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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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雪人头宴

寒风渡。

名字里带着风,此地便终年不缺风。

腊月的风尤其酷烈,卷着北凉特有的砂砾般的雪粒子,抽打在客栈陈旧的门板上,发出密如急鼓的“噼啪”声。

客栈无名,幌子上只画个斗大的“酒”字,墨迹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

此刻,这方圆百里唯一的歇脚处,却罕见地挤满了人。

形形色色的人。

有裹着厚重裘皮、腰间鼓鼓囊囊的商贾;有背负刀剑、满脸风霜的江湖客;有眼神精亮、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内家好手;甚至角落里还坐着两个身穿浆洗发白僧衣、闭目拨弄念珠的苦行僧。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气、汗酸味、马粪的腥臊,以及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话题的中心,离不开三个字——北凉王。

“……所以说,龙生九子,还各有所好呢。堂堂大乾六皇子,陛下嫡亲的血脉,混到被一脚踹到这鸟不拉屎的北凉,封了个听着威风、实则屁用没有的‘北凉王’,啧啧,这跟流放有啥区别?”

一个满脸络腮胡、手提鬼头刀的壮汉灌了口烈酒,嗓门不自觉地拔高,引得众人侧目。

旁边桌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摇头晃脑地接话:“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闻这位六皇子,哦,现在该叫北凉王了,年幼时也曾聪慧,颇得陛下欢心。可惜啊,外祖家牵扯进十六年前那场‘红衣案’,满门倾覆。他自己嘛……据说练功急于求成,走了岔子,伤了根基,从此武道无望。一个母族有罪、自身又成废人的皇子,留在京城岂不是碍眼?打发到这北凉苦寒之地,眼不见为净罢了。”

“废人?”

另一侧,一个独眼老者冷笑,手中铁胆转得咔咔响,“何止是废人!老夫半年前路过北凉城,嘿,你们猜怎么着?咱们这位王爷的府邸,怕是还不如凉州城里一个土财主的宅院气派!门口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就俩老得掉牙的门房,一个赛一个的邋遢!这哪是王爷?分明是破落户!”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我还听说,这位王爷到了北凉,整日就是闭门不出,要么就是带着他那几个歪瓜裂枣的仆从,在城里闲逛,买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把玩,半点正事不干。北凉匪患成灾,边关不宁,他可曾管过?我看啊,陛下让他来北凉,就是让他自生自灭的!”

“可怜他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喽,”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惋惜,“听说还是中州什么大门派的仙子般人物,这婚约……怕是悬咯!”

满堂哄笑,或鄙夷,或嘲弄,或纯粹是无聊风雪天里的幸灾乐祸。

在这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边塞,谈论一位失势皇子的落魄,似乎能给他们这些同样挣扎在江湖底层或商路奔波的人,带来些许扭曲的快意。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更猛烈的风雪趁机卷入,吹得靠近门口的几人衣袂翻飞,炭盆里的火苗都猛地矮了一截。

一行人走了进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月白色银纹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蓬松洁白的风毛,衬得她露出的下半张脸莹白如玉,下颌尖俏。

兜帽下,隐约可见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和如画的眉黛。

她身后跟着一位青衫老者,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沉凝。

再后面是两名做侍女打扮的少女,虽姿色不俗,但眉眼间也带着与这粗犷边地格格不入的矜持与些许不耐。

“好俊的娘们!”

鬼头刀壮汉眼睛一直,脱口而出,随即被身旁同伴猛拉了一把,才讪讪住口。

那青衫老者淡淡瞥来一眼,壮汉顿时如被冰水浇头,通体生寒,不敢再放肆。

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贵客光临,快请进,快请进!这天杀的鬼天气……楼上还有雅间,清净!”

“不必。”

女子声音清脆,却透着疏离,目光在喧闹的大堂扫过,微微蹙眉,最终走向靠近角落一处相对安静一点的一张空桌。

青衫老者紧随其后,两名侍女连忙用随身带的丝绢擦拭本就油腻的桌椅。

她们落座的声音很轻,举止优雅,与周遭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先前关于北凉王的议论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那边。

一名绿衣侍女边为自家小姐斟上自带的香茗,边撇了撇嘴,用不高却足以让邻桌听清的声音嘀咕:“小姐,这地方真是……鱼龙混杂。那些人说的……可是真的?那位北凉王殿下,当真……如此不堪?”

言语间,对小姐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已是十足的轻视。

另一名紫衣侍女也低声道:“这一路行来,听到的皆是此类言语。想来空穴不来风,小姐,这婚约……”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那被称为“小姐”的女子,正是青云宗圣女柳丝雨。

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转动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向更角落的方向。

那里,独自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罕见的银灰色雪貂裘,侧对着大堂。

脸上戴着一张样式奇特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薄薄的嘴唇。

面具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在昏暗跳动的灯火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酒菜,只放着一个约莫尺半长、乌沉沉的木匣,匣身毫无装饰,却莫名吸引人的视线。

他坐得极稳,仿佛堂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只是偶尔,会抬手端起面前一杯清澈如水的酒,凑到面具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动作舒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慵懒的从容。

柳丝雨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动。

这人的气度……与这粗糙喧闹的客栈,与外面肆虐的风雪,甚至与她自己心中纷乱烦闷的思绪,都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个误入此间的旁观者,冷静地注视着一切。

就在这时,那独眼老者重重一磕铁胆,将话题引向了更劲爆的方向。

“嘿,北凉王算个球!不过是个失势的废物皇子。真正让老子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他独眼中精光闪烁,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凉州无伤剑,剑无伤!诸位可都听过?”

大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剑圣之名何人不知?那位十年前便已踏入不败天境,一柄秋水剑败尽天下高手!实实在在的剑道魁首!”

书生模样的人失声问道,手中茶杯都晃了晃。

“什么狗屁剑圣!”独眼老者冷笑,“今日白天,有人在凉州与北凉交界的老鹰涧,发现了他的尸体。”

“什么?!”

“不可能!”

“剑圣死了?!”

惊呼声四起,连柳丝雨和那青衫老者柳伯,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

不败天境,那是屹立在武道巅峰的人物,仅次于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这等人物,怎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千真万确!”独眼老者环视一周,对造成的效果很满意,“而且,死状极惨。被人一剑枭首!头颅……不翼而飞!”

“一剑枭首?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全身上下别无伤痕,只有一处致命伤,而且那伤口极为平整……”

这话让柳丝雨也为之一凝,双耳微动。

“谁?到底是谁?谁能杀得了剑圣?莫非是……”

有人声音颤抖,不敢说出那几个字。

“陆地神仙出手了?”

鬼头刀壮汉嗓子发干。

独眼老者摇头:“现场残留的剑气,据说纯粹、凌厉、霸道至极,却并非已知任何一位陆地神仙的路数。而且一击致命!剑无伤……似乎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一击,斩杀不败天境的剑圣!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消息,比嘲弄一百个落魄王爷,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意味着,江湖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浑,暗处隐藏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

柳丝雨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剑无伤的名头,她在青云宗也听过,那是足以与宗内几位太上长老平起平坐的人物。

如此陨落……她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角落里的面具男子。

他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没有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桌上那个乌沉沉的木匣。

木匣……

柳丝雨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个匣子上。

尺半长,乌沉沉,毫无装饰……一个奇怪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她的脑海,让她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难道……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压抑、震惊、疑惧的气氛达到顶点时——

“哐当!”

“扑通!”

靠近门口几张桌子的客人,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杯盘碗盏摔了一地。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般,大堂内超过半数的人,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手脚酸软,眼前发黑,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座位上滑倒在地。

“酒……酒里有毒!”

