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大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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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太平道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雍丘太平教道场,周奕半卧竹榻,脸盖一册古籍,封面上书着五个大字:“老子想尔注”。

经书遮掩,旁人自然瞧不见他正郁闷。

竹榻旁置一炕桌,长约五尺,中间放着顶混元巾,两沓符纸,左右两端各有一名小道童,一男一女,约摸十二三岁。

他们手执一页竹简,观摩上面用朱砂画的禳灾符。

女娃侧首睃了周奕一眼,称奇道:

“师父的符水真灵验,五日前师兄还是个活死人,现已生龙活虎。”

“应该是师父道法高明才对,”男娃仰脸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那夜我被一阵锁链声惊醒,见师兄房中烛影摇曳,窗纸上映有两团黑影,想是阴间牛马前来拿人。

幸得师父拿出五岳真形镜,沟通阴阳,足足照了一个时辰,总算收回师兄魂魄,这才醒转...”

“哎哟~!哎哟~!”

二娃捂着脑袋叫痛,周奕手持《老子想尔注》,左敲右打。

“不用心做课业,还沟通阴阳,师父能有那个活吗?”

晏秋捂额叫屈道:“江湖上精通巫术的灵媒婆子可不少,比如四川合一派的通天神姥,她就能沟通阴阳。夏姝,你说是不是?”

“是。”小女娃缩着脖子,“但通天神姥乃是合一派前辈高人,你用灵媒婆子称呼太过不敬。”

“再者师兄乃是中毒,自然是符水解了毒。”

“……”

两个天真的家伙,周奕闷色稍解,轻轻笑了笑。

他们争执一通,见师兄不理会,遂又凑了上来。

夏姝捧着肥嘟嘟的肉脸,眼中泛着好奇:“大病初愈后,师兄变化好大,最近伤春悲秋,总发诗兴。”

“对啊对啊,”晏秋学着周奕的样子,摇头晃脑吟道,“什么房栊无行迹,庭草萋以绿。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

“我去请教师父,师兄言下之意可是要打扫道场,除掉蛛网青苔。

师父说我痴,回了句什么‘感物多所怀,沉忧结心曲’。”

晏秋较为单纯,不明其意。

“这是有心事,”夏姝却机灵一些,追问道:“方才师兄所念,可是新作?”

“不是。”

周奕摇头,穿越过后感觉自己的脑袋变灵光了,可总是隐隐作痛。

他揉了揉额头,“那是河东的薛道衡所作,我偶尔听得。”

两小嘀咕这个名字,拧着眉头思考。

像在哪听过,又记不真切,这种感觉最是挠人。

正要出口相寻,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传至小院。

“薛道衡可惜了,他没能看透杨广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作《高祖文皇帝颂》惹其不悦,纵有一身才气,也难以身免。”

身着灰白色道袍的老道自月洞转角缓步走出。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毛早已花白,长长的眉梢垂至眼角,抚须而来,一派道家高人风范。

这位老道长正是太平道教主,道号角悟子。

“师父。”

周奕、夏姝,晏秋三名太平教真传弟子各都恭敬见礼。

两名小道童立马整冠理袍,垂手侍立,收起先前的活泼劲。

慈祥和善的角悟子对他们来说极有威严。

“看守道坛,侍奉香客去吧。”

“是。”夏姝与晏秋当即应诺。

待他们走后,老道领着周奕进入厢房静处,执其腕细细诊脉。

不多时,垂阖的双目睁开。

“脉息平和,已无大碍。”

角悟子松了一大口气,他没有端着姿态,褪去了仙风道骨,像是一位普通老人。

周奕知道自家师父的底细,一点也不奇怪。

太平道场位于雍丘西郊,矗立孤山,算上坛场鼓楼,不逾七八亩。

教中除了角悟子与三名真传,还有一些尚未收录只算信士的箓生,他们得到过角悟子所授的太平符箓,差一步拜入门墙,其余都是些帮客杂工。

角悟子施符治病,宣扬善道教化,以致太平。

在民间有了些名气,后来交口相传,人云亦云,逐渐成了江湖人口中名震雍丘的高手。

有此威名,宵小不敢来犯,算是尝到甜头。

虽有些江湖人慕名而来,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不过...

周奕看向角悟子,说出顾虑:“师父,眼下四海皆沸,没了清平世界,须知汉灵帝时,大贤良师创太平教,建三十六方义战天下。

有史为鉴,如今正值朝堂兴兵剿贼,咱们再持‘太平道’这一名号,恐怕...

恐怕张须陀就要从长白山打到咱们夫子山下。”

他伸手朝法坛方向指了指。

师徒二人举目望去,太平道场法坛上空浓烟滚滚,香火旺到没边了。

世道越乱,太平道香火就越旺。

角悟子面色骤沉,忍不住骂道:“杨广这昏君!”

“哪怕他安居紫薇宫不问朝事,混吃等死,天下也乱不至此。”

周奕眨巴眨巴眼睛,人家广神要微操,你有什么办法。

“时也命也...”

听他轻声叹息,周奕暗松心弦。

看来师父听劝了,‘太平道’这名头可不能再背下去。

然而...

老道长忽然目露精光,抚须朗声道: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十六字悠悠出口振聋发聩,若非知情之人,恰逢乱世,恐怕真拿不准他的底细。

周奕咋舌,这...师父也想起舞吗?

“您要效仿知世郎?”

“不是为师,而是你。”

“我?”

周奕指了指自己,立马将头摇成拨浪鼓,“您别开玩笑,徒儿未及弱冠,尚想多活几年。”

五天前,作为找不到出路的艺术生,又等到了考公落榜的消息,伤心之下喝了点酒。

一觉醒来后,人懵了。

这给我干哪来了?

