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后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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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忌退位做闲人
天悠悠,地悠悠。仗剑江湖,醉梦岂言休。
千钧重担皆抛却,万事何忧。
红颜知己同俦,岁月长情相守。
心宁意静尘嚣远,俗虑皆休。
苦亦歌,乐亦歌。苦乐随缘,彻悟心无垢。
激流勇退身虽逸,教主闲悠。
前尘坎坷堪忧,后路何须筹。
唯祈天下恒宁泰,祥瑞满神州。……
江南好风日,难怪路人痴!一对男女在山间行走,有说有笑,那男的忽地来了兴致,仰天一声长啸,诵出这首诗来。此人内力深湛,中气十足,待诵完这首诗,余音仍在山谷中四面缭绕。那赵敏听完,微一沉思,淡淡一笑道:“无忌哥,他人只知你武功深不可测,谁曾想你还有此一手?”
张无忌仍在回味其中境界,听她此言,忙摇头道:“敏敏,想我自小亦未正式上过私塾,勉强识得几个字,如今辞去教主之职,无官一身轻。此地山明水秀,一时兴起,随便哼出几句,让你见笑了。”
赵敏接道:“此句诗不诗、词不词,在下实难评论,但隐隐觉得其中意境颇高——有几分英雄豪迈,又有几分儿女情长……”
无忌“哦”了一声,岔开话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此生还能有何求?”
赵敏又笑道:“不过最让我佩服的还是最后几句。你回顾前半生命运坎坷,而后半生居无定所,流落江湖,但尽管如此,你仍心系天下苍生——这胸襟、气魄、情怀,和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倒有七分神似!”
无忌闻言忙摆手道:“敏敏,你这是在往我脸上贴金!想我一介凡夫俗子,怎敢与范文正公相提并论?真叫人无地自容了。”
赵敏“哼”了一声又道:“不过这首诗词尚有不足之处,仍需改动。”无忌心头一惊:“愿闻高论!”
赵敏一撇嘴道:“红颜知己同俦’尚可,谁说岁月长情相守?你也忒自作多情了!”
无忌听出其中味道,笑道:“好哇,人家为了你将明教教主也舍弃了,你现在竟说出如此之言,太让人寒心了。”
赵敏哈哈一笑道:“诚然,你为我放下的着实不少,但你也别忘了在下还是大元朝皇上亲封的绍敏郡主呢!如今跟了你这个江湖布衣,放下的可不是一点点哟,大家也算扯平了。”
无忌点点头,愣了半晌,方道:“那你以为这诗词该如何改动呢?”
赵敏一脸得意之色,朗声道:“老实说,你这首诗词着实不错,也很合我的口味,根本也无需改动,只是……”她言语及此,忽地又停住。
无忌急不可待道:“真不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能不能痛快一点?”
赵敏笑笑,转而正色道:“抛开我汝阳王府郡主身份,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总不能无名无分地跟你一辈子吧?”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他思索片刻,又道:“你所说也不无道理,那你又意欲如何?”
赵敏笑道:“想当年你于昆仑山光明顶迎娶周芷若,轰动整个江湖,那场面何等热闹!轮到我总不能比她矮上一头吧?”
无忌眉头紧锁道:“敏敏,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的我身为明教教主,风头正盛,江湖各门各派均给面子,而如今我一介布衣,更何况明教眼下正和大元作战,眼下也不知战况如何,哪还有时间、精力放在此事上?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赵敏如何不知这其中干系?缓缓点头道:“那依你又当如何?”
无忌前思后想皆不得其便,“这……”他支吾半天,实不知如何是好。
好一阵子,赵敏才道:“无忌哥,我也知此事令你为难,但此事也不急于一时,眼下先解决一下实际问题要紧。”
无忌奇道:“实际问题?你又耍什么花样?”
赵敏“扑哧”一笑道:“我的张大教主,人家腹中早已咕咕乱叫,你不会连这点温饱问题也解决不了吧?”
无忌经她一逗,亦觉腹中有些饥饿,遂笑道:“这个容易。”他说完,伸手搂住赵敏,脚下一点,纵身一路狂奔。
二人下了山道奔上大路,不时便听得前方喧哗之声,待走近时,方发现前方一间草棚,门外挂着一斗大的“酒”字招旗。四五张桌椅四散开来,却正是一处酒家。条件固然简陋,但如此偏僻之处能有此吃喝之地,有谁还在意它的陈设?时已近正午,早有山民、路人或三或五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论地,甚是热闹。无忌大喜,携赵敏走上前去,找张空桌坐下。
那店主迎上前奉上一壶茶,无忌点了几道小菜,那店主笑着应声去了。赵敏正欲开口说话,忽听旁桌一人道:“诸位,有谁知晓前方战事,不妨说来听听。”不想本桌之人均自摇头,忽地旁桌一人起身道:“何老二,你有所不知,在下便是从前线赶回,听说明教义军在朱元璋元帅统领下,势如破竹,战无不胜,直打得大元兵马节节败退,现下恐已龟缩至江北了!”
另一人接道:“四娃,大元兵马退缩江北,单凭长江之险,明教义军想要打过长江也着实不易呀!”
那四娃哈哈一笑道:“李五叔,你有所不知,现下明教义军兵锋正盛,而大元兵士个个如丧家之犬,早吓破了胆儿,义军打过长江也只是早晚的事!”
那李五喝了口酒,接道:“话虽如此,但听说大元统帅换成汝阳王,此人颇有谋略,义军想要速胜,恐也非易事!”
那店主给无忌端上几道菜,听众人说得甚是热闹,也接道:“大元朝自入主中原,横征暴敛,早已不得人心,明教义军趁势而起,顺天应时,我想朱元璋元帅早晚必将那群蒙古鞑子赶回大漠,还我汉室天下!”
那四娃闻言,高叫道:“掌柜的,说得好!蒙古人欺压我汉人近百年了,也该滚回老家了!”众人你言我语,立时炸开了锅。
无忌听他们议论,心中似喝了蜜,他斜眼看着赵敏,但见她双眉紧锁,一脸不乐之色,忙斥道:“掌柜的,快些上菜,我们吃了还要赶路呢!”那掌柜的脸一红,忙陪笑道:“是,客官,马上就来!”
无忌斟上两碗酒,亲手端起一碗给赵敏道:“敏敏,咱这一路上又累又渴,来,先干了这碗再说!”赵敏也不接话,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无忌知她情绪不佳,忙替她斟上酒,道:“敏敏,你说咱吃完了饭,又该往哪去呢?”
赵敏此时心烦意乱,但想想无忌这分明是在安抚自己,只得强压怒火道:“前方战事正酣,我想前去瞧瞧,你没意见吧?”
无忌正欲分说,但此地人多,绝非谈话之地,只得应声道:“你既有此意,我岂有不陪之礼!”
