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一鼎证长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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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两具尸体

青云宗治下,大越王朝,京郊。

黑云层叠,夜雨将至。

荒山密林间黢黑一片,只有半山腰上那座官府义庄,仍还存有几分昏黄光亮。

也不知是这义庄年久失修,已无法住人。

还是因为近些时日京城出了那专挑雨夜杀人的无首案,让看守官吏落荒而逃。

此地虽大门敞开,但内里却是空无一人。

摆放得歪七扭八的灵柩之间,一片死寂。

只余山风掠过灵堂,带动成片素色长帘,发出如女子低泣般的呜咽。

兴许是风里带了水汽,那本就摇摆不定的灯火,终是熄灭了大半。

这座孤悬于半山腰上的义庄,也几近陷入可怖的黑暗里。

也不知过去多久。

“哐当~”

灵堂中,陡然传出重物坠地的响动。

紧接着,就是一阵仿若痨鬼般的咳嗽。

借着仅剩灯火,能瞧见有一棺材被从内打开,其上有一青年躬身而坐。

那人穿着月白色袍子,乌黑长发高束于脑后。

剑眉星目,鼻挺唇薄,模样甚是俊俏。

若不是面色过于惨白,简直称得上是尘世谪仙。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啥?”

陆平安愣愣看着周遭,不由得在心里发出哲学三问。

他明明记得,自己不过是在金属器实验室内,修复出土自秦始皇陵出土的一尊青铜鼎。

怎么刚粘上了最后一块碎片,便出现在棺材里了?

“莫非,穿越了?”

陆平安看着身侧灵柩上的怪异文字,脑海里冒出一个荒唐到极点的想法。

可还没等他细想,这个想法就被坐实了。

海啸般的记忆自脑海深处席卷,几乎将他意识完全淹没。

陆平安,字牧之。大越王朝东海郡人士,出身世家大族,琴棋诗画样样精通。

有一青梅竹马,两家已是定了婚约。

此番来京,所为赶考。

可不曾想,离殿试还有一旬时日。

前身昨夜刚从教坊司的温柔乡里出来,莫名便自己拔掉自己脑袋,一命呜呼。

“不对,再怎么天生神力,自己拔掉自己的脑袋也太过荒谬......这,到底一个怎样的世界?“

陆平安摸了摸脖子,上边并无什么缝合痕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怵。

继续搜罗着记忆,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苦笑:

此世,有妖,有鬼,有魔,有仙。

这大越王朝,便是那仙门青云宗在庇护。

每年春分,青云宗便会大开山门,挑选有仙根的弟子。

只要家中子弟能通过测试,那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少年时,陆平安倒也去测过,只可惜身无灵窍,无缘仙途,这才选择了科举的道路。

“原身生前,怕不是遇上了妖邪。”

陆平安头皮一炸,只感觉脊背发凉。

更别提此刻他就在破旧义庄之内,身边堆满了装着尸体的灵柩。

放在前世的恐怖电影里,说不准一会儿山野厉鬼就要出场了。

看着那素色长帘被风吹得飘舞,陆平安不禁有些瑟缩。

他赶忙搜罗记忆,试图找到些安全的地方。

但沉思了一会儿,陆平安也只能无奈摇头。

对于没有修为的凡人而言,此界大凶!

虽然仙门青云宗修得是正道,治下百姓日子还算安稳。

但,相较于那些妖魔鬼物,凡人仍旧是蝼蚁,命如草芥。

《大越史》曾记载:

神武历六年春,沧州郡古战场现世,百鬼夜行,沿途百姓死伤无数,鬼灾蔓延十六郡。

神武历十七年冬,天水郡蛟龙觅食,毁十二城,食凡人六十七万余,所经之处,十室九空。

太平历三年秋,山奴国魔修入境,布千里大阵,血祭百万,大越朝内,尽皆缟素。

........

这史料上虽短短几笔,但陆平安仍能窥见那惨烈之景。

若是没有修为,纵然官居一品,也只不过是渺小蜉蝣,朝不保夕。

可,自己身无灵窍,连天地灵气都无法感知,所谓问道成仙,也只是痴心妄想。

往后的路,又该如何去走啊......陆平安思虑着,不由觉得心凉去大半截。

“哐当~~”

正当陆平安思索时,灵堂中又是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动。

循声望去,那仅余微弱烛光的角落中,竟又有一具棺材被从内推开。

棺材板重重砸落在地上,泛起成片尘糜。

卧槽,真碰上诈尸了?

陆平安望着眼前景象,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底。

“道友,此地阴魂乃是我先瞧上,还请离去。”

棺材里忽地坐起一黑衣老道,此人面若金纸、形容枯槁,虽是无嘴无鼻无眼,但他那嘶哑声音却漏风似的,从肚皮里幽幽传出。

道友?阴魂?

听这言语,此人恐怕是草菅人命的邪修,手里指不定沾了多少条人命,最是狠辣。

若自己应对不当,怕是刚穿越就要横尸当场。

娘的,系统也没有,这都什么地狱开局。

万万不能退缩,那邪修称呼我为道友,想必也暂未摸清我的跟脚。

这等情况,只能将计就计,将他吓退了去。

陆平安心头转过千百思绪,强作镇定道:“阳生阴死,既非活人,那便是无主之物,何有先来后到一说?”

那老道许久没有言语,只是慢慢转动头颅,用他那没有眼珠的眼眶,死死盯着陆平安。

“怎么?道友想与我做过一场?”陆平安心脏狂跳,面上却是无一丝波澜,言语狠厉。

那老道仍是一言不发,直到过去许久,才阴恻恻笑了起来:

“小子倒是好胆识,若不是我那在京都放的无头鬼回来了,怕是真给你唬住了。”

无头鬼?

教坊司...自己扯掉自己脑袋.....

坏事,风紧扯呼!

陆平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前后,心脏都停跳半秒。

“不过,你这凡人分明死得不能再死,怎又会死而复生?莫不是,身上有什么宝物?”黑衣老道脸上涌现出几分狂热,慢慢从棺材里站起身子。

说来也怪,这人分明瘦如麻杆,但他那肚皮却是坠胀无比,几乎将衣服都撑破。

黑衣老道晃晃悠悠跨出棺材,没有五官的可怖面庞上竟能看出几分觊觎:“嘿,不答便不答,且让我吃了你,一切便都知晓了。”

说着,他肚皮便愈发臃肿起来。

每近一步,都臌胀几分。

最终,连黑衣都被撑破。

那肚皮上,无数张痛苦人脸浮动,像是有无数人在其中窃窃私语,看着渗人无比。

这可如何是好,我没有修为在身,铁定是跑不过此人。

如今,恐怕只有兵行险棋了。

陆平安眼看那邪修愈发走近,强自压下心中恐惧,思绪电转,左手掐诀,右手扯下头顶玉簪,大吼道:

“想夺我宝物,倒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令下笔,万鬼伏藏,疾!”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哪般,屋外恰巧亮起闪电,紧接着,轰隆雷声炸响。

黑衣老道顿时一惊,向后掠去,周身散发出大片黑雾。

风紧扯呼,溜了,溜了。

陆平安赶忙翻出棺材,撒腿便跑,手里死死捏着那玉簪,眨眼就要窜出灵堂。

“竖子,安敢欺我!”

