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难为》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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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主太刁蛮

我的父亲是公主的一位兽奴,所谓兽奴,不过戴上兽的面具,与各种猛兽搏斗,以换取公主的欢心。

父亲精通兽语,又身手了得,因此他的搏斗,从未失手,只是有一次公主得了一头猛兽,表演前,给猛兽灌了疯药。

父亲浑然不知。

父亲小心翼翼地走入笼中,猛兽发狂,爹爹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

一时间,猛兽的撕咬声,周围人的惊呼,笼中人的惨叫声,皮肉撕裂的声音,还有公主的大笑声,充斥着整个兽场。

父亲被活活咬死,生吞,斗兽场,只剩下一些衣服的碎片和残骨。

那一年,公主只有七岁,她大笑着拍手叫好。

“这是我看过最精彩的一次演出!”

可是那一场演出之后,我没有了父亲。

红色的高墙外,飘飘扬扬落着鹅毛般的大雪。

如宋抬头看了一眼这漫天的雪飞,周围宫女纷纷抱怨不已,唯有她一人拿着一把竹扫帚,不疾不徐地扫着。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还没有要停的架势,一边的大姐在檐下唤她:

“如宋,别扫了,总归这雪是要下的,这边也没什么人来,你还是先歇歇吧!”

如宋笑着摇了摇头,仍然自顾自扫着。她不喜欢说话,就算是万不得已,也只是小声地回一句。

另一个宫女撇撇嘴,走过来劝那大姐:“您劝她,她又要说‘雪下它自己的,我扫我自己的,互无相干,互不妨碍’!”

大姐听了,也摇摇头,便和那宫女相携,二人回了屋子里。

如宋不喜欢呆在屋子里,扫着扫着,不知过去了多久,竟从门口一直扫到宫墙外去。

檐上飞白,地面上也结了厚厚的霜雪,唯有通红的宫墙,仿佛天地间一道永不认输的颜色。在那颜色中间,一条淡淡的清灰痕迹,然后,是一个瘦弱的身影,手执一把竹扫帚。

远处,在宫墙另一头,蹦蹦跳跳过一个欢快的身影——珠玉环佩发出清脆的声响,暖炉在其左右,雪还没下到人的身上就先融化了。也不知道是身上的锦裘太暖,还是跑跳得太快活,小女孩亮晶晶的眼下,是红扑扑的脸蛋。

“还是下雪天好啊!这雪要是再加点糖粉,一定很好吃!到时候,王宫内外都是吃不完的糖!”

她一说话,就吐出一大口暖气。

宫人们无不为单纯快乐的公主感染,然而,他们中间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看一眼这位主子,哪怕她此刻是那样亭亭玉立,娇艳欲滴,宛若一朵开在盛雪之中的海棠花——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季节,晶莹剔透到一碰就碎。

一个人的侧影猛地闯进公主的眼眸。

只见此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一缕青丝有些凌乱地落下,映在眼角,衬得眉眼更添几分娇媚,乌黑的眸子深深地藏在长睫之下,别的女子画眉毛的都是蛾眉高挑,这人垂着头颅,两弯眉毛舒缓而低垂,只是这眉毛不但没添颓败之感,反倒是添了几分温顺与柔和。

她手执一把竹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出了身后一条窄窄的路。

雪之深重,将她的衣裙鞋袜都埋在雪里,远远望去,好似一个人棹雪而来。

公主看得微微出神,但只是一瞬,便扬着下巴,向身边的宫人道:

“那人是谁?这雪这么好看,怎么被她扫走了?你去把她叫来!”

宫人欠身领命,上前向那女子低语几句,那女子微微一愣,回过头来见是公主,将扫帚立在一边,又抖了抖身上头上的白雪,上前跪倒在地。

公主微垂着眼眸,手中拿着暖炉,傲慢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谁让你扫雪的?”

她再拜,将额头浸在雪中:“回公主,奴婢唤作如宋。不知公主来此赏雪,打扰公主雅兴。”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生的如此清冷绝美的女子,嗓子却如此干哑。正惋惜间,一旁的宫女手里的猫突然像受了惊一般,尖声嘶吼,挣脱宫人怀抱向前扑去。

公主不喜欢读书,每每要抱着猫才肯上学堂。

可那猫跑也不是正常的跑,是连滚带爬地跑,翻着肚子,口中白沫横飞,样子奇异无比。公主大骇。

众人慌作一团,只听公主揪着两边的侍从:“你们快把那孽畜抓住!”

可这猫像中了邪一样,人人都怕那是一种瘟疫,甚至是妖法,即使公主下了令,也无人敢上前。

眼见的猫发着狂,站都站不稳,向着公主扑来,千钧一发之际,躲已无处躲,那猫腾空而起,直向公主一张粉雕玉琢的脸扑上去。

公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却在猫爪的前一刻,一双手拦在了自己的脸前。

只见那唤作如宋的宫人,一只手揪回了猫,抱在自己怀中,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不停地安抚着小猫。没多久,猫就安分了下来,眯着眼睛,甚至像是快睡着了一般,见此情此景,众人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这孽畜方才是怎么了!发疯了不成?”公主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如宋。