二人正说间,掌柜的已端好菜食,赵敏心中有事,也不再多言,端起碗吃将开来。无忌亦不言语,埋头吃喝起来。
二人吃饱喝足,无忌付了饭钱,一路便往北急行。赵敏一言不发,只顾赶路。少顷,无忌忍耐不住,急奔上前拦住道:“敏敏,我俩不是早说好了吗?跳出这场纷争,不管谁胜谁败。现下看你的样子,似是有些放不开。“赵敏这才开口应道:“无忌哥,你放心,我无意插手明教和大元的纷争。老实说,我只关心我父兄的安危罢了。“无忌长叹一口气道:“那还不是一样?“赵敏接道:“那可不一样!你我心里都清楚,现下明教势力对大元有压倒性优势,大元的存亡对我来说已无关紧要。我只关心我父兄的安危,骨肉情,血浓于水,你应该懂得。“无忌道:“你父兄想要保住大元,必和明教作殊死搏斗。你如此关心你父兄,必会对双方战事产生影响……“他言语及此,脸色一沉,不便再往下说了。赵敏也是一声长叹,缓缓道:“那你要让我眼睁睁看他们送死吗?“无忌无言以对,好半天才道:“你也知大元气数已尽,不如咱们劝你父兄早日离开大元,不要再为大元作垂死挣扎,就像咱俩一样,跳出圈外,岂不美哉!“赵敏苦笑一声道:“若能如此,自然是好,但就怕事与愿违,枉费心机一场!“无忌接道:“万事皆有可能,只要你去试一试,就有希望,但你若不试,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赵敏仔细琢磨无忌的话,亦觉有理,遂点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拼力一试,但成功与否,则要看天意了。“无忌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我们尽力了,成不成功皆顺其自然吧!“他心中暗忖:“也只有除去她心中这个结,她方能和自己无忧无虑地长相厮守,比翼双飞……“
第二章 赵敏含泪别父兄
既拿定主意,二人遂脚下加力,急速前行。如此过得两日,已隐约见到长江。无忌登上一处高坡,举目四望,但见得长江之畔密密麻麻扎着无数大帐,上下绵延数十里,而江边战船密布,兵士们正操练着水军战法,呼声震天动地,大有跨过长江直捣大都之势。无忌见得如此军势,不住点头称赞。赵敏也深自愕然道:“无忌哥,想你武功盖世,天下无敌,若将这一路之师交由你手,你可指挥得当,运用自如?“无忌闻言一声长叹道:“天下无敌自不敢当。说到这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我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赵敏道:“想那朱元璋将我明教发展得如此规模,的确算得上一个人才,但此人……“她说到此处欲言又止。无忌奇道:“他怎么啦?这里仅你我二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赵敏接道:“他怎么样跟我也没多大干系,算了不说他了,还是谈谈我们该如何做吧!“无忌点点头道:“看明军如此声势,随时有可能打过江去。我俩还是要在他们开打之前见到你父兄,而后再慢慢计较。“赵敏也点点头道:“咱们必须绕过明教义军,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无忌接道:“这个自然。“
二人远远逆江而上,奔出二十余里,已然不见明教义军半点踪影。无忌来到江边纵观长江,但见江面甚是开阔,对岸竟目不能及。偏巧江面上竟无一船只,不免令人有些沮丧。忽地赵敏一声尖叫,指着前方一黑点道:“无忌哥,那像是一条船!“无忌顺着赵敏手指方向望去,隐约间确是。二人大喜,齐朝那船奔去。
那确是条渔船,岸边一老丈正打理着破旧渔网。无忌携赵敏缓缓走近,冲那老者抱拳道:“老丈,我俩欲往江对岸,麻烦您渡我们一趟,我愿出双倍过河钱。“那老丈淡淡一笑道:“眼下明教义军和元军随时便要开战,我老头儿不才,还想多活几年。你二位还是另找别人吧!“无忌环顾四周道:“老丈,这附近也没别的船呀!“那老者接道:“这附近百里的渔船均被义军征用完了。我这条船又破又小,也有心为明教义军出力,怎奈人家瞧不上,方闲置此处。依老头儿所见,你二人还是回去,待双方战事平息,再设法过江吧!“无忌闻言颇为无奈,斜眼看着赵敏。
赵敏微一思索,从怀中摸出一袋银锭,走到那老者身旁道:“老丈,我俩的确有要事需要过江。您老行行好,就送我俩过去吧!这袋银子权当过江费,您看如何?“那老者看着赵敏手中银袋,心中痒痒,少顷又摇头道:“我老头送你俩过江,若被那元军捉住,不由分说便要当奸细杀了……这银子虽好,看来我也是没命消受了。“无忌见状又上前相劝几句,可那老者哪里肯听,只一个劲地摇头,只管摆弄那张破渔网。赵敏顿时火起,“腾“的从腰间拔出佩剑,直架在那老者肩颈喝道:“我看你这老头儿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信不信,你若不肯送我俩过江,本姑娘立时让你横尸当场!“无忌见状大惊,本想上前阻挡,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只好由着她了。那老者惊恐万分,颤抖着道:“老夫看你俩并非奸恶之人,怎会使出如此伎俩?“赵敏也不接话,手臂微一用力,那剑锋已触及老者咽喉。老头儿立时战战兢兢道:“姑娘,你可要当心!老头怕了你了,快把剑收起来吧!“赵敏“扑哧“一笑,遂将剑收入剑鞘。无忌心下大喜,那老头儿道:“你二人铁了心要过江,老头只好送你们一程。但若到了地狱,你俩可别怪我。“无忌笑了笑道:“老丈放心,你只需渡我俩过江去,别的事就别管了。至于银子我们依旧照付。“那老者闻言叹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那我也没办法呀!“他说着放下渔网,缓缓走到江边收起铁锚。张、赵二人各自跳上船,那老者欲拿篙撑船,却见无忌扎着马步,冲着江岸拍出一掌。那船受了这掌反推之力,立时荡开丈许。那老头儿大惊道:“想不到这小兄弟还有此等武功!“赵敏斥道:“少废话!快开船!“
张、赵二人立于船头,双眼紧盯着前方。待船过江心,对岸已隐约可见。少顷便见对岸乃元军水寨,船若照此而去,岂不正冲水寨?那老者暗暗叫苦,心道今日便要葬命于此了。无忌从赵敏手中接过银两,走到那老者身侧道:“老丈,这是我俩的过河钱。待我俩上了岸,你便调头回去吧。“那老者早已六神无主,竟不伸手接银子,哭丧着脸道:“待你们上了岸,我怕我也回不去了。这银子我也是没命花了。“无忌将银子塞到老者手中道:“老丈别怕,待会我让你调头,你调头便是。“
二人正说间,那船已渐近水寨。早有元军士卒发现,一时间锣声乱响,大批元军齐奔至江边,个个持剑张弓。为首军官模样之人高叫道:“哪儿来的船?快登岸检查!“那船渐离近,距水寨尚有三丈余。无忌叫道:“老丈快调头回去!“那老者尚在疑惑,却见无忌抓住赵敏之手,双足一点,身子已腾空而起,于空中虚点数下,即而飘向水寨。那老者惊愕之余,忙调转船头逃命去了。
大元水寨士卒哪见过如此身手,个个吓得面如死灰,那为首军官大叫道:“有刺客闯入,高度戒备!高度戒备!……“待张赵二人飘上岸,众士卒持刀枪立时围拢上来,均想目睹来者是何方神圣,竟有此等身手。赵敏刚一着地,立喝道:“尔等主帅何人?快让他来见我!“那军官大奇道:“你等又是甚么人?凭甚么叫我们主帅来见你?莫不是失心疯了?“赵敏柳眉倒竖,厉声道:“我乃汝阳王之女,皇上亲封的绍敏郡主,你说有没有资格?“那军官虽未见过赵敏,但军中确曾听闻绍敏郡主名号,将信将疑道:“你说你是绍敏郡主,可有凭证?“赵敏笑道:“凭证我倒没有,但叫你们主帅上来,一见便知分晓。“那军官不敢大意,遂唤来士卒附耳低语,那士卒转身疾奔而去。
张赵二人与元军士卒僵持良久,忽听得一声高喝:“汝阳王驾到——“众士卒纷纷让道。赵敏闻声欣喜若狂,急顺人墙望去,但见一人金甲红袍威风凛凛,大踏步而来,身后紧随者正是王保保。她难掩激动,冲前哭喊:“父王!“汝阳王身形剧震,颤声道:“敏敏……当真是你?“赵敏珠泪涟涟,扑入父亲怀中哽咽道:“是女儿不孝……“汝阳王老泪纵横,轻抚其背道:“天可怜见,竟教你我父女在此重逢!“张无忌见此情景五味杂陈,踌躇半晌方上前拱手道:“敏敏……“王保保本自激动,乍见张无忌,双目赤红暴喝道:“来人!速擒此逆贼!“士卒闻令持刀逼近,赵敏倏然转身护在无忌身前,厉叱道:“且慢!“又急扯汝阳王衣袖低语:“父王明鉴,无忌早非明教教主,如今不过江湖游侠,况女儿与他……“言至此颊生红晕,声若蚊蚋:“已有白首之约。“汝阳王沉吟良久,挥手喝退士卒:“各归防务,不得懈怠!“复携赵敏温言道:“随为父入帐叙话。“
众人先后入账坐定,赵敏便叨叨不休,和其父互诉别后之情。那汝阳王戎马一生,铁骨铮铮,但和这个女儿交谈之时,却也兴致高涨,滔滔不绝。聊到最后,竟无意谈到时局之上,汝阳王大叹了一声道:“当今皇上昏庸无能,以至于朝政混乱,奸佞当权,各地方官员也大肆敛财,致使各地民匪蜂拥而起,朝廷虽多方镇压,但仍难以根除,现下明教已然做大,四下攻城掠地,兵锋日盛,老夫竭尽全力,但却难以回天了!”他说完一个劲的感叹。赵敏见实机已来,立接道:“父王,当今皇上无能,朝政更是一塌涂地,这也非你能左右,如今天下大乱,你又何须为他们卖命呢?不如和孩儿一样,远离朝政,放下一切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岂不逍遥自在?”汝阳王迟疑片刻道:“话虽如此,但老夫身为大元之臣,死亦为大元之鬼,现下正是大元用人之际,老夫又岂能置身事外!记得蜀丞相诸葛孔明,他有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老夫常以他为样,至于结局如何?老夫倒也无所谓了。”赵敏闻此事,叹了一声道:“父王忠心可嘉,然此忠乃愚忠,绝非智者之举也。”汝阳王奇道:“智者?智者能如何?”赵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智者正当审时度势,量力而行,而绝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父王,你该醒醒了!”
