履平地。
所到之处,就是离着山寨并不远的一处悬崖洞穴,直线过去撑死了也就是一里地,但另外一处洞口,却在山后,绕行要多走十余里。
洞穴昏暗,晴天尚且需要火把,别说现在了。
少年人点着火把,看了一眼肩头直往外冒血的少女,便也只是先脱了自己湿光了的上衣,光着膀子去收拾草药。
少年人名叫刘赤亭,两月后就满十四岁了,但个头更像十六七。常年在山寨干着苦活儿累活儿,以至于少年人肤色黝黑,也瞧着干瘦。
十四年前的一个夜晚,山脚下有一场围杀,刘赤亭是山匪宅子里的老郎中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现在老郎中死了,刘赤亭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刘赤亭捣鼓了一团草药过来。
本不想脱她的衣裳,可这丫头片子衣裳已经湿透,不脱又要得病。他只好翻找出来自己的衣裳,粗布做成的,准备待会儿给她穿上。
脱衣裳之前,少年人面色复杂,手臂有些发颤。
三年多前发生的事情,始终如同一层阴霾笼罩在眼前。
最终还是将其衣裳褪去,可脱下衣裳一看,刘赤亭一下子脸皮抽搐了起来。
肩头前后贯穿,有烧焦痕迹,这是被什么伤的?
算了,都带回来了,就想法子救治吧。没想到不过半月,算下来是救第二次人了,只是第一次代价有些大。
世道果然还是这么乱。
给那丫头片子穿好了衣裳,刘赤亭也顾不上自己换个干净衣裳,只是熄灭火把,倒头就睡。
当了十四年山匪,第一次杀人,没想到杀的反而是山匪,还是两个。
洞中少年少女各自沉沉睡去,天色也略微转明了,但大雨仍旧不止。
那骑金虎的白衣中年人,循着少女留下的气息追到此处,却在一处草丛边上皱起了眉头。
“看样子是摔下来了,可气息怎么会凭空消失?”
此时此刻,中年人猛地抬头看向天幕,忽然就想起昨夜那响声传遍方圆千里的九道雷霆。
“何至于追人至死啊?”
白衣中年人大惊,因为方才那句话,是剑意所传!根本不看不出到底有多强,但他能肯定,剑意远在三境之上!
他赶忙弯腰抱拳:“前辈恕罪,是晚辈有眼无珠,这就离去。”
说罢便骑上金虎,迅速逃遁,简直是慌不择路。
山腰洞穴里,一道虚幻身影走进洞中,笑着摇头,叹道:“傻小子,你能耿耿于怀至今,我就觉得很好。”
少女猛地惊醒,“谁!”
而那道虚影已经出了洞穴到了山巅。
雨中有风来,虚影笑容和煦。
又是一阵风,山巅便什么都没有了。
一声谁,刘赤亭猛地惊醒,顺手抓起一块石头。
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苏醒过来的少女终于是察觉到了自个儿衣裳被换了,而这山洞之中,唯独一个肌肤黝黑的少年人。
刘赤亭可瞧不见昏暗洞穴之中的少女脸色,只以为是虚惊一场。
看了一眼入口处,见并无异样,便放下了手中石块儿。
正要开口,却见那丫头片子身边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便照着自个儿脖子了过来。
倒不是刘赤亭眼力多好,是匕首实在太晃眼了。
刘赤亭一把抓住少女手腕,轻轻一扭,匕首当即落地。
他又是随手一扔,就将少女丢回石台上了。
顺势取出火折子点燃火把,同时手中也抓起了一根木头棒子。
少年人拎着木棒,面色阴沉:“这就是恩将仇报吧?”
少女气极,骂道:“登徒子,脱本小姐衣裳,你给我……”
噗的一口血,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方才想运转元炁,却牵动了肩头伤势。
是那家伙的箭?啊!真倒霉!本来就用尽了一年来积蓄的元炁,现在想要运炁只会更难。
刘赤亭转身坐下,问道:“看样子还有内伤?”
就是随口一问,哪成想那丫头片子哇一声哭了出来,仰头望向洞穹,泪滴都要赶上外界霖雨了,吓得刘赤亭一激灵。
“你脱了我的衣裳,我不干净了!”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还好下雨,否则声音都传到寨子里。
刘赤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怔了片刻,这才揉了揉耳朵,无奈道:“别哭了!若非要救你,我这辈子都不想脱女孩衣裳了。”
当然没用了,反倒哭得更厉害。
没法子,他只好试探问道:“怎么样才能不哭?”
少女哽咽道:“我……我好久没吃东西了!”
刘赤亭闻言,不由得嘴角一抽抽,你这……
“给你吃的,别哭了。”
少女立时止住哭声,脸蛋上泪珠还在,声音却平稳了许多。
“哦,好,吃的呢?”
刘赤亭嘴角抽搐,长这么大了,这是第一次险些被人气笑。
“饿你就早说啊!”
翻出几张薄饼丢给少女,他也找出来衣裳穿好,生了一堆火后便离开了。
但方才穿衣裳时,那个丫头片子一直盯着自个儿看,也不晓得在看个啥。这丫头比自己瘦小一些,穿自己的衣裳,有些宽松。
走出山洞,雨还在下,也不晓得这场雨要下多久。
刘赤亭呢喃道:“邓大哥,你的头七,有九声天雷送你呢。”
这处山洞有两处入口,但能进人的也就是山巅那处了,另外一侧在悬崖,可以瞧见下方的山寨。
若是不下雨,大喊一声都听得见。
少年人蹲在洞口,盯着山匪寨子看了许久。
抢回尸身后那独眼龙已经有了戒心,再想去取剑,恐怕只能等招安的官兵来了。
办法……其实也有。
山寨从天佑元年建成,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最初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闲汉落草为寇。但二十年来,此地已经成了三百多人的大寨子,扰得方圆百里不得安宁,想必周遭城镇,一个个都恨得牙痒痒吧?
倒不是山寨势力大到需要朝廷招安,那独眼龙也有自知之明的。
当时刘赤亭听老郎中说,因为北边儿契丹犯边,南边有吴、楚两国,西边还有蜀国。如今天下动荡,四处是匪,唐国大军守边都不够,哪里能再腾出来剿匪的?
于是朝廷有了招安令,山匪们也乐得匪变官,自然痛快接受了。
那个丫头片子抱着饼子出来,一边啃着薄饼,腮帮子鼓鼓的,一边打量着刘赤亭。
不是修士却身怀异宝?体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却又很瘦?嗯……也黑。
跑了一年多了,这还是头一次遇见个同龄人哎!
“你看啥呢?”
刘赤亭一把将其拉蹲下,冷声道:“下面是山匪窝,不想活了?”
但少女明显没当回事,山寨而已,凡人罢了。
而是问道:“说嘛!你想干嘛?”
方才还哭得没完没了,这会儿就满不在乎了,女子真就跟老郎中说的一样,都这么善变还爱看热闹?
反正说了也不怕,刘赤亭便说道:“过几日会有招安官兵来,我想让招安变成剿匪,好趁乱取回我的东西。”
少女眼睛时不时就偷瞄向少年胸口,听到他这么说,心不在焉一句:“嗯,好办法,可是怎么做呢?”
刘赤亭沉默片刻,呢喃道:“要是能在两个方向,射出两只箭就好了,黑灯瞎火的,应该是可以引战的。”
可我一个人如……
他猛地抬头,直愣愣看向少女。
之前没仔细看,此时再观瞧,小丫头白白嫩嫩,还怪好看的。
少女一下子垮下脸,瞪眼道:“死黑炭,看什么呢你!”