“是蒙汗药!还是极品的那种!”

“掌柜的!你……”

……

(pS:境界划分为:一至九品,九品为大宗师,九品之上为入道玄境、金刚地境、不败天境、陆地神仙……)

大堂内瞬息间乱成一锅粥。

还能保持清醒的不足十人,皆是修为较高或极为警惕之辈,此刻也个个脸色煞白,慌忙起身,或拔出兵刃,或暗自运功逼毒,惊恐地望向柜台后那个一直满脸堆笑的矮胖掌柜。

掌柜脸上的谄媚笑容不知何时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讥诮。

他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铜酒壶,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厨的门帘掀起,几个原本跑堂的伙计,甚至那个一直在灶台后忙活的秃头厨子,都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没了之前的市侩与卑微,眼神锐利如鹰隼,动作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干练与杀气。

他们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明晃晃的弯刀、分水刺等利器。

“你……你们是什么人?!”

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勉强扶着桌沿站住,声音发颤,“为何下毒?!”

鬼头刀壮汉也踉跄着试图举起兵刃,但手臂酸软无力,鬼头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脸色铁青,死死瞪着掌柜:“蒙汗药……不对!这药力……是千机软筋散!你们……不是普通黑店!”

“有点见识。”掌柜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还能站着的寥寥数人,最后落在柳丝雨那一桌,“可惜,晚了。”

“诸位。”

掌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相逢即是有缘。可惜,这缘分,今日得断了。”

他缓缓走出柜台,原本矮胖的身形似乎都挺拔了些许,一股精悍锐利的气息散发出来。

瞬间迸发出九品大宗师的实力。

“自我介绍一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北秦,镇武司,胡图鲁。”

“北秦!”

“他们是北秦的细作!”

还能站着的几人骇然色变,心沉到了谷底。

大乾与北秦乃是世仇,边境摩擦不断,近年更是势同水火。

两国间的武道争霸约战也即将举行,此刻北秦的细作出现在大乾腹地的北凉附近,其用意不言而喻。

“两国武道争霸在即,”胡图鲁慢悠悠地说着,“杀了你们这些南乾的江湖人、行商,尤其是……”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柳伯,又在柳丝雨身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更深的残忍。

“……还有青云宗的高足,想必能给大乾的武人们,添点堵,灭几分威风吧?也算我等,为陛下,为大秦,略尽绵薄之力。”

“混账!”

独眼老者目眦欲裂,强提一口真气,手中铁胆猛地掷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胡图鲁面门。

胡图鲁身形不动,旁边一个扮作伙计的北秦细作已然闪身上前,手中弯刀精准地一挑一拨。

“铛!”

铁胆被磕飞,深深嵌入一旁的木柱中。那细作动作不停,揉身而上,刀光如雪,瞬间笼罩独眼老者。

老者身中剧毒,动作迟滞,勉强抵挡两下,便被一刀抹过咽喉,鲜血喷溅,瞪大着独眼,不甘地仰面倒下。

干脆,利落,狠辣。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剩余几人反抗的念头。

实力差距太大了!

对方明显早有预谋,且个个身手不凡,己方又大多中毒无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头。

柳伯向前一步,将柳丝雨护在身后,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小姐,老奴拼死拖住他们,您速退!这些人是北秦精锐死士,不可力敌!”

柳丝雨玉容冰冷,手指已悄然扣住了袖中一枚温润的玉符,那是师尊赐下的保命之物,威力极大,但只能使用一次。

她没想到,退婚之行尚未开始,竟会遭遇如此凶险。

“青云宗的仙子,”胡图鲁的目光越过柳伯,落在柳丝雨脸上,笑容越发让人心寒,“果然名不虚传。放心,胡某会给你一个痛快,尽量不伤了你如花似玉的脸蛋。毕竟,我北秦的勇士,也惜花。”

他摆摆手,几名北秦细作立刻持刃上前,准备先将还能站着的几人解决。

他们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个从头到尾,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身影。

玄色暗纹锦袍,银灰雪貂裘,诡谲的木质面具。

他依然端坐着,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是的,倒酒。

桌上那壶酒,显然也被下了药。可他就那么平静地提起酒壶,将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动作舒缓,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端起酒杯,凑到面具唇边,再次浅浅啜饮了一口。

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血腥杀戮、绝望恐惧,都与他无关。

仿佛他喝的不是能放倒江湖好汉的千机软筋散,而是琼浆玉液。

这份异常的镇定,在眼下这环境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扎眼。

胡图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特殊的人,但对方穿着虽然考究,却孤身一人,不像有随从护卫的样子,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此刻看来,此人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就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你,”胡图鲁下巴微扬,指向面具男子,语气带着审视与不耐,“倒是镇定。喝了加料的酒,还能坐着?”

面具男子,正是北凉王——苏清南。

苏清南仿佛没听见,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杯壁上挂着的酒液,似乎在欣赏那细微的光泽。

这份无视,让胡图鲁脸色一沉。

旁边一个性子急躁,名叫六子的北秦细作早已按捺不住,狞笑一声:“队长,跟这装神弄鬼的南狗废什么话!看他穿得最是富贵,说不定是条大鱼!先拿他开刀祭旗!”

说着,他便大步上前,手中弯刀寒光闪闪,直奔苏清南脖颈而去。

动作快准狠,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柳丝雨的心莫名一紧,虽然素不相识,但这面具男子那份诡异的平静,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他那面具,她总感觉有几分相熟。

眼看刀光及体,她几乎要闭上眼睛。

然而——

叮!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那北秦细作势在必得的一刀,在距离苏清南脖颈尚有半尺时,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手,而是他的刀,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

苏清南不知何时抬起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就那么随意地搭在了那寒光照雪的刀刃上。

动作看起来慢悠悠,毫无力道。

可六子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竟也无法让手中的刀再前进半分。

那两根手指,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又像是铁钳,将他的刀牢牢锁住!

六子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另一只手立刻化掌,狠狠拍向苏清南的面门!

苏清南右手依旧端着酒杯,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杯中那清澈的酒液,忽然荡起一圈涟漪,一滴酒珠被震得跃出杯沿。

然后,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那滴酒珠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寒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飞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六子的眉心瞬间被洞穿。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内劲外放,凝水成罡?!”

胡图鲁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高手能为。

至少是九品大宗师才能使出的手段。

可此人……为何喝了千机软筋散却毫无反应?

难道他早已识破,并未饮用?

不对,自己明明亲眼见他喝了两杯!

“哥!”

六子的胞弟见亲哥被杀,顿时悲从中来,“我杀了你!”

苏清南缓缓放下酒杯,左手随意一甩。

刚出手的老七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倒飞出去。

“砰”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

墙无伤,但那人的身体却炸成了一摊肉泥。

轻松写意,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北秦众人如临大敌,再不敢有丝毫轻视,纷纷紧握兵刃,将苏清南围在了中间,却一时无人敢率先动手。

柳丝雨和柳伯也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此人……好高的修为!

好诡异的手段!

胡图鲁脸色变幻不定,目光死死盯住苏清南,尤其是他面前桌上那个乌沉沉的木匣。

“阁下究竟是谁?”

胡图鲁沉声问道,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凝重与忌惮。

他试图摸清对方底细,若能不动手,自然最好。

对方展现的实力,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但他总觉得那匣子之物不是凡品,错过可惜。

于是接着说道:“我镇武司副司马上就到,那可是入道玄境的人物!阁下若是能留下这个匣子,我可做主放你离去,如何?”