汝阳王听女儿之言不无道理,一时间却不知如何接话,他斜眼朝其子王保保望去。 王保保按耐不住,霍地站起,朗声道:“妹妹此言差矣,我特穆尔一族,世受皇恩,岂可在国家危难之时,抽身而退?想我先祖成吉思汗、忽必烈等统帅我蒙古一族,不知牺牲了多少人方打下这锦绣山河,又怎可轻易拱手让人?我王保保虽不才,也愿和反贼周旋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汝阳王听其子之言,大感欣慰,不住点头称赞。无忌呆坐一旁,闻此言冷笑一声道:“匹夫之勇,能起多大作用?”他言语虽轻,但王保保听的真切。他冲着无忌上前一步,厉声斥道:“姓张的,你说什么?”无忌待欲分说,赵敏忙齐上前来道:“哥,他的意见只是说蒙古军个个英勇作战,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对整个局势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王保保听得其妹如此解释,气立时消了大半,他“哼”了一声,返回坐下。
赵敏转而谓其父道:“父王,女儿来时经过明军大营,不是女儿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现下的明军势如洪水,父王切不可与之争锋,否则否则……。”他言语及此,不便往下说了。汝阳王深知女儿话意。他顿了顿道:“记得南宋末年,有位丞相文天祥,他有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后来确也为国献身了。为父不才,却也愿其为榜样,就算战死也死得其所。”他说完腾地站起,一副视死如归之状。赵敏大急,失声叫道:“父王……” 又待分说。汝阳王接道:“敏敏,你此次前来看父王,父王心中十分高兴,但你若一味相劝,父王可就不高兴了。”赵敏听其父王如此说了,颇觉无奈。他斜眼看着无忌,无忌也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之状。
众人均自沉默良久,王保保起身道:“妹妹,父王主意已定,你就别浪费心机了,眼下大战在即,你们还是远离此地为妙,再者你俩身份特殊,若长留于此,被军中不怀好意之人告到朝廷,我父子就算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汝阳王心头一顿,遂接道:“是啊,敏敏,你和张无忌双宿双飞跳出这是非争斗,父王真替你们高兴,你们走吧!你若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父王就是死也瞑目了。”赵敏闻此言,心头一酸,泪水再次涌出道:“父王,父王……!”一头再次扎进汝阳王怀中。汝阳王拍拍赵敏肩头,转而谓无忌道:“张无忌,你以前曾任明教教主,统率千军万马,威风不可一世,如今却能轻易放下,这种胸襟、气魄老夫着实佩服,现下老夫将女儿托付于你,你可要照顾好她。但若你敢欺负于她,老夫就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他说完将赵敏轻轻推开。无忌忙起身拉住赵敏道:“这个自然,我和敏敏真心相爱,我怎会欺负于她,您老就放心吧!”赵敏闻言哭声更甚,汝阳王心如刀割,挥挥手道:“你们去吧,去吧!”赵敏情有不舍,呜咽着道:“父王,你让我们去哪儿?”汝阳王接道:“天下之大,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战场就行!”无忌心头一亮,接道:“我倒是有个好去处,但距此甚远,尚需一艘大船。”赵敏擦擦眼角道:“哪儿,你说的是哪儿?”无忌接道:“冰火岛,在下的出生之地,那儿与世隔绝,更无纷争,实乃是个世外桃源呀!”
赵敏早已听无忌说过冰火岛之事,心中也颇为向往。如今又听无忌提及,立时转泣为乐。汝阳王喜道:“既有此等去处,你等可速去,至于船嘛?这个容易。”他说完遂即安排下去,备上一艘大船,储备足够干粮,淡水等生活物资,安排好一切。汝阳王忽道:“敏敏,你等去后,永远,永远也不要回来。”他说到此事上心头一酸,眼眶竟已湿润。他唯恐失态,转过身去。王保保见状,立上前道:“妹妹,就让哥哥送你一程吧!” 赵敏似有千言万语尚未说完,叫道:“父王……。”汝阳王不知怎得竟不回头了。王保保拉住赵敏道:“妹妹,你就不要再让父王伤心了,走吧!”无忌也上前挽住赵敏胳膊道:“敏敏,咱们走吧!”赵敏那里听的进去,仍一个劲的叫着。王保保心头一横,架起赵敏走出营帐。
长江之畔,水岸之上早已停着一艘大船,帐篷已然升起,那帐儿早已吃饱了风,若非锚绳盯住,早乘风而去。王保保送赵敏二人来到江边,叹了口气道:“妹子,父王着实伤心,当哥的心里也不好受。然形势所逼,你就安心去吧!不管你走到哪儿,只要心里有我和父王,我们就心满意足了。”赵敏双目含泪,默默地点点头。王保保转而又谓无忌道:“张无忌,我们过往的恩恩怨怨,现下一笔勾销,如今我将妹子交给你了,你可要善待于她。若其不然,纵使你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无忌心头一忆,急抱拳道:“在下记住了,你可放心吧!”王保保点点头,他手一挥,示意二人上船,无忌扶着赵敏跳上船。王保保拔起铁锚直抛上船。那船儿立时似脱缰的之马疾驰而去。赵敏望着兄长,心中似有千言,一时也说不上来,少时王保保已依稀难辨,她泪如泉涌,只得高举右手,不停的晃来晃去。
第三章 二人齐赴冰火岛
时正值初夏,南风刮得甚急,江面更甚。无忌掌着舵,那船儿向北急行。但过了金陵河道折向东行,那船儿桅杆高帆巨,经南风一吹,直扑向北岸。无忌只得降下帆篷,再将舵用绳索系好,那船儿顺着江流缓缓而行。赵敏立于船头之上,心情格外沉重。虽说自己将和心爱之人共赴冰火岛长相厮守,本也是一件美事,但那岛毕竟是孤悬海外,此一去,父兄之情,还有这花花世界也将永别。在她内心深处实是万万割舍不下的。但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这份情感只得藏在心中,便是无忌也不能告知。江水在流,船儿在动,长江两岸景致左右闪过,真是“别样风景别样情”呀!
无忌进得船舱,但见舱内食物丰盛,另有十数坛好酒,欣喜之余呼唤赵敏。赵敏心绪烦乱,听得无忌呼唤,忙定住心神应声进入船舱。无忌正笨手笨脚地翻弄着食物,赵敏见得笑道:“张大教主武功盖世,但这厨中之事却非你所长吧?”无忌满脸通红,苦笑道:“是呀,我忙活半天,不知从何下手,真是‘人有所长,必有所短’!但不知赵敏郡主厨艺如何?可否献上一技,在下也好好学习。”赵敏心下一惊,道:“我……”她自幼在王府中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吃尽天下珍膳美味,但凡一道菜经她一尝,便能品出其中优劣,但若让她亲自下厨,却是胸无成算,不知所措。今日马入夹道,绝难回头,暗道:“自己既决定与无忌奔赴海外,从此长相厮守,身为人妻,若连这最基本的饭食都做不好,莫说取悦夫君,便是自己良心也难安!”她既想到此处,遂应声道:“这有何难?看我的!”言罢上前一步,撩起一柄厨刀便忙了起来。无忌于一旁看着,少时便见赵敏手足无措,心中不免暗笑,但不出声。赵敏尴尬异常,唯恐无忌取笑,忙道:“人家如此辛苦,你也不能太闲着。这样吧!你到船头生火去吧!需要时自会叫你。”无忌会意,“噗嗤”一笑,转身出舱。但听得赵敏喝道:“笑什么?不许笑!”