稍一打听,才明白过来这是黄师乱世大唐。

高手一大堆,牛人满地走的世界。

若打着太平道的旗号起义,岂不是既要争道统,又要争天下。

靠什么争?

唯有‘苍天已死’等十六字嘴遁大法。

角悟子早料到他是这般反应,“你先前中毒深入肺腑,本是必死无疑。没成想由死转生,实乃奇迹。

加之你是我太平教弟子,逢经乱世,岂非天之定数?”

周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绝不信师父鬼话。

老道长见忽悠不住,忽展笑颜:“为师创太平道场并非效仿大贤良师,实有道统传承。”

周奕哦了一声,来了点兴趣。

角悟子言道:“本教治病救人以符水掩饰,病患所饮之药,皆出自太平丹方,为师得此丹方,苦心钻研,有了一身医术,感念授业恩德,这才立教。

除太平丹方之外,另有一卷记载,内阐精深武学奥义。”

“此法上承道家之祖老子的《道德经》,再集两汉道法大成,渊源自黄老,法授天人,非是一般武学能望其项背。”

老道长话罢淡定抚须,瞧着徒儿的反应。

听到这,周奕不由呼吸一滞。

‘这么算来,师父的太平道并非招摇撞骗,而是继承自黄巾覆灭后的南派道门,那这部武学呼之欲出,岂不就是...

黄天大法!!

这可不输四大奇书啊!’

角悟子笑问:“想学吗?”

周奕心念急转,态度已然大变。

当下顺遂师父的心意,口衔慷慨之气吟道:“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锦背裆...”

“师父既有此妙法,又有什么好怕的?知世郎建立长白山圣地,咱们就建一个夫子山圣地。

昏君不仁,乱世待平。

师父,反了,咱们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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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浮雕图录

知徒莫若师,角悟子觑得火候已到。

他微微一笑,没谈反与不反,直接开门见山:

“你若接任太平教主,那这门绝学为师即刻便传你。”

嗯?我做大贤良师?

周奕眉峰微挑,怎么突然要传位?

心中一团疑惑,正欲发问。

角悟子屈指轻叩桌沿:“为师年事已高,难瞻后事,又不想断了道统香火。你若答允,往后便不能更改太平教名号。

无论夫子山太平道场存在与否,你都得当这个教主。”

周奕暗自点头,原来师父是为了延续香火情,担心后人迫于压力改变教派。

想到黄天大法,当即做出决定:“徒儿会尽心守住教宗,铸太平道荣光。”

“善!”

角悟子抚掌赞叹,自怀中取出青布函匣:“拿去。”

“多谢师父传法!”

周奕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眼睛急忙一扫。

只见古籍的青布封面已褪成灰白色,线绳断去两股,内里泛黄的桑皮纸露了出来。

翻开一瞧,扉页斜斜钤着半枚朱砂印,辨得“玄真观藏”四字。

这哪是什么黄天大法。

抬头一瞧见,老道长正眉目含笑。

好家伙,又被忽悠了。

师徒二人此前有过交流,角悟子知道他在想什么,宽慰道:

“本门典籍记载中,确有一部精妙武学名曰黄天大法,可惜多历年所,早已失传。

但这部《玄真观藏》也承黄老之学,大有渊源,不见得比江湖上那些大派门阀的内功差。

只不过...”

虽然落差极大,但从无到有,总算有了内功法门,周奕很快便接受了:“师父还有何叮嘱?”

“为师研习这门武学许久,仍不得精髓,此功又考校心性,担心你们走火入魔,故不敢轻授。此番你由死转生,心性虽得历练,但若久练无果,也切莫强求。”

老道忽然起身:

“三日后,为师会离开雍丘,道场就交给你了。”

周奕急忙站了起来:

“怎么这样匆促?”

角悟子轻轻拍他肩头,语重心长:“你虽有点心算,可道行依旧浅薄,往后要多长心眼。

给你下毒之人必是西河浑元派,雍丘周围几家寺庙乃是他们的营生。

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太平道场抢走香火,破了他们的钱袋子,自然添仇。

见你未死,他们还会试探,一旦探知为师底细,那道场就不复存在了。

为师这一走,由明转暗,他们投鼠忌器,方能保道场平安。“

周奕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心:“师父用心良苦,可天地广大,您老人家欲往何处?”

角悟子慈祥一笑:“这不必你操心,对外就称为师远游访友。”

言罢又恢复成高人形象,袖袍一拂,转身出了厢房。

周奕定神追去时,老人家的背影已隐于月洞。

他静下心来,将现下处境仔细琢磨一番,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于是拿起《玄真观藏》研究起来...

酉时三刻,夕阳沉入林莽,天空密布霞光,那光芒穿过焚香青烟,照得下山信客如披彩衣。

人声渐小,山间溪声渐大。

周奕出了厢房,心情颇为惆怅,这内功自相矛盾,晦涩难练,一点头绪都没摸到。

想着放松心神,于是踩着冒绿的石阶蜿蜒而上,直至后山石库,按照师父所留丹方,取一些仓库用完的备用药材。

脑海中有残存记忆,这些日常难不倒他。

抓完药,顺手关上石库外爬着忍冬藤的竹篱,霞光残照,他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这时想起内功心法上的内容,忽得大脑一胀。

下一刻,剧痛袭来,感觉脑袋像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欲要裂开!

“怎么回事,好痛!”

“难道是走火入魔?!”

周奕跌倒在地,手扶着石阶,疼痛刺激他闭上双目。

这一闭目可不得了!

眼前一黑,脑中一亮,竟诞生荒诞视角,在脑海中看到一副模糊怪异的浮雕。

“嘶,这是什么?”