此刻雪纷纷扬扬,如宋却宁静如一汪湖面,嘴角甚至有一抹笑意,满脸温柔地看着猫儿,轻轻抚慰着它。

“公主,”如宋回过身来,“猫儿只是生病了,天寒骤变,公主也应当小心寒气。”

有闻此言,众人的心更平静了一些,早知道深宫多冤魂,只要不是冤魂作乱,生病而已,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公主也长舒一口气:“既然如此,快找个人把这猫处理了吧!免得下次再犯病惊扰了圣驾。”

说着,她就要离开,一边的小宫女急忙上前:“公主,福宁可是皇太后临终前送给您的生辰礼。”

公主少负盛宠,君主十几个子弟,却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是千般娇宠,万般小心着。

想到这里,公主脚步顿了顿,皇祖母临终前的景象又在她的脑中浮现,她说,袅袅,你生来孤独,连个知心姐妹都没有,祖母送你一只小猫儿,你好生待她,叫她代替祖母陪着你。

她生来没有母亲,祖母是这深宫中除了父皇以外,对她最真心,最好的人。

她回过头来,有些厌弃地望着如宋:“你抱着猫,和我回我的公主府去吧!”

如宋低头应诺,看着面前的小女娃走过自己身前,脚下的裙摆如冬日盛放的千层花瓣。她竟有些愣神。

突然,辛夷停在了原地,她有些诧异地望了如宋一眼——

这个人,身边怎么如此暖和?

她清幽的体香,仿佛天然的焚香,令人息心凝神,处之怡然。

但公主只是看了一眼,继而收回了眼眸,继续冷着脸,向前大步走去。

夜深了,众人感慨早晨还是杂役宫女的如宋,晚上就接到去公主府的通知。

只是公主府虽然做的是细活儿,却因公主脾气大,好杀戮,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如宋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衫,取下头发里那颗镶嵌着绿宝石的玉簪,一袭青丝滑到腰际,她望着水桶里倒映出自己修长的身影,眼神也逐渐迷离开来。

这样好的容颜,放在女子里也算出挑,倘若生在男子身上,更不知要生出多少祸乱。

她的胸衣只有薄薄的一层,待沐浴完毕后,又涂抹了许多药膏,其中不乏一些让人吃痛的,她也皱着眉头忍受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宫女前来唤她,说是公主务必要猫儿陪着才能入睡。

夜深,寒气四起,如宋裹着薄棉衣抱着猫站在公主门前,却听里面一个慵懒的声音,缓缓道:

“你就抱着福宁在门口吧!万一它又犯病了呢!”

如宋眼眸低垂,低声道一句是,便跪在门前,闭了眼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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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背上的雪天

山间清涧冲入谷底,声音仿若碎玉,阳光洒在长满青荇的路面,露珠缀在上面,如同千万颗晶莹剔透的宝石镶嵌其中。

这样美丽的景色,却只能在书中见到。眼前,只有无尽的河床圆石,一片荒滩之中,一个女孩背着大背包无助地坐在一边。

路辛夷看着手机里可怜的信号,一个令人绝望的叉让她生机几乎断绝,她仰天长啸:

“老天呀,就算现在是劣币驱逐良币的时代,你好歹也给我们这些认真的笨蛋一点活路吧!”

几天前,为了让作品写实,她亲自来到山东潍坊附近。可独自一人的行动,意味着毫无计划的瞎闯,更何况她还是个路痴!

身为网络作家的她,已经整整一年多赋闲在家,几乎没什么收入了!

路辛夷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皮,叹气道:

“小说里都写青丘富得流油,处处都是狐狸变幻的美男子,可我这是来到哪了嘛!明明还是繁华的城市,走着走着,怎么进了一处荒滩!甚至连信号也没了!”

她站起来举着手机跳了跳,又手舞足蹈地拿在手里砸了砸,依旧毫无反应!充电宝里红色的0让她的绝望更近了,她再也受不了了,抱着手机一屁股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啊!我千不该,万不该当这个什么所谓的网络作家啊!好好的996不上,为爱发电!这下好了!哪有什么,狐仙来救我!”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狐鸣。路辛夷一惊,立马止住了哭声,她睁开眼睛循声走去,手里,抱着自己残破的书稿——

她的小说只写了题目,开头和结局草草完成,本打算来找点灵感,可现在,她还哪有心思写书!

声音越来越近,可她的意识,却仿佛越来越迷糊,懵懵懂懂中,只听见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幽幽地叹道:

“是你创造了这个世界,是你创造了吾,可你不明白吾的心意,吾便要你亲自来过……”

路辛夷听得一头雾水,欲再往前时,只觉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去重心,向后栽去——

“嘭!”

是书从天上掉落的声音,但随之嗡的一声,她只觉得后脑一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了——

景国的永寿宫中,繁华无比。

君主最宠爱的小女儿,辛夷公主,自小喜欢与飞禽走兽嬉戏。这阵子,她又得了一只小老虎,正养在脚边取暖作乐。

公主取名辛夷,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个小女儿生得伶俐,衬人心意,更因为公主自小体弱,君主不忍让她担负太多,便只取了个寻常百姓家的中药名字。

本来是不允许公主养老虎玩儿的,可自从公主府上来了个叫如宋的人,此人能通兽语,性子温润,颇得公主和圣上欢心,这才破例让这只刚满月的小老虎给公主暖脚。

公主吃着瓜果小食看宫人摔跤打滚,如宋立在一边抱着猫儿陪公主观看。公主将头转过来一点点,立马有宫人上前为公主奉茶。

辛夷不满地撇着嘴:“你这臭货来添什么乱?叫如宋给我奉!”