约莫一个时辰,赵敏总算凑出几道菜来。无忌斟好两碗酒,抄起筷子便要夹菜。赵敏心里没底,伸手按住无忌的筷道:“无忌哥,人家堂堂郡主亲自下厨,甚是辛苦,你可不许说三道四的。”无忌笑着点点头,夹住一块肉就往嘴里送,刚一嚼便觉得奇咸无比,但碍于赵敏面子,方才的话不便反口,只得端起酒碗,“咕咚”几口就着那块肉一起咽了。赵敏情知不妙,瞪大双眼问道:“味道怎么样?”无忌满脸尴尬之色,支吾道:“味道还不错,就是咸了点!”赵敏将信将疑,伸手夹了一块喂进嘴里,尚不及嚼便一口吐出。无忌忙端起酒碗递过去道:“快漱漱口。”赵敏伸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漱了漱又吐出,霎时满脸通红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无忌忙道:“第一次下厨嘛,火候未准,这很正常,以后慢慢揣摩,自然会好的。”赵敏颓然道:“无忌哥,真是对不住……”她边说边低下头,无忌忙道:“没什么,别放在心上。”可赵敏脸上仍挂不住。无忌心念电转,忽地左手抄起那盘菜,右手拉着赵敏道:“随我来!”赵敏茫然无措,不知无忌意欲何为,只好跟着他出了船舱。
二人来到船头,无忌左手一翻,将那盘菜倒入江中。赵敏不解道:“你这是何意?”无忌笑道:“今日这盘菜乃赵敏郡主所做,我张无忌将它倒入江中喂鱼。待吃了这一盘菜的鱼长大,我张无忌定将它捉来当下酒菜,岂不两全其美?敏敏,你觉得如何?”赵敏情知无忌有心宽慰,嫣然一笑,随即投入无忌怀中,道:“无忌哥,你说我俩在一起会快乐吗?”无忌搂着赵敏柔声道:“怎会不快乐?待咱们到了冰火岛,便立刻成亲,可是……”他说到此处,欲言又止。赵敏道:“可是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婆婆妈妈的。”无忌脸一红笑道:“可是在那偏僻之地,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热闹场面。”赵敏摇头道:“我们如今到了这个份上,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些虚名吗?我不求别的,只求你真心待我好便够了。”无忌大喜道:“我定一辈子对你好!待咱们成亲,咱们生许许多多的孩子,教他们习文练武,一家人其乐融融,岂不赛过神仙!”赵敏脸色一红,推开无忌嗔道:“谁要给你生孩子?也不害臊!”无忌故作正经道:“结婚生子乃天经地义,这世间除了你,谁还能担此大任?你若不生,我张家可要断后了,到时我张无忌岂不成了祖宗罪人?不行,偏要你生……”赵敏抿嘴笑道:“我想起一人,倒能担起此重任。”无忌讶然道:“你又玩什么玄虚?”赵敏接道:“峨眉派周芷若,她可是对你一往情深呀!”无忌情知赵敏戏弄自己,正色道:“敏敏,休要胡言,这世间我就认准你一人了。”赵敏见他神情肃然,忙敛容道:“好了,我不过玩笑一句,何必当真?”无忌不愿再与她闲扯,转而笑道:“咱去看看其他菜还能不能吃。”赵敏噘嘴“哼”了一声,跟着无忌进了船舱。
那船儿虽小,但船上生活对赵敏来说着实枯燥无味,好在二人感情甚欢,谈天说地,闲聊过往之事,日子倒也容易打发。过得数十日,船儿已出江面,进入大海之中。那海面上风力更急,无忌遂扯起帆篷,船帆立时裹满了风,那船儿像离弦之箭一路向北疾驰。二人手拉着手立于船头,享受这急速的刺激,赵敏时不时尖叫数声,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连数日赵敏皆沉浸在这般兴奋之中。这日无忌闲来无事,遍查船舱,惊道:“敏敏,船上的食物已不多,恐维持不到冰火岛!”赵敏却不以为然道:“别大惊小怪的,这茫茫大海之中,鱼类何止千种,且味道鲜美,你这般发愁,岂非端着金碗去要饭么?”无忌闻言四下张望,茫茫大海哪里有鱼儿的影子,遂道:“可是……?”赵敏笑笑道:“可是什么?你只管盯着这海面就是了。”无忌闻言,一双眼睛紧盯着海面,少时便见得一群鱼儿蹿跳,待船儿接近,方觉是一大片鱼群。无忌一脸苦笑道:“这鱼儿甚多,只可惜个儿太小,这船上又无渔网,却如何捉得?”赵敏见状也颇为烦恼。忽地数条大鱼从鱼群后方疾冲而来,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獠牙,轮番撕咬鱼群。原是数条鲨鱼,少说有二十尺长,身巨口大,獠牙森然。那鱼群受惊,时而分散,时而聚拢,仓惶逃命。赵敏见状心下不乐道:“无忌哥,这些恶物恃强凌弱,绝非善类,何不除之而后快!”无忌亦颔首道:“这些家伙每日不知吞食多少鱼虾,当真可恨!”言毕,从背后拔出屠龙刀运足九分之力,凌空朝一条鲨鱼劈去。
无忌何等神功,全力施为再加屠龙刀之威。但听“咔嚓”一声巨响,水花四溅,竟将一条鲨鱼生生劈成两截。海面立时血红一片。孰料鲨鱼嗜血成性,纷纷弃了小鱼,围着同族尸体分食,其状狰狞令人胆寒。赵敏却不以为意,饶有兴致观望,忽地想起一事,急道:“无忌哥,鲨鱼肉味虽腥,或可充饥,你何不取些上来?”无忌会意,但那鲨鱼残躯每段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如何取上船来?当下抡起屠龙刀对残尸横竖劈砍,碎肉随浪翻涌,鲨鱼群争食愈狂。赵敏灵机一动,抄起铁锚奋力掷出,“咚”地一声落水,拽绳时似钩住物事,喜道:“无忌哥,快来帮忙!”无忌忙放下屠龙刀,上前合力拉绳,终将铁锚及一块鲨鱼肉拖至船头。
好大一块鲨鱼肉,何止千斤!无忌以清水涤净,斫成小块,忙得满头大汗。赵敏笑道:“无忌哥,上天待我俩不薄,竟赐此佳肴,这般可挨到冰火岛了?”无忌抹汗笑道:“够了够了,只是方才之举着实残忍,心中难安!”赵敏挑眉道:“鲨鱼吞食小鱼时,可曾想过残忍?弱肉强食乃天地至理。若饿你三五日,你待如何?”无忌长叹道:“是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食’字可谓天下第一。”赵敏斜睨道:“鸟为食亡不假,可人呢?岂独为财?”无忌接道:“人不为财还能为何?”赵敏冷笑道:“你明教百万之众抗元,莫非只为钱财?”无忌神色骤凛:“大元暴虐,民不聊生,明教替天行道,誓革暴政,开太平盛世,方是百姓生路!”赵敏幽幽道:“道理虽明,然明教中人心思各异,岂尽如你赤诚?”无忌扬眉道:“既已至此,有话直言便是。”赵敏肃容道:“你急流勇退让位杨逍,然此人性情孤傲,难掌大局。朱元璋枭雄之姿,善笼络人心,明教终将落其手,天下亦必归朱。”无忌默然半晌,方道:“你我既远遁海外,何须再理红尘事?”赵敏倚入他怀中,轻叹道:“你若恋栈权位,我又怎会倾心……”
那船载着二人一路北驰,所幸未遇大风浪。倏忽数十日,寒意渐侵。赵敏暗忖:“冰火岛遥不可及,竟需大半年航程!”极目四望仍白茫茫一片,心焦欲怒,却见无忌谈笑如常,终不忍抱怨,唯强笑相对。
又过数日,朔风刺骨。这日赵敏伫立船头,忽见前方海面雾气蒸腾,急唤无忌道:“此象何解?”无忌凝望道:“此象与我幼时在冰火岛所见地火喷涌相似,料来不远矣。”赵敏雀跃道:“终要脱离苦海了!”无忌合十笑道:“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切莫一错再错。”赵敏见他戏谑,掩口道:“好个小和尚,竟敢劫持本郡主?速速招来!”无忌佯叹道:“小僧倾慕姑娘,甘愿再入红尘,与卿结连理、效比翼,此生不离不弃。”赵敏双颊飞红:“念你痴心,兼之这海上孤苦无依,本郡主只好下嫁了。”二人相视大笑,声荡海天之间。
赵敏兴奋之余一宿未眠,拉着无忌立于船头,二人凝望前方烟雾方向。待得天明,已依稀见得冰火岛轮廓。赵敏手舞足蹈,不时尖叫数声。无忌胸中感慨万千,万料不到十数年后竟重返故地……当年岛上生活如走马灯般浮现,不觉两眼湿润。赵敏侧目见无忌神色,笑道:“无忌哥,重归旧地有何感想?”无忌长叹道:“世事无常,岂能料我张无忌竟重临此岛终老!”赵敏抿唇道:“话莫说满,你既言世事无常,焉知不会再变?这'终老'二字未必作得准。”无忌挑眉道:“敏敏不愿与我永居此岛?”赵敏摆手道:“且观后事,来日方长!当下该在何处登岸?”无忌远眺岛屿,见右侧有月牙湾可避风,急转船尾调舵,船径朝湾口驶去。
第四章 赵敏思乡劝无忌
船甫靠岸,赵敏纵身跃上沙滩。环顾片刻,忽回首对无忌道:“定要系牢船锚,莫叫风吹去。”无忌蹙眉道:“船已功成身退,留之何用?”赵敏狡黠笑道:“自有妙用,你且照做。”无忌怫然道:“方才你说终老之事语焉不详,此刻又故弄玄虚,今日不说分明,休想我动手。”赵敏跺脚道:“好个呆子!”倏地抄起铁锚飞身上岸,运劲钉入沙中。无忌虽惑,仍搬来巨石压住锚链。
赵敏扶额道:“谁要你帮手?”无忌正色道:“既将成亲,当坦诚相见。船上未尽之言,此刻该明示了。”赵敏噗嗤笑道:“答你之前,且答我一问——令尊令堂鹣鲽情深,为何不永居冰火岛?”无忌面色微沉:“何故提及先人?”赵敏肃然道:“此问紧要。”无忌阖目道:“家父出身武当,家母乃天鹰教千金,正邪相恋本就艰难。后因金毛狮王之秘遭群雄相逼,累及三师叔旧伤隐情,双亲为全义自刎……”赵敏颔首道:“既如此恩爱,何故携你返中原?”无忌怔忡道:“母亲曾说,不忍我孤老荒岛。”赵敏击掌道:“正是!为人父母者,岂忍子女困守绝域?你我暂居冰火岛,终须重返中土。”无忌恍然道:“敏敏深谋远虑!且先探查岛情。”言罢携赵敏踏沙而行。
冰火岛苦寒彻骨,除当年张翠山夫妇与谢逊,更无人迹。偶见走兽惊窜,二人径至山洞前——正是无忌诞生之所。正自追怀,蓦地一声暴吼,丈高黑熊破洞而出!无忌疾推赵敏侧避,那熊人立而起,巨掌挟风拍来。赵敏瘫坐沙地,骇极尖叫。无忌凝神后跃三丈,反手掣出屠龙刀。黑熊浑不畏死,咆哮逼近。赵敏忽颤声道:“勿伤它性命!”无忌定睛见数只幼熊蹒跚出洞,心头一软。当即施展梯云纵掠至熊顶,刀背轻击其脊。黑熊痛嚎转身,却见无忌横刀护住幼崽,登时伏地低呜。俄顷携子怏怏离去,沙地唯余爪痕凌乱。
