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捉刀人》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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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泉棺材铺
三月初七。
清明时节。
路上行人的衣衫上浮着一层湿漉漉的雨水,脚下步子却不紧不慢。
或许是今日本就特殊,而青石镇这偏远小镇更是禁忌杂多,大多商铺直至晌午方才开门迎客。
一条深不见底的巷子里,约莫十五六岁的麻衣少年却赶了个大早,手脚更是勤快得紧。
擦拭完店里的几副棺材,这才搭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门口牌匾上的积灰。
黄泉白事铺。
这五个字与这静谧安详的小镇显得格格不入。
可毕竟整个青石镇承办白事的仅此一家,今日又是清明,想来铺子里的元宝纸钱这些玩意儿要比往日好卖得多。
“今日赚他个三五两碎银应该不成问题,赶在入伏之前再多卖几副棺材,应该就能将老曹生前所欠二十两债银偿清了吧?”
心里一盘算,手脚顿感轻快。
对门儿的裁缝铺里,围坐了几个老娘儿们看到自己的棺材铺开门,一双双白眼里尽是晦气二字,随即便磕着瓜子继续闲聊起来。
这传说中的‘神秘情报组织’口中的字字句句,都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哪里还需要少年竖起耳朵。
“隔壁白河镇的沈家千金死了!”
“前两日我便听说了,尸身至今还没被打捞上来……”
“谁不知道那白河是三江汇流,九水相撞的地方,水流湍急,暗河无数,号称龙王府邸,也叫人间忘川!”
“白河镇倒是有三五个捞尸的好手,可去了都是非死即疯!”
少年听到白河沈家之时,眼神明显一顿,随即回过神来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不曾想,裁缝铺里一个徐姓老娘儿突然倚在门口,冲少年阴阳怪气道:“哎呦,说到这儿我怎么把咱们白事铺的小掌柜给忘了!我说林湛呐!待沈家千金尸身打捞上来,你这又能卖掉一副棺木呀!”
另一个董姓老娘们也走过来搭起了话,但眉眼之间全是怨气:“老曹生前欠我那四两二钱,我看是有着落了!”
林湛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腾身便从梯子上落到了裁缝铺的门口,看着几人晦气的眼神笑了笑:“两位婶婶说笑了,那白河镇有自己地头的白事铺,这桩生意哪里能轮到我的头上?”
董姓老娘们吐了一口嘴里的瓜子皮,一副恨不成才地指着林湛教训道:“你趁尸身未打捞上来便守在白河镇,这桩生意如何做不得?难不成你整日就等着生意上门?!”
那徐姓老娘们接着茬继续说道:“俗话说得好,银子不向你走来,你便向银子走去!”
接下来便是林湛与三个老娘儿一番争论,大抵的意思便是跑不了和尚跑不了庙。
“婶婶且放宽心,挣到银两我自会奉上。”
争论过后林湛略显疲惫,说罢便转身朝铺子里走去。
三个老娘儿们此时皆是面红耳赤,眼看林湛没了身影,这才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何时变得这般执拗?!”
“咱们不就是盼着他有个好前途嘛!”
“之前我就劝他将铺子抵了债银,十六岁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毁在这白事铺上吧?”
“我都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真以为我为了那四两二钱伤神费力!怎……怎么说我跟老曹……那都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
“怎么个过命法儿?”
“我嫁人之前,还怀过老曹的孩子呢……后来孩子没了……这可不就是过命的交情嘛!”
“啊?!咱们都二十多年交情了,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且仔细说说……”
……
林湛进了白事铺后,径直去了后院。
整个后院空荡荡的,唯独墙角立着一副不过三尺的小棺材。
与其说是棺材,倒更像一副剑匣。
棺木上的红漆泛着光泽,林湛此时就端端地站在那里,用手轻轻抚摸着上面刻着四行难以辨别的文字。
“哎……”
林湛略微低了低头,喃喃自语:“没想到还是被老曹给算准了,你们姐妹也真是命苦……”
“掌柜的!”
“掌柜的在吗?!”
后院离门外虽有些距离,但毕竟门是开着的,门口那人两声急呼自然显得更加清晰可辨。
林湛拍了拍眼前的小棺材,这才转身迈着步子朝门口走去。
不过二十余步,林湛便看清了刚才呼喊的面容。
“阿七?”
林湛看着自小便认识的阿七,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阿七看着林湛不紧不慢,先是扫视一眼身后的裁缝铺,然后赶忙朝前走去,将林湛推进了白事铺。
找了个角落,这才急道:“沈家二小姐出事了,你知道吧?”