刘赤亭嘴角向上一扬,笑道:“救你一命,总要还点儿什么吧?”
没想到的是,少女竟然笑了笑,使劲儿点着头:“看你说的!什么叫还?本姑娘行走江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我当然会帮你啦。对了,我叫胡潇潇,你呢?”
少年人点头道:“我叫刘赤亭……多谢。”
说完后,刘赤亭拿起胡潇潇的匕首,说借用一下,然后就跑出去了。
少年人前脚刚刚离开,胡潇潇一下子满脸笑意,都蹦了起来。
这傻小子身上有好东西哎!有了那个东西,我就不怕被人追了!
哈哈哈,傻小子,还想利用本姑娘,看谁利用谁!
……
第三卷-南下送剑 第三章 做人做鬼自己选
几日之后,大雨还是下个没完没了。
胡潇潇身披蓑衣,背着自制大弓,皱着笑脸蹲在一棵树上,骂骂咧咧的。
“死黑炭!傻小子!小浑蛋!你自己在山洞口,让本姑娘在这里淋雨?”
我忍!为了他脖子挂的那个能遮掩气息的东西,我忍!
要是能动用元炁,我……
哎,好像也不能怎么样,难不成抢吗?
正此时,胡潇潇猛地转头,一阵马蹄声音传入耳中,很快便是大队兵马行至不远处。
不对啊!刘赤亭不是说明日才有官兵来吗?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这会儿寨子里,那位独眼大当家气急败坏,冲着一群人大骂:“废物!都是废物!这都多久了,还找不到那个小杂种?”
一屋子几十号人,皆噤若寒蝉。
这些年来烧杀抢虐无恶不作,除了小郎中之外,大家手里都有人命。
可要论最狠最毒,还得是大当家。
故而根本没人敢开口答话。
还是那位颇有几分读书人模样的老者笑着开口:“依我看,倒不如将那把剑插在院中,小郎中肯定会来取剑的。要是还不来也没事,朝廷不是许了你八品校尉吗?日后咱们是官了,他是匪,找他更容易。”
大当家这才缓和片刻,一瞪眼,“还不快去?”
有人忙不迭起身,将一把剑插在门外院中。
那人出门不久便有人慌里慌张跑来,后背沾满了泥水。
“大……大当家,官兵来了,让咱们开山门。”
刘赤亭当然瞧不见,只是将手搭在面前小臂粗的弓上面,所谓的箭,与长矛差不多,但前方只是包了一团湿布,并无箭头。
但胡潇潇瞧见院中那把剑了啊!
她瞪大了眼珠子,直咽唾沫。
乖乖!应该是昆吾石炼制的灵剑吧?这小子什么人啊?又是能遮掩气息的宝物,又是灵剑的,该不会是在扮猪吃老虎吧?
但官兵来了,她赶忙学了一声乌鸦叫。
听见响动,刘赤亭眉头略微皱起。
“招安怎么会在夜里来?”
但又是一声乌鸦叫声传来,他便顾不上多想了,将那“箭”搭在大弓上,以洞口石柱子托着,拉满弓,再一松手,一支石头做的长矛便于雨中飞出,越过山寨,直直落在大军阵中。
一位马上小卒被那长矛一击打翻在地,小卒捂着肩头,呲着大嘴骂骂咧咧:“将军,我可没找碴儿,是他们先找事儿的啊!”
胡潇潇赶忙搭弓,可箭还没有射出去,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冷声道:“正愁没借口呢,你们真是找死啊!”
又听见一句:“分作三队,三面冲杀。若一刻之内攻不下,带队的各自去领三十军棍。”
结果都不用胡潇潇放箭,官兵已然冲杀而上。
见官兵冲杀上去,胡潇潇赶忙丢下破弓,趁着夜色往山寨后方绕去。
而刘赤亭已经手提一根绑着石头的木棒,到了山寨后方。
近三百人的山寨,全去了前方迎敌,刘赤亭如入无人之境。
胡潇潇本想去帮忙,转念一想,还是没去。万一那家伙觉得我想抢灵剑,那不就误会了?要是误会了,那我不得被他赶走?
于是她只是喊了一声:“剑在院中!”
刘赤亭一步跃起,翻过近一丈高的围墙,重重落在院子里。
胡潇潇嘴角抽搐,一个凡人,力气大得吓人,都赶上洗髓巅峰了,可完全不懂修炼,甚至连寻常武把式都不会啊!
刘赤亭冒雨落在院中,那把剑就插在正中间。他无甚多于动作,狂奔过去就要拔剑。
手已经碰到剑柄了,雨中却传来沉重呼吸声音,尚未回头便又听见胡潇潇大喊:“小心!”
刘赤亭赶忙收回手,一柄大刀随即落下,将泥泞地面砍了一个深槽,甚至有火花溅出!
刚刚站稳,大刀已经带着泥泞横劈了过来。
刘赤亭赶忙往后一倒,躺在了泥泞地上。
可大当家一脚又来了,他明明知道,却躲不开。
被一脚重重踢在小腹,滑出去了三丈有余,重重砸在了一处木棚,木头与茅草散落一地。
刘赤亭猛地一口血水溢出,拼尽全力爬出废墟,却见那手提大刀的独眼汉子大步走来。
大当家声音犹如腊月寒风,刺骨之寒:“你长在山匪窝里,你爹娘是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西蜀魔头,怎么生下个你,还学人家当侠客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生下来就是个贱种坏种,做不成好人的!戳瞎了我的眼珠子,那你就为我的眼睛,赔命吧!”
胡潇潇都要急死了,运转元炁想要过去帮忙,可情急之下又触动肩头伤势,别说帮忙,想喊一声都没力气,根本就动不了。
大刀重重落下,刘赤亭双眼眯起,猛地一个翻滚到了汉子脚下。
独眼龙一刀砍空,直起腰后又举刀,同时说道:“天生神力又如何?当年我要教你练武,你死活不学,但凡学上一丁点儿皮毛,今日死的可就不是你了。”
又是一脚踢出,但这次刘赤亭没有躲,而是生生挨了一脚,但也死死抱住了独眼大当家的右腿。
连番受伤,此时刘赤亭已经头晕目眩。
但他咬紧牙关,使劲儿甩了甩脑袋后,居然朝着独眼龙咧嘴一笑,一开口便是血水狂往外溢。
“我要是学了武,就得跟你们一起去害人!但大当家,我天生神力,这个你总算记得清楚。”
话音刚落,刘赤亭抱紧大当家小腿,用尽浑身力气在泥水中猛地一个翻滚。
先是一声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其中夹杂着什么被扯断的声音,之后便只听见一声响彻山寨的惨叫声音。
此时此刻,提刀汉子的一条右腿,从膝盖处连皮带骨被生生扯断,血水止不住地往外喷涌,一小截儿白骨清晰可见。
大当家已经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儿,哀嚎之中,还不忘恶狠狠地叫骂:“小杂种,你知道你爹娘怎么死的吗?就在这山脚下,被人围杀而死!你那牲口爹被砍成了碎肉!”
刘赤亭满脸血水,丢掉怀里的腿,艰难爬起来,拔出那把剑,踉踉跄跄走到大当家身前。
大雨滂沱,少年人身上的血水被雨水冲刷着,却总也冲不干净。
刘赤亭呼吸沉重,黝黑脸上那双不算太清澈的眼睛,直直看着大当家那双浑浊眼睛,以及惊恐面容。
眼瞅着刘赤亭作势举剑,他终于张开嘴,颤声道:“赤亭!你也算是我养大的,这么些年虽然对你不是太好,总也没让你饿死,你饶……饶我一命成吗?”