赵敏见无忌成功赶走黑熊,心下甚喜,双手连连鼓掌道:“张大教主威风不减当年,只可惜这里仅有我一个观众。“无忌收刀入鞘道:“敏敏,你又来取笑我了。“赵敏笑道:“非也,如此经历可谓皆大欢喜。张大教主武功自是一流,但你此次出手力道、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像海上屠杀鲨鱼那般血腥残忍,这才是我佩服之处。“无忌也笑道:“好了,别再耍贫嘴了,咱们进洞看看是否容得下我俩。“他说着一个箭步走了进去,赵敏唯恐无忌再次遇险,忙随后跟上。
那山洞自谢逊走后,一直被黑熊占据,洞壁四周堆满动物尸骨,竟混杂无数粪便,臭气逼人,不堪入目。赵敏待了一会,再也坚持不住,用手捂着鼻子跑出洞外。少时无忌出来,赵敏心中不乐道:“那洞中着实不堪,我无论如何是不会住进去的。“无忌接口道:“这冰火岛上唯有此处可遮风挡雨,只是久无人打理了。这样吧,麻烦你设法取些海水,我进洞打扫干净,然后再用海水冲洗一遍,勉强还是可以居住的。“赵敏虽心不喜,但也只得勉强而为。
赵敏走到船上取来几只器皿盛满海水,再一一搬至洞口,如此几番下来,她已是筋疲力尽。看着无忌已将洞里打扫干净,她鼓起劲与无忌合力将洞中清洗一遍,洞内空气立时清新了许多。无忌见赵敏一脸汗水,心下不忍,伸手替她擦拭,轻声道:“敏敏,你累坏了吧,真是难为你了。“赵敏笑笑道:“你为了我,连堂堂明教教主也舍得放弃,我又岂会吝啬这些虚汗呢?你看你,不也是大汗淋漓么!“她说着也伸手替无忌擦拭汗水。二人相距咫尺,无忌双目含情凝望赵敏,少时忽地将赵敏抱住道:“我张无忌此生有你,已经足够了。别的我什么都可以放下……“他生性腼腆,于感情之事绝少表露。赵敏又惊又喜,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二人相拥良久,她才推开无忌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还得为晚上做些准备!“无忌回过神来道:“准备什么?“赵敏笑道:“这洞中经海水一冲虽清新许多,可湿气甚重,是不是该生堆火烤干洞壁,方便入睡呀!“无忌猛拍脑门道:“确该如此!不过你累了半天,且在此休息,我去捡干柴。“赵敏点点头,无忌便笑哈哈去了。
赵敏仍回味着无忌方才言行,心中甜美无限,疲惫早已消失殆尽。少时无忌背回一捆柴草,见赵敏呆坐石旁,催道:“敏敏,你去船上取火石来,我再去砍些硬柴,夜间离了火可不行。“赵敏回过神来,脸色一红匆匆去了。无忌提着屠龙刀在岛上转了一圈,寻见一棵枯死巨树,遂将之砍倒拖回。待进洞中,却见赵敏已架起篝火,正烤着鱼肉,洞内香气四溢。他大喜道:“今日真是好日子,但不知船上还有酒否!“赵敏笑着从身后转出一坛酒道:“只剩这坛了,却不知你说的好日子指什么?“无忌正色道:“你我一个是大元郡主,一个是明教教主,本该水火不容,然历经千辛万苦终成眷属,今日重返冰火岛,也算脱出世俗樊笼。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敏敏,你若无异议,今夜便拜天地结连理如何?“赵敏羞道:“小女子在这荒岛孤苦无依,也只好由你了。“无忌大喜,拍开酒坛斟两碗酒,二人交臂一饮而尽。
二人喝酒吃肉,说笑间不觉洞外天色已暮。待吃饱喝足,无忌拉着赵敏来到洞外,但见皓月当空,繁星点点。无忌跪地仰天道:“苍天在上,明月为证,我张无忌今日愿娶赵敏为妻,此生永结同心,至死不渝。若背誓,必……“他未说完,赵敏急跪下捂住其嘴道:“何须不吉之言!“无忌轻推开她手道:“今日须有始有终——他日我若违背誓言,必遭经脉尽断暴毙!“赵敏泪光盈盈道:“苍天在上,我赵敏今日愿嫁张无忌,永结同心,若背誓,必坠万丈深渊!“无忌搀起赵敏,二人凝视片刻,蓦地相拥入怀。少时无忌横抱起她往洞中走去……
次晨,赵敏叫醒犹在酣睡的无忌,嚷着要探岛。无忌笑应允,领她观火山喷烟,寻珍禽异兽,试下海捕鱼。赵敏兴致高昂,每每流连。二人在此与世无争,逍遥无限。
倏忽月余,天气渐寒。这日无忌照例唤赵敏出游,她却赖床懒道:“岛上景致早看腻了,天寒地冻,不如拥衾高卧。“无忌无奈独去,连数日皆然。他纳闷问道:“敏敏,这几日为何情绪低落?“赵敏随口道:“不过天气寒冷,有些不惯。“无忌未深问,自去做饭。夜间无忌饭毕即眠,赵敏腹饥草草吃罢,辗转难眠。见无忌酣睡,她索性整衣出洞,独往渔船处。
无忌夜半不见赵敏,四唤无应,惊奔寻至渔船畔。月光下见赵敏独坐岩上怔怔望船。他悄坐岩侧,良久方被察觉。赵敏慌道:“你怎来了?“无忌叹道:“早觉你心神不宁,究竟有何心事?“赵敏嗫嚅道:“没……“无忌握其手道:“既为夫妻,何事不可直言?“赵敏支吾半晌,终道:“冰火岛虽好,终非久居之地……“
二人沉默片刻,无忌道:“我知你出自名门望族,平日里使唤奴婢惯了,如今跟了我粗茶淡饭,且样样还需亲力亲为,想起来真够难为你的。”赵敏闻此言,忙接道:“无忌哥,这些我都不放在心上,只是我六根未除,尘缘未了,心不能静罢了。”无忌又道:“如此说来,你是又想你父兄了?是啊!骨肉亲情,血浓于水,现今他们正和明军相斗,处处被动,随时便有性命之忧,让人如何不牵挂呢?”赵敏也叹道:“的确如此,战场上刀枪无眼,吉凶难料,所以我心不能静,老是想着他们。对了,除了我你心里有没有牵挂过别人?”无忌闻言,立想起武当太师父张三丰及众位师叔、师伯,还有明教一干兄弟,他们对自己均是情深意重。特别是太师父张三丰,他老人家偌大年纪,现下也不知怎么样了……”他不胜感慨,叹道:“想是想过,但眼下天各一方,想终究也是无用。”赵敏见无忌动了心神,脑海里急闪如电,便扭转话题道:“无忌哥,想当年你在光明顶震慑六大派,后又力挫我手下玄冥二老,何等威风,何等霸气。如今在这荒岛上,一身武功也无甚用处。就连那削铁如泥的屠龙刀,也只有砍柴剖鱼的分了,着实令人可惜!”无忌不知其意,遂道:“我怎的不觉得这一身武功和这屠龙宝刀在我手中浪费?但只觉得居住岛上,与世无争,无忧无虑,岂不赛过那尔虞我诈,打打杀杀的日子?”赵敏见激他不动,眼神一转道:“对了,无忌哥,我忽然想起你太师父张三丰,你可知他老人家今年高寿几何?”她深知无忌对张三丰感情最重,故意将他扯了起来,撩动无忌心情。
无忌经赵敏一问,当即思索起来,良久才道:“我这个不孝徒孙,还真不知他老人家高寿。”赵敏见状,甚是得意,笑道:“据我所知,他老人家应该在一百二十岁开外了。对了,你想他不想?”无忌红着脸道:“太师父他老人家对在下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我至死也不敢忘,又怎会不想他?”赵敏点点头,又道:“他老人家如此大的年岁了,现下也不知身子如何?若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故意挑逗,后话便不再往下说了。无忌心头一惊,暗道:“是啊,太师父年事已高,还能有几年好活,若真有什么不测,自己却不能在他身边问候,良心何安呀?”他既想到此事,转而便明白赵敏用意,遂道:“敏敏,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儿,是想回中原吧?”赵敏知无忌心动,遂笑道:“若你真不愿离开此岛,我便一直在你身边陪你!”无忌也笑道:“敏敏,好一个欲擒故纵!”赵敏嫣然一笑道:“无忌哥,你就别装了,我知你惦记张真人,我又何尝不惦记我父兄呢!既然咱们都有个牵挂,还不如早回中原,待见得我父兄和张真人安好无恙,我俩便安心了。到那时再回到这冰火岛上,无牵无挂了此一生,如何?”无忌点点头道:“好是好,但我有一事当先亮明。”赵敏接道:“何事?不妨说来听听!”无忌道:“如今也不知明教和大元战事如何,但你我属局外之人,不可再卷入纷争之中,你能做到么?”赵敏应道:“这个自然,但你也不可出手相助明教。”无忌又点点头道:“好!既如此,那从明日起,咱便慢慢准备,一旦时机成熟,便返回中原。”赵敏心下暗喜,靠在无忌肩头,少时又依偎在他怀中。
次日拂晓,赵敏一反常态,早早叫醒无忌,四下狩猎备足淡水,检修船只,忙得不亦乐乎。过得数十日,北风渐起,赵敏大喜,拉着无忌便要上船返航。无忌道:“看你猴急成什么样子,这些小风尚不足以助我俩返航!”赵敏丧气道:“人家归心似箭嘛!那你说还须多少时日?”无忌接道:“这个很难说,需看老天爷如何安排了。”赵敏甚是无奈,不禁长叹一声,怏怏回到洞中。
一日又一日,一晃又过了七八日。这日深夜,无忌尚在梦中,赵敏忽的醒来,似听得什么,忙叫醒无忌。无忌迷迷糊糊道:“这深更半夜的,你又折腾什么?”赵敏接道:“无忌哥,你听……”无忌霍地坐起,但听得洞外风声大作,遂道:“老天开恩了,天明我们便可登船南还了。”赵敏面露喜色道:“不,我想现在就走。”无忌接道:“北风正急,这黑灯瞎火的,如何行走?你又何须急于一时。”赵敏笑道:“我在这岛上住了这许久,岛上一草一木,一坑一洼我皆熟记于胸,你还怕迷路摔跤不成?”她说着便把无忌从床上扯起,穿衣整被忙活起来,无忌一脸苦笑,只得由她。
二人简单收拾好行装,出得洞外。但听得北风呼啸,凛冽刺骨,无忌拉着赵敏摸索着上了船。待收起铁锚,扯起帆篷,那船儿便似离弦之箭疾驰而去。无忌凝望着冰火岛由大到小,由近到远,终至消失不见,心中思绪万千。赵敏见状,笑道:“怎的不舍得?”无忌点点头道:“此一别冰火岛,不知还有无可能再回来?”赵敏笑道:“别说丧气的话,等咱们办完事,马上就回来。”她说完伸手冲着冰火岛方向不停摇晃,嘴里还不住叫道:“我们还会回来的!”