林湛点了点头:“刚刚听说。”
阿七瞪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好歹你和沈家之前还有婚约!”
林湛暗叹了一口气:“婚约之事,早在十年前沈家大小姐殁了之后便不作数了。”
阿七急得眉毛都快烧起来了:“可不管……不管怎么说,现如今沈家二小姐溺水之后,尸身始终无法打捞上来,你就当帮帮忙……
三叔公说了,那沈家大小姐当年也是你从水里背上来的,如今也只有你……或许可以……”
林湛听到这儿,当即便要撵人出门。
或许阿七是听三叔公说,请不来林湛就打断腿之类的话,竟直接坐在地上抱着林湛的腿一个劲儿的不撒手。
林湛在听到十年前的旧事本就头晕目眩,阿七这一出直接让林湛思绪万千倒在了地上。
这下阿七也傻了,上来就要扶林湛起来,却被林湛给制止住,接着问道:“三叔公没说若是我将尸身背上来,与我多少银两?”
阿七赶忙回答道:“纹银二十两。”
林湛屏住呼吸,骂骂咧咧道:“告诉那个老东西,我要五十两!”
待阿七忐忑离开,本就躺在地上的林湛此时也彻底放松了身体,万千思绪一股脑全都涌了出来。
林湛只知道从记事起,自己便一直跟在老曹身边。
而对老曹的称呼,从来不是师傅亦或是义父之类的尊称。
永远都是老曹二字,这是老曹自己特意嘱咐的。
十年前,老曹那时候还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算命先生。
也不知道因何缘故,他对外宣称封卦,从此开了这间黄泉白事铺维持生计。
也就是在那时,老曹替自己和沈家定了一门亲事。
就在老曹和沈家老爷商谈婚事之时,林湛和沈家大小姐沈柔偷跑出去在白河玩水。
那时候两人都年纪小,玩性一起便下了水。
沈柔闹着趴在林湛的背上,而林湛只能将她从水中背了出来。
上了岸之后才发现,沈柔的腹部犹如被剖开了一般,五脏六腑早已不翼而飞。
回头再看向河里,一道蜿蜒弥漫的血水在其中翻涌滚动,好似鱼群在争相抢食。
可林湛明明记得,自己背沈柔之时还好好的。
除非是在背她上岸之前,有什么东西贴着后背划开了她的腹部。
事发之后,林湛便如同丢了魂一般,被老曹带回家中足足高烧了三月有余。
也正是在那之后,林湛六岁便能入水背尸,水龙王嘴里夺食的名号算是流传开来了。
入水背尸古已有之。
白河镇的白河是三江汇流,九水相撞的地方。
水流湍急,暗河无数。
号称龙王府邸,也叫人间忘川。
所以经常有人溺死水中。
而有些尸身可以随便打捞,有些尸身则是普通人碰都碰不得的。
能寻来捞尸人帮忙的尸身,往往都是发现之后有人去打捞尸身,结果尸身没捞出来,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其中最为凶险的几种便是断头尸、倒漂流、子母尸、未嫁女、绝子男。
这时候就需要捞尸人将把尸身捞出来,按照流派不同,又分为背尸,引水,唤归三种,其中最凶险的就是背尸。
因为除了背尸,其他两个流派的人是不敢和尸身有身体接触的。
这些东西也是十年前沈柔溺亡之后,老曹讲给自己听的。
九水相撞,捞尸无数。
据林湛所知,白河镇有手段的捞尸人还是有几家的,此时来寻自己,就说明他们要么不敢接,要么都折了。
尸身在水中泡的越久就会越凶,所以林湛不敢耽误片刻,将后院那立着的三尺红棺背在身后,关了铺子便急匆匆地朝白河镇赶去。
裁缝铺里那三个老娘们儿,这些年可是头一回见林湛这般的有劲儿,脸上露出久违的欣慰。
“看样子是想通了,背着棺材去白河镇找生意去了!”
“不过我怎么看着那棺木不大,那沈家二小姐我听说应该十三岁的年纪,能放的下吗?”
“管他呢!”
“自从老曹没了之后,林湛这孩子整个人像是没了精气神,如今好不容易这般,咱就别多说什么了。”
“就是说嘛!我看要不这样,咱三姐妹凑凑手上的积蓄,看着给林湛在衙门里谋个差事怎么样?我看他从小跟着老曹倒也学了些粗浅功夫。”
“事倒是个好事,但我说清啊!我俩可跟老曹没有过命的交情,所以你得出大头儿!”