刘赤亭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举剑随即落剑,一颗头颅滚去一边,血水很快与雨水掺杂在一起,变成了红色泥水。
少年人看着那无头尸身,轻咳一声,一口血水再次翻涌而出。他只觉得双膝一软,便拄剑半跪在了血泊之中。
大当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刘赤亭硬撑着抬起头,静静看向那具尸身。
我猜到了我不是什么好出身,但我爹娘是什么人,不妨碍我想做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再被人逼着去脱女孩衣裳了!
浑身气力在此时流逝干净,恍惚中,刘赤亭好像听到了那个剑客曾挂在嘴边的话,于是少年呢喃一句:“是人是鬼,我自己选!”
但此时,刘赤亭眼前已经被黑暗淹没,话音落时,他也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说道:“将军,这小子不赖啊!这得多大力气,看样子是生生扯断了这独眼龙的腿啊!”
有人大笑一声,说道:“真是一把好剑啊!我戎马二十余年,还是头一次见这等好剑!”
又是那道声音:“将这帮畜生玩意儿通通杀光,钱财收好,咱们去黑梢山除那劳什子妖。另外,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尽量治好,要是实在治不好就丢了喂狼吧。再传信各营,八月前或剿灭或招安唐蜀边境全数山匪,九月前兵合大散关,等候魏王大军!”
有人笑问道:“将军,这天底下,真的有妖?”
第四卷-南下送剑 第四章 如此人间竟有妖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刘赤亭终于睁开了眼睛,想要动一动,却浑身无力。
他用尽了气力抬起手拍在胸口,玉笔没了!
“呦,小子命大啊!将军,这小子醒了。”
刘赤亭听见了声音,用力转过头看了看。
是躺在粮车上,有雨棚,还在下雨。前方起码四五百官兵,皆披着蓑衣。
声音嘈杂,不知那帮当兵的在说什么,就看了一眼困意便再次袭来,又睡了过去。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刘赤亭再次醒来,还在下雨。
不过这次醒来就清醒多了,因为有人在给自己喂药。
是个穿着铠甲的老人,至少也有个五十几了。
“呦,小子,又醒了?老子我一辈子没这么伺候过人,你小子再睡下,我就丢你喂狼去。”
咽下汤药,刘赤亭张了张嘴,问道:“几……几天了?”
老人哈哈大笑,还没有说话,那边却有人说道:“几天?现在都九月半了!”
这会儿有人说了句:“什么鬼天气,上半年旱得死,下半年涝得死,皇帝还要发兵西蜀,雨这么下可怎么打?”
又有人说:“少管那些,咱们还是赶紧去除妖吧?”
刘赤亭也听到了,不由得满脸疑惑,问道:“妖?”
老人点了点头,“是啊,妖。”
说着,老人拿出玉笔递给刘赤亭,笑着问道:“你的?”
刘赤亭赶忙伸手将玉笔接过,一脸感激。
“是我的,多谢老伯。”
老人摆了摆手,笑道:“谢什么,跟我们当兵吧,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有人提着剑走来,老者放下碗,笑道:“景将军,这小子不赖啊!真活了。”
中年将军笑了笑,问道:“剑是你的?”
刘赤亭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的,是我救命恩人的。你得还我,我要送去给他的朋友。”
吓得老者直瞪眼,好在那将军撇着嘴说道:“老子还不至于贪一把剑,我还没听说过谁拿着剑冲锋陷阵的,拿回去吧。”
刘赤亭只以为是将军见多识广,看不上这剑而已。
不多时,大军再次开拔,但刘赤亭已经有了力气,便没有再次昏睡过去。
少年往南看了一眼,从未离开过那座山,没想到这一走,却走了这么远。
三天之后,距离那座黑梢山已经不远。刘赤亭将那把剑用麻布包裹住,就放在粮车上,他自个儿也坐在粮车上。
那个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老伯说没见过,那晚上千万别害死她就行,一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快到黑梢山时,在一处三岔路口,刘赤亭瞧见路边有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老道士,带着一男一女,少年背剑,少女撑伞。
那老道士仙风道骨,明明没有打伞,身上却不湿。
有些好奇,刘赤亭便多看了几眼。
那少女好像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只扫了一眼刘赤亭,原本笑盈盈的脸立时阴沉了下来,像是谁吃了她家米似的。
刘赤亭收回目光,心说你还没那丫头好看呢,光是衣裳好看。
又想起叫做胡潇潇的同龄人,少年心中复杂。
为了救那对母女,害死了邓大哥跟老郎中。这次救下胡潇潇,终于没再害死谁了。
入夜之后,终是到了黑梢山下。
将军说明日清晨登山除妖,故而便扎营在了山下。
刘赤亭其实很好奇,天底下真的有妖精?
那位景将军闻言,笑着说道:“我十六岁从军,开始是大唐边军,后来反了大唐,又给梁国朱皇帝打仗,后来又跟李皇帝反了梁王,又成了唐军。十几年里杀人无数,也没见有厉鬼找我索命。天底下若是有妖精,岂能没有鬼?”
刘赤亭一想,还真是,有神就有鬼,有鬼就有妖。可长这么大数次求神,可从不见有答复。
既然如此,那就睡觉呗。
别人都在赶路的时候,他在粮车上休息,故而别人都睡了,他却睡不着。
将军也好,老伯也罢,对自己都还不错。邓大哥说人要知恩图报,要是偷偷走了,未免太无礼了。
大雨敲打着军帐,本就烦躁,突然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这一想就越睡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略微有了些困意。
刚刚闭上眼睛,刘赤亭只觉得胸前一热。他赶忙将玉笔拽了出来,却发现玉笔在略微散发光芒,且越来越亮。
这玉笔戴了这么久,可头一次这样,于是少年人有些发愣,玉笔发光,从未听说过啊!
但光芒还在增强,都有些烫手时,光却猛地消失。
正发愣呢,外面有时轰隆一声巨响。
帐中军士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都没等刘赤亭反应过来,已经各自提起兵器冲了出去。
他们睡觉根本不卸甲。
外面冲撞的响声就没停,更有哀嚎声音传来,叫声极其凄惨。
嘈杂声中,传来尤其清楚的一句:“畜生,莫伤我同袍,你他娘冲我来!”
刘赤亭眉头一皱,刚要出去,老伯便冲了进来。
老兵满脸血水,焦急道:“孩子,快跑,有……”
话没说完,一声恐怖吼声传入耳中,像是什么在咆哮。
下一刻,一个巨大脑袋冲入军帐,血盆大口张开,一口便将老伯吞了进去。
军帐瞬间便被掀翻,大雨打在脸上,似乎是在告诉刘赤亭,这不是在做梦!
真的……有妖!
是……是一头近十丈长,磨盘粗细的漆黑大蛇啊!
第一次离开那处匪窝的刘赤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由自主的怔在原地。
好在此时,景将军皱着眉头大喊:“小子,愣着干嘛?跑啊!”
与此同时,中年将军拾起地上的横刀,高声道:“列阵!”
五百余人的队伍,方才一瞬间便死了几十人。此时剩余人已经列阵,几十人的弓弩阵列,在那位将军一声放之后,箭矢便如同雨点一般倾泻而去。
又是一声大喝:“刘赤亭,不是答应别人送剑吗?你要死要活?”
少年人这才回过神,转头一看,那巨蟒被箭矢压制,开始疯狂嘶吼。
他赶忙转身拿起长剑,转身狂奔,几步便上了一处几丈高的石崖。
与此同时,那位将军沉声一句:“发机飞火!”