这浮雕像在哪见过,也许来自过去某个艺术写生时的取景地,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这个浮雕出现后,脑袋痛感越来越淡。

周奕生出大胆联想。

浮雕...难不成是战神图录!

他汗毛一竖,只觉浑身燥热。

“不对不对,据说四大奇书中的战神图录有四十九副浮雕图,皆是武学至理,我这只有一副,完全对不上号。”

患得患失间用各种方法尝试与浮雕沟通,皆无作用。

周奕并未气馁,爬起身迅速下石阶,直奔厢房。

月洞附近的晏秋与夏姝两娃吓了一跳,他们来唤师兄用饭,险些被撞倒。

周奕没空搭理他们,关上门点起烛火。

“师兄这是...?”

两娃在门外站着,眼中盈满好奇。

晏秋猜测:“准是师父的五岳真形镜把阴间的牛头照死,师兄回阳时吸了牛鬼的精魄,这才像牛一样冲撞。”

一旁的夏姝噗嗤笑个不停:“叫师父给你多喂几碗符水,看你还胡说八道。”

“我猜是师兄功力大进。”

晏秋摇头:“功房内的拳脚硬功可以勤练,却难在短时间内有大进。”

“笨,师兄入门最早有本派天师本箓,上了太平道碟册,除去师父,他便是第二天师,岂能用寻常眼光看待。”

夏姝人小鬼大,又道:“正因如此,旁人对付师兄只敢用毒,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

两娃如同夏蝉,叽叽喳喳,从天师碟册一直聊到今日从周奕口中听到的那首诗。

又争论起杨广为什么要杀薛道衡。

好在周奕沉浸武学,没受二蝉所扰。

《玄真观藏》这门内功共有二十副坐像,对应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上描红线,关键窍穴更被朱砂点缀,殷红如血。

翻开第二幅坐像,旁写着蝇头小楷:

“戍时面东,舌抵上颚,气从涌泉起,如春藤攀脊,过命门时需扣齿三十六...”

功诀下方,还贴着两张泛潮的松烟笺,上留前人补注。

其一云:“至阴之静转为涌泉之动,化静为动,冲关当如激流。”

其二云:“三月望,在故居曹州梁王台桃花林遇雨,方知气行脉络当如雾凝叶梢,非前人所记激流冲关…”

只两句补注便将周奕干懵圈了,他今日第一次见识武功秘籍,翻开前人练功笔记一瞧。

好家伙,前辈们反馈出来的东西竟截然相反!

这叫新手听从哪个?

所以先前研究这内功,根本不知怎么切入。

“浮雕恰好今日出现,定与我观看秘籍有关。”

一念至此,周奕先看内功心法上的行功坐像,接着闭目,再观脑中浮雕。

此时回忆坐像上的内容,怪谲之事接踵而来。

那玄真观藏上的第一幅坐像遽然动了起来,摆出各种行功姿态!

只见其抬举手臂,手心朝天,左手前,右手后,从食指开始五指逐一回拢,右手协同,双手交叠,压于腹部...

坐像做过一遍动作,转瞬消散。

周奕故技重演,再度回想那些坐像,可浮雕却没了动静。

“不好!”

他明悟了这浮雕的作用,赶忙照猫画虎,模仿方才看到的动作。

幸亏反应及时,这才将那套行功姿态还原。

尝试着依法运功,少顷,周奕大喜!

成了!我成了!

一股奇妙气流自涌泉起,在体内流动,后背阵阵麻痒,像被小猫用爪轻挠。

想必就是心法所载“如春藤攀脊”!

这一副坐像,练的是足少阴肾经。

“师父说过,人身有血液流动,不管练功与否,都会存在随着血气而动的脉气。

但内家真气,却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周奕一边练功一边总结:

“当下在足少阴肾经行走的,应该是脉气。血气能捎带脉气,反之脉气一动,亦能搬动气血。”

因气血藏力,脉气搬动气血,便能激发劲力。所以能控制脉气的学武之人,哪怕还没练出真气,同样能施展武学。

周奕不觉疲倦,练至戍时末,越过了这幅坐像对应的练功时辰,只觉行功效果变差。

可新奇劲没过去,废寝忘食,还想接着练。

“咚咚咚...”

这时,房门被敲响。

“进。”

周奕应了一声,角悟子带着夏姝晏秋走了进来。

两娃手提食盒,跟在师父身后,冲他眨了眨眼。

老道见周奕还保持盘腿打坐的姿态,眉峰骤蹙。

‘玄真观藏属于道门心法,考究心性,休想一蹴而就。

茶不思,饭不想?唉,没有这么练的。

错了,全错!’

他暗自摇头,没想到周奕心性这样差,大为失望。正欲支开两小,严词敲打。

没成想,周奕主动凑了上来。

“师父,我有个疑问。”

角悟子板着脸,惜字如金:“讲。”

周奕连忙请教:“晚间我练戍时坐像,脉气在足少阴肾经间形成周天循环,这个练法,算快算慢?”

角悟子先是一愣,接着又是一愣。

他忽然沉默。

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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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铁脚仙

角悟子武功平平,但博通经籍,见识不俗。

否则也不能把那些江湖拜客忽悠得团团转。

然而...

此刻却疑神疑鬼,袖中手指微微发颤,心中连道‘不可能’。

复问道:“你已控制脉气在足少阴肾经间周天行走?”