黑衣老道勃然大怒,浑身黑雾都上下涌动,连带着肚皮上那些人脸,也都愈发狰狞。

他大步向前,一步十米,转瞬间便将陆平安抓住,像鸡崽似的提起。

“我要挖你心,吃你肺,饮你血,啖你肉,让你困于我肚皮,永世不得超生。”

黑衣老道面容扭曲,嘶哑声音从肚皮中传出,层层叠叠,仿佛无数人同时开口。

陆平安却面无惧色,深邃双眸之中闪过狠厉,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玉簪狠狠插进老道脖颈里,捅了个对穿。

“你...”

黑衣老道愣愣摸向自己脖颈,上边涌出黑红血液,如泉涌般流出。

陆平安又是狠狠捅了四五下,直到那老道脖颈上扎满了空洞,这才颤抖着停手。

他自知无法跑过修士,因而,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

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那人放松警惕,弱化手中玉簪的存在,最终发出致命一击。

“砰~”

黑衣老道的身躯慢慢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声音。

陆平安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身体没半分力气。

雨不知何时下下来了,豆大雨点砸在头顶砖瓦片上,响声密密麻麻。

陆平安一阵干呕过后,凝望那微弱火烛,呢喃道:“妖魔横行,鬼怪肆虐,这世界实在是凶险万分,修行,一定要修行才能活下去。”

“你这血食倒也有几分机灵,可惜就是太过天真,嘿嘿嘿哈哈。”

忽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衣老道接上了话,夹带着阴恻恻笑声。

紧接着。

他陡然坐正身体,脖颈处几个破洞顿时肉芽生长,修复如初。

“若不是那几个狗东西追杀我千里,伤我灵识。你这猪狗一样的凡人,竟也敢妄想能杀我?”

黑衣老道用双手扒开肚皮,其中并无脏器,而是一圈圈尖牙利齿,骇人无比。

“妈的。”

陆平安只说得出这一句话,便被整个囫囵吞了进去,陷入无边黑暗里。

黑衣老道神色兴奋,自语道:“能让凡人死而复生,必是重宝,老道的机缘到了!且让我看看你的记忆里,都有些什么物事。”

他操纵腹内无数尖牙刺穿陆平安的皮肉,丝丝缕缕黑气涌入躯体中,顺着经脉直奔识海。

没花多少功夫,便攻破了陆平安意识的抵抗,进入其中。

随后。

他便瞧见了一尊顶天立地的破旧青铜大鼎,静静漂浮在识海之中。

这鼎厚重古朴,雕刻着篆文,宏伟玄黄之气在鼎周缠绕。

仅是瞥见大鼎一角,黑衣老道便发出凄厉尖叫,浓郁黑雾在他身上猛烈翻腾,无数张鬼脸挣扎扭曲,似乎受到极大痛苦。

“不,不要,小修错了,饶命,饶命,啊啊啊啊......”

随着惨叫声,黑衣老道陡然爆炸开来。

他那毕生修为和奴役鬼物,全都化作成片黑雾,如鲸吞吸水一般,涌入陆平安的身躯之中。

随着黑雾进入,那陆平安竟能瞧见识海中的那尊大鼎了。

此刻,这出土于先秦大墓的古物,散发出微弱豪芒。

借着微光,陆平安瞧见鼎上布满各式各样裂痕,破损不堪。

“好险。”

陆平安深深喘息,心中浮现出几分后怕。

那黑衣老道显然不是善类,不知杀害多少凡人用以增加修为。

若不是他贪图宝物,想要将自己吞噬夺取,被识海中的大鼎镇死。

恐怕,这次真是十死无生的局面了。

而那大鼎,显然也并非能够保自己一世安稳。

不然其为何会变得如此残破?

要知道,那黑衣老道可是刹那间便被镇成了齑粉。

鼎上的伤痕,必然是更为强大的妖魔邪物打出来的。

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还是得要修行自身!

思考间,陆平安瞧见,大鼎上有两枚篆文陡然绽放光芒。

他仔细看了又看,借着半桶水的篆文功底,半蒙半猜总算认出这两个字:诛恶。

而随着篆文出现,陆平安霎时感觉自己识海之中,多出无数道记忆碎片。

这些碎片几乎全是黑白相间,只有一枚最小的闪耀七彩光芒。

“诛恶?”陆平安心中默念,有了几分猜测。

鼎者,国之重器,而先秦时期尤甚。

非但是皇权之象征,亦是祭祀香火愿力之寄托。

可以说,大鼎就是人道之象征。

所谓诛恶,或许指得便是诛灭邪修、魔修。

莫非,只要自己诛杀了邪修,便能从大鼎中获取奖励?

且试他一试。

陆平安操纵着极不熟练的灵识,触碰那七彩碎片。

两者刚一接触,碎片便轰然炸裂开来,化作灵光四散。

紧接着,一串不属于他的记忆便在脑海之中浮现。

记忆中,陆平安仿佛成了某位上古剑修,眨眼间,遍走完其波澜一生。

这人生中,有玉楼金阙,有神通法术。有肃正人道者,也有蝇营苟且辈。有少年侠气、两情相悦,亦有筹谋背叛、生离死别。

只是清醒之后,大部分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仿若是雾里看花。

仅剩一道迎向无穷妖魔、邪修的顶天立地身影,与半句响彻天地的话语:

“大势倾轧在即,我藏剑山青云子,愿以身、魂、法,为我人族挽天倾!”