苏清南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侧头,面具朝向胡图鲁的方向,似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乌木匣。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图鲁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惊疑。

这木匣……此人如此看重,之前众人谈论剑圣之死时,他似乎也格外关注此匣……难道里面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或许是他赖以横行的依仗?

若能夺得……

贪念一起,胡图鲁定了定神,对身旁一个擅长开锁破机关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心腹会意,小心翼翼地上前,先是对苏清南抱了抱拳,见对方毫无反应,便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乌木匣上。

匣子没有锁扣,似乎只是简单合上。

心腹谨慎地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机关暗器,这才伸出双手,缓缓将匣盖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柳丝雨也屏住了呼吸,脑海中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让她心跳如鼓。

匣盖,彻底打开。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神兵利刃。

只有……

一颗头颅。

……

寒风渡外三十里,官道早已被肆虐的风雪掩盖得模糊不清。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却在没膝深的积雪中,异常平稳地前行着。

拉车的两匹黑马神骏非凡,鼻孔喷出的白气凝而不散,马蹄落下时,积雪竟会自动向两侧滑开少许,显是异种。

赶车的是个两个穿着厚厚羊皮袄,戴着护耳毡帽的汉子,脸颊冻得通红。

一个被风雪吹得瑟瑟发抖,一个却依旧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白茫茫的天地。

那腰背挺直之人名叫秦寿,北秦镇武司副司。

他身形高瘦,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冷峻,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间精光隐现,落雪落在他的身上瞬间被蒸干,风雪不侵。

这是踏入入道玄境的显著特征。

此等修为,在北秦镇武司内亦是顶尖高手,足以独当一面。

然而此刻,他却沦为了马夫。

“……白姑娘,前方三十里便是寒风渡,有一处客栈,虽简陋,却也能暂避风雪,补充些热水干粮。这鬼天气,马也乏了,您看……是否稍作休整?”

车厢内,与车外的酷寒截然不同。

四壁似乎衬着某种保暖的皮毛,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的黄铜小炭炉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还带着一丝清雅的甜香。

炉上煨着一把紫砂小壶,水汽袅袅。

一女子穿着素白如雪的衣裙,料子轻薄柔软,在这温暖车厢内显得恰到好处。

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斗篷,兜帽摘下,放在一旁。

她的肌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枝头初绽的梨花。

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姝,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一头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美。

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到了极致的美。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那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并非寻常美人的秋水盈盈,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平静。

如同万年不化的冰湖深处,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听到秦寿的问话,她眼睫未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秦寿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更重了些。

旁边赶车的汉子,是他的心腹下属之一,名叫胡三,也是镇武司的好手。

胡三瞥了一眼车厢方向,压低声音,带着男人间惯有的那种暧昧与好奇,凑近秦寿问道:“头儿,里面这位白姑娘……到底什么来头?长得可真他娘的……带劲!就是冷了点。这一路南下,兄弟都快冻成冰坨子了,她倒好,在里面暖暖和和……”

“闭嘴!”

秦寿脸色一沉,低喝道,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不该问的别问!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这位……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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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步杀十人,风雪夜归魂

牛肉面很快被端了上来。

粗瓷海碗,汤色清亮,上面铺着满碗厚薄均匀的酱色牛肉,几根翠绿的青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没有葱花,正如苏清南所要求。

胡图鲁亲自端着托盘,手臂绷得紧紧的,生怕洒出一滴汤水。

他将面碗小心翼翼地放在苏清南面前的桌上,然后低着头,弓着腰,大气不敢喘地退到一旁,额角的冷汗混着灶间的热汽,顺着脸颊往下淌。

整个大堂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碗面上,聚焦在那只拿起筷子的手上。

苏清南拿起竹筷,在碗边轻轻顿了顿,然后挑起一箸面条。

“吸溜——”

轻微而清晰的吸食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动作舒缓,从容不迫。

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这份镇定,或者说漠然,比任何咆哮威胁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胡图鲁和剩下的北秦细作们垂手肃立在一旁,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柳丝雨和柳伯,以及其他几个勉强还能保持清醒的江湖客、商人,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煞星。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伴随着那轻微的咀嚼声。

时间,在这诡异的平静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苏清南放下了筷子。

碗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饱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有些沉闷,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胡图鲁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谄媚又惶恐地问道:“前……前辈,可还满意?”

苏清南没回答,只是用指尖指了指旁的乌木匣。

胡图鲁立刻会意,几乎是扑过去,强忍着对那颗头颅的本能恐惧和恶心,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盖好盖子。

整个过程,他的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使命,后退几步,深深低着头,等待着未知的发落。

苏清南拎起了那个装着剑圣头颅的乌木匣。

他站起身,银灰色的雪貂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

很寻常的一步,就像普通人从桌边起身,打算离开。

胡图鲁等人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

就在他脚掌落地的刹那。

时间与空间,仿佛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扭曲。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鼓荡,甚至没有看到任何兵器出鞘的寒光。

胡图鲁脸上的谄媚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定格,紧接着,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红线。

红线迅速扩大。

噗——

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从他的脖颈断裂处狂飙而出,冲天而起。

那颗硕大的头颅,带着凝固的惊愕表情,斜斜地从肩膀上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几乎在同一瞬间——

噗!

噗!

噗!

……

连续数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围在周围的另外七名北秦细作,无论站立的姿态如何,手中的兵刃是否举起,脸上的表情是恐惧还是茫然,他们的脖颈处,都诡异地出现了同样的红线,同样的鲜血狂喷,同样的头颅滚落!

八具无头尸身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僵立了短短一瞬,然后便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埃。

鲜血迅速从断颈处汩汩流出,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汇聚成一片片刺目的、粘稠的猩红。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炭火气、酒气、面汤气,充斥了整个大堂。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从苏清南踏出那一步,到八颗人头落地,八具尸体倒下,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

大堂内,陷入了比之前看到剑圣头颅时,更加彻底、更加死寂的凝固。

柳丝雨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有剑光,没有掌风,没有感受到任何内劲或真气的波动!

那八个身手不凡、至少也是七品修为的北秦精锐细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同时枭首?!

这是什么手段?!

柳伯同样骇然失色,他比柳丝雨修为更高,感知也更敏锐一些。

在那一瞬间,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快到了极致、也锋利到了极致的“意”!

但那“意”一闪而逝,根本无法捉摸,更无法理解!

未见其剑,但见其利!

杀大宗师如割草芥!

这……这已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范畴。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以意御剑,念动即杀?

此人……究竟是何等境界?!

其他还能保持清醒的几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几个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剩下的也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向苏清南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魔神。

苏清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满地的尸体和无头的惨状一眼。

拎着乌木匣,他继续迈步,朝着客栈门口走去。

雪貂裘的下摆拂过沾染了血污的地面,却纤尘不染。

就在他距离门口还有两三丈远时——

“砰!”

客栈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凛冽的风雪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汹涌而入,吹得大堂内的灯火剧烈摇曳,血腥气也被冲散了些许。

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为首一人,高瘦冷峻,细眼精光,周身气息沉凝如山,风雪不侵,正是北秦镇武司副司,秦寿!

他身后,跟着心腹胡三。

二人刚一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呛得眉头一皱。

目光迅速扫过满地狼藉——

横七竖八倒地的中毒者,几具刚死不久、脖颈处还在汩汩冒血的无头尸身,滚落四处、面目狰狞的人头……

秦寿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细长的眼睛眯起,寒光四射。

他一眼就认出了胡图鲁那颗滚在脚边不远,死不瞑目的头颅!

丙字队全灭?!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大堂内唯一一个站着,且正在向外走的身影。

玄袍,雪貂裘,诡谲木质面具,手中拎着一个乌木匣。

“站住!”