“正是。”

老道知晓徒儿禀性,不会在这事上骗人,多此一问,只是怀疑耳背听错。

练武之人若练出内家真气,一旦打通经脉,真气在一条经络中运行周天不足为奇。

脉气却比较特殊。

角悟子背过身,朝外连踱数步,脑中思索不休。

人之脉气随气血衍生的血气而动,受时辰节令影响,故而一些打穴高手能算准时辰打击穴道,截住脉气,进而引动气血,杀人于无形。

诸如“截脉手”之类的武功,根源在此。

时辰节令顺应自然,自有天时,往复循环亘古未逆。

人之脉气亦如此,可以顺着气血行进方向过一穴一经,甚至周游全身。

但想在一条经络中循环,势必使脉气逆行,这绝无可能。

气血对冲,这人不就走火入魔身受内伤了吗?

“师父,难道我练出岔子了?”

周奕见他面色如铁,心下惴惴。

“随我来。”

角悟子说罢便朝门外走,周奕快步跟上,两小道童忙提着食盒,捡起门口的灯笼跑到前方引路。

踩着石板一路无话,直走向偏殿侧边紧贴着山壁的练功房。

晚间练功房关了门,晏秋上前叫门。

“吱呀”一声。

门内走出个身着蓝色练功服的粗犷汉子,此人名叫张诚,小名张三,是一位想拜师的信客。

角悟子念他虔诚便授太平符篆,成了道场箓生,大抵相当于记名弟子。

练功房一直由他看守。

“取石锁来。”

“是。”

张诚带着一丝疑惑,将练功房兵器摆架旁的石锁搬到几人面前。

那肌肉虬结的臂膀在烛火中泛着油光,摆开架势拱手道:

“天师,可是要考校弟子的石锁功?”

他有心展示,毕竟石锁功是他拿手好戏。

“你先看着。”

练功房闪烁烛火,老道瞧过周奕神色,这才道:“徒儿,你来。”

周奕往前一步。

老道又加了一句,“用脚。”

一旁看戏的汉子听了这话,盯着地上麻石凿制的石疙瘩兀自惊奇。

石锁功是一门硬功夫。

此功由简而繁,由轻而重,分成‘举悬翻顶背盘接’七法,以增臂力。

因此又称‘七拿石锁功’。

用脚去练,可真是闻所未闻。

张诚瞧了瞧周奕的年轻俊面,观其身形觉得略显单薄,心底却不敢有半分小觑。

这位透着一些书卷气的年轻道长,那可是太平道第二号人物。

夫子山角悟子天师乃雍丘成名数十年的高手,其门下大弟子虽不显山露水,却也早有声名。

张诚忽然明悟,他心想:

‘前几日周师兄一直避门不出,想来是在练功,此时定是功力精进了。’

于是站在一旁,细细观瞧。

周奕来到石锁边,这块石锁不算轻,足有四十多斤。

他不明师父深意,只好照做。

抬起右脚勾住石锁,玄真心法立时运转,脉气急从涌泉窜出,顷刻到达然古穴。

然古有“燃”之意,为涌泉井口上的荥火穴位。

二穴相连,即水中有真火,地心有真热。然古又名龙渊,犹雷龙之火出于渊。

周奕这边脉气一动,立时调动气血搬动气力,在然古处骤然爆发,直贯足少阴肾经!

重逾四十斤的石锁被他一瞬间轻轻提起。

周奕心下惊悚,石锁如鸿毛般离地,脚上似没感觉到石锁重量!

脉气冲至俞府穴,此穴平于璇玑,璇玑为运转,又有府为聚,本就有通利聚散之用。

此时在气穴顶端,周奕的功诀产生奇效。

脉气竟诡异反冲,如水银泻地逆贯足少阴肾经。

这一刻,周奕抬起石锁的右脚依然没感受到多少石锁重量。

可体内气血因搬力而奔涌,心脏剧跳。

跟着左腿往下一沉!

脚踝边荡出一层劲风,呼啦啦吹起练功房地面尘灰。

这时才觉右脚沉重,周奕把持不住,脚尖往下一顺任凭石锁“砰”一声砸在地上。

角悟子表面不动声色,袖中手掌已沁出汗珠。

成了!

不是走火入魔,真的是脉气循环!

周奕挪开一步,在一旁站定不动。实在是他第一次这般运功,导致两腿酸麻。

两小道童提着灯笼朝前一照。

不得了,练功房的地上留下了一个脚印。

晏秋用只有夏姝才能听见的细小声音快速嘀咕一句:“吞噬牛鬼后的气力。”

周奕瞧见了,心下了然:

‘之前右脚没感受到石锁重量,原来是将其中力道卸于左脚。

师父真是博学,竟晓得这等诡异的运劲法门,若是我自己摸索,恐怕难窥此道。’

盯着地上的脚印,他又觉奇妙,若在金老江湖,只这一招恐怕就要被人称一声“铁脚仙”。

那边的张诚早把惊讶挂满面孔,眼中满是佩服。

‘了不起,石锁功竟能这样练。’

‘周师兄高明啊!’

一直没说话的角悟子适时看向张诚,悠悠开口:“勤能补拙,你的石锁功还要多练。”

“是!”

望着地上的脚印,张诚哪有话反驳,语气诚恳无比。

几人离开练功房,角悟子支走两小道童,询问一番练功过程。

对于自己的授业恩师,周奕当然不会隐瞒。

浮雕的事没说,玄真观藏第二幅坐像的练法却如实相告。

老道欣慰已极:“巧思如天授。”

没评价练功法门的好坏,只夸了这一句。

这时又回答周奕之前那个疑问:“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用之草。人各有异,练功速度也不一样。

道门心法应顺应自然,只要不走火入魔,你按照自身条件去练便是,何必挂牵。”

周奕受教点头。

“另有一事,你练功虚实除了为师,切莫告知第二人。”

周奕深以为然:“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老道微笑:“孺子可教也。”

“……”

回到自个的厢房没多久,晏秋和夏姝又将热好的饭菜送了过来。

“你们两个准备一下,过几日八斗庙附近有场法事,随我一起下山布道。”

“好的,师兄!”