陆平安矗立原地久久无言,半晌之后,才缓过劲来。

他仔细查阅多出来的记忆,那位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上古剑修,仅留下一部法术、半本剑诀以及九分遗憾。

法术名唤《虎纳鲸吞术》,能短时间消化宝材、丹药,变成修为,并排出其中大部分毒性。

剑诀,则为《炼剑锋》,以丹田为炉,天地灵气为火,炼心中剑意。养剑时间越长,则剑气威力越高。

此外,还有一枚剑锋残片,不知从何而来,颤颤巍巍地躲入陆平安丹田里,盘踞在角落卧伏不动了。

等所有黑雾都被大鼎吸纳,这尊神秘而厚重的国之重器,才重新陷入沉寂。

随后,大鼎之中喷薄出一股温和气息。

这股气息自陆平安百会穴而出,如潮水一般,顺奇经八脉,延展到四肢百骸。

这气息一浪接着一浪,在他体内反复冲刷,延绵不绝。

“啵~”

陆平安只听见一声脆响,眼前的世界,便陡然清晰起来。

感受着体内磅礴力量涌动,以及天地间飘荡着的天地灵气,陆平安恍然明悟:

灵窍开,仙途始,一步跨后天门槛,成就练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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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京都

深夜。

京郊义庄,门房。

在解决完黑衣老道后,陆平安便脱下湿透的外袍,于偏室暂歇了。

虽他已突破练气境,半脚踏入仙途,但操控起体内力量仍有些磕磕绊绊。

此时正值雨夜,义庄又地处荒山,鬼知道外边会不会有什么鬼怪,且稳他一手再说。

在铜炉里点燃炭火,驱散冬雨的寒湿气后。

陆平安盘坐在床榻上,研究起黑衣老道遗留下的唯一一个小袋子。

兴许是主人身死,陆平安没花多少力气就将其打开。

用灵识探去,这袋子的空间估摸有二三十方。

里边除却各类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器官肢体,里边还摆放着百余块杂质略多的透明灵石,以及数本泛黄古籍。

古书大多讲述的都是生人血祭、厉鬼招魂,但陆平安还是找到了两本能用的。

一本是《九州图志》。

里边粗略记载了修仙界的基础常识,涵盖地理、生态、宗门势力、妖邪鬼物、天材地宝等方方面面。

另一本,则是《筑气法》。

这本相较于前者薄上许多,只有练气期引气入体、炼化灵气的法门。

虽然一看便是大路货,但也算是陆平安能够接触到的唯一修行法门了。

陆平安心中一喜,猴急地照着法门中的图画摆出姿势,运转其中口诀。

过了约莫半分钟,他感觉心中杂念一扫而空,丝丝缕缕天地灵气被吸纳进灵窍之中,并顺着经脉游走,最终,归于腹部气海丹田处,变为真元。

那《炼剑锋》也自动运转起来,炼化出几缕微弱剑气。

但还没等这些剑气成型,那原本盘踞在角落一动不动的剑锋残片便陡然一震,仿若山匪拦路一般,将那些剑气一扫而空,吸纳到剑锋之内。

打坐许久,陆平安再睁开眼时,燃了大半夜的炉火早已熄灭。

但陆平安并不觉得寒冷,他微微感应一番体内,满意点点头,短短半夜,气海丹田内的就多出了好几缕真元,而且凝实无比。

想来,再花上半月,便能突破练气二层了。

而识海中那大鼎岿然不动,任凭陆平安如何用灵识挑拨,也没半分反应。

只有【诛灭】二字,仍旧明灭不定,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陆平安直起身子,关节处顿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走出屋外,已是晨曦渐起,山下官道上行脚的客商多了起来,牛车、马车、驴车,嘶鸣声不绝于耳。

陆平安顺着山道下去,随意拦了辆顺道的牛车,晃晃悠悠赶往京都。

原身为了方便进京赶考,曾在城内购置了产业,聘了些仆人、丫鬟。

秉承着不用白不用,用了不白用的原则。

陆平安打算勉为其难将这三进宅子,和五位貌美如花的丫鬟接手了。

他计划先在凡尘中修行些时日,等到摸清了情况,修为也精进了几分之后,再涉足修仙界。

毕竟,人生地不熟,稳字当头。

牛车很快便抵达了京都,付给那车夫老头碎银几两。

陆平安就在京城的青石街道上一路闲逛,散步似的前往宅邸。

途经骑楼街的时候,肚觉饥饿,还买上了几份时令小吃,慢慢品尝。

只是,这些小吃虽然香气四溢,但味道全都奇怪得紧,不是齁咸,就是寡淡无味,叫人难以下咽。

陆平安留了个心眼,用灵识瞧了瞧手中食物,却并未发觉异常。

也就只当是水土不服,饮食不习惯。

陆平安一路上走走逛逛,耽搁不少时间,但还是在晌午时分抵达了宅邸。

这是一座带围墙的小别苑,花雕木门、吊睛石狮,进口前的青石台阶长长的,粗略看去得有那么个六七阶。

陆平安啧啧嘴,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壕无人性之后,心安理得地拾级而上,扣响门环。

“谁啊?我们公子外出了。”

敲了三五声后,门后边响起苍老的声音。

“老刘,是我回来了。”陆平安回应道。

话音落下没一会,花雕木门便向内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迎上前来,恭敬地趴伏在地,想要替陆平安换上木屐。

“不必不必,我自个儿来便是。”

陆平安婉言拒绝,将老人扶起。

他虽知晓这世道本就是如此,也明白刘伯已替人干了一辈子这样的活计,但身为现代人,却仍旧不忍让亲近的老人如此低微。

各扫门前雪,别人陆平安管不着,但约束自己还是能做到。

“公子......”刘伯被扶起后,竟又趴在地上,重复穿戴木屐的动作。

陆平安见状动用灵识看去,却并未在老人身上发现什么灵气波动。

他心中生出几分疑虑,联想起先前进入京都的见闻,其中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太过分。

可正是如此,反倒显得有些诡异。

味道奇怪的小吃,机械化重复动作的管家。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

被设定好的程序,只有受到介入,才会产生反应。

“刘伯?”陆平安轻声提醒。

老人这才恍然般回过神来,佝偻着身子说道:

“公子,我去给你温壶茶水、煮点吃食,老爷托走镖的朋友带了封家书,你这两天一夜都未归家,那汉子还在候着,需得赶紧写好回信了。”

见陆平安并未回应,刘伯又再次开口,说话磕磕巴巴的:

“公子,我去...吃食,老爷...带了...家书,你......回信了。”

陆平安皱皱眉头,心里生出不好预感。

“刘伯,我想坐大马。”

陆平安试探着开口。

这是儿时他常与刘伯玩的游戏,只是后来长大了,刘伯也老了,便再也没有玩过。

刘伯总会拒绝说:“公子,老奴可背不动你喽,老喽!”