第五章 回中土首遇韩林
天明时分,但见海面上波涛翻滚,那船儿帆篷鼓足了北风乘风破浪直向南行。二人胡乱吃了些东西,太阳便缓缓升起。无忌掌着舵,赵敏则在一旁陪他说笑,消磨这无聊时光。
天公作美,这一路行程还算顺利。日头从左侧升起,右边落下,如此二十余日便遥见陆地。无忌喜出望外,将船舵一摆,立桅向西,径往那陆地驰去。
待船儿靠了岸,赵敏找来当地渔民,几番讨价还价,终将那渔船卖了。二人沿官道而行,但见沿途百姓安居乐业,个个喜笑颜开,无忌大感欣慰。不日来到青州境内,赵敏买了两匹马,二人纵马并辔,谈笑风生。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无忌遥见前方锦旗招展,人喊马嘶,却见一支军队缓缓而行。待走近看时,便见军中一杆大旗上书“明“字,将士皆作义军打扮。无忌不便招惹是非,本欲寻条小路绕将过去,奈何军队前方已然进入峡谷,两侧皆是高山峻岭,实无别路,只得硬着头皮和赵敏跟在其后。
那支军队出了谷口,前方已然扎下营帐,伙头兵忙着埋锅造饭,余众皆各自歇息。张赵二人大喜,正欲纵马绕过,忽见军中兵卒一阵骚动,继而朝左侧山坡奔去。原来那是片果林,此刻果子已熟,不知何人发现,引得兵士们蜂拥而上,大肆采摘。无忌虽未真正带过兵,亦不懂军规军纪,却也容不得这般胡来,遂催马上前厉声喝道:“尔等是何人属下?竟敢如此胡作非为!“众士兵闻言大惊,忽有一人昂首挺胸迎上,瞪眼道:“你小子算什么东西?敢来管军爷的闲事?“无忌一怔,竟不知如何接话。余卒见状纷纷大笑。赵敏催马赶上,朗声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尔等触犯军纪,若叫你们主帅知晓,少不得治罪!“那军汉见是个女子,哈哈笑道:“这年头倒稀奇,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管教军爷!“众兵士笑得愈发厉害。赵敏柳眉倒竖:“狂徒听真!这位乃明教前任教主张无忌。你说管不管得?“军汉佯作恍然:“他若是张无忌,爷爷便是张翠山!“无忌大怒,自马背腾身掠出,右手“龙爪手“倏探,已抓住那人胸口,单臂一振竟将其举过头顶:“快说!尔等隶属何人麾下?“军汉魂不附体,急道:“小的是韩林儿将军部下!“无忌闻韩林儿之名,喜道:“既是韩大哥部属,速唤他来见我!“言毕举着军汉转了三圈,猛向山坡下掷去。
军汉飞出五丈开外,落地又顺坡滚出老远,瘫在地上瑟瑟发抖。众军士骇然,惶惶聚作一团,早有机灵的飞报韩林儿。
不多时,蹄声嘚嘚,十余骑疾驰而至。当先将领甲胄鲜明,面容难辨。无忌扬声道:“可是韩林儿韩大哥?“那将急循声望来,见是张赵二人,滚鞍下马伏拜道:“韩林儿参见教主!“无忌抢步相扶:“韩兄别来无恙!在下早非教主,切莫行此大礼。“韩林儿肃然道:“教主救命大恩,林儿永世不敢忘。在末将心中,您永远是明教之主。“无忌摆手道:“张某一介闲云野鹤,教主之位早辞去经年。韩将军往后唤我兄弟便是。“韩林儿从善如流,转指着士卒道:“这些皆是新募的兵勇,冒犯张兄弟实属不该。如何发落,但凭吩咐。“即命人押来那军汉。
军汉早知闯下大祸,匍匐跪倒:“小人狗眼不识泰山,万乞教主恕罪!“无忌踌躇间,韩林儿喝道:“触犯军规、冲撞贵人,推去斩了!“军汉哭嚎求饶。无忌阻道:“虽犯军规,罪不致死。古语云'不知者不罪',且饶他这遭罢。“军汉捣蒜般磕头。赵敏却道:“不可!教主宽宏是他的胸襟,军法却是根基。若人人效仿,军威何存?“韩林儿拊掌道:“郡主高见!当如何惩处?“赵敏睨着军汉:“杖二十以儆效尤,韩将军以为如何?“韩林儿赞道:“郡主明断!“转对军汉叱:“还不谢恩?“那人连叩首:“谢教主活命之恩!谢郡主杖下留情!“忙不迭领罚去了。
韩林儿引二人入中军帐,命设宴接风。三人分宾主坐定,韩林儿擎杯道:“自教主退隐,不知仙踪何处?今日怎在此现身?“无忌啜酒道:“携赵姑娘浪迹海外,此番为些琐事返中原。未料甫登岸便逢故人,果是缘分。“韩林儿叹道:“教主逍遥自在,却可惜了胸中韬略......“无忌忽凑近耳语:“隔帐有耳,非叙话之所。“韩林儿环视四周,会意噤声。无忌转问道:“如今明教与元军战况若何?“韩林儿眉飞色舞:“朱元帅用兵如神,连克十余城!元军龟缩大都不敢出。只是我军折损颇重,刘军师遣我等四处募兵,待兵精粮足,便可直捣黄龙!“无忌颔首微笑,唯赵敏默然****独酌。
少时酒菜已然摆好,韩林儿将张赵二人请上上座,二人也不推辞,三人坐定,边吃边聊。韩林儿先斟上酒,三人一起干了。韩林儿道:“想当年我随教主东奔西走,现下想起仍历历在目。眼下张兄弟虽辞掉教主之职,但一身正气,风头不减当年,实属难得呀!”无忌接道:“韩大哥过奖了,兄弟我此次回归中原,顺便也想和众兄弟见上一面,特别是光明顶上的诸位头领,也不知他们现在何处?”韩林儿叹了一口气道:“在下也知张兄弟念旧,但你有所不知,光明顶上的诸位头领于虎牢关一战,尽皆身死……”他说到此处,声音呜咽起来,不便往下说了。无忌也万分伤感道:“众兄弟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我……我为他们高兴……”他说着说着,眼眶湿润,忽地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众人沉默一阵,无忌忽道:“那杨逍教主他们也死了么?”韩林儿接道:“不,他们并未死。杨逍虽接替你为教主,但实际掌权者早已旁落朱元璋,他见朱元璋气候已成,也不多做计较,和范遥无声无息间便消失了。明教上下也无人追问,慢慢地人们只知有元帅朱元璋,哪管教主是何人也!”赵敏闻言也颇为伤感,遂道:“好了,咱不谈这个话题了,让人听了心烦。”无忌点点头,又道:“记得当年我从屠龙刀中取出《武穆遗书》,那第一条便是严军纪。你看你带的兵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韩大哥,以后带兵可要多多用心呀!”韩林儿满脸羞愧,点点头道:“教主教训的是,在下记住了!”无忌脸色一沉道:“什么教主不教主的,你怎的这么快就忘了?”韩林儿苦笑一声道:“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我下次改过口来,张兄弟……”赵敏见状“扑哧”一笑,他二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韩林儿陪着张赵二人喝了七八碗酒,又各自用了些饭菜,三人酒足饭饱。军士们立即撤下宴席,韩林儿道:“张兄弟,你和郡主此次重出江湖,不知有何打算?”无忌支吾几声道:“我和赵姑娘浪迹江湖,并无甚打算……”赵敏接道:“韩大哥,我和张公子隐居久矣,十分挂念教中兄弟,今日正有此机缘,不妨随你见见朱元璋、徐达等兄弟,以解挂念之情,实别无他意。”无忌忙点头道:“是啊!众兄弟为了明教大业,南征北战,聚少离多,今日既有缘和大家见见也好!”韩林儿思索片刻,道:“张兄弟和郡主既有此意,我又岂能推辞。那咱就上路,如何?”无忌、赵敏各自点头,韩林儿遂下令拔寨起营,直奔德州城。
第六章 刘保温暗中用计
德州位于山东省西北,邻接河北,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朱元璋强令攻克后也元气大伤,粮草军械等物资紧缺,兵力也有所不足。军师刘伯温力荐朱元璋率大军乘胜追击大元败军,自己则坐镇德州,囤积粮草,锻造军械。刘伯温此人博学多才,更善料理军务,不几日,德州便治理得井然有序。他又挑选二十几名心腹,遣于各地广招兵士,那韩林儿便是其中一支。