两小答应得积极,小孩天性爱玩,山下可比道场热闹。

周奕想去山下露个脸,免得西河浑元派那帮人以为他死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瞧出没底气。

不知道是不是太饿,这一晚周奕饭量大涨。

厢房外的院落中,两个小跑腿从厨房端来了最后几个发硬的蒸饼。

晏秋提着灯笼站在门外,他拍了拍夏姝。

二人一齐朝窗户看。

只见窗扇油纸上有一团人影,正拿着东西大嚼,那人影随着烛火晃动扭曲,大半夜静悄悄的,远远瞧去当真渗人。

夏姝翻了翻白眼,已经猜到晏秋要胡说些什么了。

“吞噬牛鬼后的饭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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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雪上空留马痕迹(感谢卖报的粉刷匠大盟!)

立春后第三日。

倒春寒,中原大地又下起一场雪。

夫子山如裹素纱,下山石阶覆着薄冰,周奕执竹帚下到山脚时,东山头一轮寒日正破雾而出。

“春雪兆丰年,好兆头。”

角悟子欣赏雪色,松了手中缰绳,身侧那匹老马便伸长脖子,啃着残雪斑驳处冒绿的荠麦新苗。

周奕望着师父白须白眉,劝道:

“风雪留人,师父可晚些时日再走。”

“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角悟子抚着长须,“为师身在江湖,最不忌远行,道场就交给你了。”

老道长上了马,扭头看向周奕,“你们三个都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靠着一点虚名,才护你们周全。

记住...

人在江湖,身份是自己给的。”

周奕拱手作揖:“弟子明白了。”

“回去吧。”

马蹄声响,角悟子洒脱一笑。

太平东山送师去,雪上空留马痕迹。

不多时,周奕只能瞧见雪中蹄印拉向远方,柔和的晨曦中再找不见师父的背影。

扛着竹帚,与一些早来的信客一道登山去了。

太平老天师外出访友之事没引发什么乱子,周奕每日勤练内功,阅读经卷,得空便去练功房翻看道场收录的功诀。

虽说都是外功与一些粗浅的拳脚棍棒技艺。

但在这个世界,休说观看大山大湖的练功之人,便是练下乘硬功的武人也不可小觑。

比如南方武林有个叫包让的,他练的铁布衫只算下乘外功。但他精练苦修,靠着数十年积累愣是练出一身“横炼罡”,丝毫不输上乘内家真气。

遂成一流高手,得名大力神。

江湖上流传的功夫甚多,加之另辟蹊径者,以致各类高手层出不穷。

本着技多不压身的理念,周奕得空就去钻研...

角悟子云游下山第五日。

辰时,太平道场山门前立着一位俊雅绝伦的青年道长。

他头戴混元巾,身披直裰黄色道袍,足蹬麻履,背后挂着一柄雷击桃木剑。

此时若是一手执剑,一手摇铃,周奕感觉自己可以到车迟国开坛求雨了。

他这打扮,与求雨时的虎力大仙颇为相似。

“师兄!”

晏秋与夏姝提着布道法器,雀跃欢快。

周奕点了点头,朝着几位看守道场的老人招呼一声,便领两小下了夫子山。

他们在山脚下坐上冯四的马车,冯四的情况和看守练功房的张诚差不多,也被角悟子指导着练硬功,收作箓生。

平日里除了帮忙跑马车,还在山下与另一位东郡来的汉子窦魁负责打理菜园。

“窦魁呢?”

周奕问了一句,平日这二人都是结伴的。

冯四道:“回师兄,负责挑菜送米的老李前日因结冰路滑摔跤伤了腿骨,老李的女儿身体瘦弱,没甚么气力,窦魁帮忙将他送到镇子寻大夫去了。”

周奕对老李有印象,那是个老实胆小的农人。

“伤得重吗?”

冯四吁了口气:“倒是不打紧,不过上了年纪身子脆,没那么容易好。”

周奕心下稍安。

冯四扯了扯车辕前端的旧席,一屁股坐上去,拉缰绳时有些犹豫:

“师兄,咱们从官道走还是绕小路?”

周奕见他迟疑不定,“又听闻了什么消息?”

冯四面露唏嘘:“那张须陀当真了不得,昨日听高阳集茶楼的人说,知世郎又败在他手中,在章邱附近被其大破十多万人马。

这张须陀正受昏君信任,又在东都接了个差事。

说是与鹰扬府军的大将军宇文成都联手剿杀杨玄感余孽,诛中原齐鲁一地的义军。”

冯四有些紧张,“鹰扬府军原在白马一带,离我们不远。如今南去太康,现下不知到了何处。”

周奕留了个心眼。

‘排队将军是宇文阀高手,最近需得低调点。’

太平道虽说属于江湖势力,可就连冯四都能感受到危机。

这个名头太特殊,与各路揭竿而起的义军无有区别,都是隋将眼中的功勋。

不过宇文阀乃是四大阀门之一,不主动招惹事端,想来也看不上夫子山这三瓜两枣。

绕小路还是算了,一来林间小路不好走,二来易遇贼盗。路上一旦耽搁,可就影响了今日的寿宴法事。

“走官道吧,不妨事,”周奕看了看天色,镇定回应。

冯四这才催马上路。

巳时末。

马车行至雍丘之北,阳堌城楼赫然入目。

城墙不到两丈高,只算一座小城。

毕竟,长安、洛阳、江都之地的城墙,可都是高过三十丈,那才叫庞然大物。

就算以西突厥云帅的绝顶轻功,也休想轻易跨越。

马车从城头“阳堌”二字下驶过。

夏姝将车帘掀得更开,两小道童朝外张望,太平道场的信客不少,却罕有城中的市井气息。

进了城,入耳便是持续的“叮~当~”声。

街口铁匠铺火星四溅,两名壮汉赤膊抡锤,砧上铁块烧得通红。

二人打铁富有节奏,引起了落榜艺术生的共鸣。

周奕好像从打铁声中听到了...