刘赤亭只听众人齐声一句“是!”随后几个年轻兵卒立刻转身,朝着马车停放处而去。
可那畜生似乎发觉了什么,怒吼一声,甩动蛇尾卷起一棵大树,硬生生将其甩去了阵列之中。
如此巨力,轻而易举便将阵列打散,而那巨蛇扭动巨大脑袋,只看了一眼抬着火药的兵卒,随后猛地探头,一口便将其中一人吞入腹中。
边上兵卒目眦欲裂,也不往阵列那边儿去了,怒骂道:“畜生!老子跟你拼了!”
说着便抽出横刀,拼尽全力跃起狠狠劈向大蛇。
此时火药已然被淋湿,是用不成了。
可……刘赤亭只听见一声金石碰撞的响动,那横刀,居然应声断裂。
巨蛇一甩尾巴,方才兵卒竟是被硬生生甩开几十丈之远,重重甩在石壁之上,血水四溅。
刘赤亭握紧了拳头,手臂……在发颤。
跑?不!我不想再跑了!
少年人低头看了看大蛇,低头又看了看手中长剑,不经意一转头,却忽然瞧见远处有一片竹林。
略微一思量,他立马转身,狂奔往后方竹林。
将军自然瞧见了刘赤亭往后跑了,但也只是笑骂一声:“这小子,知道逃生就好,还不算是个愣种。”
也是此时,巨蛇疯狂冲向阵列之中,一个凶猛冲撞,几个扫尾之后,下方兵卒能站起来的便不多了。
将军手握横刀,艰难起身。
一众同袍,此时此刻,伤的伤死的死。
他双眼通红,“老子跟你拼了!”
话音落地,他手提一把横刀狂冲向那黑蛇。
却在此时,听见一声大吼。
“畜生,往这儿看!”
将军闻声转头,却见有个少年人嘴里咬着长剑,双手握着长竹竿儿狂奔而来。竹竿撑在地上,刘赤亭顺势跃起数丈高,在半空中取下长剑,径直落向黑蛇。
只见刘赤亭的坠落蛇颈,双手持剑猛地刺下,连横刀都破不开的蛇皮,竟是被那长剑整个捅了进去。
大蛇惨叫一声,嘶吼声音响彻山林。它如同疯了一般东冲西撞。刘赤亭只得紧紧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握拳一下又一下捶打。可蛇血喷涌而出,剑柄沾染血水之后,刘赤亭再也握不住了,被那巨蛇猛地甩出,重重摔在了将军身边。
中年将军之后一把扯起刘赤亭,迅速退了几步,却依旧被蛇尾双双甩飞。
但落下时,中年将军以极快速度翻身而起,手握横刀护着刘赤亭,骂道:“你他娘找死啊?跑了还回来做什么?”
刘赤亭硬撑着站起来,转身捡起一柄长枪,沉声道:“上次让我跑的人已经死了,这次我不想跑了。”
将军气笑道:“就不怕死?”
刘赤亭啐了一口鲜血,握紧长枪,直视大蛇,沉声道:“怕的死。”
中年将军豪迈一笑,挥舞横刀,甩去上面雨水,笑道:“小子合我胃口,跟我一个浑蛋朋友小时候真像啊!那就死战!”
可凡人之躯,哪里能与这庞然大物相提并论?中年将军只走出去几步,便被巨蛇一尾巴甩飞了出去。
刘赤亭只有一身死气力,不会半点儿武艺,也只能拼尽全力,朝着那巨蛇砸出一枪!
可那巨蛇,突然转头,一双巨大眼睛直愣愣盯着刘赤亭,蛇嘴张开,口吐人言:“蝼蚁,找死!”
这……刘赤亭脑子直发懵,这畜生……说话了?
紧接着,一尾巴甩出,刘赤亭再次倒飞出去,这次撞碎了大片岩石,落下之时,少年人只觉得浑身剧痛,而那巨蛇,也在缓缓朝着他挪来。
大雨之中,少年人趴在泥潭之中,嘴角鲜血直往外溢。
中年将军拖着一条断腿,手持卷刃横刀,追在大蛇身后不断挥砍,但巨蛇都不理他。
巨蛇再次开口:“我在此修行,吃几个人而已,就兴你们人族吃山中野兽,不兴我吃人?”
刘赤亭哪里听得进大蛇言语,只觉得胸口炽热难耐,像是在被炭火炙烤。
他艰难抬头,泥水顺着下巴直往地上滴落。可抬起头后,见那的却是血盆大口,已然张开!
也不知怎的,少年人呢喃一句:“当了十几年山匪,也没这几个月精彩。”
只是……邓大哥的剑,送不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山林之中有道身影突然蹿出,明明有数十丈之远,可她偏偏只用一步便跃上蛇背,同时拔出插在大蛇背后的长剑,举剑朝天。
死里逃生,刘赤亭再见胡潇潇,不由得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喊道:“你咋来了?”
此时少女面色煞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二境蛇妖是你能匹敌的?能跑为什么不跑?”
说归说,但胡潇潇还是快速举起长剑。
只见那少女并出一道剑指,周遭居然有那奇异光华升腾而起。瞬息之间,奇异光华尽数涌入胡潇潇手中长剑,随后便见雨中一道寒光划过,巨大黑蛇当即头颅坠地,血水如同泉涌。
刘赤亭还没来得及惊讶,却见穿着自己衣裳的少女,紧随那颗头颅跌落地面,溅起大片带血泥泞。
少年人硬撑着起身,踉跄着走去胡潇潇身边,焦急道:“怎么回事?暗伤又发作了吗?”
少女明显已经浑身无力,只能摇头,声音微弱:“把那蛇胆取出来,两刻之内……带我离开。我用了保命手段,也暴露了位置,抓我的人……很快就会找……”
可是话没说完,胡潇潇已然昏死了过去。
中年将军瞧见胡潇潇面容之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他握紧横刀,拖着一条断腿往前走去,可走了两步,忽然又止住了步子,还抬手扇了自个儿一巴掌。
他倒吸一口凉气,自言自语一句臭不要脸,然后甩出自个儿的将军令牌到刘赤亭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别让她再露面了,拿着我的令牌去秦州便能进城。之后在城中找司户参军,刘小子自己去,让他给你们造籍入户,再弄一份通关文牒。他欠我人情,定会帮你们的。”
刘赤亭皱了皱眉头,却听闻中年将军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小子,你知道这丫头是悬赏千金且只许活捉的重犯吗?”
刘赤亭闻言当然一愣,但愣过之后也只是将胡潇潇抱起,呢喃一句:“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救了我,也救了将军与诸位大哥。”
少年人对着中年将军俯身一拜,沉声道:“多谢将军。”
刘赤亭拿起令牌,自言自语:“景揉?”
将军破口大骂:“滚滚滚!那个字儿念他娘的猱,老子叫景猱!”
又翻找了许多银两让刘赤亭带上,人走之后,景猱看着刘赤亭的背影,问了句:“刘赤亭,你知道她是修士吗?”
少年人咧嘴一笑:“修士是什么?我只知道她奔袭数十日前来救我。”
第五卷-南下送剑 第五章 不知何方大人物
看着少年人驾着马车离去,景猱转过头对着残存军士喊道:“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兵士们面面相觑,有人试探一问:“看见什么?这畜生害了我们这么多同袍,我们好不容易才将其斩杀的。”
景猱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泥水中,笑了笑。
“到底是跟了我这么久的老兄弟,还算不那么忘恩负义,都说乱世兵也是匪,可咱们也不必那么匪,有些道义还是要讲的。”
歇息片刻之后,他硬撑着起身,沉声道:“安葬咱们的弟兄们吧,也别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记住了,咱们遭遇蛇妖损失惨重,幸有一位蒙面小仙子出手斩杀蛇妖,我们这才捡回来一条命。那位小仙子往西南去了,说要入蜀。”
后方军士或坐或卧,但同时喊出一句:“是!”