只是,这次老管家并未拒绝。

那老人竟然像年轻时一样,双膝跪下,撩起裤脚,低伏下了头颅。

“小少爷,上来吧,大马要跑起来喽!”刘伯磕磕巴巴说着,声调愈发怪异。

陆平安只觉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底。

不对劲,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陆平安伸出手去,摸了摸刘伯的脖颈。

果然。

这位老管家根本没有任何脉搏,但皮肤却仍旧是温热。

“小少爷,快上来呀。”

刘伯恍若为觉,只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陆平安直勾勾盯着老人,体内涌动起真元,浑身修为已蓄势待发。

他慢慢后退,神色无比凝重。

“小少爷,快上来呀。”

刘伯仍在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愈发急切,甚至嗓音里都带了几分悲哭。

陆平安退至门口时,刘伯声音越变越大,几近于是全力呐喊,只是,他仍旧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公子,不…要…小少爷,快上来呀!”

说完这一句,刘伯猛然抬头,苍老的脸庞无比狰狞,五官中都渗出黑红血液。

陆平安见状反手推开花雕大门,转头就欲离去。

但随即,他便以更快的速度将门关上了,还顺带下了门闩。

因为,在外边街道上,层层叠叠都跪着满街居民,他们的动作与刘伯一模一样,嘴里呢喃着:

“小少爷,快上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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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影

“小少爷,快上来呀!”

院外。

可怖的呼喊声愈来愈大,无数道声音重叠在一块儿,连其中男声女声都分不真切。

院内。

刘伯跪伏在地,身形扭曲,满面带血,瞧着渗人无比。

纵然此刻正值晌午,太阳将天地照得白晃晃一片,陆平安仍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小...少...爷,你为何不回应我......”

刘伯干瘦如树皮的面庞抽动着,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儿如野兽低吼,一会儿又像是女子哀鸣。

陆平安体内真元涌动,神色凝重。

他方才用灵识探查了数遍周围,可不管是刘伯,抑或是周遭凡人,皆找不到半点异样。

就像他们的躯体仍旧活着,但意识变成了提线木偶,被某些诡异之物所掌控。

“这京都,恐怕早便被妖邪入侵,成为了一片鬼蜮。”

陆平安心中盘算着,不敢轻举妄动。

《九州图志》言,此间世界,除去有自我灵智的生物,还存在众多仿佛规律般刻板的妖邪。

这类生物无比奇怪,不知是从何出现。

有些弱如蝼蚁,连身强体壮的凡人都能将其消灭。

有些则是强大到难以想象,纵使元婴大能也不敢靠近半分。

但是,遇上了这些妖邪倒也不是十死无生。

譬如原身遇见的无头鬼,面对它呼唤时,只要不转头便不会出现任何变故。

而有些人族修士,为了心中欲念,也会与妖邪融合堕入邪道,就如之前那黑衣老道。

这类修士,已不再算是人族,而是妖邪的爪牙。

通常而言,任何修士见到邪修,都会尽力追杀。

“这只妖邪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陆平安一面注意着身周动静,一面快速思考。

他迅速过滤着进入京城之后的记忆,试图在其中找到关键点。

无色无味的食物......

仿若程序般的拙劣模仿......

莫非,是画皮鬼?

陆平安想到《九州图志》中所描述的某种妖邪,此类妖邪会模仿熟人的言语、动作,对遭遇者提出请求。

只要遭遇者相信了其身份,那么这类妖邪就会露出凶相,将其一口吃掉。

而想要祛除这类妖邪,只需对其大声喝骂、拆穿。

它的身上自会燃起黑烟,变成一张人皮纸掉落在地。

“我c......不,不对。”

陆平安本想开口斥骂,但随即,他身为修行者的灵机就猛然一颤,硬生生将脏话憋了回去。

画皮鬼只是最弱小的妖邪,且从未有成群出现的案例。

眼前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陆平安脑中思绪电转,对比了《九州图志》中的大半妖邪,却无一能对应得上。

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也愈发强烈,仿若某种大恐怖即将降临。

“到底是什么?京都,凡人,食物,管家,骑马......娘的,这些东西的共同点到底在哪?”

陆平安心中越发焦虑,灵机无时无刻的预警,让他几乎没法思考。

“公......子,跑啊!”

突然。

陆平安听见身前有苍老声音炸响,抬头望去,不由得头皮一炸。

他分明用大半灵识关注着周遭情况,但刘伯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数十米远来到了三步之内。

“跑...跑...跑。”

这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七窍流血、皮肤皲裂,嘴里不断重复着“跑”字。

紧接着。

一阵阵骨骼碎裂、筋肉崩断的声音响起。

刘伯竟像是在和某些可怖的诡异角力一般,四肢缓慢而坚定地扭曲成麻花状。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共同点,到底有什么是共同点啊......”

陆平安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花雕大门上,退无可退。

身前,是形态狰狞的刘伯。

身后,则是被无数只手拍得砰砰作响的大门。

陆平安心中明白,如果再找不到这只妖邪的规则,自己的下场不会比刘伯好到哪里去。

他缓缓拉下眼帘,数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在脑中一遍遍分析来到京都之后的记忆。

天亮,车夫,京都,骑楼街,小食,府邸,老管家。

共同点,这些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东西,到底有哪些共同点......

“白天......”

陆平安猛然睁眼,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事件的一根线条。

是了。

除了都是在白天这一点,记忆中的一切事物完全没有共同点。

而白天,也就意味着......

影子!

结合刘伯先前的动作,这只妖邪的规则或许就是:不能接触被附身之人的影子过久,否则便会成为其提线木偶。

理论上,这个猜想是可以成立的。

那么,且试一试罢。

陆平安抬起右手,微微向前踏出一步,让自己指尖的影子与刘伯的影子碰触在一块。

两者刚一触碰,便隐约有种阴冷感传来。

这种感觉极为隐晦,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根本无法察觉。

“公子,跑啊,跑......”

刘伯双目圆睁,用尽全力怒吼,面庞上满是悲戚,似已陷入绝望。

但陆平安并未回应,他只是将一缕真元附在双眼,死死盯着影子交界处。

果然,刘伯的影子里有绰绰虫影蠕动,正顺着连接处向自己身上攀爬。

“抓住你了。”陆平安冷笑一声,操纵体内真元,隔空在院内景观树上摘下半根桃木枝,灌入真元后朝着连接处向下斩去。

影子交错之间,只听一声凄厉虫鸣,原本只存在于影子中的虫,竟浮现在现实世界,化作一地蜷缩尸体。

而随着这只妖邪的消亡,花雕大门后猛烈的拍打声戛然而止。

陆平安用灵识探去,院外堆叠的百姓竟如潮水般退去了,只是他们那无神的双眼,仍旧在死死盯着府邸方向,嘴中异口同声:

“抓住你了......抓住你了......”