宫人不敢说话,垂头将茶盏放到桌上,接过如宋怀里的猫,立在他身后。

公主偏爱如宋,仅仅几天时间,皇宫内外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看完了人摔跤,袅袅踢开小老虎,转身跳上凳子。

“孤累了,要睡觉,如宋背孤回去!”

时年公主不过十五岁,豆蔻年华,虽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但因久居深宫,又备受宠爱,还是和几年前的任性刁蛮没什么两样。

如宋放下茶盏,将小老虎抱起,摸了摸它被踢的肚皮,转身将它放回笼子里,安顿宫人好生待它。

袅袅在凳子上等了好久,眼看的就要发作,但只因为是如宋,害怕她又生气了不说话,便也只是嘟囔着嘴,等她走近了,才气鼓鼓地爬上她的背去。

细窄的宫廊,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子,背着另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只是有一点,那女子虽然纤细瘦弱,一双胳膊却好似格外有力,毫不费劲地背着少女在宫廊中漫步。后面的宫人远远地跟着,无一人敢上前。

雪零零星星地下着,这是晚冬的雪,比一般的雪要沉重几分,也比一般的雪多几重深情。

趴在如宋背上,辛夷公主略带愠色:

“你方才为什么不先来背孤,孤还不如一只畜生打紧吗?”

如宋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皙的面颊上仿若一笔墨痕般浓重,那睫毛抖了抖,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袅袅不开心,她从未被人置于第二的位子上,她用力锤了如宋一拳。

“问你呢!你这个奴才,怎么老让孤等你的答案!”

说着,她挣扎着跳下如宋的背,如宋比她高出半头,她就跳上宫廊旁边的栏杆,扶着柱子勉强站直,居高临下地指责着眼前的女子。

如宋眼眸低垂,她顿了顿,却始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撩开长袍,露出她那条衣着单薄的右腿,然后弯曲,跪在公主面前,算作认错。

辛夷越发生气了,她从腰间抽出鞭子,那是父皇送给她让她用来驯兽的鞭子。

“你以为跪下就完了吗?父皇说畜生不听话就要用鞭子抽,奴才和畜生没什么区别,你不怕我也用鞭子抽你吗?”

见眼前人仍旧没什么反应,袅袅扬起鞭子,眼看鞭子就要落下,她却猛然对视上那双充满不甘、恨意的眸子,那种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有着深渊一般的可怕与神秘。

她一愣,手中的鞭子随即减了九分力度,只剩下轻飘飘的一鞭,焉焉地落在如宋身上。

辛夷有些发懵,但她的愤怒,开始转为一种委屈,一种怨怼,她扁着嘴,立在栏杆上,委屈巴巴地望着如宋,刚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脚下一滑,向前扑去。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她瘦小的身子,她跌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怀抱柔软而结实,仿佛是天底下最绵柔的地方。

如宋扶起公主,将她好好放在地上,又转身蹲下,示意她重新回到背上来。

辛夷只好乖乖回到背上。

如宋这才奖励似的说出一句话来:“背小老虎公主回府咯。”

她很少说话,更别说这样宠溺的开玩笑的话。因此辛夷只觉得新奇,也并不介意她将自己和畜生比在一起。

辛夷也开心起来:“哪里小老虎了?”

“可爱,单纯,像小老虎,也和……小老虎一样漂亮。”如宋说,她面上一红。

辛夷满心欢喜地笑着,享受着她作为公主独有的高贵,她很喜欢待在如宋身边,因为只要有她在,她的寒症,总能减轻太多。

夜晚,当哄了公主睡着后,如宋孤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解开厚厚的外衣、里衣,脱掉裹胸,在镜前长久地注视着自己裸露的上身。

镜子中,分明显现出一个男孩子的身体。那微微隆起的喉结,若不是障眼法遮蔽,他又怎么能瞒得过?

如宋有些发呆,他脑中猛然显现出自己夸辛夷的场景——

“也和……小老虎一样漂亮。”

他的脸一下子从耳后红到了脖子根。

可他早就不该脸红了。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如宋努力克制着这一番情愫。他强行褪去面上的潮红,却听得门外宫人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跑到他门前,他还未来得及穿好衣服,宫人便敲着门大声呼喊道:

“如宋,快开门!公主,公主她发烧了,吵着嚷着要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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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次刺杀

夜,重寒打湿裙摆,却不能将人的脚步拖慢分毫。

如宋紧跟在宫人身后,低着头,脚步急促,表情已尽量保持淡然,但眼神中仍多了几分复杂。

才刚靠近房门,便见里面灯火通明,宫人手忙脚乱,掌事宫人指挥的声音、小宫女们脚步慌乱的声音、铜盆倒水换水、煎药的声音一股脑儿地嘈杂搅合在一起。

如宋皱了皱眉,在前面宫人开门的一瞬,只一眼,便望见床上躺着的奄奄一息的袅袅。

她身着白衣素纱,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嘴唇发白,尽管额头已有汗珠渗出,还是咬着嘴唇,一个劲儿地发抖叫冷。

医师们束手无策,只是抓一些退烧的药,因为公主的症状奇怪,无人可知这到底是什么病,更无法医治。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起白色帘幕,辛夷抬起手,向门口艰难地招了招。

宫人急忙带着如宋来到床边,又招呼身边的人快走。

有几个手脚慢的,辛夷怒不可遏:“你们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滚开!孤今日只要如宋一个人陪!”