秦寿一声冷喝,声如寒铁交击,带着入道玄境高手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潮席卷开来,震得大堂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一步跨入,挡在了苏清南的前路上,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个气息晦涩难明,但却给他一种莫名危险感的面具人。

“这些人,是你杀的?”

秦寿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胡图鲁是他的下属,虽然不算核心,但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杀光,这是打他秦寿的脸,更是打北秦镇武司的脸。

苏清南停下了脚步。

面具微微转动,看了秦寿一眼。

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在秦寿看来,无异于默认与挑衅。

“好胆!”

秦寿怒极反笑,“在我北秦地界……呃!”

他话到一半,猛然想起此地已是大乾北凉,硬生生顿住,但杀意更浓,“不管你是谁,杀我镇武司的人,今日,需给本座一个交代!”

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浩瀚,远超胡图鲁的气息缓缓升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牢牢锁定了苏清南。

入道玄境的威压全力释放,让远处瘫软的柳丝雨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头如同压上了巨石。

“头儿,跟他废什么话!宰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胡三早已按捺不住,眼中凶光一闪。

他见苏清南孤身一人,虽然刚才的场景诡异,但他更相信自家副司的实力。

入道玄境,在北秦也是顶尖高手,岂是寻常人能敌?

话音未落,胡三已然出手!

他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更存了在副司面前表现的心思。

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绕到苏清南侧后方,手中一抹乌光乍现,竟是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苏清南后腰命门!

这一下偷袭,狠辣刁钻,速度极快,配合他本身诡异的幽灵步,即便是同阶高手,仓促间也难以躲避!

柳丝雨甚至来不及惊呼。

然而——

苏清南根本没有回头。

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他只是……微微侧首。

那张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木制面具,朝着胡三偷袭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下。

面具上空洞的眼眶,仿佛有两道无形的目光,穿透了木质,落在了胡三身上。

就是这一眼。

让正全力突刺,志在必得的胡三,浑身猛地一僵!

如同高速奔跑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冰墙。

不,不是冰墙。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与战栗。

仿佛被九天之上的神祇漠然一瞥,又仿佛被九幽之下的魔神锁定了魂魄!

他感觉自己的一切杀意、气劲、动作,都在这一眼之下,变得毫无意义,变得可笑至极!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意”,顺着他的目光,逆冲进他的脑海,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瓦解了他所有的勇气与力量!

“哐当!”

淬毒短刃脱手落地。

胡三保持着前冲突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瞳孔放大,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全身,牙齿咯咯作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个身手不凡的镇武司好手,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脑袋深深埋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朝拜神明,又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恐惧中屈服。

没有交手。

没有接触。

仅仅是一个眼神。

便让一名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北秦精锐,彻底崩溃,跪地不起!

秦寿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怒意与杀机,瞬间被无与伦比的震惊与凝重所取代。

他看得分明,胡三并非中了什么幻术或音功,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势”或“意”,直接碾压了。

这需要对自身境界、对天地之道的理解,达到何等恐怖的境地,才能做到?!

眼前这个面具人……

秦寿的手,缓缓按向了腰间的刀柄,掌心,却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风雪从洞开的大门疯狂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客栈内,血腥气弥漫。

两拨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峙。

空气,仿佛再次冻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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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雪惊鸿,神仙打架

风肃雪寒,但冷汗却已浸透了秦寿的后背。

胡三瘫跪在地、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凄惨模样,比满地的无头尸首更让他心惊肉跳。

那是纯粹精神层面、境界层次上的碾压!

自己这个入道玄境,能做到吗?

恐怕……不能!

眼前这面具人,深不可测!

逃!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秦寿的脑海。

什么镇武司的颜面,什么下属的血仇,在生死面前,皆可抛却。

他是北秦镇武司副司,是入了玄境的大高手,有大好前程,绝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走!”

秦寿当机立断,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还瘫跪在地上的胡三,口中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

他退得极快,脚下步伐玄奥,正是北秦镇武司秘传的“游魂步”,身形在风雪与灯火的明暗交错间留下数道残影,虚实难辨,直扑洞开的客栈大门。

只要能冲出这客栈,融入外面茫茫风雪,便有生机!

然而,他快,苏清南却仿佛更快——或者说,根本无需快。

就在秦寿身形甫动、刚刚退至门口,一只脚已踏出门槛的刹那——

苏清南动了。

他依旧拎着那个乌木匣,只是空闲的左手,似乎极为随意地,朝着秦寿逃离的方向,轻轻一拂袖。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雪花。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狂澜。

但正全力施展身法,心神紧绷到极点的秦寿,却骤然感觉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寒意”,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被整个天地孤立、排斥、锁定般的“寂灭”之意,瞬间笼罩全身!

他赖以自傲的玄境护体真气,在这股“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悄然消融。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与周围天地元气的联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剥离。

体内的真气运转陡然变得晦涩滞重,流畅无比的“游魂步”立刻出现了致命的迟滞!

“噗!”

秦寿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硬生生被逼停,倒退数步,重新跌回大堂之内。

只见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骇然抬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玄袍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这是什么手段?!

禁绝天地?!

怎么可能?!

这已经涉及到了“天境”的层面!

即便是北秦镇武司那位闭关多年、疑似已触摸到天境门槛的大司座,恐怕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做到!

难道他已经……

这个认知,让秦寿的心彻底沉入冰窟。一股冰冷的死意,开始从脚底蔓延上来。

苏清南似乎并不急于取他性命,只是平静地望着他,那面具后的目光,仿佛在欣赏一只落入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蛾。

然后,苏清南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食指微屈,指尖似有若无地,对准了秦寿的眉心。

一股远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尖,遥遥锁定。

秦寿全身汗毛倒竖,神魂剧震,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那无形一指洞穿紫府、形神俱灭的惨状。

他想要挣扎,想要拼死一搏,可在那浩瀚如渊、寂灭如死的“意”的笼罩下,他连提起真气的勇气都在飞速流逝。

吾命休矣!

秦寿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惨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清清冷冷、如同冰泉漱石、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忽然从客栈门外、风雪呼啸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呜咽,也驱散了几分大堂内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意。

苏清南那即将弹出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寿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爆发出狂喜与希冀,嘶声喊道:“救我!”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柳丝雨、柳伯,以及那些尚存意识的幸存者,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向客栈门口。

风雪卷涌。

一道白色的身影,仿佛踏着风雪而来,缓缓出现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如雪的衣裙,裙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却不沾半点雪水泥污。

外罩的银狐裘斗篷在昏暗灯火下流转着柔和而华贵的光泽。

她迈过门槛,走入大堂。

灯火终于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容颜。

霎时间,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肌肤胜雪,莹白如玉,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清辉与灵气。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不,那眸子并非秋水般的盈盈,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平静、如同亘古冰封的湖面,倒映着灯火,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与情绪。

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是极淡的樱粉,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玉雕。

一头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清冷之美。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光晕,将周遭的血腥、污秽、恐惧、混乱都隔绝开来。

整个粗粝、残酷、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客栈大堂,因为她的出现,竟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美得……令人窒息。

柳丝雨一向自负容貌绝世,在青云宗亦是公认的仙子般人物,可此刻见到这白衣女子,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那不仅仅是容貌上的差距,更是一种气质、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踞云端般的清冷与疏离。

就连见识广博、心神几乎被苏清南震慑住的柳伯,眼中也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秦寿见状,喜意全无,全身冰冷。

来人怎么是白姑娘?

这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怎救他?

完了,全完了!