“抓住你了!”

随着最后一人离开府邸外的长街,整座京都都响起无意识低语,夹杂着阵阵虫豸嘶鸣。

陆平安皱了皱眉头,心中浮现某种异样感觉,就像是,自己先前漏了什么东西。

他思虑再三,还是先箭步上前,搀扶起早已奄奄一息的刘伯。

“公子。”

刘伯双眼一片灰白,他用极慢的动作,想要抬起已经扭成麻花的手臂,想要触摸眼前自己看着长大的青年。

但最终,手臂还是无力垂下了,这对于一个将死的凡人而言,太难太难。

也不知是什么吊着这位老人的一口气,他仰面凝望湛蓝天空,竟又喘息着开口:

“老奴就是想问问,公子可以不答。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少爷,当真是死了吗?”

陆平安闻言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眼前这位老人,想必刚一见面便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

只是,那时候他被妖邪所操纵,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

可即便心有疑虑,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在自己面临危险之时,仍旧愿意用生命为主家拼上一把。

而这,也为自己找到规则提供了时间。

此,为恩。

陆平安向老管家体内度入些许真元,吊住他性命后,才开口问道:

“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刘伯灰白而浑浊的眼瞳露出几分了然,猛烈咳嗽一阵后才答到:“我六岁便被卖到东海陆氏,侍奉主家大半辈子,无儿无女。老家主开恩,从平常人家过继了一女娃给我当孙女,求您庇护她……她叫……”

话尚未说完,老人便咽了气,脑袋耷拉下来,挂在细瘦的脖颈上。

随着老人彻底死亡,被妖邪力量破坏得无比彻底的身躯,在瞬息间化作尘沙飘散。

陆平安长叹一声,准备拾起那妖邪残留的虫尸。

妖邪死后的遗蜕,在修行界有不少地方能用上,兴许能卖上好价钱。

可没曾想。

陆平安手指刚碰触到虫尸,它便陡然爆裂成一团黑雾,涌入陆平安身躯中。

紧接着。

识海中,大鼎周围玄黄气再度浮现,【诛恶】下方的两枚篆文大放光芒。

“诛恶......镇邪?”

陆平安呢喃自语,面上略有所思。

先前自己镇死了邪修之后,鼎上便亮起【诛恶】二字,随即获得上古传承与奖励。

此番,自己消灭了一只妖邪,鼎上亮起【镇邪】二字。

而不管是邪修还是妖邪,其本质上,可以算作同根同源。

莫非,自己只要肃正和妖邪有关的东西,就能从大鼎中得到好处?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陆平安探查了一番自己识海,那漂浮在古朴大鼎周围的碎片仍旧灰白。

“猜错了?”陆平安心怀疑问。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青铜大鼎便微微一颤。

紧接着。

一小股精纯天地灵气自鼎内喷吐,灌入陆平安经脉之中,转化为凝实真元。

一息,练气二层!

而大鼎周围漂浮着的碎片,也有一块亮起毫光,化作七彩之色。

陆平安用灵识微微触碰,一段全新的记忆,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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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千锤

陆平安做梦了。

那是一个清醒而漫长的梦境,长到大部分细节都模糊不清。

他梦见十万大山,田间习作,稻穗低垂。他梦见魑魅魍魉,刀兵四起,尸横遍地。亦梦见仙人降世,转战千里,一敌百万。

“你这小娃娃,此间妖魔祸乱,你为何不避、不怕?”

陆平安听见耳边响起苍老声音,抬首望去,模糊间,只能瞧见一道须发皆白的佝偻身影,手执拂尘,端坐于青牛背脊。

“旱灾三年,家中无粮。娘亲让我上山挖些野菜树根,言说只要挖足半斤,村里人便不会把胞妹鼎烹分食。”

陆平安听见自己的开口,嗓音稚嫩而清脆。

“天宫降阙,天魔祸乱,此间大世已临尾声。凡间大饥,人尚相食。”老者嗓音嘶哑,一挥拂尘,面貌仍是模糊不清,“小娃娃还算有几分仙根,莫要回去了,且跟我走罢。”

陆平安察觉到自己在摇头,紧接着,他再次听见少年般的嗓音:“不去。我应允过娘亲,日落前便带着野菜回去。”

“嘿,回去作甚?让那些山民也吃了你罢?”老者摇首叹息,“这去之与否,却是由不得你了。”

苍老嗓音落下刹那,梦境陡然加速,转瞬间便是沧海桑田。

再次看见细节,已是在一处仙山洞府中。

陆平安感觉到,自己正盘膝而坐,吐纳天地灵气,探寻大道之理。

‘叮铃叮铃。’

洞府门口处有银铃声传来,洞府的禁制被人破解。

陆平安抬首,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鹅蛋脸,这女子睫毛修长、琼鼻高挺,看起来娇俏可爱。

“小师弟,别修炼啦!师姐给你带了好吃的,当当当当,玲珑阁的【一鱼八吃】。”

那女子变戏法一样,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摞膳盒放在石桌上。

“师姐,我已筑基,玲珑阁这些食材于我没用了。”

陆平安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富有磁性、语气温和,但有些生疏。

鹅蛋脸师姐用力皱了皱她那好看的眉毛,上前用双手扯住陆平安面皮,命令似的开口:

“不行,我可是专门买的,花了不少灵石呢。”

“我不吃,我要修炼。”

“必须吃!不吃我就揍你!”

.......

在两人交流声中,梦境再次模糊加速了。

再醒来时,陆平安已是在葬礼上,天空下着小雨,微风接触皮肤很凉。

厚重而华贵的棺木之中,躺着的是那位娇俏可爱、有些刁蛮的师姐。

兴许是有人施了法术,她的面庞仍旧光滑红润,就像是睡着一样。

“师父,我不明白。”

陆平安听见自己说。

“青婷听说你准备结丹,便想去天水禁地为你寻些渡劫的宝物。可惜.......”

左边传来师父的声音,他还是那副装扮,坐在青牛背脊上。

只是,手里的拂尘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了下来。

陆平安感觉自己脸上凉凉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问道:

“师父,师姐向来小心,为什么会去那群臭蛇的地界?”

老人思虑许久,才慢慢出声:

“她说你应允过,只要晋升结丹,便与她结为道侣。我知晓你不过是想拖一拖,免得她来打搅你修行。可,青婷信了......”