四下宫人散开,如宋一人上前,伸出手,抚上袅袅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辛夷一把抓上如宋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泪光浸满了眼眶,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在她眼眸。

“可恶,难受死孤了!如宋……你来陪孤睡觉……”

如宋咽了口唾沫,想把手缩回来,这手却被辛夷握得紧紧的,她只好妥协,理了理袅袅耳边被汗水浸湿的发,一绺青丝绕指柔,这细小的绒毛似的柔软的发,此刻也无力地、湿答答地垂在女孩耳边。

这孩子虽然生了病,但执拗的性子一点也不肯服软,她猛地一揪如宋的衣襟,将她生生拽倒在离自己脸颊近在咫尺的地方。

帘幕重重外,一个模糊的身影刚想上前一步,终于止住了冲动,只是关切道:

“姑娘,公主病重,若能安心睡一觉,也是好的。药石……已经灌不下去了。”

说话的是从小照顾公主的女医官春城,如今已是四十有余,性子柔中带刚,在宫内颇有声望。

如宋抿了抿唇,想来自己此刻是女儿身,便温顺地躺下,那一只手还在辛夷手中,她只好将辛夷整个人搂在怀中,用脖子,时刻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

春城见二人睡下了,带着满心的担忧,领着最后的医官宫女撤下,待吹灭了最后一盏蜡烛,寝殿内顿时漆黑一片。

在这深邃的黑夜里,只能听见两个人不安分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时沉厚若击钟,有时寂静如坠入深海。

袅袅的呼吸减弱,鼻子里吐出的热气,扑在如宋的衣领之内,一下一下,挠得她有些发痒。

她咽了口口水,闭了眼,脑海中开始回溯与公主的初见,相遇,相知,直到现在将她小小的身体裹在自己的身体之内。

公主,抱歉了,多年蛰伏只为此刻,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思毕,如宋手上微微用劲,对准厥阴俞穴、鹰窗穴,给予重重一击。

怀中人的力道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了。

“袅袅,”如宋的嗓子喑哑,她艰难地说道,“实在痛苦的话,就咬着我的手腕吧。”

她将手腕露出,放在袅袅唇下,可她像一头困顿已久的幼兽,冲破手腕的枷锁,直咬上如宋锁骨。

因为发烧的缘故,她的脸颊、嘴唇,是滚烫的,她的呼吸是滚烫的,她的牙齿却不再那么有力,虽然在使劲发力,却只是软绵绵地卡在如宋的锁骨上。

如宋闭了眼,将怀里的人裹得更紧。

夜色凄凉,月色的光也渗透着寒意,待光亮入户,照映在公主娇小发白的面庞上,她的表情已是十分平静,宛若一个睡着了的娃娃。

两个人的心跳,终于只成了一个人的独奏。

如宋没有言语,也没有动,更没有睁眼,她仿佛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依旧是闭着眼装睡。

待明天,也许还需要拖一阵子,接下来,他就离开皇宫,徒步大荒,再不问人间世事。

这一夜实在太过于漫长,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公主府的时候,如宋将自己的手从袅袅僵硬的怀中抽出,起身,独自走下床,他要出门去,向人们宣布一件他们无法承担的事。

“你是谁?”

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开了他的视界。如宋猛然回头,却见袅袅皱眉望着他,仿佛在责备一个不速之客。

她……没死?

但随即,如宋来不及疑惑,更不知道她此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恭敬行礼道:

“如宋。”

听到里面的人有了动静,门外宫人欣喜若狂,春城亦是一夜未睡,此刻急切而轻快地拍打着门,脸颊贴近门槛,难掩欣喜地问道:“公主,公主你可好些了?”

袅袅昏昏沉沉地下地来,她连鞋子都没有穿,走路的样子也和从前相差很多,她挠了挠头发,走到桌前喝了一杯水,睁着惺忪的睡眼,并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

他明明感受到她的心跳已经停止,难道真有人,有起死回生之术?

如宋上前,俯首恭敬道:“公主,请让如宋为您把脉检查身体。”

她点点头,随意伸出一只胳膊递给她。

检查脉搏,与常人无二,如宋又伸了手轻轻放在她胸口上方,心跳亦无二,甚至康健更胜从前。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疑惑间,春城又在外面喊道:“公主,请让微臣为您检查身体!”

话还未说完,只见面前一扇门骤然大敞。辛夷一脸懵懂地看着面前的一众医官,有些呆滞地转身坐回床上去。

春城一行人立马提着药箱子进来,顷刻间,把脉的人把脉,检查的人检查,周围围了一大群医师。

不一会儿,春城便面露欣然之色,她大喜道:“公主身体更胜从前!”

说着,转身拜了如宋一拜,起身时眼中隐隐泛有泪光:“多亏了如宋姑娘,如宋姑娘当真是芝兰玉树!”

话音未落,便听得门外一声通传。

君主大步流星地赶来,一挥手,便免去众人礼数,直问春城:

“公主的身体怎样?”