然而,最令人意外的反应,却来自苏清南。

在白衣女子踏入大堂、容颜完全展露的那一刻,苏清南那始终平静无波、仿佛万物不萦于怀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那戴着诡谲面具的脸,似乎也朝着白衣女子的方向,稍稍转正了一些。

虽然隔着面具,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其注意力,在这一刻,似乎完全被这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所吸引。

觉得那不是寻常男子见到绝色美女时的惊艳或痴迷。

更像是一种……疑惑,一种探究,一种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意外,甚至不该出现在此地之物的……凝神审视。

白衣女子,也就是白姑娘。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自踏入大堂起,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苏清南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中那个乌木匣上,以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上。

她的目光平静依旧,但若细看,却能发现那平静的冰湖深处,似乎也荡起了近乎涟漪的波动。

难道他看出什么了?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隔着满地尸骸与血污,无声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雪声似乎都远去。

“你要救他?”

苏清南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依旧有些沉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笑意。

白姑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放过他,或者我杀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她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苏清南似乎被这话逗乐了,低低的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杀我?”

他摇了摇头,那根对着秦寿眉心的手指,再次微屈,杀意凝聚。

显然,他并不打算因为一个女子的言语就改变主意。

秦寿的心再次沉到谷底,几乎绝望。

就在苏清南指尖那无形杀意即将迸发的电光火石之间——

白姑娘动了。

她身形未动,但那只一直自然垂落的右手,却仿佛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阻碍,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倏然抬起,朝着苏清南的方向,隔空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苏清南周围丈许范围内的空气,却骤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喀喀”声。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枷锁凭空生成,要将他连同那片空间一起冻结。

苏清南即将弹出的手指,受到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阻滞。

他的动作,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也就在这一刹那——

白姑娘的左手五指,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片残影,朝着瘫软在地的秦寿遥遥一抓。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冰寒劲力,如同无形的丝绦,瞬间缠住秦寿的腰身,猛地向后一拽!

秦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如同腾云驾雾般,堪堪擦着苏清南那无形杀意的边缘。

被硬生生拉到了白姑娘身后丈余之地,砰然落地,摔得七荤八素,却也终于脱离了那致命的锁定。

他顾不得疼痛,骇然抬头,看向前方那个白衣如雪、背影纤细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茫然。

这……这是那个一路上需要他小心伺候、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姑娘?

隔空摄物!

精准救人于玄境杀意锁定之下!

这份眼力、这份对力量的掌控、这份举重若轻……

她的实力,竟与那面具人平分秋色。

秦寿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中那点不甘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与庆幸。

苏清南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收回手指,饶有兴致地看向白姑娘。

“有意思。”他淡淡道,“没想到,这里还能遇到一个……勉强能看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随意拂袖或弹指。

他脚下轻轻一踏。

整个人,连同手中乌木匣,便已从原地消失。

不是极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仿佛融入了周遭的空气与光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瞬间出现在白姑娘身前三尺。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却比狂风更迅疾,比鬼魅更莫测。

手中乌木匣甚至被他当作兵器,简简单单,朝着白姑娘的肩头砸来。

但白姑娘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她看得分明,那乌木匣的来势,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更蕴含着一种沉重如山、却又灵动如水的奇异力道,仿佛一片天地随着那木匣一起,向她倾轧而来。

不能硬接!

白姑娘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雪花,向后飘飞,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

随着她手指划过,空气中骤然凝结出无数细密晶莹的冰晶。

这些冰晶并非随意飘散,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瞬间组合、排列,化作一面面冰晶盾牌,层层叠叠,护在她身前。

每一面冰盾都闪耀着玄奥的寒光,散发着冻结气血、迟滞真元的寒意。

这正是她所修“寒魄玄功”中的高深防御法门——千重冰璇。

苏清南的乌木匣,砸在了第一面冰盾上。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

那面足以抵挡神兵利刃劈砍的冰盾,连一瞬都未能坚持,便悄然化为齑粉。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叮叮叮叮……”

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如同疾风骤雨敲打玉盘。

苏清南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手中的乌木匣也只是保持着匀速前点。

那一面面高速旋转、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璇盾牌,在他面前,脆弱的如同春日河面的薄冰,触之即溃。

纷纷扬扬炸裂成漫天晶莹的粉末,在灯火与风雪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彩,却丝毫不能阻挡他分毫。

白姑娘身形飞退,快如浮光掠影,脚尖几次在梁柱、墙壁上轻点借力,姿态优美如仙鹤凌空,但脸色却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苍白。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对手!

对方的招式,朴素到了极点,似乎根本不屑于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最简单的前进,最直接的点杀。

可就是这最简单直接,却蕴含着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破解的“势”与“法”。

仿佛对方本身就是“道”的化身,一举一动皆合天地法理。

他不是天境,而是陆地神仙!

白姑娘心下顿时有了判断,眉头顿时皱起。

转瞬之间,两人一进一退,已从客栈大堂中央,追逐至靠近后院的空旷地带。

沿途桌椅无声碎裂,地面凝结出诡异的冰霜又迅速化开,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客栈内幸存的人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摇曳。

柳丝雨紧紧抓着柳伯的衣袖,指节发白。她从未想象过,武学交锋竟能达到如此境界。

没有毁天灭地的光影,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那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对力量的绝对掌控,对天地之“势”的巧妙借用,以及对战局精准到毫巅的把控,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白姑娘的寒冰功法已堪称神乎其技,可在那面具人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

柳伯更是面色惨白,口中喃喃:“以简御繁,以拙破巧……这……这已是近乎于神仙的境界了……陆地神仙,两个陆地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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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停雪止,溟妖现

陆地神仙!

那早已是传说中的人物,超脱于武道九品、玄境、地境、天境之上,近乎神话般的存在。

多少人穷极一生,连天境门槛都难以触摸,秦、乾、楚三国已知的陆地神仙也就才八位。

而眼前,竟同时出现了两位活生生的陆地神仙在交锋?!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剧烈的震撼与恐惧。

秦寿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几乎忘却。

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甚至更可怕——不是疑似,而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自己竟然在一位陆地神仙的杀意下走了一遭?

难怪毫无反抗之力!

而那位白姑娘……竟也是同等级数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的憋闷与轻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怕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柳丝雨紧咬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一丝镇定。

陆地神仙……青云宗立宗数百年,传闻开派祖师曾达到此境,但也早已破虚飞升,成为典籍中的传说。

今日竟能亲眼得见,还是两位!

那面具人……那白衣女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会出现在这北凉苦寒之地?

自己这趟退婚之行,究竟卷入了何等可怕的旋涡?

其他几个尚有意识的江湖客和商人,更是心神崩溃,有的直接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有的则痴痴地望着场中那两道超然身影,如同瞻仰神迹。

柳丝雨紧紧抓着桌沿,指尖冰凉。

她出身青云宗,见识广博,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明白“陆地神仙”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是除了青云宗开派祖师,历任宗主再无一人能踏足的至高境界。

是真正超脱了凡俗武学桎梏,触及天地法则的恐怖存在。

场中,苏清南破尽冰璇,乌木匣依旧锁定了飘退的白姑娘。

白姑娘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收敛的气息轰然全开。

陆地神仙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她双臂张开,客栈内外,漫天风雪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疯狂向她掌心汇聚、压缩、凝练。

那不是简单的冰雪堆积,而是在她精纯浩瀚的寒冰真元与道韵催化下,进行着本质的蜕变与升华。

无数雪花在她身前旋转、碰撞、融合,发出细微而密集的“簌簌”声,仿佛冰蚕食叶。

眨眼之间,一柄长约三尺七寸、通体晶莹剔透、宛如万年玄冰精髓雕琢而成的长剑,已然成形。

剑身修长流畅,泛着幽幽的蓝白光华,没有剑格,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

剑锋未开,却自然流转着斩断生机、冻结魂魄的极致寒意。

剑成之时,周围的空气发出“咔嚓”的细微脆响,仿佛连空间都被这柄冰剑散发的寒意冻出了裂纹。

“玄冰·斩魄!”