随着话音落下,陆平安听见自己嚎啕大哭,像是稚童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玩具,又像是小狗被人夺走了饭盆。

随着声嘶力竭的哭声,梦中一切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仿若雾里看花,无法分辨任何细节。

也不知过去多久,梦境最终趋于平稳。

陆平安发觉自己被剥离出来,从第一人称变成了第三人称。

而梦中画面,此刻来到了一处高耸城墙之上。

墙内,是遍地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凡人百姓。

墙外,是漫天高如山岳、狰狞无比的妖兽精怪。

城墙上,四处残肢断臂,修士、凡人的尸体堆积如山。

连地砖都在向外渗血,垂死声不绝于耳。

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墙,只剩下一身穿麻衣斗笠的汉子仍旧矗立。

“木道人,且退去吧,我等只要这些凡人当做血食,你已是半步元婴,将成一方大能,莫要自误。”墙外有一条数十里长的蛟龙口吐人言,声音震天撼地。

但那看上去像是老农一般的汉子只是缓慢摇头,不发一语。

“哼,不过是些许猪狗一样的凡人,与你们这些修士都算是两类生灵,何必庇护他们?”蛟龙冷哼一声,展露出几分凶相。

汉子仍旧不为所动,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沙哑地道:“师尊说过,凡人如草根,而修真者如叶片,唇齿相依。我答应过师尊,要护佑此城。”

蛟龙愣了愣,冷笑出声:“都说木道人是死脑筋,我看这没说错,既然不退,那便连你也一并吃了!”

汉子不再言语,只是掐了个法诀,周身涌动起庞大真元。

他的气势,在一瞬间,竟暴涨了数十倍。

而后,汉子凌空而起,杀入妖魔之中。

每一拳每一掌,都看似平平无奇。

但打在那山岳般大小的妖魔身上,却是一下就将它们坚如铁石的身躯打得粉碎。

仅仅数十息,就将漫天妖魔斩杀大半。

那条蛟龙也挨了一下,身上龙鳞寸寸碎裂,龙角折断。

“燃烧道基,你真是个疯子,为了凡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不能杀我,我是天水龙宫的太子!”蛟龙痛苦怒吼,它瞥了一眼几乎被屠戮殆尽的妖魔,毫不犹豫选择远遁,转瞬飞出百里。

但,还是太慢了。

汉子横空瞬移百里,一拳又一拳砸在蛟龙头顶,每一拳下去,都是血肉横飞、骨骼四溅。

但那蛟龙也并非善类,对拼中迸发妖力与气血,将那汉子的身躯几乎打碎大半,连内脏都露了出来。

两者就这般一路缠斗,最终齐齐坠落在一处小荒山上。

蛟龙的脑袋已经被彻底打烂,身躯只剩残留的神经反射,仍旧一抽一抽。

而那汉子浑身浴血,但仍缓慢而坚定地站起缺失大半的身子,眺望故乡,嘴里呢喃:

“娘亲...胞妹...师姐,我这次,履行承诺了......”

至此,梦境戛然而止,一切都陷入沉寂。

陆平安旁观这一切,心中震撼到久久不能言语。

先前虽也是体验了七彩碎片的传承,但那次的记忆极其凌乱。

不像这次,是身临其境般代入人生。

哪怕梦境已结束多时,陆平安仍旧沉浸在木道人的执念中,久久难以脱离。

凡人相食,妖魔作恶。

山河表里,人道苍茫。

有剑修执剑挽天倾,亦有体修抱死志而守国门。

对于人类而言,这个世界虽然危险。

但,仍有希望。

因为。

凡人这个希望的种子,被族群中最强大、最勇敢的那批人保护得很好。

沉浸在这份情感中许久,直到梦境消散,重新见到识海中那尊大鼎,陆平安才检查起这次的记忆。

梦里许多东西都消散了,遗留下来的,只有一部体修功法。

此法唤作《千锤》,乃是木道人自创,共分十层。

修行至大成,能让身躯拥有龙象之力,凭肉身搏杀大妖。

唯一的小缺点,便是人族躯体太过弱小,锤炼躯体的时间极为漫长。

且需要大量灵气滋补肉身,会拖慢修炼进度。

不过,对于陆平安而言,这功法倒是极为契合。

他先前得了《虎纳鲸吞术》,能短时间消化大量宝材、丹药。

这两本功法相互配合,能让战力得到最高效率的提升。

陆平安通读一番功法,识海之中那块属于木道人的碎片也彻底消散了。

他用灵识望了一眼大鼎,上边【诛恶镇邪】四个小字明灭不定,和那些深可见骨的裂痕交相辉映,如泣如诉。

这尊古鼎,就像是一座大墓,埋葬着无数上古天骄、大能。

而那些碎片,兴许只是另类的墓志铭。

如果有一日,自己死在问道长生的途中,是否也会被埋进这座墓穴里?

莫名的,陆平安又想起那位青婷师姐的娇俏容颜,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兴许是这次记忆较为详尽,陆平安再睁眼天色已近黄昏。

地上散落的虫尸早已消失无影,只剩院里那株景观树摇曳不定。

“日暮低垂,光影婆娑。没了日光,自也没有人影。那妖邪失去媒介,兴许不会再出来了。”

陆平安用灵识探了探,发觉宅邸周围静谧无比,连蚊虫走兽的响动也都没有,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身子放松下来。

但仅是片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再度紧绷。

“不对,不对!

京都虽无高楼遮挡日光,但房屋大都是飞檐翘角,会在街面洒下阴影。

且,京都街上树木尚算繁盛,也有树荫。

如果那妖邪的媒介是人影,则先前众多百姓必然会避开阴影而行。

但......”

陆平安回想起先前画面——百姓层层叠叠跪伏在街道上,丝毫没有避讳阴影。

也就是说......

“我只猜对了一半,这只妖邪的规则不是藏于人的影子。”

陆平安呢喃自语,心头涌出一股寒气,他凝望地平线上将要落下的红日,顿觉脊背生寒:

“而是隐在......无光之处。”

陆平安毫不犹豫一跃而起,运起真元朝着京都之外狂奔而去。

但。

仍是太晚了。

时下本就是冬日,昼短夜长。

落日的余光顷刻间便消散无踪,整座京都城陡然笼罩在深邃黑暗里。

而虫豸嘶鸣声,也恰到好处地在每一个角落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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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鬼蜮

长夜已至。

整座京都城都笼罩在深沉夜幕里,再瞧不见平日的点点灯火。

街道上,无数身形扭曲的百姓正四处游荡。

这些人已瞧不出人样,有的面无五官,有的四肢反转。

更有甚者,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肉芽堆叠而成的怪物,靠蠕动前行。

此时,这所有诡异的生物,都在搜索着什么,嘴里同时呼喊着。

“小少爷,你......在哪儿?”