风一样的勇...嗯,风一样的江湖人。

一旁客店闹哄哄的。

有不少佩戴兵刃的武林人士,在一楼茶棚处对饮,顺便吹嘘南北见闻。

二楼靠南,两名年轻学子却望着窗外柳芽出神,模糊听他们念叨着“文帝”,又说起“天下兴亡”。

街边商铺琳琅满目,路上人多马多,冯四已放慢车速。

周奕瞧着红尘烟火,甚是出神。

这亦是黄师世界的神奇之处,任凭外边打得再激烈,大多数城池依旧不受影响,超乎史料所记的繁荣。

“聿~!”

冯四忽然勒马。

马车前走来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身后跟着数名干练护卫,皆着皂色武襕,袖腰绳束,悬着刀兵。

只瞧他们的身段,便知是练家子。

管家身边立有一人,衣饰华贵,乃是一位年青贵介公子。

老管家看了看马车上的旗号,上前一步。

“敢问可是太平道场的车驾?”

外界的冯四答话:“正是。”

老管家立刻摆出笑容:“我家老太爷命我在此恭候,以迎天师移驾曹府。”

夏姝道:“劳烦主人家领路。”

周奕与老管家照面,互相点了点头。

曹府是阳堌大户,文帝时家中族亲在门下省任散骑常侍。

正常来说,有此背景,就算家族与江湖势力多有牵扯,也当爱惜羽毛,不该请太平道的人。

问题是杨广上位,曹府这位散骑常侍已经被杀头了。

曹府一众护卫开道,领着冯四的马车前行。

那位贵介公子一言不发,与老管家走在队伍最前方。

“孙管家,车驾内是何许人物?”曹家公子问道。

老管家见他稍露不愉,委婉提醒:

“此人名叫周奕,乃是太平道角悟子天师的高徒,二郎君你常年在三秦之地练功,自然不知其名。”

年青人轻哼一声,“祖父不该在这个时候请太平道的人。”

老管家声音更低:“此事牵扯甚广,梁皇后人曾派手下过府,二郎君需得询问老太爷。”

“梁皇后人?”曹承允鼻孔哼气,不屑地摇了摇头,“能入本派掌门眼底的,唯有密公。”

“只恨杨玄感不是成事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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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太平奇术(感谢神炎枫大盟!)

一听杨玄感名讳,老管家神色一变。

“鹰扬府军离雍丘不远,兴许会过阳堌,郎君切不可表露与此人有染,以免惹上大祸。”

孙管家谨小慎微,曹承允却无所忌讳:“昏君向辽之心不死,乱局已定。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乱世雄心,或成凌云之剑,老管家不敢打击主家壮志,只能换个说法: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长白山下,知世郎举旗震动四海,但张须陀二击之,一败岱山,二败章邱,积攒功勋已成柱石。四大阀焉能看不透?

却不愿当这个出头之鸟,只明争暗斗,以待天时。”

这句话曹承允听进去了,他们华山派掌门韦节也是如此说的。

当下不再争论。

他又回看太平道车驾,低声问:“此人武功如何?”

这算是问到盲区了,孙管家摇摇头:

“太平道行事素来低调,角悟子天师曾在夫子山会过诸多江湖豪杰,乃是前辈高人。这是他的得意门徒,定有不凡之处。”

曹承允跟随华山掌门许久,自有一股傲气。

“本派掌门也是一方高手,绝不会比太平天师差。这位高徒,不见得能胜过我。”

“诶...”

孙管家带着浅笑:“来者是客,二郎君作为主人,何必与客人争个高下?”

“这倒没错,”曹承允道,“今日是祖父寿宴,可不能拂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盏茶功夫,他们就来到了八斗庙。

这庙中只有一块石碑,乃是为了纪念曹植所立,因南朝谢灵运之言,故有八斗之才,八斗庙就是这般来的。

曹府祖先并不姓曹,因受过曹子建的恩惠后改曹姓,到了这一代,曹家老太爷甚重旧恩。

于是整个八斗庙都被重新修葺。

过了庙,再往前走就是曹府。

周奕看到一连排的马车,显然贺客极多。

有孙管家引路,太平道的马车直接驶入府内大院,又命乖人看守,极为慎重。

“吉时临近,老太爷正在接贺。”

孙管家笑问:“可要我准备些甚么?”

“不必,”周奕摆弄一个挂镜,“到了时辰,替我引路便好。”

“那就请静歇片刻。”

他话罢朝外边招手,立马有人将香茶果品端到方亭的石桌上。

孙管家离开,周奕朝四周瞧看。

曹府可比太平道场奢侈多了,大宅院墙青砖绵延,一路挂着羊角琉璃灯。

此时又高挑灯笼,添红置彩,分外喜庆。

“府上来了好多人,”晏秋一边装禄米,一边回忆,“上次见过这么热闹喜庆的场面,还是在郡城内。”

“有什么稀奇?”

夏姝在一旁搭腔,“曹家这位老太爷早年间是一位大夫,结交甚广,后来又做生意,开当铺、茶铺,这么多年下来,能认识好些人。如今做古稀之寿,怎么少得了贺客。”

“师兄...”