春城跪倒在地,先叩首,继而难掩欣喜道:“回圣上,公主已无大碍,甚至康健更胜从前!这次公主醒来后,心境澄澈,比上次更好,可见公主近来接触的,都是圣洁高尚之人!”

君主面露欣慰之色,一转头,便看到了欠身立在一边的如宋,喜道:“寡人听闻,这些日子里,一直是你陪着公主?”

如宋跪倒在地:“是。”

君主眼神示意,医师、宫人们纷纷退下,只留一个春城立于身侧,辛夷也在宫人们的簇拥下离开。

春城欣然道:“君上,昨夜,也是这姑娘陪着公主。”

君主缓缓走到如宋面前,淡然开口道:

“辛夷自小便比常人少一魄,孤独敏感,身子骨弱,寡人曾寻仙求医,谓之唯有与至纯至良之物相守,才能补齐她的魂魄,否则将被恶灵所食。正所谓一念起,成神,一念灭,为魔。寡人深知人性险恶,便叫她与灵兽为伴,可见效甚慢……今日有了你,望你可以渡她,如此,纵江山分与阁下一半,亦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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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蟒入地宫

明明已经击中她的死穴,可她仍能安然无恙。早知景国有人身怀异术,难道说的就是辛夷公主这种人?

如宋坐在案前,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多年来,这双手倒是救活不少牲畜野兽,可杀人的事情确实是第一次做,难道他摸错了穴位?

出神间,听得一旁的宫女们从门外进来,如宋在帘幕后面,以至于她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两个人叽叽喳喳说起了闲话。

“喂,你听说了吗?公主最近性情大变,昨天晚晴打碎了公主最爱的琉璃瓶,公主竟然未加责罚!”

另一个侍女闻言,也急切道:“是啊!你还说呢,今天早上,我不小心给公主扇扇子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公主立马回头看了我一眼,当时我都要以为我的脑袋要搬家了!”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公主居然和我说,让我注意休息!然后,转头就把这件事翻篇了!”

如宋心下不由地犯嘀咕:

这公主在传闻中任性刁蛮,对下人非打即骂,这时候……我知道了,她一定在憋着什么坏!

那几个宫女又说了半天,大意就是公主不仅不再随意打骂,反而对她们礼貌谦让,甚至对待自己的小兽也温柔了好多,不再非打即骂,也不会无缘无故饿它们一顿。

“公主真真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是最后的结论。

冬去春来,公主的怪异也逐渐在人们的疑惑中平息,毕竟有一个好公主,总比以前的暴躁公主好很多。

公主身边有个世子,唤作流章,本是王公家的公子哥儿,因为和公主年纪相仿,又从小能玩儿到一起,便三天两头来寻她。

这流章公子被派往边境驻扎,这几日才回来,一回家,便听说公主大病一场后改了性子,急匆匆地提着礼物来探望。

才刚进了门,便听到他远远地呼唤道:“袅袅,我的好妹妹,看看为兄给你带什么来了!”

辛夷方睡醒了午觉,打着哈欠慢条斯理地走向正厅,丫鬟在一边给她梳着头发,流章就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几个侍从还提着一个大笼子,笼子上蒙着厚厚的布。

“什么呀,王兄。”辛夷不耐烦地望着他,一只手托着腮。

流章歪嘴一笑,挑了挑眉,示意了手下,那侍从点头,一抬手,撩开了笼子上的厚布。

众人惊呼出声——那硕大的笼子里,一条巨蟒盘旋而坐,金褐的肤色相间,巨大的头颅,好似一口便能生吞一个人,此刻正吐着信子,两双眼睛悠闲却狠戾地盯着众人,宫女们惊慌失措的神情,全都倒映在蛇的眼珠里。

若是一般的女子见了,定要吓得花容失色,可他面前是见过无数灵兽猛兽的辛夷公主,便是没有见过,公主的礼仪,也叫她不能露出丝毫的恐慌来。

果然,辛夷只是抬了抬眼皮,慵懒道:“王兄将这么个黏糊糊的东西带来做什么,我府中有个地宫,先吩咐下面人将这东西养到地宫里吧!免得弄脏了我的地板。”

流章收回眼眸,身边的人将那笼子抬下去,他上前一步,笑道:“从前妹妹最喜欢这东西,一旦得了,总是迫不及待与为兄共同观赏,怎么今日没了兴趣?”

袅袅叹了口气:“凡事总有腻的一天,做公主什么事都可以如意,但又总觉得缺少些什么,日子也渐渐无趣了起来。”

流章笑道:“今日为兄便带你寻有趣!”

说着,他上前来,拉着辛夷的手腕,先是去了公主的百兽乐园,让人搬了一笼兔子,继而转身拉着公主便下了地宫。

如宋正在百兽乐园里喂马,见一人带着公主风风火火而来,心下也不免好奇了几分,随着二人来到地宫。

地宫之下,一条金蟒盘旋在底端,正伏着头颅睡眠,见人来了,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其张狂凶猛可见一斑。

正当袅袅疑惑间,流章从笼子里揪出一只兔子,提着耳朵,便扔下巨蟒。

辛夷险些惊呼出声,却不料,那巨蟒硬是一动不动,兔子跌到它身上,它也仿佛一樽石像一般无动于衷,只等那兔子以为自己没事了,蹦蹦跳跳到它身下,想要找个洞钻进去。

巨蟒忍无可忍,一口将那兔子吞入腹中,血盆大口令在场观看之人无不惊骇,两股战战,不能忘怀。

继而,巨蟒又吐了吐信子,重新把头颅摆好。

“怎么样?公主,这场面,精彩无比!只是怕别的小家伙你舍不得,不然要是吃上一整头鹿、一只大水牛,那场面才叫好看!”