“小少爷?”

“小少爷!”

声音虽是同步,但每一次呼唤都音调各异。

一会像是慈母在呼唤幼子,无比温柔。

一会儿,又像是悲愤欲绝的男人,在声声怒骂中夹带哭腔。

这呼唤由远及近,夹杂着虫豸嘈杂嘶鸣,几乎响彻在城中每一个角落,听起来渗人无比。

陆平安举着火烛,躲藏在一处人家的枯井之中,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此世果真是险恶无比,妖魔肆虐,邪异横行。

在这大世,人不再是万物灵长,所有族群都只遵循一条法则——物竞天择。

纵然踏入仙途,成为修士,也不过是在面对这些异类之时,拥有些许自保的能力。

一旦行差踏错,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刚入夜时,自己险些就被那妖邪侵入躯体。

若不是反应够快,打碎隔壁宅邸的墙壁,在柜里找到了火烛。

恐怕此刻,自己已经变成了街上那些浑浑噩噩的怪物。

“哪怕是在白昼的压制下,这妖邪尚且能控制一城的百姓。而今,长夜已至,没了光亮,这妖邪恐怕更强了几分。若是陷入重重包围,那估摸是凶多吉少了。”

陆平安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纷繁的思绪,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时下乃是深冬,昼短夜长。

按照原身的记忆,这个世界初冬日落的时间是酉时四刻,换算过来,也就是六点左右。

日出的时刻是辰时五刻,差不多是八点十五分。

也就是说,自己需要在早已遍布妖邪的京都之中,躲藏整整十四个小时。

不。

不行。

风险太高。

这妖邪拥有什么能力,自己并不了解。

哪怕以它白昼时展露的本事,十四个小时之久,也都足够将京都城翻了个底朝天了。

妄想依靠躲藏逃得性命,并不现实。

因而。

想要活着,就必须要在城内规划好一条安全的路线,在那妖邪的眼皮子底下,逃出京都城。

陆平安脑中思绪电转,快速搜寻着原身的记忆。

枯井位于东城天水街旁侧,距最近的城门口约有十里地。

天水街乃是京都主道之一,走到底便是城门口。

这主道宽阔无比,能供六驾马车同时通行。

而道路两侧,那宅邸、酒楼、勾栏亦是鳞次栉比。

若想出城去,万不能走主干道,那道路太宽,若是被妖邪逼近,不好脱身。

只有在道路两侧楼宇之间一路潜行,才能有那么几分机会。

思绪至此,陆平安心里有了定数。

他运起些许真元笼罩在火烛之上,避免其被风吹灭。

而后,便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眼瞅即将抵近井口,一阵阵血肉与地面摩擦的蠕动声便在不远处响起。

紧接着。

那音调诡异的呼唤声,便再度出现,那妖邪用刘伯的嗓音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少爷,当真是死了吗?”

“小少爷......死了吗?”

陆平安并未在意这番言语,自打入夜,这妖邪就一直在喋喋不休,过上那么一盏茶的时间就嚎一嗓子。

一般而言,那妖邪嚎叫一会儿后,见无人回应便会闭嘴了。

但这次。

那妖邪似乎格外有毅力,时刻干嚎着一句话:

“嘿嘿......死了......等我找到你,马上就死了。”

陆平安仔细想了想,陡然面色大变,头皮阵阵发麻。

不对!

这不对劲。

这妖邪打自己遇见,就只是一直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语,从不例外。

可刚才......

陆平安仔细回忆了一番,刚才那话自己确实从未听见过。

也就是说。

方才那句话,是妖邪自己编创的......

这也就意味着,它,或是他,抑或是她,正在进化出灵智!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留给自己的时间,真不多了。

陆平安强压心中焦躁,等头顶血肉摩擦的蠕动声远去之后,才蹑手蹑脚爬上井口。

今夜云层很厚。

京城中半分光亮也没有,所有物事都笼罩在黢黑之中,烛光之外的地方,连修士强化过的视觉,也瞧不真切半分。

陆平安微微喘息,待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恢复平稳之后,放出灵识仔细分辨了一番方位后,便朝着城门处摸去。

天水街两侧大多是私宅,地形并不复杂,布局也较为统一。

陆平安在灵识辅助下,轻柔翻过一堵堵院墙,在飞檐翘角与青砖灰瓦之间跳跃。

街面上与宅邸内,全都不时有形状各异的妖邪游荡,呼喊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陆平安不敢惊扰,只能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动身。

他就这样走走停停两个时辰,头顶密布的云层总算是散去了几分。

让那暗淡月光洒落少许,照映在远方那高耸城墙边上。

“最后三里地,得抓紧些了。”

陆平安望了望手中的火烛,呢喃自语。

这火烛本就只是寻常人家照明所用,烧了这么些时候,里边蜡油已所剩不多。

兴许是燃烧不充分的缘故,此刻散发的灯焰也有些幽蓝。

陆平安又翻过两座宅邸,躲掉三五只游荡的妖邪,总算是来到城墙不远处。

这里不再是错落有致的民房,而是成片的破瓦寒窑。

在这儿居住的,大都是既无钱财、也无功名的贱籍庶民。

相较起先前那些还算体面的宅邸,此处房屋大多都破落不堪。

多以木制或泥瓦墙面为主体,屋顶铺就一层薄薄的茅草。

哪怕是稍大些的风刮过,都会震颤摇晃。

陆平安没法再从屋顶通行,纵然他身具修为,能在屋顶之间轻身跳跃。

但毕竟还只是练气二层,并无踏空而行的能力。

这些房屋如此残败,稍一踩踏,说不定便会轰然倒塌。

无奈。

陆平安只能冒险落入那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在一栋栋摇摇欲坠的危房之间穿梭。

兴许是人口密度的缘故,在这破瓦寒窑里,游荡的妖邪格外之多。

仅走三五步,便能撞见形态可怖的怪物。

纵然是有灵识辅佐,陆平安仍旧是前进得无比艰难。

“咳......咳咳咳咳咳。”

又转过一个巷角,陆平安忽而听见左边房屋中传出压抑着的咳嗽声,不由皱了皱眉头,心中泛起几分疑惑。

妖邪祸乱,京都城内早已成了一片鬼蜮。

连他这样开了灵窍的修士,在没有光源的压制下,尚且逃不了被妖邪侵入的危机。

此处,怎又会有凡人百姓存在?