白姑娘清叱一声,素手握住冰剑剑柄,身形不再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踏出,一剑刺向苏清南。

这一剑,简单直接,却蕴含着她对寒冰之道的全部领悟。

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扭曲的冰蓝色轨迹,轨迹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永久冻结,光线都发生了偏折。

面对这凝聚了陆地神仙全力、足以冰封山河、斩灭神魂的一剑,苏清南终于有了些不同的反应。

他没有再用乌木匣去接。

而是空闲的右手,朝着门外依旧呼啸的风雪,虚虚一握。

这个动作同样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但就在他五指收拢的刹那——

客栈外,方圆百丈内所有正在飘落的雪花,仿佛时间倒流,又仿佛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君王召唤,骤然改变了坠落的方向,化作无数道乳白色的细流,逆卷而上,朝着他虚握的掌心疯狂汇聚。

雪花在他掌心上方尺许处高速旋转、压缩、凝聚,发出低沉而浩大的嗡鸣,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须臾之间,一杆通体雪白、长约一丈二尺、枪身隐约可见天然冰晶纹路、枪尖锋锐无匹的冰雪长枪,便已赫然在手。

枪成形时,没有冰剑那般刺骨的寒意,反而散发着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厚重磅礴、仿佛能承载万物、也能刺破苍穹的奇异气势。

以雪为枪,信手拈来!

这一手,再次让所有旁观者心神剧震,几乎窒息。

凝水成冰尚可理解,但这举手间操控方圆百丈风雪,瞬息铸就如此神兵的手段,简直如同神话。

苏清南手握冰雪长枪,手腕一抖,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不闪不避,迎着白姑娘那柄斩魄冰剑,一枪直刺。

枪出如龙,朴实无华,却带着万钧之势。

冰剑与雪枪,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铛——!!!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琉璃碎裂声,而是如同两座万载冰山对撞,又如同九天雷霆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

肉眼可见的冰蓝色与乳白色的冲击波,以枪剑交击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爆开。

冲击波所过之处,客栈内残余的桌椅板凳、杯盘碗盏,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化为齑粉。

厚重的墙壁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倒塌了大半,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与重新开始飘落的雪花。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被掀飞大半,寒风裹着雪沫疯狂灌入。

柳丝雨和侍女等人早已被柳伯拼死拖到了相对坚固的角落,即便如此,侍女还是死了。

柳伯也被那恐怖的冲击波震得气血翻腾,耳鼻渗血,几乎晕厥。

而客栈外的景象,更是惊人。

以两人交手处为中心,一道混合着冰蓝与乳白光芒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阴沉的天幕都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露出其后几颗黯淡的星辰。

光柱周围,狂暴的气流形成了巨大的龙卷,将地面上所有的积雪、枯草、碎石尽数卷起,抛向高空。

当光芒与尘埃缓缓散去。

众人骇然发现,以无名客栈为圆心,方圆十里之内,大地之上再无半点积雪。

不是融化,而是被那恐怖的冲击波连同地皮一起,硬生生刮去了厚厚一层。

裸露出的,是冻得坚硬如铁、布满裂纹的漆黑泥土,以及一些深埋雪下的岩石。

原本起伏的雪丘、沟壑,此刻变得一片平坦,满目疮痍。

唯有更远处的山峦,依旧银装素裹,与这十里无雪之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十里无雪,大地翻覆!

这就是陆地神仙全力交锋的余威!

场中,冰剑与雪枪依旧抵在一起。

白姑娘握剑的双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冰晶剑柄,又迅速被寒气冻结。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娇躯剧烈颤抖,显然已将功力催至极限,甚至透支。

反观苏清南,单手持枪,身形稳如山岳。

那杆冰雪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枪身纹丝不动,只有枪尖处与冰剑剑锋相抵的地方,不断迸溅出细密的冰晶火花。

高下,其实已分。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

“可惜……”

他手腕微微一动。

那杆冰雪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枪身一旋一震。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白姑娘手中那柄凝聚了她全部心神与道韵的“玄冰斩魄”剑,剑尖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向下蔓延、分叉,瞬间布满了整个晶莹的剑身。

白姑娘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之色。

砰!

冰剑彻底炸裂,化作无数冰晶光点,四散湮灭。

巨大的反噬之力传来,白姑娘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踉跄着向后连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最终无力地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才没有完全倒下。

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遭受了致命重创,再无半分再战之力。

苏清南手中的冰雪长枪,也悄然消散,重新化为无数雪花,飘然落下。

他依旧拎着那个乌木匣,缓步走到白姑娘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质。

尤其是在白姑娘重伤呕血之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淡雅、却异常清晰、令人闻之神魂一振的奇异幽香时,他那目光中,更多了一丝了然与玩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白姑娘耳中:

“寒冰道韵,纯净剔透,已近乎本源。气血之中,隐有异香,生机澎湃远超常人,重伤之后,这异香更浓……啧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难怪年纪轻轻,便能踏足此境。原来……是传说中的溟妖。”

“溟妖”二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穿了白姑娘最后的心防!

她那冰湖般的眸子骤然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恐惧。

她的娇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方才重伤时抖得还要厉害百倍。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溟妖一族早已被视为禁忌传说,血脉近乎断绝,且天生善于隐藏,非特殊秘法或极其亲近之人绝难辨认。

这面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清南不再多言。

他伸出手,那只手稳定而有力,轻轻按在了白姑娘因颤抖而微微起伏的肩头。

没有狂暴的力量,但那轻轻一按,却蕴含着封禁一切的法理。

白姑娘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真元瞬间凝固,周身大穴气脉尽数被封。

她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软软地向前倾倒。

苏清南手臂一揽,便将她纤柔的身子扶住,另一只手依旧拎着乌木匣。

动作流畅自然。

他将嘴凑到白姑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

“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

“你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也不想自己溟妖的身份,被暴露出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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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白姑娘最后的抵抗,在苏清南那句低语中彻底瓦解。

她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不再言语,亦不再挣扎,仿佛认命,又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随着身份被揭穿而抽空。

苏清南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废墟角落,那里,秦寿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知道自己没救了,想要乘机逃跑。

“你……”

秦寿对上苏清南面具后投来的视线,心脏骤停。

苏清南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手指随意地向他一弹。

无声无息。

秦寿眉心骤然出现一个极细微的红点。

他浑身一僵,眼中生机迅速流逝,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极致的茫然与不解,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是没能逃过。

随即,他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生息。

北秦镇武司副司,入道玄境高手,就此毙命。

苏清南的目光扫过瘫跪在地、依旧失魂落魄的胡三,声音平淡无波:“驾车,或者死。”

胡三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浇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牙齿还在打颤:“驾……驾车!小人驾车!前辈饶命!饶命!”