她忽然道:“你可注意到,曹家那位二郎君一直在看你。”

“也许他是想结识一番吧,”这个人周奕不怎么在乎,又问夏姝,“曹家可与西河浑元派有往来?”

夏姝一直跟在角悟子身边,加上人机灵,对雍丘一地的事比他熟络。

“有,听师父提过,那是早年间曹老太爷的侄子还在东都做官时,现在就不清楚了。”

没过多久,晏秋站了起来:“鞭炮响了。”

噼啪声传入周奕耳中:“走吧。”

孙管家跑了过来,周奕走在前面,两小道童紧紧跟上。

今日所布之道名为“接寿”。

接寿就是续命,信客认为人的寿命有限,但经过打醮后能躲过灾星,可延续寿命。

按照《仪礼》旧俗,过寿时一般只穿深衣,点缀珍珠。

而此时厅堂之上的老翁身着锦袍,形似宫廷袆衣,寿服上还绣着日月星辰。

若按律法,民间豪富这般置礼,可问个僭越之罪。

但今时不同往日,谁还理会这等细枝末节。

厅堂外搭着星桥,乃延生桥,周奕提前看过醮仪,领着两小道童走延生桥时,口中念着“曹芮年本命星君”。

又闭目祈祷逢遇凶神而还吉。

这个关口,大堂附近上百双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包括一些江湖人在内,对这位有些名头、颇为神秘的太平天师都比较好奇。

周奕来到星桥末端,忽生出敏锐感觉!

右颊生寒,心中明悟那是一缕杀机。

睁开眼时侧目朝右方一瞥,那边聚着五六人,为首的方脸汉子一脸冷笑,正与旁边的矮个精瘦男人密谋什么。

突然,这方脸汉子面色微变。

一个瞬间,他与周奕的眼神碰撞交汇。

那个精瘦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眼睛微眯,低声道:“好生敏锐。”

“观澜兄,此人与你所说有点不一样啊。”

方脸汉子轻哼一声:“不急,有的是机会试探...”

这时周奕已过延生桥,来到老太爷曹芮年身前,见他面如古铜泛着光泽,银发垂肩却根根清爽,精气神极佳。

“老人家福生无量,以享太平。”

“多谢天师赐福。”

曹芮年双手接过两小道童递过来的禄米、天尺、明镜,他一一谢过。

这时命人端上暖玉托盘,覆以锦缎,下方自然是黄白之物。

规矩大家都懂。

周奕谢过,晏秋端在手中。

夏姝把手中最后一样物件摆上桌案,那是一根照烛,比寻常灯烛大上数倍,上面雕刻着仙鹤祥云。

此烛一亮,寓意照去病源,身体康宁。

到此,祈福就算是完成了。

夏姝熟练地点燃照烛,曹芮年被烛火映得红光满面,像是年轻十岁。

贺客们都围聚上来道贺祝喜,没想到...!

忽有一道劲风划过,那福寿照烛上的火苗骤然熄灭!

烛芯处袅袅白烟腾起...

这可是极坏的兆头!

事发突然,曹家人与贺客们都没想到有此变故,老太爷神色一变。

就在此时...!!

一直没有动作的周奕伸手朝袖中一钩,将一个小火折子藏于掌心,朝未燃尽之蜡气迅捷戳去。

旁人没瞧清什么门道。

只见太平天师一指点向烟霭,顷刻星火顺烟而下,如灵蛇入洞,奇妙非常,俄顷烛芯复明,照人面颊。

观者但觉周奕指尖生焰,实则是蜡气为媒,火借气行耳。

加上这蜡烛属于太平道特制,烟中混入硫磺细末,更增其幻。

周奕心知肚明,此乃《戏法》加《化学大法》。

可厅堂一众贺客,啧啧称奇,全道“太平奇术”!

曹家的二郎君眼皮大跳...

这...

曹承允看不透了,于是向一旁年长一些的华山派师兄请教:

“岳师兄,这是什么奇术?”

那师兄摸了摸胡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奕,他微微摇头,小声对曹承允道:

“此人不简单。”

“我看这不是什么太平奇术,而是极为高明的内家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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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无中生友(感谢浮生烟火漫大盟!)

寿堂桌案上,照烛明亮,焰若金蛇。

“内家真气?”曹承允凝睇烛火,话音中更添好奇,“岳师兄见识广博,可知这是太平道哪一路武功?”

那位岳师兄摇头。

“我对太平道知之甚少,只是听闻羊同苏毗之地有一门武学名曰燃木指法,与此人武功神似。”

“羊同...”

曹承允叨咕一声,“原来是西羌那边的武学。”

他的思索被一道清朗声音打断。

“老太爷吉人自有天相,命里本该有一场灾劫,现本命星君在此,已提前消灾化福了。”

周奕对着曹芮年说话,却侧头看向了厅堂某个方向。

这自然把老人的目光也带了过去。

今日无风无雨,寿堂被高墙大院所围,没人捣乱照烛岂会熄灭。

曹芮年不动声色撇去一眼。

西河浑元派,吴观澜。

人老成精,他再看周奕,心中顿如明镜。

曹府被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好得罪。

曹芮年摆了摆手,孙管家立即端来更大的暖玉托盘。

“老朽晚年命蹇,今日幸得天师之助多苟些年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夏姝不知该不该受,但很清楚这场合问出来不妥。

偷偷朝师兄面上一瞧,她登时明悟,往前一步将更重一些的托盘接了过来。

浑元派在雍丘一带属于地头蛇,曹府家大业大并不怕他们,可曹芮年不是一点就爆的年轻人,他选择大事化小。

“诸位,请入席!”