张赵二人随韩林儿军队不日便到达德州,待进了城,韩林儿思前想后,方道:“张兄弟这一路奔波劳顿,想必你二人也累了。依在下之见,你俩还是先找一个客栈住下,休息休息。我处理好军务,随后再来相见,如何?”无忌点点头道:“确实如此,韩大哥,你只管去忙吧!”韩林儿遂安排两名心腹引着张赵二人投奔客栈,自己则率众军士直奔府衙。待见了军师刘伯温交割军务,并将沿途遇见张无忌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刘伯温。
那刘伯温入明教义军较晚,那时的张无忌虽未辞去教主,但职务差距悬殊,刘伯温至今仍无缘和张无忌见上一面。每每听人提及张无忌,便是他如何震慑六大派,如何成为明教教主,如何带领明教和大元相抗,如今明教有如此声势,皆是此人之功也。刘伯温对张无忌也仰慕已久,但对他忽然辞去教主之职甚为不解。如今他忽地现身,真不知他意欲何为……时下大元气数已尽,明教掌控天下已为时不远,他此时出现,莫不是对大位有所垂涎……但若他真有此心,论武功、声望,明教之中也无人能及其右。但此人心地仁慈,优柔寡断,绝非治世之才,这天下又岂能交由他手……反观义军元帅朱元璋英明神武,颇有心计,也只有他可承天下之望……他思索良久,终拿定主意,一条计谋油然而生,遂提笔修书两封,并用蜡印封好,令韩林儿火速赶往前线交元帅朱元璋手中。时明教义军以常遇春为先锋,一路斩将夺关,势如破竹。而大元则全线退缩于大都,作最后垂死挣扎。朱元璋随后率军赶至大都,但时机尚不成熟,故而只作大军压境之势,并未急于攻城。
韩林儿奉到刘伯温之令,快马加鞭,火速前往朱元璋大营,呈上书信。朱元璋仔细看完信,脸色忽地一变,拍案大叫道:“将这个通敌叛教之人拿下!”四五个亲兵得令一拥而上,将韩林儿绑了起来。韩林儿一脸雾水,大叫冤枉。朱元璋斥道:“你私通大元汝阳王府,军师刘伯温已查得清清楚楚,这信中说得明明白白,又岂容你抵赖?先将他打入大牢,听候发落!”众亲兵推推搡搡将韩林儿押下。朱元璋唯恐众人不服,遂将其中一封信遍示众人。时徐达、常遇春、华云在侧,见那信确实出自军师刘伯温之手,故对此深信不疑。
刘伯温遣走韩林儿,心下一直忐忑不安。他所定计策左右明教走向,不知该也不该?对也不对……直至夜深才悠悠睡去。次日凌晨醒来,他点上二十几名亲兵,一路吹吹打打前往客栈迎接张无忌。张赵二人正品着茶,闲聊间忽听得外面锣鼓喧天,好不热闹。无忌甚奇,正待相问,店小二兴冲冲过来道:“二位客官,外面来了一队人马,说是来接你俩。”无忌“哦”了一声,拉着赵敏来到店外,但见一队伍敲锣打鼓,为首一人着书生打扮,面容清瘦。无忌忙抱拳施礼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找在下有何事?”那书生接道:“在下刘伯温,现任明教义军军师之职,闻知我明教前任教主大驾德州,故而率众来迎!”无忌忙道:“原来是刘军师,失敬,失敬!在下既已辞去教主之职,如今乃闲人一个,军师又何必如此客气?”刘伯温深鞠一躬道:“张教主掌管明教之时,在下乃无名小卒,无缘目睹张教主之威风,但常听得张教主之英雄事迹,今日有缘相见,果然是英雄少年,刘某实大慰平生呀!”无忌接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对了,怎不见我韩大哥?”刘伯温淡淡一笑道:“你说韩林儿吧?碰巧在下有一小事,须劳烦他一趟,过几日公子自会和他相见。”他说着右臂一挥,二名士卒牵来一匹骏马。刘伯温又道:“二位原是贵客,这里讲话不方便,还是随在下到府衙一叙,在下也好尽地主之谊。”无忌不置可否,斜眼看向赵敏,赵敏立上前一步道:“刘军师盛情难却,我等也就不好推辞了。”她说着从一名军士手中接过缰绳,纵身而上。无忌见状,双足轻点,身子轻飘飘落在另一匹马背之上。众士卒见状齐声喝彩起来。刘伯温微微一笑,也跨上马来,扬鞭催马上前引路,余众军士又吹又打起来,直至回到府衙。
刘伯温将张赵二人引入内堂,早有军卒备好宴席,遂请他二人上座。二人客套一番,随即坐下。刘伯温恭恭敬敬地斟上酒,正待开口,赵敏忽地起身,端起酒杯道:“承蒙刘军师盛情款待,我和张公子受宠若惊,来,小女子先敬你一杯。“她此举令张无忌大感不解,刘伯温也是手足无措。原来赵敏见刘伯温一介文弱书生竟能坐到明教义军军师之位,心机计谋绝非常人能比,暗忖:“人心隔肚皮,他若心存不轨于酒中下毒,我俩岂不束手待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这酒中真下了毒,自己先与刘伯温一试真假,而后再有无忌收拾残局,岂不甚好?“意念及此,故而抢先向刘伯温敬酒。
无忌不明赵敏之意,但也不便阻拦。刘伯温本欲先敬他二人,如今却被赵敏喧宾夺主抢了先,碍于情面又不好推辞,只得端起酒杯和赵敏一起干了。赵敏伸手取来酒壶,替刘伯温斟上酒,道:“想不到刘军师如此爽快,小女子佩服,佩服!“刘伯温接道:“实不相瞒,在下不胜酒力,更兼有军师之职,事务繁忙,故从不饮酒。今日有幸得见二位贵宾,理应热情相陪——来,这下该我敬二位一杯了。“他说完又起身举杯相邀。赵敏一杯酒下肚,自觉无恙,遂邀无忌起身相迎,三人一饮而尽。
刘伯温两杯酒下肚,脸色已然微红,替二人斟上酒道:“听人常言,张公子当年于光明顶力挫中原六大派,终至和解,我明教方能摆脱武林纠缠,全力与元朝相抗,方有今日局面。我明教义军在朱元璋元帅统领之下,大破元军——恕在下直言,张公子此次重出江湖,不知意欲为何?“张无忌忙接道:“刘军师快人快语,在下也实话实说:我和赵姑娘归隐许久,时常挂念教中兄弟。今日既有缘相见,不为别的,只想和众兄弟叙叙旧,联络感情,军师切勿多疑。“赵敏亦道:“正是,我和张公子淡泊名利,归隐海外,此次回归中原,不过随意走走,军师不必多心。“她心思机敏,时下战局逐步明朗,明教夺取天下指日可待。杨逍虽担任教主,但年事已高又无甚野心,反倒是朱元璋坐镇明教义军大元帅之位,羽翼丰满威望如日中天,且此人野心勃勃,大有独霸天下之势。故而无忌此时现身,局势立显微妙。刘伯温长叹道:“公子既无意于明教事务,愿作化外之人,着实令人佩服。来,在下再敬二位一杯!“
刘伯温正招呼二人喝酒,忽有士兵入内禀报:“军师,王亮、赵群等已招来无数兵马,正陆续进城。“刘伯温大喜,冲张赵二人抱拳道:“二位,在下有紧急军务,失陪片刻,请慢用。“原来刘伯温遣出二十余名亲信招募义军,定于今日在德州会合,稍加整顿便可开赴前线。
张赵二人送走刘伯温,自管吃饱喝足。早有军士安排厢房。无忌懒洋洋躺在床上,不多时便听得府衙外人喊马嘶好不嘈杂。赵敏凑到无忌耳边,轻声道:“无忌哥,我俩此时回归中原,恐非良机。你虽辞去教主之职,但据我观察,他们仍对你三分畏惧七分戒备,唯恐你另有所图。“无忌虽同感,仍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既无不轨之心,何须多虑?“赵敏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防患于未然方是正理。“无忌不耐道:“好了,赶了这许多路,早些安歇罢!“赵敏喃喃道:“可我总有不祥之感......“无忌冷冷道:“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放平和自然无事。“赵敏变色道:“哎呀,你敢说我是小人?你倒成了大丈夫......“无忌双目一闭,默不作声。赵敏气呼呼跳上床,扯被蒙头便睡。
次日凌晨,二人洗漱完毕,刘伯温恰好来到,抱拳道:“二位昨夜休息如何?“无忌忙道:“刘军师安排周至,我们歇得甚好。“刘伯温笑道:“应当的。至昨夜二更,各路义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开赴前线,二位可愿随在下去校军场检阅?“无忌点头道:“正有此意!“刘伯温大喜,引着二人直奔校场。
到得校军场,无忌举目四望,但见场上密密麻麻站满士兵,虽各持刀枪,却横七竖八杂乱无章。刘伯温缓步登台,口中点拨,左指右画。不消半刻,乌合之众竟被训得纵横有序棱角分明。无忌暗赞不已,连曾统率元军的赵敏也暗自佩服。