流章手执一把文扇,却因这血腥场面兴奋不已,他见公主无动于衷,又伸手向旁边的笼子。

公主一只手拦下他:“算了王兄,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我们不必为这种暴虐残酷而兴奋。”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却不想,流章一把拉着她的袖子,笑道:

“这可不像我的好妹妹。既然你说弱肉强食,我听闻公主府上新来了一位了得的驯兽师,不如看看他是否能将这蟒蛇驯服?那可比喂食有意思多了。”

说着,他摇了摇文扇,唤道:“如宋,你可有驯服这蟒蛇吃素的本事啊?”

事到如今,如宋也终于明白,早听闻这流章爱慕公主,自然不肯有一人亲密公主胜过他,便是女子也要吃醋。

他望了一眼巨蟒,原始的畏惧使他心生退却,可今日若是说了不能,众人不服,流言四起,说他不过浪得虚名,日后跟在公主身边的时间便会变少了。

他望向辛夷,却见她笑着回头,道:“孤也听闻如宋可通兽语,若这孽畜真能吃素,也算如宋大善事一件!”

如宋眼神中的光由明亮转为暗淡,果然,人性怎会轻易改变。她俯身拜别二位,翻身入了地宫最底端。

站在巨蟒面前,女子单薄的身躯更显的弱不经风,地宫之上的众人纷纷跟着心惊肉跳了起来,那巨蟒慢慢抬头,与如宋对视,仿佛下一秒便能将她整个人吞下一般。

如宋站在巨蟒面前,抬头对视上它的双眸,以腹语谓之:

“若你不再食肉,或可渡你成仙……”

却不想,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就震耳欲聋地回响在他耳边,那巨蟒吐了吐信子,同样以腹语回复他:

“你是傻子吗?你让我堂堂金赤巨蟒吃素?”

“倒是你,你个骚狐狸,装什么女人?还当上了驯兽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再说你不吃肉?装什么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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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好哄的如宋

地宫终年不见天日,只有最顶端有一方天窗,是格外开恩赐的,每天仅有半个时辰的阳光,其余照明,全部靠蜡烛完成。

地宫最底端,一女子立于巨蟒面前,一人一蛇对望而立,仿佛在做最后的角逐。

如宋没好气道:“你明明修成了正果,还装什么野兽,来公主府中,难道是图谋不轨?”

金赤蟒道:“你不也一样?这地宫遮风挡雨,又天天定时定点给饭,神仙日子!”

如宋道:“这么说来,你是不肯让步了?”

“吃素也可以,就这一次,反正我看那个流章也不顺眼,正好让他出出丑,不过我给你了这么大个面子,你今后该怎么报答我啊。如宋公子?”

如宋敛了眸子,从身后掏出一把青菜,递上前去。

那巨蟒温顺地低下头颅,旁人听不见,一字一句却都毫无遗漏地灌进了如宋的耳朵里。

“今儿个给你个面子咯,长期吃素我可会营养不良的!”

在众人的惊呼下,金赤蟒生吃了几口菜叶子,那流章大惊失色,忙将一边的侍从叫来,俯身耳语道:

“天底下还有吃草的蛇?还是蟒蛇?”

侍从拱手颤颤:“公子……属下,属下实在不知啊……属下也没见过吃草的巨蟒啊……”

但众人亲眼所见,眼前的金赤蟒不仅没有伤害眼前人,并且确实生吞了两片绿叶子,如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起身跃上看台。

流章拱手向公主笑道:“妹妹确实得了个好驯兽师,可比前几年那个老头子强多了!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前几年?如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流章,却发现流章也突然看向他,且眼底的恨意丝毫不加掩饰,如宋急忙望向别处。

府外,流章大步走在花园之中,可谓是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公主府,才刚出了门,属下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子!属下无能!那蟒蛇是出了名的凶残,属下又将它饿了三天,今日实在不知是怎么吃错了药啊!”

流章将文扇收起,指着那侍从的脑门,恶狠狠骂道:

“你叫老子颜面尽失!本公子乃国中第一猛男,怎么送了个吃素的玩意儿!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那侍从也不敢反驳,只是又磕了几个头,随即在流章的大骂中落荒而逃,看着远去的背影,流章咬着牙,摇着手中的文扇,向一边的侍从道:

“把他喂给那条蛇,蛇吃素,本公子可不是吃素的。”

回到寝殿后,袅袅心情大好,宫女们为她换着衣服,如宋则在门口侍弄着福宁猫,待换好了衣服,洗漱好了,宫女们纷纷退下,如宋才走进去,将猫抱进去。

袅袅接过猫,如宋低着声音问道:“公主……之前还有一位驯兽师?”