陆平安用灵识探去,那发出声响的地方,却是什么也没有。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进去。

且不说,里边有可能是妖邪布下的陷阱之一。

就算其中真有凡人存在,他也没有能力将其带出京都城。

只是。

还未等陆平安走远,那屋子腐朽的房门竟向外打开了,昏黄光亮从中透出,将方圆四五米的空间照亮。

紧接着。

一只爬满肉芽的手掌,死死抓在门框上,扯下大片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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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黑衣老道

“别,别走。”

随着虚弱的哀求声,一个身披黄袍,形容枯槁的老人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陆平安看着眼前这佝偻的老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此人左边身子都已长满肉芽,皮肉之中,仿佛有虫子在蠕动。

“仙师,仙师救我,朕......我是大越天子,我有用的,我有用。”

那老者喘着粗气,灰白而浑浊的双目之中,透露着万分渴望。

“我救不了你。”陆平安摇了摇头,并未停下脚步。

这昔日至高无上的老皇帝眼前情势不对,竟跪在地上,四肢并用地往前爬。

他一边爬,一边苦苦哀求:

“可以的,我有宝物,只要救我出去,这仙宝便归您了。”

说着,老皇帝举了举并未被肉芽侵蚀的右手。

干瘪的手腕上,绑着一盏花纹玄妙的青铜提灯,上书【青云】二字。

陆平安心中泛起几分兴趣,顿了顿脚步,心中用灵识扫向提灯。

可仅是扫了一遍,他便失了兴致。

这提灯看似神异,能够抵挡妖邪入侵,可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件制式的练气低阶法器,灯芯用下品灵石打造。

其唯一的功能便是从灵石中抽取灵气,转化为稳定的光亮。

估摸着,应是青云宗内的发放给普通弟子所用。

“这灯应该还能亮些时日,你等天亮以后,自行出去罢。”陆平安丢下一句话,继续迈步。

那老者眼见如此,看了看自己已被侵蚀大半的躯体,面上表情变换数次,咬牙开口:

“仙师,朕......我知晓这怪物是从何而来,只要带我出去,一切都可告知!”

“哦?”

陆平安再度回首,这回他是真切来了兴趣。

他早便想过这个问题:

大越王朝本就在青云宗治下,境内妖魔怪异已是被山上的大修士犁了不知多少遍。

且,京都城又是一国首要,建立在整个国度的中心。

照常理而言,滋生妖邪的可能性并不大。

况且,若是自己属地内拥有强大到能操纵一城之百姓的妖邪。

青云宗上那些大修士早便坐不住了,该诛灭诛灭,该封印封印,岂会等到其肆虐一方?

如果此般推测,那这妖邪必定近期才出现。

故而,青云宗之人才尚未到来。

“你且说,我且听,若你所言有用,我倒是可以带你一程。”

陆平安并未直接应允,他熟读历史,自是知道这些位高权重者的嘴皮子有多厉害。

老皇帝嗫嚅一阵嘴唇,脸色又是再度变换,最后还是摇头道:“你先带朕出去,我知晓你是青云上宗的仙师,朕敢保证,这消息对仙宗有大用。”

陆平安听见这话不由得愣了愣,而后轻声笑笑。

这老皇帝想必只见过青云宗的修士,所以,便理所应当将自己也当成了青云宗之人。

若自己真是青云弟子,那确实需为这妖邪的事儿上心。

可,自己不是啊。

那么妖邪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与自己何干?

陆平安砸吧砸吧嘴,像是小孩子赌气般说道:“不愿说那便算了。”

随即,头也不回转身而去。

“不!不要,仙师,我,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老皇帝顿时慌了神,他连滚带爬想要抓住唯一的机会,语速极快,

“一旬以前,有一黑衣道士远遁而来。其言说,有一仙法,能得长生.......”

陆平安猛然顿住脚步,而后扭过头,神色认真询问道:“你说,黑衣道士?”

那老皇帝被吓了一跳,忙不迭点头,继续急切开口:

“那道士面若金纸、形容枯槁,无鼻无嘴无眼,他允诺我,只要替他修一个阵法,助他恢复伤势,便会给予我长生之法。”

“阵法?伤势?”陆平安冷笑一声,体内已运起真元,“这阵法的材料,可是用得生人?这阵法的模样,可是逆八卦?”

老皇帝呆愣住了,脱口而出:“你与那道士是一起的?”

陆平安瞧这反应,胸中顿时了然。

自己的猜测,果真是对的。

那老皇帝口中的黑衣道士,便是自己刚穿越过来时,那个被大鼎镇死的倒霉蛋。

而这个该死的昏君,也确实是将治下子民当成猪狗,卖给了那邪修。

逆八卦,生人血祭,这乃是黑衣老道藏书之中的噬魂之术。

要让活人在阵法中,忍受人世间所有最猛烈的疼痛,在绝望之中死去。

此般,方能塑造出最适合的阴魂,以供邪修疗伤、品尝。

“那这妖邪,又是怎么回事?嗯,我需要知晓师兄是如何招来这般强大的妖邪。”

陆平安强忍着心中怒意,循循善诱,“若是你的消息确实有用,我非但能救你性命,还能赐你一颗仙丹。”

提到仙丹与长生,老皇帝果真上当,他急不可耐地解释:

“仙师莫急,招来这妖邪,乃是那道士来京都的目的之一。

前些天里我起夜时,曾听见那道士在房中自言自语,听起来,似是有人命他前往京城,做出这单祸事。

那道士生性多疑,我尚未听多少便被他发觉,险些被捏死。

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招引妖邪的内容。

要完成招引仪式,他需在城中讲四十四场法事。

建五十九处法阵,以婴儿心、处子血、壮年肝为材料。

最后......”

说到这。

老皇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再也不往下说半分了,转而是不住地诱惑、哀求。

一会儿,诉说可以告知妖邪法门。

一会儿,诱惑大越除去京都府,还有七郡之地、万万百姓,只要救下他,便都可献上。

陆平安看他这模样,再无法压抑心中愤怒,诱骗道:

“好!不愧是我师兄看中的凡人,倒是舍得,且过来吧。”

老皇帝喜笑颜开,像狗一样爬了过来。

但他刚爬到陆平安腿边,一股蛮横之极的力道便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没法发出半点声响。

“你这该死的东西,一共弄错了两点。一,我与那丧绝人性的黑衣老道并非同门。二,我喊你过来,但可没说要救你。”

陆平安单手掐住老皇帝的脖颈,将他慢慢抬起,神色嘲弄,

“你的消息,对我没用。你的为人,更令我作呕。所以......”

陆平安周身真元涌动,狠狠一拧。

“且为了这大越王朝的万万子民,还请赴死吧,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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