第二章 王见王
儿时呆过段时日的白石镇,似是旧时模样。
东口的一株老桑树下,三名老者此时正围坐在那里下棋。
林湛上前去摘了枚桑果,挺甜。却因为熟透了,反倒有些腻得慌。
“怎么不见老曹啊?”
“你们认识?他前年便离世了。”
三名老者听罢立马大叫一声。
林湛还以为是他们是意外老曹的死,谁知其中一名老者突然靠过来对自己说道:“林湛小兄弟,你可记住了,千万不要下水。”
林湛当即一愣,寻思他们如何得知自己的姓名,又怎知自己此次是要下水?
姓名暂且不论,这三人倒真可能是老曹的旧相识,只不过当年自己年幼不记事罢了。
可下水这事,难道是三叔公宣扬出去的?
另一名老者连忙附和道:“你年方十六还未弱冠,这水是万万下不得呀!如今下水犹如火德入水,不是明火熄灭便是暗水沸腾,必有大事发生!”
第三名老者却是奇怪,他在棋盘上落子之时大喝一声:“将军!”
与他对棋的老者回头一看,气得脸色煞白:“哎,你这老将还能飞过来吃我的帅啊?”
那名老者此刻才抬起眼皮朝林湛嘿嘿一笑:“这招叫做‘王见王’!”
林湛觉得他这一步棋是给自己看的,这一句话更是给自己听的,可多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三名老者继续下棋,无论林湛说什么他们都不再搭理,只好悻悻地进了白河镇。
推开三叔公的家门,林湛便看到那双仿佛看到救星的眸子。
“你可算来了!咱们这就前去将沈家二小姐的尸身打捞上来吧!五十两!”
三叔公穿着缝补过的卷袖粗衫,露出满是老态鸡皮的胳膊,可头上却是乌黑浓密,脸上气色还带着些许红晕,单看一张脸,完全不像是七十岁的人。
“急什么,我且喝口水再说。”
“人家事主着急啊,大家伙儿都在白河边上等你呢!”
事主着急倒也正常,可林湛越看三叔公越觉得越不对劲,所以这事需得多问两句。
“对了,镇子东口桑树底下下棋的那三名老者是哪家的?”
三叔公略微思索,这才答道:“镇子东口的三个石雕?前些年沈老爷找人刻的。”
林湛翻了个白眼,将茶水一饮而尽:“我是问那三名老者,不是石雕。”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接着便看到一帮人哭天喊地地冲了进来。
三叔公一把拦住他们,赔着笑脸急道:“这位就是我口中所说的林湛,曹神仙的亲传弟子,也是正宗捞尸高手!”
曹神仙是这十里八乡的乡亲,十多年前便对他的尊称,可后半句听起来,更像是在忽悠。
一个算命先生的亲传弟子,是捞尸高手?
这帮人大多都是沈家的亲朋抑或是下人,当即便跪下求着林湛去将沈家二小姐的尸身尽快打捞上来。
三叔公见状,趁机将五十两拿了出来。
林湛示意事后再说便不再多言,随众人赶到了白河。
此处正是十年前沈家大小姐沈柔溺亡之地,林湛回神之际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当即从背上卸下那副三尺红棺,再次摸了摸上边篆刻的四行文字,手竟然开始不自觉地微颤。
十年前沈柔溺亡之后,林湛一直惊魂未定。
老曹为了安慰他,曾替沈家起了一卦。
卦象所显,沈柔当有此劫,而沈家二小姐沈月也会在十年后溺亡于白河。
如今卦象应验于眼前,林湛脑海中只有老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沈月溺亡之时,便是四行文字显现之日。
这句话被老曹提醒过多次,直到他濒死之际依旧挂在嘴边,可见那四行文字何其重要。
老曹曾在一次醉酒后说漏了嘴,残言醉语虽不可信,但身世二字让林湛于数个日夜不能入眠。
或许四行文字,和自己的身世有莫大的关联。
三叔公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林湛的肩膀,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林湛回过神来,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怒意:“你知道这地方有多邪性吗?!”
三叔公吞吞吐吐应道:“知……道,知道,这不是白河镇那几个捞尸人手段……欠些火候嘛,这才找你前来……”
林湛瞪了他一眼:“事到眼前你还不肯如实说来,那我只好回去了,你既然已经收了沈家的银两,自己跟他们交代吧!”