辛夷点点头,玩弄着猫的两只小爪子:“我听闻是有的,只不过我不太记得了,你也知道,上次大病一场后,我忘记了很多东西。”

如宋沉默半晌,继而又问道:“流章公子也记得那驯兽师?”

辛夷将猫放下,起身直逼着如宋的眼睛,走进两步,逼得如宋连连后退两步。

“你倒是对那驯兽师很感兴趣嘛!怎么,你也物伤其类?”

如宋不再后退,而是正视上了她的眼睛,直言道:“公主不觉得,叫一只猛兽咬死一个驯兽师,对他来说是最残忍的死法?”

“可驯兽师本就承担着这样的风险。”辛夷有些心虚,但还是在气势上不愿输给眼前人,“更何况,孤已经厚葬了他,厚待了他的家人!”

如宋不再言语,眼眸转向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今夜我身体稍有不适,公主还请自便。”

言外之意,她今天晚上不哄她睡了。辛夷连忙好声好气道:

“哎呀,如宋!如宋姐姐,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嘛,我现在又不会拿你去喂猛兽!”

如宋看了一眼辛夷:“那今日让我下去喂巨蟒吃素的,是谁?”

辛夷自知理亏,便低下头嘟嘟囔囔道:“我……我……我知道你技艺高超……下去肯定……”

还没等她说完,如宋便没了耐心,他在心里恨恨道,早知她是一个残暴无道的人,自己居然还寄希望于她只是年纪小不懂得,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坏种,怎么能对她心慈手软!

这样想来,她推开了辛夷的身体,直走去抱猫,却不想,腰际突然环上一双胳膊,背上贴着一个软绵绵的脸蛋。

袅袅将脸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撒娇道:“如宋姐姐,是袅袅错了嘛,可是从小,父皇便教袅袅只要开心,就做什么都是对的,袅袅不知道那样做是错的,袅袅错了,袅袅应该在乎如宋姐姐的……”

闻言,如宋的心又软了一些,也是,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是错的,她缓缓回身,抱着辛夷的双臂,耐心道:

“也不对,不只是如宋,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应该被珍视的,你明白吗袅袅。”

辛夷有些懵懂地眨眨眼:“可是袅袅只最在乎如宋姐姐了,最珍视如宋了!”

说着,她又扑向如宋怀中,在她胸前撒娇道:“别人怎样袅袅都不在乎,如宋开心,袅袅就开心!只是今天那个流章太可恶,袅袅只是想让如宋姐姐替我给他点颜色看看!袅袅最喜欢如宋了!”

从小到大,如宋一个人生长,一个人修行,这样胸前的温暖,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她笑了笑,心知虽然不能一时让她明白,但总归人有了在乎的人,有了珍视的人,就会离无所忌惮的残暴远一点。

她用手拍了拍辛夷的背。

说来奇怪,公主虽然每日开心,衣食无忧,可到了夜里,常常噩梦连连,为此,公主性情暴躁,时常惩罚、打骂下人,也因此,公主孤独了十几年。

可如宋仿佛是一切痛苦的良药,在她的安抚下,公主也像一只温顺的小兽,甜甜地,沉沉地睡去了。

夜色漫长,却是漫长的甜蜜,听着怀中小小的团子沉稳的呼吸声,如宋手上的节拍不由得温柔了许多。

这样的相拥入眠,使他那颗被仇恨包裹的心,也变得犹豫了。很多次,他指尖生出长长的指甲,都在解除公主皮肤的那一瞬间缩回,退化成女子纤细柔嫩的手指,轻轻拂过公主玉脂一般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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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复仇or不复仇?

清冷的月光,照射在地宫的潭水之中,那本就污浊不堪的潭水,此刻仿若枯井最后的油脂,散发出令人蹙眉的气味。

金赤巨蟒精京墨望着天窗之外的半个月亮尖尖,手中拿着一壶清酒,惆怅地吟出一句诗来:

“清风明月尚为伴,无人共饮枯井中。”

借着月色,只见一男子身着黑衣,黑衣上隐隐可见鱼鳞蛇纹般印记,黑发如瀑,眉眼狭长,着一身玄色衣衫,上面以金线绣几团枫叶桑树,龙爪金蟒。

如宋端着酒菜一步步走下地宫来,此时他已褪去幻术,一副清冷少年模样,一身白衣嫩黄内衬,将他温润如玉的气质显现得更为淋漓。

听见脚步声,京墨翻身而起,一道玄光闪过,如宋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玄衣少年,他一手揪起一只鸡腿,另一只手将剩余的鸡捧在手心,一瞬间,嘴上手上都变得油花花的。

京墨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吐槽:“那个流章真是个混蛋,三天不给老子送吃的,要不是看你也不算个人,老子当时真忍不住把你一口吞了!”

如宋气质沉稳,此刻他不必再压着嗓子,直问道:“你在流章府上住了数日,可知他是何时和公主要好的?上一次发疯咬死了兽奴的灵兽,可是他送的?”

京墨撕扯着鸡肉,不过几口,面前的鸡腿就所剩无几,将骨头往身后的臭水潭里一扔,他抱着一整只鸡望着如宋。

“你小子才一只鸡,就想套这么多信息?我金赤蟒好歹在兽界也算个王,虎落平阳也轮不到你这只骚狐狸来逼问吧!”