刘伯温微笑颔首,当即传令开拔。三人并辔而行,赵敏抱拳道:“刘军师训练军队指挥若定,难怪明教义军势如破竹。“刘伯温淡然道:“赵姑娘过誉了,全赖朱元帅量才而用,将士浴血奋战,岂是伯温一人之功!“这番言语既抬高朱元璋,又将杨逍教主视若无物,更暗显自家才干。无忌听出弦外之音,但既非明教中人,只得敷衍几句,暗叹:“朱元璋狼子野心羽翼已丰。然则无论如何,将来这天下终归是我明教......“
德州位于山东之北,出城不日便入河北境内。旬月后兵临大都,朱元璋闻张赵随军前来,急率众将出营相迎。无忌遥见营门大开,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鱼贯而出,催马上前。朱元璋抢步伏身下拜:“属下率众参见教主!“余众纷纷跪倒。无忌下马搀扶道:“朱元帅行此大礼,叫无忌如何受得?“朱元璋起身笑道:“一别数年,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众人连声附和。刘伯温趁机禀报:“属下募得精兵七万八千,军械粮草无数,请元帅查收。“朱元璋道:“公子稍候,军务要紧。“无忌侧身让道:“理当如此。“
朱元璋清嗓朗声道:“众将听令!今我军兵精粮足,当取大都!常遇春率五万精兵包抄北门,花云领五万攻东门,周德兴守西门,余众随本帅驻守南门——三日不降,即刻攻城!“常、花二将领命而去。朱元璋深知此二人武艺超群,且与无忌私交甚厚,故遣走二人,正为实施刘伯温信中计策。
一切安排妥当,朱元璋将张赵二人请进大帐,遂下令设宴,徐达、汤和、邓愈相陪。众人闲聊间,酒宴已然备好,朱元璋将无忌请到上座,笑道:“今日有幸和张公子、赵姑娘相逢,实乃平生之快事。众将今日须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来,咱们齐敬张公子一杯!”众人各自起身,端起酒杯相敬无忌。赵敏则偷偷用银针试过酒水,确认无毒后也端起酒杯和众人一饮而尽。众人你来我往轮番相敬无忌、赵敏,喝得好不痛快。席间众人只谈往事,吹捧无忌,绝口不提军务之事。
酒至半酣,赵敏面红耳赤,渐放松警惕之心。朱元璋见众人皆有几分醉意,遂偷偷从怀中取出一壶酒来,那酒中早已下了双倍迷药。众人谈笑间,朱元璋替众人斟上一杯,无忌、赵敏却又哪里知晓?他再次起身相邀,众人附和着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多时,刘伯温、徐达等人相继伏在桌上。朱元璋晃晃悠悠站起身,笑道:“你等如此没出息……这么快就醉了……?”他说着说着两腿一软躺卧在地,佯装睡去。赵敏此时亦觉得头昏脑胀,忙道:“无忌哥,我……我……”话未说完,倒在无忌身上。无忌忙伸手去扶,欲起身时忽然天昏地暗,转眼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朱元璋卧在地上,听到有人倒地遂睁开眼,他斜眼见无忌倒在地上,心中大喜,忽起身环顾四周。但见众人皆倒,立时叫来数名亲信于身边轻声吩咐一番。那几名军卒得令遂抬着张赵二人进了地牢。朱元璋取出解药和着水替众人服下,少时众人先后醒来。刘伯温假意问道:“元帅,怎不见张公子和赵姑娘?”朱元璋接道:“适才你等喝得烂醉,张公子说他们有事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已然告辞去了。”众人刚刚醒来,尚迷迷糊糊,对朱元璋之言深信不疑,唯刘伯温心知肚明,却假装糊涂。朱元璋又道:“众位兄弟,眼看我明教大事将成,然我教中却出了个叛徒。刘军师已掌握了确凿证据,乘大家都在,咱们商议一下,该如何处置?”众人迷惑,皆不知元帅所指叛徒是谁。刘伯温接道:“这叛徒便是韩林儿,他勾结大元朝汝阳王府,我注意他许久了,经多方查实,证据确凿,不容他抵赖。”朱元璋接道:“此人现关在地牢之中,各位不妨随我去看看。”他说完便当先引路,众人只得跟在他身后。
无忌内力深厚,少时那迷药竟不攻自解。他悠悠醒来,只觉得双脚被捆上粗重的绳索,四周漆黑一片,一个柔软的身子靠在他胸前,料定必是赵敏,心中稍安。他微一思索,便知是中了朱元璋的圈套,情知那朱元璋料想到明教日后成事,自己便成了他登上九五至尊的最大障碍,是以在酒中下了迷药,存心暗算……他双腿盘地,试着一运气,胸腹四肢均无甚异状,遂用力挣断绳索。他左手搂着赵敏,右手探到她鼻下,但觉她气息均匀,性命暂时无忧,暗道:“赵敏迷药未解,此时出走定是不易,还是待到天明,赵敏醒来,再在众教众面前揭破朱元璋之阴谋。”他意念及此,遂不动声色,闭目养神。
过了一个多时辰,忽听得隔壁牢房有数百人走进,听他们言语,赫然便是朱元璋、刘伯温、徐达等一干人。忽听得朱元璋道:“诸位兄弟,此人背叛我教更无可疑,着实令人痛心疾首,你们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众人支支吾吾不置可否。朱元璋又道:“这叛徒耳目众多,军中也不少他的心腹,咱还是别提他的名字为好。”徐达按捺不住,当先道:“朱大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人既已背叛我教,理应除之而后快,勿留后患。”朱元璋闻言,心下窃喜道:“但此人总归也是我明教的头领,咱们怎可忘恩负义?这明教的基业总归也是他的。”众人沉默片刻,刘伯温道:“大帅是怕杀了他军中生变?那咱悄悄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大哥声誉也可不损!”邓愈、汤和忙随声附和。朱元璋故作沉默,片刻方道:“既然众兄弟都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只是这人对本教上下颇有恩德,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哎!咱们今日杀了他,心中实在难安。”汤和也道:“朋友之交事小,复国之业为大,二者不可兼顾当取大者,大哥不必妇人之仁。”朱元璋心中一阵冷笑,说道:“那就这么办吧!咱们出去准备!”他说着便引众人出去了。
无忌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朱元璋这厮忘恩负义,肆意栽赃,污蔑于我,进而达到铲除异己之目的,而徐达等人也为一己之富贵,真是世态炎凉!朱元璋心术不正,但却是我明教义军元帅,我若横加插手将他们一股脑杀了,只怕我明教从此分崩离析,而大元势必要在我中原横行了……他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半晌,转念道:“我张无忌又不图什么功名利禄,还是由他们去吧!……”他正想到此处,赵敏已悠悠醒来,他遂将刚才之事一一告知于她。赵敏遂问道:“无忌哥,此事事关重大,你自己拿主意吧!”无忌接道:“朱元璋大权在握,羽翼已成。众兄弟也寡恩少义,我……我心灰意冷,不愿再卷入这纷争之中,只想和你平平安安,长相厮守,也就够了。”赵敏接道:“张无忌,你胸无大志,处处委曲求全,真不似大丈夫、大英雄,不过嘛!这样的张无忌却是我的最爱!”无忌哭笑不得,和赵敏寥寥数语,继而返回大牢。他哪里知晓朱元璋口中所言小贼乃是隔壁大牢韩林儿。他一来忌惮无忌神勇无敌,二来无忌曾为明教教主,恩德广施,终是不敢杀他,若强行成事,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借刘伯温之计,暗中安排,逼得张无忌意冷心灰,自行而退。果不其然,一切如他所愿,张赵二人悄然离去。至于韩林儿勾结大元朝,图谋叛乱等皆属虚言,后韩林儿被秘密处死,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