三叔公听罢身形顿时一矮,抓着眼前这根救命稻草委屈道:“别别别,我说我说,沈月的尸身在中间的芦苇丛里被缠住了,那几个捞尸人非但没解开,反而还折了两个人……”
“照你这么说,这活儿五十两可接不了,等我上来再跟你算账!”
林湛说罢便上了事先备好的小船,朝那片芦苇丛划去。
此时雨已停驻,河里倒也无风无浪,小船很快便划到了芦苇丛。
林湛用船桨拨开芦苇丛,便看见沈月的尸身飘在那里。
浑身赤裸,几道青紫色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
“原来是横死后抛尸于此,难怪那个老东西支支吾吾的!”
林湛面色有些难看暗骂一声,随即便跳入水中。
沈月本就是未嫁女,又是横死后被抛尸,算得上是凶险至极。
林湛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毕竟他从小跟在对江湖三教九流无一不通的老曹身边,更何况他十年前就误打误撞的有过一次经历。
芦苇丛里又浓又密,林湛好不容易靠近沈月的尸身,却见沈月还未瞑目,便对着她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捞尸人林湛,受姑娘至亲所托前来,还望莫怪莫醒莫惦念。”
随后林湛伸手抚平她的眼睛。
眼睛顺利地阖上,这既是瞑目,也代表她同意了。
林湛将沈月翻了个身,背到自己背上,再用两根红绳将尸体的双手系在自己的肩膀上,便朝着小船上游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就在林湛扒着船沿时,小船竟然朝自己这一侧直接翻了过来。
此时岸上传来一阵惊呼,但林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本来不及躲闪,当即被翻过来的船身盖在下面。
慌乱之中只能拼命潜入水中,以防止被船身砸伤。
就在林湛打算从另一边游出来之时,肩膀上的红绳突然被拉紧,一股向后扯动的力道骤然传来!
第三章 肃州捉刀人
“应该是水流吧。”
林湛心里嘀咕,重新游出水面。
出水面的那一刻,却顿时愣住。
四周一片茂密的芦苇杆子,怎么都没想到又回到了芦苇丛中。
“我明明顺着倾覆的船身往上游,为何离开水面之时会回到这芦苇丛中?”
就在林湛慌神之际,肩膀上的红绳“啪”的一声,竟然断开了!
背后的沈月紧贴着他的后背滑落下去。
顿时一股阴寒在水中滋生。
这红绳是用畜血浸过的,很结实,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断掉。
林湛捏了捏手心里不知是水是汗,暗暗咽下一口吐沫。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捞尸人林湛今日将姑娘背出水中,还请姑娘保佑。”
林湛特意大声,一是说给沈月的尸身听,二是给自己壮下胆,毕竟自己只能算是个外行。
背尸最忌讳翻船。
因为死者为阴,活者为阳。
中间的水域犹如忘川,活人要渡过忘川必须要有船只才行。
林湛咬破舌尖,将舌尖血抹在眉心中间。
此时断然不能回头,只能背过双手去抓。
抓到沈月的尸身后,林湛重新将她放在后背固定住,随后慢慢朝前游去。
芦苇丛格外扎人,背着一具尸身游起来更是吃力,林湛明显能感觉到身上被芦苇的刺尖扎破了许多。
眼看就要靠岸,不曾想那些围观的人见林湛游过来竟然全都开始往后退。
那种慌乱让林湛心中纳闷,但还是吃力地游到了岸边,冲三叔公叫道:“快搭把手,这尸体太沉了。”
万万没想到,那个老东西竟然摇着脑袋直往后退:“不成不成,您是捞尸人,我就是个牙行,我可不敢碰。”
牙行便是中间人的意思,三叔公拿了银两让林湛去干捞尸的活计,他自然称自己为牙行。
“我是让你拉我一把!不是尸身!”
“那也不可……”
林湛心中暗骂,找沈家更不可能,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怎么可能让沈家动手。
林湛只好一手扶着尸体,一手往岸上爬。
好不容易爬上来,当着沈家的面将沈月的尸身平放在地上后,林湛无意之中往河中瞥去,一道扭曲的血迹从芦苇丛一直蔓延到岸边。
若不是尸体完好无损,林湛差点以为十年前的阴影重现了。
血水从尸身的额角一直延伸到脚尖,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三叔公赶忙在身后拽了拽林湛的胳膊,示意他此刻不要多嘴。
林湛身上本就被芦苇丛划上了几道伤口,如果沈月的尸身沾染的是他的血,很有可能会引起尸变。
要是此时说出来,恐怕沈家的银两就不好拿了。
三叔公上前安慰着沈家老爷和夫人,说了些节哀顺变的话,便将酬金要了过来。
那个匣子不大不小,看起来少说也装了二百两。
“这老东西只不过动动嘴皮,一开始竟然想拿二十两将我打发了!”