帐篷搭起,随军医护在帮景猱接好腿骨之后便退了出去。
中年人望着帐外血腥地面,面色凝重。
那小子,敢拼命,讲情义,真不错啊!可是……后来的那个小丫头,可不止在唐国被悬赏啊!卷入修士之间的事情,恐怕……
我景猱十六岁从军,至今已有三十八岁,虽然只是个统兵五千的偏将,却也听说过修士的事情,那可不是……
“将……将军!神仙来了!”
正思量时,外面又有慌乱人声传来。
景猱面色微变,眼睛眯了眯,却急忙起身。可还未出军帐,便听见外面有零碎声音。
出去一看才知道,不少人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口念神仙老爷。
当然,还有更多人虽然腿肚子转筋,但还是手按横刀。
走出军帐之时,眼前一幕,不亚于那黑蛇会说话带给他的震惊。
大雨依旧没有停下,但半空中有一头少数也有十丈之巨的白鹤!白鹤背上,三道身影先后站立。
为首之人一身白衣,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其右侧有一青年,背负铗刀,手中还提着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
左侧是个女子,一身不过小腿的红色长裙,白皙肌肤隐约可见。只是……那女子袖中,时不时探出一条紫色蛇头,在吐信!
景猱咽下一口唾沫,冲着上方一抱拳,沉声道:“不知诸位仙师,有何贵干?”
白发老者指了指地上大蛇,言语温和:“这位将军,蛇妖何人所斩?”
景猱抱拳答道:“是一位掩面小仙子,若非仙子出手,我这一营兄弟,恐怕要死绝。”
老者笑了笑,点头道:“那是我家小姐,贪玩跑出来了,老夫是迎她回家的,将军可知道人去哪儿了?”
景猱点头道:“不知道,不过小仙子倒是问了我蜀国在哪个方向。”
老者再次点头,只是一挥手,几只玉瓶便落在了景猱面前。
“多谢将军指路,这几瓶药权当谢礼了,分食之后伤势即可痊愈。”
说罢,白鹤挥动翅膀直冲云霄,看方向是去往西南了。
景猱看着地上白瓷瓶,只觉得嗓子干痒,半晌才挤出一句:“乖乖!老子都奔四十的人了,没被蛇妖吓得尿裤子,反倒险些被他们吓尿了。”
白鹤往西南,鹤背之上,红衣女子放下手中男子,轻声问道:“爷爷,按这瀛洲乌羽门修士的说法,大小姐在长洲抢了他一枚鸟蛋,他一路追来流放之地,后来大小姐还中了他一箭,怎么还有气力斩杀那二境蛇妖?”
青年人冷笑一声:“你还叫她大小姐?如今可是二家主说了算。”
前方老者摆了摆手,微笑道:“小姐永远是小姐,月夫人是死了,但家主只是下落不明,这点儿你要弄清楚。我们作为古家供奉,谁当家听谁的是没错,但多少要给自己留点儿后路的。”
略作停顿,老者又道:“看来只是让各国皇帝印发海捕文书悬赏还不够啊!瀛洲船主在当地有无家族?”
一边的青年人说道:“按我们古家规矩,船主不能私立门户,但船主要扶持他的亲族,我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瀛洲船主李镜方的妹妹在瀛洲有个青阿坊,倒是也有两个黄庭巅峰坐镇。”
老者闻言,微笑道:“两个四境巅峰,倒也足够。以青阿坊名义让山人书铺散布消息,但凡能拿住人的,可入瀛洲十年,到时候若能破入化炁境,可以担任青阿坊客卿。另外……还是知会李镜方一声吧,三大船主各管着两洲漕运与坊市,与我都在供奉殿最高处,不好得罪。”
青年人皱眉道:“爷爷,要明说吗?李镜方兄妹二人可是家主二百年前在海匪手里救回来的。”
老者看了一眼青年,呢喃道:“做人要留一线,李镜方不会不知道大小姐修为被封,在外面是很危险的。框儿,有些事你得学学红儿。”
红衣女子笑了笑,道:“对于流放之地破境无门只能铤而走险出海寻仙的修士,这诱惑可太大了!”
只是女子看向西边时,嘴角微微挑起,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黑梢山下,景猱服药之后,居然立刻就能下地了!
等他回到军帐之后才发现,床头有一紫色小蛇盘踞,还有一个玉瓶,一张纸。
紫色小蛇在景猱出现之后便消失了,景猱一脸错愕,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瓶中是救命药丸,将军若能遇见我家小姐,烦劳转递。另外帮我告诉她,红儿只能做这么多了,请大小姐莫怪。”
手中纸张突然起火,瞬间化作灰烬。
景猱看着床头玉瓶,无奈苦笑。
那小子知道他带着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吗?还能再见着吗?
…………
自真正的大唐灭亡之后,先是梁国后是唐国,这十几年里一直在打仗,各地官道年久失修,加上一场大雨下了两月余,马匹行走倒是无碍,可是马车就难走了。以至于都走了三日了,还没走出去二百里地。
好在是遇见一处山崖,有个侧洞,能堪堪挡雨。
刘赤亭取出水壶,往胡潇潇嘴唇滴了些水,又解开她衣裳看了看肩头伤势,黑色毒瘴已经蔓延到了胸前。
这三日刘赤亭拿着景猱给的药都试过了,可是根本没用。
一筹莫展之际,刘赤亭不经意间瞧见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看着自己。
少年被吓一大跳,“哎呀!你别吓人啊!”
可是胡潇潇的嘴一下子撇了起来,哇一声就哭了:“你又脱我衣裳!我救了你,你又占我便宜,你怎么这样啊!”
有了上次,刘赤亭已经有经验了,伸手取出个包裹,故意问了句:“怎么能不哭?”
有吃的,她就不哭。
胡潇潇抽了抽鼻子,“追了你快两个月,你倒是捂白了,我都两个月没吃东西了。”
两个月没吃东西?
刘赤亭无奈一笑,伸手拿了饼子递去,“你喝露水长大的?两月不吃东西还能活着?”
胡潇潇拿起饼子就狼吞虎咽起来,嘴里塞满了,含糊不清道:“有两年确实只能喝灵泉。”
少年语噎,听说过恶人能止小儿啼,没听说过饼子也能止啼。
好在是她不嫌弃饼子难以下咽,吃得还挺香的。
歇息片刻之后,继续赶车上路。
胡潇潇在车上,刘赤亭在前方赶车。认识不久,但人心如何还是能感觉到的,这是个憨货,明明怕死的紧,却偏偏要跟人一块儿拼命?
取出大蛇蛇胆,看了许久,胡潇潇若有所思。
“到了秦州城你得帮我买两样东西,有了这两样东西,我肩头伤势就能好,起码下次遇到那将入二境之流,不至于很被动。”
刘赤亭指了指后面箱子,一脸笑意:“都是银子,景猱将军给的。”
胡潇潇啃着饼子,瞧见了车上长剑,直截了当问道:“你真的不会武艺?不是练武之人,哪里这么大气力?”