他看也不敢看秦寿的尸体,更不敢看被苏清南揽住的白姑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客栈后方尚未完全倒塌的马厩。

不多时,一辆原本属于秦寿他们的青篷马车被胡三战战兢兢地赶到了客栈前方的空地。

苏清南掐着白姑娘的命门,走向马车。

路过柳丝雨等人藏身的角落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柳丝雨的心猛地提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看到那面具转向自己这边,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漠不关心。

没有杀意,没有探寻,就像掠过路边的尘埃。

只是一瞬,苏清南便收回目光,带着白姑娘登上马车,掀帘进入车厢。

乌木匣被他随手放在身侧。

“走。”

淡淡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胡三如蒙大赦,慌忙挥动马鞭。

两匹黑马嘶鸣一声,拉着马车,碾过裸露的冻土与残余的冰碴,迅速驶离这片已成废墟、十里无雪的恐怖区域。

很快便消失在重新变得密集的风雪与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走后,仿佛某种禁锢被解除。

风,重新开始呼啸。

雪,再度从阴沉的天幕中飘落。

渐渐覆盖住裸露的漆黑大地,掩去战斗的痕迹,也轻轻落在秦寿渐渐冰冷的尸体上,落在客栈的残垣断壁上,落在每一个幸存者呆滞的脸上。

寒冷刺骨,却远不及方才所见所闻带来的心寒。

柳丝雨瘫坐在冰冷的断墙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恐惧,依然萦绕不去。

滞缓的心跳慢慢恢复,接着急剧跳动。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面具人弹指间灭杀秦寿的随意,回放着他以雪为枪、与那白衣女子惊天动地交锋的英姿,回放着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

她的脸倏然红了。

她,柳丝雨,青云宗圣女,自幼天赋卓绝,受尽追捧,心高气傲。

她所欣赏、所认可的,向来是比她更强、站在更高处的存在。

而今日所见那面具人,无疑是超越了凡俗想象、屹立于云端之上的绝巅人物!

他的强大,他的神秘,他那举手投足间改天换地的威能,都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进她的心底。

与这等存在相比,她那位据说已成废人的未婚夫北凉王苏清南……简直如萤火比之皓月,尘埃比之山岳。

不,根本无从比较!

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湖中漾开。

她喃喃自语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一面……”

“小姐……”

柳伯虚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深的后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我们还需尽快前往北凉城。”

柳丝雨恍然惊醒,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点了点头。

是啊,退婚之事尚未了结。

“走吧!”

……

风雪夜,马车在颠簸中前行。

车厢内温暖依旧,炭炉散发出橘红的光。

白姑娘被封住穴道,斜靠在车厢壁上,无法动弹,只有一双冰湖般的眸子,死死着身下的男子。

苏清南并未如白姑娘所料般严加看管或审讯,反而以一种极其放松,甚至堪称慵懒的姿态,侧身躺了下来。

躺下的位置,恰好将头枕在了白姑娘那弹性十足的大腿根上。

白姑娘浑身一僵,眸中喷出羞愤与冰冷的怒火,却苦于身不能动,只能用眼神表达着强烈的抗拒与杀意。

苏清南却恍若未觉,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甚至将面具摘了下来。

摘下面具的瞬间,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完美的脸庞。

肤色是健康的玉白色,剑眉青黛,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清晰流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此刻半阖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张脸,年轻得过分,也俊美得过分,与他方才展现出的雷霆手段、陆地神仙的修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白姑娘确实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只见他半阖着双眼,仿佛在休息,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平缓,在密闭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溟妖……呵,真是久违的名字了。”

“传说中得天地钟灵,却又被天道所弃的一族。男的俊美无俦,女的绝色倾城,天生经脉宽阔,亲近各种属性的天地元气,是绝佳的武道胚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更奇妙的是你们的血。纯净,充满生机,蕴含着一丝稀薄但确实存在的本源之力。用来炼丹,可平添三成药效;用来疗伤,只要一口气在,多半能救回来;长期服用,甚至能改变武道资质……啧,活脱脱的人形宝药。”

白姑娘的瞳孔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这些是溟妖一族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掩盖的最大秘密。

“所以啊,”苏清南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们的下场,无非几种。运气好的,从小被圈养,定期取血,成为某些大势力或老怪物的血库,苟延残喘;运气差点的,被抹去神智,炼成只听命令的战仆或药奴;至于女的……”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白姑娘近在咫尺的、冰冷而绝美的脸。

“尤其是像你这样,天赋卓绝,又美得惊人的女溟妖……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沦为某些强者延续血脉、培养优质后代的工具吧?毕竟,溟妖后代继承天赋的概率,可是不低。”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白姑娘的心底最深处。

她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哀与绝望取代。

这些,正是她拼死隐藏身份,日夜恐惧的根源。

“你……”

她终于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被封的穴道似乎松动了些许,但依旧无法动弹,“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些?”

苏清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枕着美人膝是件极其惬意的事。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慢悠悠地说,“比如,你们这一族并非天生地养,而是上古某个触碰了禁忌的宗门,以秘法融合异兽与人类血脉弄出来的失败品……或者说,成功品?毕竟,你们的天赋是实实在在的。”

白姑娘心神巨震。

这是连她这一族最古老的记载中都语焉不详的秘辛!

他如何得知?!

“再比如,”苏清南继续道,“你们血脉中的异香,并非无法掩盖。需要一种生长在极阴寒潭深处的冥息草,配合特殊功法,才能彻底敛去。看你的样子,显然是没用过,或者……没机会用?”

白姑娘沉默了。

冥息草,传说中的神物,她只在族内残破的古籍上见过名字,根本不知何处可寻。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炉火的噼啪。

半晌,白姑娘的目光,落在了苏清南身侧那个乌沉沉的木匣上。

她艰难地开口,转移话题,也带着试探:“那里面……是什么?”

苏清南似乎轻笑了一声。

“一颗人头。”

白姑娘并不意外,从之前的种种迹象,她已有所猜测。

“凉州……剑无伤?”她问。

“嗯。”

苏清南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白姑娘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剑无伤,不败天境的剑圣,成名多年的巅峰人物,境界未达陆地神仙,实力却已经超越了陆地神仙。

传闻剑无伤是一剑被枭首……

要真是这个男人干的话,那他之前已经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你杀他……为何?”

她忍不住追问。

“受人之托。”

苏清南的回答简单直接,却带着一丝寒意。

白姑娘心潮起伏。

此人的实力和背景,恐怕恐怖到难以想象。

北秦皇室供奉?

大乾隐藏的护国者?

还是某个隐世不出的古老圣地传人?

她将自己所知的可能存在的陆地神仙想了一遍,却无一能与眼前之人对上号。

如此年轻,如此实力,如此狠辣,又对溟妖秘辛如此了解……仿佛凭空出现。

“你究竟……是何身份?”

她再次问道,这次语气带着更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落入这样一个人手中,是福是祸?

他揭穿自己溟妖身份,却又未立刻下杀手,目的何在?

苏清南终于睁开了眼睛,再次侧头看她。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以及那双深邃如同夜空,此刻却带着一丝玩味的眼睛。

“你真想知道?”他问。

白姑娘抿紧苍白的唇,用力眨了眨眼,表示肯定。

苏清南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回大地,驱散了他脸上惯有的平静与疏离,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俊美与风华。

白姑娘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抛开那恐怖的实力与莫测的心机,单论容貌,此人亦是世间罕有的俊逸。

然后,她看到苏清南缓缓地坐起身,面对着她。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他的脸在炉火映照下轮廓分明。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姓苏,名清南。”

“大乾皇帝第六子,受封——”

“北凉王。”

轰!

仿佛有惊雷在白姑娘脑海中炸开。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此刻睁大到极致。

北……北凉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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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凉王,北凉城

北……凉……王?

这三个字,如同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白姑娘早已震荡不休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骇浪。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此刻圆睁着。

瞳孔深处倒映着苏清南近在咫尺,俊美而平静的脸庞。

心里头充满了极致的荒谬和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茫然。

大乾六皇子,苏清南。

那个被天下人传颂,不,是嘲笑的废人皇子!