孙管家得了曹芮年授意,笑着招呼起来。

鞭炮声再度响起,热烈的气氛归来,仿佛刚才的意外根本没发生过。

因为小露一手‘太平奇术’,不少人的目光还聚焦在周奕身上。

不管那么多,先吃饭。

酒肉穿肠,荤素不忌。

同席有曹芮年子侄辈相陪,临近坐着两位雍丘高阳集那边的熟面孔,都是大客商。

还有几位是从考城、楚丘过来的曹家表亲。

其中有个开武馆的名叫蓟景安,带着自己的女儿,这父女二人对周奕最殷勤,席间总聊起枪棒,看来是对太平道场的武功很感兴趣。

可惜...

纵然周奕熟知练功房内收集的秘籍,但也多是常识,难叫这两位惯熟枪棒的练家子生出什么钦佩之心。

寿宴尾声,见曹家人送周奕出门。

蓟景安与女儿蓟念桃也相继离座。

“爹,我怎觉着...这位周天师的武学造诣不见得有多么高深?”

蓟景安想了想,“所谓术业有专攻,我们着道不同,兴许他对枪棒毫无所知,若是如此还能与我们把酒交谈,岂不正说明其不凡?”

“爹总是过分高估,长他人之志。”

女儿有些不满,面带怀疑看向寿堂那根照烛,“我倒觉着他所露功力与其见识不符,江湖戏法屡见不鲜,前些日子,不是连东都的皇帝也被方士骗了?”

蓟景安呵呵一笑,“有此戒心自是极好。”

又严肃起来:

“但爹要告诫你,江湖凶险,莫要看轻那些并不了解的人,否则一个失足,小命难保。”

蓟念桃正想辩驳。

忽得,寿堂外的大院门口一阵嘈杂。

“走,去瞧瞧。”

二人夺步而出,眼见第二间院子内有人拦路。

那被拦路的人,正是太平道的年轻天师。

蓟念桃眼睛一亮,心中不气愤有人在表亲家闹事,反倒觉得有好戏可看。

于是拉着老爹又靠近数步。

“周天师且慢,”拦路之人正是西河浑元派的长老吴观澜。

周奕瞧着面前的方脸汉子。

这局面迟早要来。

他早有心算,直接迎了上去:

“吴长老,有何贵干?”

吴观澜先声夺人:“本派有一弟子在夫子山附近失踪,周天师可得给个说法?”

“有这等事?”周奕没看吴观澜,反朝两小道童问。

晏秋摇头:“师兄,浑元派的人没见着,但前些日子有两贼偷摸上山,一人被道场箓生打跑,另一人从后山悬崖失足坠落。后查知他二人在水源中投毒。”

一旁的夏姝眨着眼睛,人畜无害朝吴观澜问道:“吴长老,那坠崖之人可是浑元派弟子?”

周围看客各有所悟,吴长老却是面泛铁青。

周奕适时道:

“吴长老,今日你我两家皆是曹府之客,若有误会可去道场寻我,在此滋事,未免不合礼数。”

曹府之人听罢全看向吴观澜,不少人含怒未发。

那曹承允年轻气盛就要上前,旁边的岳师兄拽了他一把。

吴观澜怒瞪周奕,自知理亏。

他旁边的矮瘦汉子反应却快,“哈哈哈,周天师真会说笑。”

“我们这些江湖粗人大大咧咧惯了,曹府朱门深院,多青衿士子,治诗书礼仪,岂会同我们一般见识。”

“哦?”

周奕轻扶衣袖,早留意到此人:“阁下面生得很,又是哪位英雄?”

矮瘦汉子带着一丝戾气,声音低沉:“巴陵帮洞庭香主,赖长铭。”

一听这名号,曹府内有人皱起眉头。

巴陵帮盘桓于洞庭湖,乃天下八帮十会之一,势力庞大,经营众多赌馆青楼,情报丰富,黑白两道通吃。

但这些人名声极差,贩卖良家女子,为人不耻。

能存活至今,全仗其势。

如今又逢乱世,更少有人吃力不讨好去对付他们。

众人去瞧周奕反应。

只见他眉头一皱,鄙夷之色毫不掩饰,声量随之提高:

“我当是什么江湖英雄,竟是专事贩卖妇女的腌臜鼠辈在此献丑。

赖香主,此地可不是巴陵,你切莫想着祸害谁家女子。否则不提其余江湖同道,便是我太平道也饶你不得!”

周围人听他呵斥,皆露异色。

“爹,这人倒是嫉恶如仇。”蓟念桃小声评价,蓟景安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

矮瘦汉子如吃火药,万没想到这太平妖道竟不讲江湖规矩。

巴陵帮第一次与太平道照面,对方直接扯掉他们的底裤,如此不留余地,这是想结死仇?

不过...

赖长铭咬牙切齿之余,又与吴长老快速交换眼神。

这太平妖道有恃无恐,他在倚仗什么?

难道角悟子就在附近?

冷静,要冷静!

吴赖二人没立刻发作。

吴长老假意拦住赖长鸣,给他一个台阶下,转头笑里藏刀:

“周天师休要妄言,赖香主此来雍丘是为了拜会角悟子天师。”

“不必了,”周奕无情拒绝,“家师外出访友,不在山中。”

“访的是哪一路朋友,几时回来?”吴长老似是很随意的接了一句。

周奕暗自好笑,知道他们想打听。

这时脑海中忽然想起角悟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迎上了吴观澜的眼睛,神色平静道:

“家师北上寻宁散人去了,至于哪天回来,无从相告。”

吴长老听罢微微一怔,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宁散人?”他还嘀咕了一声。

跟着似是回过神来,整张脸唰的一下变了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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