刘赤亭挥舞马鞭,马车匀速前移。
谁也没说出来接下来要同行的话,但两人很有默契,已经打算一起南下了。
对于胡潇潇,看似互相救命是扯平了,可事实上我救她是顺手,她救我却要拼命。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心中对于这个并不太熟悉的少女,已经放下了戒心。
“小时候有机会学,但我不愿学,因为学了就要跟着他们下山抢劫。后来邓大哥也不愿教我,只是讲了很多故事,教我如何睡觉,还有些乱七八糟说出来逗人发笑的事儿,我也就是生来便力气大了。”
胡潇潇嘴角一挑,伸手拍打刘赤亭后背,眨了眨眼,问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说说?”
刘赤亭答复一句抓风吃风什么的,少女愕然,一下不知怎么说了。
于是她话锋一转,问道:“要不要我教你拳脚,教你修行?”
有了这个护身符,本姑娘就不怕被人找到了!等我解开禁制筑起黄庭,就去报仇!
刘赤亭眼前一亮:“好,我要是会点拳脚,有事儿也能从容点儿。但我得知道朝廷为何悬赏海捕你?还有你说抓你的人,是怎么回事?”
少女闻言,往后倒去躺在车上。人待我诚实,我也就待人以诚了。
“你就姑且当我是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吧。我娘在我十岁时就病死了,我娘死后,我爹就出去游历了,但这一去就再没消息了。我二叔觊觎家业,就囚禁了我,也封了我的修为,打算让我与另外一个家族联姻获取支持。还好红儿姐姐偷偷放了我,一年多了,我都在四处瞎晃悠。”
说到此处,少女戳了戳少年后背,“刘赤亭,悬赏千金呢,你不心动?”
刘赤亭实话实说:“我都不知道金子长啥样,就知道是黄的。”
少女噗嗤一乐,这憨货,与人交手的时候跟寻常事后简直是两个人嘛!一个一身狠劲儿,一个憨憨的。
突然起身,迅速将一张符箓贴在了刘赤亭后背,嘴角一挑:“我教你修炼,但我这是家传秘术,你得把你的玉笔给我做抵押,将来到了浔阳我再还你。”
方才符箓到背上时,刘赤亭只觉得身上多了数百斤的重物,险些一个踉跄栽倒,但也不是背不住。
想了想之前她老瞄着自己胸口,原来是想要这个玉笔?
此时胡潇潇又说道:“这符箓大约六百斤重,反正路不好也走不快,你就负重前行吧,不许摘下来。把马放了,你来拉车。还有,玉笔拿来!”
刘赤亭深吸一口气,马放了?不可能,到时候还能卖钱呢。只是身负这等重量,几日路程,起码要走一个月了。
跳下马车,刘赤亭将马解开拴在边上,随手摘下玉笔,背对着胡潇潇就递去了。
少女瞪大了眼珠子,“你不是说这对你很重要吗?”
刘赤亭嗯了一声:“是重要,但你明明可以抢的。”
斩杀大蛇都能做到,她瞧见玉笔时,略微付出代价,就可以明抢的。
一个即将十四岁,一个刚刚十三岁……心思再怎么重,也终究是孩子。
胡潇潇翻了个白眼,傻家伙原来不是太傻嘛?不过我也没想过抢。无主之物我瞧见了当然要抢,有主的,我还没穷到那份儿上。
可是刘赤亭忽然很认真地说了句:“老郎中说,大户人家的姑娘吃东西很秀气,你吃东西怎么比我还难看。”
什么?胡潇潇气不打一处来,板着脸,极其不悦。
“你觉得大户人家的闺女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本姑娘可不是!”
少年人回头看了一眼,反正还是觉得不像,再说富贵人家的闺女哪里会这么凶?
学着刘赤亭将玉笔挂在脖子上,却也没什么异样,看来只是个能遮掩气息的宝物嘛!
“今日起,你每日丑末就要起来,寅时初刻开始练拳,辰时初刻咱们起身,到戌时停下睡觉。我这有一套拳,就适合你这种人傻力大的家伙,没有多么高深,但上手快。”
此后每日后半夜,刘赤亭便要爬起来练拳。
胡潇潇说这套拳朴实无华,开门站桩是打地基,日后都不论学什么都用得到。练拳不能往死了练,挨、膀、挤、靠,要练一个崩劲,见缝插针,有隙即钻,不招不架,见招打招。一共也就十三式,倒是不难学。
她也是照着以前看过的拳谱说的,其实她自己压根儿不会这套拳。
胡潇潇也纳闷儿,明明没学过武,一点儿根基都没有,昨个上手这么快呢?
还有!六百斤呢,这才将将一月,就没那么吃力了?这人什么变的?
好玩儿哎,反正要借他的玉笔隐蔽,倒不如看看他最终能练成个什么模样?
行走近一月,转眼便是九月十八日了。一路走来,两人话不多不少。胡潇潇也逐渐发现,这憨货好像从未出过远门,简直是什么都不懂。反正就是憨憨的,但肯定不是个坏种。
他每日起来都会先烧好洗脸水,也会把干硬的饼子放在陶罐儿上用热气烀软留给自己吃。
刘赤亭不经意的举动,胡潇潇却觉得很温暖,因为娘亲死后爹走了,再无人真心对自己好,都是有所求。
但这憨货能求什么?
一日清晨,天居然放晴了!
这场大雨,自七月十五日起,至今七十余天,终于停了。
这日清晨,胡潇潇睡醒时已经卯时,刘赤亭开始演练拳法了。
她刚刚打了个哈欠,就被一声巨响吓了一跳。
猛地转头,却见树林之中,刘赤亭崩拳、顶肘、铁山靠一气呵成,三棵足足成年男子腰那么粗的大树,相继崩裂。
胡潇潇目瞪口呆,心说这家伙难不成是习武天才?可我只知道几种炼体法门,不知道体修路子啊!
不不不,肯定是因为他天生神力,但凡掌握丁点儿其中诀窍,就能发挥十成功效的。
看着那棵被一拳崩碎的大树,胡潇潇乐得合不拢嘴。
就这一拳,放在洗髓巅峰的修士身上也遭不住啊!要是对方托大,说不定能乱拳打死老师傅呢!
但只要是初入二境,那就没得打了。可惜……没有老药给他熬炼体魄,不然等他炼筋炼骨之后,还真有可能乱拳打死老师傅哎!
好在是秦州快到了,到时候先治好自己的伤,南下时找些老药给他打熬筋骨,我倒要看看这家伙二境之前,能强到哪儿去!
这天赶路时,刘赤亭在前方拉车,胡潇潇躺在车上啃着野果子。
已然深秋,这小子也不知道为自个儿买一双鞋子……
快到秦州了,趁着歇息时,刘赤亭问了句:“你说的一境二境,什么意思?”
胡潇潇喝了一口水,歪着头想了想,轻声道:“修士炼炁,共计九境三重天,每一重天有三境,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三重天的修士,所以说多了也没意思。你只需要知道,在这片流放之地,除却外来者,最高也就是二境巅峰了。要入三境,得走出流放之地才有可能。九个境界,各自有小境界,但各自不一样。像是你,能做到炼筋就是洗髓一层,还有二层三层,以后我再细说,还是先练拳磨炼你的体魄吧。”
刘赤亭神色有些复杂,问道:“就是说,我们这里在你们眼中就是流放之地,犯了错的修士会被遣送到这儿?这里的人不管再厉害,出去了也就那么回事?”