说着,他又两三口吞了鸡,将鸡头整个都吞入腹中,连骨头都懒得吐出来。

“还有吗?”他吮了吮手指,不耐烦地问向如宋。

如宋沉着性子,向身后一挥袖,顿时一笼子鸡呈现眼前,京墨眼睛都亮了,直上前抱着笼子,口水几乎流下来,大喜道:

“老子几天没吃饱了,刚还想说你们青丘几时变得这么小气了,想来是我误会了!如宋弟,快帮为兄打开这笼子!”

如宋笑了一声,用手摸了摸下巴,作沉思状:“我方才问了什么来着?”

闻言,京墨立马陪笑道:“咳,无非就是那流章小儿与公主青梅竹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经常送一些凶兽给公主呗!你兄弟我不就是这么进来的吗?”

见如宋点了头,京墨立马指一指笼子上的锁,示意如宋快些打开。

却不料如宋又抚着额头:“我还问了什么来着?”

京墨一下子没了脾气,撇了撇嘴,翻着白眼道:“你还问,上次那只是不是他送的,这不是废话吗?全天下除了他流章公子,谁送得起大妖!”

如宋挑了挑眉:“这么说,你也是被逮来的咯。”

“嗯。”京墨没好气地从腹中吐出一个字来,“你到底送不送鸡?半天了,小爷我口水都从这儿流了一水潭了!”

如宋这才低头看去,整个漏斗式的地宫,果然从这块高地处歪歪斜斜流下一条溪水,在底端汇成一个水潭——正好是方才有些发臭的水潭!

他面露嫌弃,将怀中的钥匙丢给京墨,转身便要离去,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开笼子鸡飞狗跳的声音。如宋闭了眼,道:

“你吃完记得收拾战场,免得叫别人发现是我给你送了吃食。”

京墨满嘴鸡毛,笑道:“一定一定,你小子可惜是个假女人真男人,要不然,我可真爱上你了!”

夜晚的星空璀璨,捧着一轮纯洁无暇的月,如宋披着黑袍快步走回寝殿,在这公主府中,便是神通广大的妖,也被压制得无法使出全力,皇族生来便有着上天赐予的特权。

他加快了脚步,才刚到床边,便见辛夷一张小小的面庞上,正蹙眉露出痛苦的表情,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

不好。

他内心也随之紧张起来,忙上前抚摸她的额头,却是冰凉的,他的心放下来一半,又去抚摸她的脉搏,见是正常的,他才放下心来。

只是噩梦而已。

褪去黑衣,掸去身上的寒气,他靠着她睡下来,又将她拥入自己怀中。

伴随着熟悉的味道、心跳,辛夷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面上表情又恢复平静,如宋这才惊觉,自己还未来得及变成女儿身!可此刻一只手抚上他的腰际,他哪里还能动弹分毫?

他身体僵硬不敢妄动,许是夜太过漫长,公主忽得醒来一次,睁眼对上了如宋的一双眼眸,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如宋只觉得浑身紧张不能动,却见公主又闭了眼,将他搂得更紧了。

夜色悠悠中,只听得袅袅喃喃道:“如宋,抱抱……”

若是有母亲,她应该也会度过一个十分美好的童年吧。

思至此,如宋的心又软了一些,倘若真是流章为你送来了猛兽,然后又命人舞动红布,那么,你可否从这件事中摘清?

可仅有那么一瞬,下一瞬,如宋还是皱了皱眉,仇恨再一次爬上他的眼眸,若不是父亲早亡,他怎会流落多年,任人欺凌?若不是她下令,若不是借着她的名,父亲又怎会命丧于此!

这一夜,对于辛夷来说,是甜蜜的,温馨的一夜,对于如宋来说,却是漫长的,折磨的一夜。

次日,天还未亮,辛夷在朦胧睡眼中,隐约见一个男子修长的身形立在床前,起身穿着衣服,她揉了揉眼睛,却见如宋刚整理好衣服,回过身来,仍然是一副清丽出尘的样子。

辛夷赖在床上,笑道:“如宋姐姐,你说好不好笑,我昨天,梦见你成了个男子。”

闻言,如宋身躯微微一震,继而微笑点头示意,转身便去抱福宁。

宫女们纷纷从外屋进来,为公主洗漱梳妆,这个时候,辛夷一把拉住了正要出去的如宋,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故意戏弄道:

“要是天底下真有如宋姐姐这么好看的男子,那孤一定叫父皇掳来做了驸马!”

如宋正要说些什么,春城却先背着小药箱来请脉了。自从上次公主大病,她对公主的身体就更为谨慎,几乎两三天就要请脉一次。

将小药箱放在一边,春城一边准备着东西,一边调侃道:“公主又错了,公主要挑驸马,当然得挑品行、才干、家世样样都拔尖的,怎么能光看外貌呢?”

如宋退至一边,辛夷却任性道:“医官姑姑才错了!一来,本公主只要找自己喜欢的就是了,我只喜欢如宋,管他什么才干家世,全凭我喜欢,他爱怎样都行!二来,都说相由心生,外表已经如此芝兰玉树,内心还能脏污到哪里去!”

此话一出,春城顿时哑口无言了,只是捂着嘴笑,笑完,才挥手叫辛夷过来,一边为她把脉,一边说:“好好好,微臣是老了,哪里说得过你这张小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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