那个因外祖家获罪牵连,被皇帝厌弃,发配到这北凉苦寒之地,形同流放的失势王爷!

那个据说练功走火入魔导致根基尽毁,终日闭门不出的笑话!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实力恐怖的陆地神仙?!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江河倒流还要荒谬一千倍、一万倍!

“不……不可能……”

白姑娘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不是自己的,“你怎么可能是……苏清南?”

那个名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这位北凉王的所有传闻——

软弱、无能、废人、皇室耻辱……每一个词,都与眼前之人截然相反,甚至堪称讽刺!

苏清南似乎很欣赏她此刻的表情,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为什么不可能?”

他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就因为那些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传闻?”

他重新向后靠去,虽未再枕在她腿上,但姿态依旧闲适。

“传闻说我练功走火,成了废人。”

他屈起一根手指,“可我若真是废人,刚才那柄雪枪,是谁凝的?剑无伤的头,又是谁砍的?”

“传闻说我懦弱无能,闭门不出。”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可我若真不出门,这北凉的风雪,边关的匪患,城中的百姓,又该由谁来管?虽然……我也没怎么管。”

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传闻说我是皇室弃子,永无翻身之日。”

他屈起第三根手指,然后缓缓握成拳,那拳头并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捏碎一切虚妄的力量,“可谁规定,弃子就不能是……执棋之人?”

白姑娘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述说那些荒谬传闻与残酷现实的反差,看着他眼中那份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深邃。

第一次震惊,是身份被揭穿时的恐惧。

第二次震惊,是目睹他容颜的惊艳。

这第三次震惊,却是得知这恐怖存在,竟是那天下皆嘲的“废人”北凉王时,所带来的剧烈冲击。

天下人……全都错了!

大乾皇室……恐怕也错了!

这北凉,根本不是流放之地,而是潜龙之渊。

眼前之人,也绝非什么弃子废物,而是一条蛰伏于苦寒边陲、爪牙已锋、随时可能腾飞九天的……真龙!

“你……”

白姑娘的嗓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你隐藏如此之深……为何?”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车厢外呼啸的风雪,又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向了更遥远的南方,那座繁华而森严的皇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淡淡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白姑娘脸上,“更何况,一棵被认为已经枯死、甚至腐烂的树,谁会费心去提防呢?”

白姑娘默然。

是啊,一个“废人”皇子,谁会放在心上?

皇帝不会,朝臣不会,其他皇子更不会。

这恐怕才是他最完美的保护色。

可她仔细一想又不太对。

他这等实力,什么样的风才能将他摧之?

他为什么要藏拙?

难道他也像自己一样,身不由己?

苏清南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本来也没打算藏什么,只是因为一个承诺,一桩命案。

“那你……为何对溟妖之事,如此清楚?”

她问出了盘旋心中最大的疑惑。

即便他是隐藏的陆地神仙,是深不可测的北凉王,但溟妖一族隐秘至极,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他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连冥息草这等秘闻都知晓!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猜?”

年少时,他曾读过一些很旧很旧的书。

在大乾皇宫藏书楼最深处,有些落满灰尘,甚至被虫蛀了的竹简和兽皮卷。其中一部分,来自前朝,甚至更早。里面零星记载了一些关于神眷之族与天弃之族的传说。

后来,在北凉他又找到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北凉这地方,苦是苦了点。

但历史够久,埋藏的秘密也够多。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距离北凉城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风雪声中,隐隐传来了更声——已是三更。

走了一天一夜的马车也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前……前辈,到……到城门口了。”

胡三颤抖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如释重负和更深的恐惧,“城门关了……”

苏清南撩开车帘一角。

借着微弱的雪光,可见一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矮敦实的城墙轮廓,城墙是北方常见的夯土包砖,不少地方砖石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土。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闭合,门楼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灯光明灭不定,勉强照亮门洞前一小片区域。

一切都符合一座边陲荒城的想象——荒凉、破败、死寂。

“去北门!”

北门大开,马车从北门驶入。

眼前的景象,让白姑娘彻底失语,陷入了第四次、或许是最直观的一次震撼。

这哪里是什么荒城鬼域?

分明是一座不夜之城!

宽敞笔直的主干道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堆在道路两旁。

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大多还在营业,灯火通明。

酒楼食肆里人影绰绰,推杯换盏之声隐约可闻;绸缎庄、杂货铺、甚至还有书斋画坊,都亮着温暖的灯火;街边支着不少小吃摊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围着不少穿着厚实、面色红润的百姓。

更远处,似乎还有勾栏瓦舍的影子,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虽不喧闹,却透着一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街道上行人不少,虽因风雪大多行色匆匆,但脸上并无饥寒交迫的麻木与绝望,反而有一种边民特有的粗犷与踏实。

偶尔有巡夜的兵丁走过,铠甲鲜明,步伐整齐,眼神锐利,绝非散兵游勇。

这繁荣、安宁、充满生机的景象,与城外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荒凉,与天下人口中那个“苦寒之地、流放之所”的北凉,完全不同。

白姑娘难以置信地望向苏清南。

苏清南似乎对她的震惊早已习以为常,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吩咐胡三:

“直走,最大的府邸。”

马车在城中行驶了约莫一刻钟,拐入一条更为宽阔、也更为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为高大规整,虽无京城王府的雕梁画栋,却也自有一股边地特有的粗犷与厚重。

最终,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有些过于朴实。

围墙是常见的青灰色,不算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北凉王府”四个大字。

字是端楷,金漆有些黯淡,在夜色和雪光中并不显眼。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蹲着两座不大的石狮子,也被积雪覆盖了小半。

与城内其他地方的热闹相比,王府门前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只有门檐下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散发着昏黄而固执的光。

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边地官邸。

然而,当马车停稳,胡三战战兢兢跳下车辕,准备上前叩门时——

咯吱。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从中自行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门房出来询问。

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穿着臃肿旧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的老头,慢吞吞地从门内阴影里挪了出来。

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着冰碴,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被北地的风霜染成深褐色。

他手里还拎着个黑乎乎的皮酒囊,站都站不太稳,醉眼朦胧地朝马车这边望来,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谁啊……这大半夜的……喝……喝……原来是殿下……”

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随着风雪飘了过来。

白姑娘透过苏清南再次掀开的车帘缝隙,看到了这个仿佛随时会醉倒冻毙的老门房。

她的心,却在看清这老头的刹那,骤然一紧!

重伤被封之下,她的感知已大幅削弱,远不如巅峰时期敏锐。

但就在这老门房推开积雪、摇晃站起的那一瞬,她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什么磅礴的气势或凌厉的杀意。

而是几乎与这具苍老躯壳完全融为一体。

就像一块被污泥包裹扔在路边千万年的顽铁,外表腐朽不堪,但若有绝世匠人稍加擦拭,便能窥见其内里沉淀了无尽岁月,足以斩断光阴的绝世锋芒!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重伤后的错觉。

但那残留的心悸,却无比真实。

这个看起来醉醺醺、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睡着的老门房……绝不简单!

甚至可能……又是一个她无法看透的恐怖存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南,冰湖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疑。

一个苏清南,已是颠覆认知。

一座繁荣安宁的北凉城,再次颠覆认知。

现在,连他府上一个看门的老头,都是大恐怖的存在。

这北凉……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北凉王府……又是什么龙潭虎穴?!

就在这时——

几声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王爷~”

“您可算回来了!”

“这大半夜的,担心死奴婢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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