胡潇潇使劲儿摇头,“也不是,近百年来流放之地出去过两个人,一个术法无双,一个剑术通神。只有称呼他们时,大家才会把流放之地改为中土。”
于是刘赤亭记住了两个名字,一个叫陈图南,一个叫吕岩。
有那将军令牌,二人很轻松就进了秦州城。
胡潇潇看着马车,等入籍之后有了过所才能住客栈。刘赤亭则是去了衙门找那位乔参军。
进秦州城时,城门口张贴的海捕公文极其醒目,若非那道令牌,还真难进去。
那位司户参军见着令牌之后,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不出半个时辰就为刘赤亭与胡潇潇造籍入户且造了一册通关文牒,二人就这么成了兄妹。
临走前,那位司户参军语重心长道:“孩子,景猱放着捷径不走,走了一条苦路,到现在可不容易,已经两次易帜了。”
刘赤亭点头道:“多谢参军,我懂,文书不会落在他人手中。”
瞧着刘赤亭走远,这位司户参军看了看手中令牌,呢喃道:“武夫耿直我懂,可是景老贼,咱们仨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怎么总是长不大?”
之后又按照胡潇潇所说,打听到了城中花鸟集,走入一家门前悬挂“山人书铺”幌子的铺子走了进去。
刘赤亭按照胡潇潇所说,进门没有多余的话,而是开门见山道:“裸花紫珠草,金线七叶花,各两株。”
掌柜是个中年人,只是打量了一番刘赤亭,面色略有些诧异,却没多问。他很快就取出几株药草,让刘赤亭看过之后,便拿布包了起来。
“五十两。”
刘赤亭一愣,不敢置信道:“多少?现在一两银能兑千七百钱的!”
掌柜一笑,懒得多说,作势要拿走药草。
刘赤亭只觉得心在滴血,五十两买四株草?得亏景将军把几处山寨得来的银子全给了自个儿啊!
他只得拿出两锭银子,沉声道:“就这么多了。”
掌柜哑然失笑,小子还讲价?这一锭银子不上秤我都知道不足二十五两。
但他还是将药递出,笑着摇头:“得了,拿走吧。”
出门之后,刘赤亭不经意一转头,却瞧见在到黑梢山之前瞧见的雨中少年少女。当时还有个道士,这会儿道士没在。
哪有这么巧?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南下吧。
看着刘赤亭背影,白衣少女忽然想到了月前山人书铺的悬赏,便说道:“祛毒生肌的药?他又没受伤,给谁用的?跟去瞧瞧?”
背剑少年笑了笑,点头道:“你说了算,师父让我听你的。”
两人跟着刘赤亭一路走到一处客栈,老远就瞧见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女。
她拿出挥手凭空变出来一张画像,画中人正是胡潇潇。
少年问道:“要不要先知会师父?”
少女笑着摇头,轻声道:“一个泥腿子凡人,还有个洗髓巅峰,哪里用得着师父?他老人家正为十洲印信犯愁,都已经请我父王打造海船准备出海访仙了,没想到机缘,这就送来了!”
话锋一转,少女语气变得从容了。
“不要在城里动手,到了城外僻静处再说,免得引来人争。”
第六卷-南下送剑 第六章 蜀地一刀客
车与马都卖了,换了个手推车,拉车行走更方便些。
早晨卖车时,刘赤亭黑着脸说,连车带马才卖十二两,可四棵草就花了四十两!
于是一路出来,刘赤亭闷闷不乐的。
胡潇潇心说他怎么这么财迷?
“你后面一箱银子,少说得五十斤,八百两总是有的,才花了四十两,你至于吗?”
刘赤亭呵呵一笑,神色不悦:“你还是没挨过饿,吃两顿掺了沙子的窝头你就不这么说了。”
没法子,胡潇潇只得说道:“五十两治好我肩头暗伤,不划算?”
少年赶忙转头,“好了?不早说,八百两都划算,有钱也得有命花!”
少女白眼道:“你要是敢说不划算,我咬死你!”
刘赤亭学着大人模样,感慨一句:“你的童年,一定很开心,古灵精怪的。”
一月光景,虽然刘赤亭习惯了身上符箓,但速度至多如同常人慢速,一天走不了五十里。
他们不着急,可是后边儿跟着的两人着急啊!
锦衣少女皱了皱眉头,翻手取出两张符箓,递给身边少年人一张后,轻声道:“童趣,天快黑了,带上符箓换张脸,夜里动手吧……我父王要去灭蜀,我等不住了。”
被叫做童趣的少年拿着符箓,沉默了好半天,然后抬头看着少女,呢喃道:“稚元,你就没想过……”
锦衣少女猛地转头,面色发寒:“以后少说这种话,师父对我们如何,我们心里有数就行了。”
童趣又是一笑,反正我跟着你,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此时天色已晚,本以为今夜又得露宿荒野,未曾想到翻山之时,见着了小镇一处。
小镇架在半山腰,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零散铺子,靠山而建。
山中小镇多是如此,反正二人没瞧出来什么怪异。
一个初入流放之地,另一个头一次走出山寨……看啥都是第一次,可不是见怪不怪?
刘赤亭满头大汗,今日几十里路全是山路,是真累啊!
好在是小镇一处客栈亮着灯笼,刘赤亭赶忙推着胡潇潇往客栈走去。
这丫头片子,明明都好了,却脚不沾地,坐一天不累吗?
可刘赤亭哪里知道,如今胡潇潇只有个洗髓巅峰的修为,要画符是很耗费心神的。没有上好符纸,符箓隔几日就要换,能不累吗?
他哪里知道,他身边的丫头片子从小到大脚能不落地就绝不落地。现在是遭难了,没法子。
胡潇潇单手托腮,歪着头看了许久,嘟囔道:“感觉这小镇有点怪……算了,不管了,你们流放之地的镇子,或许都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剑,有些苦恼。
从小不爱兵刃,也没学过剑术,否则教他几手之后,手持这等神兵利器自保之力也能多一些。毕竟上次已经用过了保命手段,如今河车路被锁,积蓄元炁实在是太费劲儿了。
唉!想我胡潇潇,九岁就五气朝元开始炼精化炁了,十一岁就是化炁修士,结果堂堂三境,竟然要提防流放之地的二境修士?
憋屈啊!
小镇客栈,两层土楼而已。
客栈主人是个六十往上的老婆婆,也是个热心肠,看过两人过所之后便领着二人上楼,还一通嘘寒问暖。
“这俩孩子,家大人呢?怎么放心让你们独自出来的?”
两人都没注意到,即便胡潇潇低着头,老婆婆还是瞄了其好几眼。
胡潇潇进门就占了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眼珠子直愣愣看着屋顶。
“哥,饿了。”
刘赤亭心说我才是那个该饿的好不好?
转过头,少年人微笑道:“老婆婆,有没有什么吃的?”
老妪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山里没啥好吃的,就是些粗茶淡饭,不过早晨剩下的山猪肉还有些,不嫌弃的话我端来你们凑合凑合?”
刘赤亭点了点头,“多谢老婆婆,我们都是山里人,怎么会嫌弃。”
结果老婆婆刚刚出去,胡潇潇便说道:“你不能吃肉,二境巅峰之前只能以五谷滋养气血。”
刘赤亭嘴角抽搐,但想了想,倒是听邓大哥讲故事时说过,练武之人不能漏阳元不能沾荤腥什么的,不吃就不吃吧。
很快,老妇人端来饭菜。
关门之后,两人那叫一个狼吞虎咽,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肉当然全被胡潇潇吃了。
酒足饭饱,也不知怎的,胡潇潇才画完明日用的符箓,就觉得困得不行,倒头就睡了。
刘赤亭直翻白眼,你一路坐车,我在拉车啊!你睡得比我还快?
帮其盖好了被子,自个儿则是躺在了地上睡着了。
亥时前后,童趣与李稚元也到了小镇外。
李稚元本想上前,但童趣伸手拉住了她,仔细回忆了一番才沉声说道:“不对,附近舆图父亲带我看过,从太和年间起这里就没有镇子。”
李稚元闻言一愣,于是又取出一张符箓。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童趣接过符箓一看,面色极其凝重。
“鬼镇!”
看似是镇子,但透过符箓看去,游魂遍野,枯坟满地!
李稚元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何止,还有个二境鬼修!”
童趣沉声道:“叫师父吧。”
李稚元紧紧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沉声说道:“不!我给他跟他自己取不一样!父王待我如亲生女儿,不惜跟皇后翻脸来给我争取了个郡主头衔,就为哄我开心。我父王是长子,却不能生育,师父明明有办法,可他一直在拖,再拖下去,等到蜀地平定父王就与皇位无缘了!”
童趣张了张嘴,却又点了点头。
“那就等等!先静观其变。”
客栈之中,二楼两人早已熟睡。
不大的镇子,灯齐刷刷灭了!
小镇之中阴风乍起,几乎每家铺子都有阴魂飘出,聚集在了客栈门前。
老妇点着了一根蜡烛,在烛光衬托之下,那张老脸白得发青!
下一刻,客栈大门被阴风吹开,老妇人放下蜡烛,露出个阴翳笑容。
“那少年血气方刚,肉身纯净,你们可以分食。但那丫头,不能动一根汗毛!”
话音刚落,门外阴魂嘈杂了起来。
老妇猛地抬头,“住嘴!待子时三刻动手,那丫头吃了药,你们不能动她。至于那少年,让他动一动,气血翻涌时吃了对你们才更好。”
一群阴魂瞬间安静了下来,谁是老大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可这些孤魂野鬼哪里知道,他们吃了刘赤亭之后会滋补魂魄,而这女鬼再吃了他们,便可以助长修为,且不至于承受冥冥之中的因果。
很快,子时三刻已到。
二楼屋中,熟睡中的刘赤亭只觉得胸口炽热难耐,猛地睁眼,却见床上有奇异光华散发。
是被胡潇潇戴在胸前的玉笔!
少年人眉头皱了皱,不对,上次这样,是那大蛇出现啊!
也是此时,窗外阴风阵阵,哀嚎四起。
刘赤亭连叫好几声,胡潇潇这才睁开眼,可是她连转头都难。
胡潇潇愣了片刻,哭丧着脸,“完了,大意了,肉里有药,这里有鬼。”
刘赤亭一手持剑顺便抱起胡潇潇,另外一只手扛起装着通关文牒与银子的木箱,一脚踹开窗户,拔腿就跑。
落地之时,楼下老妇微微眯眼。
“追!”
说罢,那具老迈皮囊犹如面口袋似的滑落,老妇变成了个面目狰狞的黑衣女鬼。
一股子黑风钻出客栈,刘赤亭一转头,没忍住嘟囔一句:“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这都什么运气?”
胡潇潇都要急哭了,哭丧着脸道:“真是鬼!肉里下药了,不是寻常毒药……我使不出力气来。”
此时那黑风已然追来,刘赤亭只觉得像是被一只大手从后背抓起,再一低头,两脚已然悬空而起。
黑风之中,那张狰狞面孔阴恻恻开口:“已到子时三刻,这少年交给你们了,先调动气血,之后再吃滋味最好!那丫头别动。”
刘赤亭黑着脸,合着都是冲她来的?
娘的!老子妖都打了,怕你个鬼?
使劲儿将胡潇潇甩出,手中长剑带着布就这样劈向身后。
可是剑触碰到黑气之时,居然就这么穿过去了,都没碰到。
不过刘赤亭倒是自黑风之中脱身而出,胡潇潇喊道:“她修为不到家,现如今没有实体,你的剑斩不到她的。”
女鬼冷笑一声,漂浮在半空中,淡淡然道:“来,继续,将你的气血调动,这样才好吃。”
对于手到擒来的东西,女鬼更想将其用处发挥到最大。
刘赤亭脸色有些难看,干脆将长剑丢去胡潇潇身边。
有这几月来的经历,见啥都不稀奇了。只是觉得这运气也太差了,难不成真是我爹娘作孽太多,报应还到我身上了?
胡潇潇也是懊悔至极,早知道就画几张五雷符了。即便刘赤亭练了一月拳,也颇有成色了,对上寻常一境人族妖族都能打,可他打不到这尚未凝实的魂魄啊!
结果此时,刘赤亭猛地朝前几步,一记顶肘。
女鬼哈哈大笑,“你这孩子,人家不是告诉你,你打不到我的吗?”
刘赤亭深吸一口气,看向胡潇潇。
“照你的说法儿,邓大哥应该也是修士吧?”
胡潇潇没好气道:“是!这会儿问这个干嘛?”
尚未等刘赤亭开口,女鬼掀起一股子黑风,将刘赤亭重重抛向胡潇潇。
“别啊,你得动手,你不动手我就只能打得你动手了。”
刘赤亭啐出一口鲜血,爬起来握紧长剑,低声道:“邓大哥给我说过捉鬼故事,以前不相信世上有鬼,还以为他哄我玩儿呢。”
胡潇潇愣了愣,却见那家伙将手往下挪了挪,握住了剑刃轻微一划,一缕血水就这么顺着剑锋流了下去。
胡潇潇只觉得脑瓜嗡的一声,对啊!我怎么没想起来?他还不是修士,可剑是灵剑啊!
下一刻,刘赤亭双脚猛踩地面,身上没了那符箓,就是轻松啊!
他如同一道箭矢般射出,双手持剑,猛地一剑挥舞了出去。
半空中那女鬼原本神色淡然,可剑落之时,她面色骤变,竟是被一剑击飞数丈之远。
刘赤亭重重落地,半跪在地上,刚想举起长剑再劈,可不知为何,忽然间觉得手中长剑,在吸自己的血!
女鬼震怒,猛地张开双臂,一股子黑风立时席卷而来化作一张大手重重拍下,一声巨响之后,烟尘四起。
胡潇潇拼命转头,喊道:“你快跑,她不敢杀我的!”
可等到烟尘散去,她这才瞧见,刘赤亭双手举剑,竟是生生将那黑气所化的大手顶住了。
别说胡潇潇,就连女鬼都极其震惊。
在远处观战的二人紧皱着眉头,童趣沉声道:“这一下换我必死,他好大的力气啊!还好没有贸然出手。”
李稚元眯起眼睛,“但他,活不了的。”
果然,女鬼冷笑一声,一道黑气所化的箭矢瞬间便将刘赤亭肩头洞穿,又是一道箭矢,长剑脱手。
黑气再次将刘赤亭困住,女鬼笑道:“去吃吧!”
刘赤亭苦笑一声,回过头看向胡潇潇,嘴里血水直往外溢出,脸上却尽是笑容。一路到此,他早就觉得多活一天就是赚了。
“帮我把东西送到!”
胡潇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女鬼,沉声道:“你敢动他,我即刻自绝筋脉!”
女鬼冷哼一声:“你有那本事吗?你以为我下药给你是多此一举吗?”
正当那群孤魂野鬼张开血盆大口,要分食刘赤亭之时,一道寒光不知从何而来,眨眼之间便将那些孤魂野鬼震得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有个魁梧身影从天而降,落地之时掀起了大片尘埃,方圆数十丈竟也剧烈晃动。
刘赤亭重重摔在地上,艰难转头朝那尘埃看去,却见个头发乱糟糟的青年,穿着一身破棉袄,扛着刀走来。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白瞎了你这一身气力啊!简直就是瞎子点灯,乱摸是吧?”
女鬼皱起眉头,此人不可小觑!
她沉声道:“你是何人?”
青年伸出大拇指擦过鼻子,淡然道:“西蜀刀客,莫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