林湛盯着三叔公手中的匣子,玩味地冲他笑了笑。
三叔公赶忙将林湛拉到一边,眼瞅着没人注意他们二人,这才略显尴尬地说道:“五十两是少了些,看在我和老曹的交情上,我给你八……八十两怎么样?”
林湛一把夺过匣子,又看了眼准备带沈月尸身回家的沈家人,反客为主道:“这里边有二三百两,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多少?”
三叔公一听这话便急了,但他也无可奈何,如若林湛此时前去沈家人那里胡闹一番,恐怕酬金非但不保,有可能还要倒赔一笔钱财。
林湛眼看三叔公急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直接打开匣子清点下银两便说道:“我也不与你争论,这里总共是二百八十两,你我五五分成,可有意见?”
三叔公只能应下,拖着蔫儿了的身子离开。
此时白河岸边,只剩林湛一人。
从始至终,无人质疑他为何背着一副棺木,更无人好奇棺木里有什么。
林湛背起三尺红棺刚走了三两步,便听到那边树林里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那个后生,你且留步。”
顺着声音望去,林湛便看到林中大步走出一中年男子。
四十出头,下颌有须。
身形挺拔,刀眉朗目。
林湛察觉到对方的气息浑厚,断然是个高手,而且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谁知那中年男子纵身一起,三两招便朝林湛攻来。
招招意在他背上的棺木。
林湛并未被棺木所累,反而于闪转腾挪之间竟不知从哪拔出一把似剑非剑的断刀,多次逼近那中年男子要害。
如若江湖一流高手在场,恐怕也会暗暗乍舌。
中年男子收了掌势,眼中多了一丝不可置信:“看似清瘦,招式之中却尽藏猛势,你这般年纪已然打通八窍,算得上是天纵之才!”
林湛哼了一声,依旧未敢懈怠:“阁下难不成是为了夸赞我而来?”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却又冷了脸色:“你背上的棺木,装的什么?”
“与你何干?!”
林湛瞥了瞥脑袋,作势便要再次出手,结果便看到那中年男子从腰间掏出一枚古铜令牌。
“自我介绍一下……”
“肃州捉刀人,薛平志。”
林湛将信将疑,出口问道:“你是捉刀人?”
薛平志挥了挥手,便看到林中竟然扑出二三十名衙门捕快,将林湛围了个插翅难逃。
有传言大楚开国之前,捉刀人便已秘密成立,跟随大楚开国皇帝立下不世之功。开国之后,三十六名捉刀校尉总辖三十六州一切缉捕事务。
捉刀校尉如同一州之主,掌一州生杀大权。
手下捉刀人更是不计其数,随便一个出面都足以让县令三叩九拜。
青石镇隶属于钧县,而钧县又是肃州地界,此时眼前的薛平志要真是捉刀人,想要查看林湛背上棺木也是职权之内的事。
林湛紧了紧手中的兵器,准备殊死一搏,却被薛平志提醒道:“你的听风刀虽然刚猛无比,可毕竟还未炉火纯青,况且此刀法耗力极快,讲究的是速战速决……
你,不是我的对手。”
林湛自然知晓,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对自己的刀法了若指掌,看样子只能借机逃走了。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身后的白河。
薛平志看穿了林湛心中的盘算,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么一块练武的好材料,难不成曹崇到死都未将《六道仙尸诀》传给你?让你如今只有逃命这一个念头?”
第四章 天哭星曹崇
“你认识老曹?!”
林湛神色大惊,眼前这个自称肃州捉刀人的薛平志,先是识破自己的听风刀,接着便呼出老曹的大名。
薛平志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认识,何止是认识,说起来我们倒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林湛看他不似说假,这才问道:“既是如此,阁下又何必为难于我?”
薛平志又是摇头:“我是为那口棺木而来,只要你将它交于我,我便放你离去,如何?”
林湛怎会同意,这口棺木是老曹留下的唯一物件,更何况他曾酒后醉言,在沈家二小姐沈月溺亡之际,便是棺木上那四行文字显现之日。
如今沈月已然溺亡,却未查明四行文字如何显现,林湛怎么可能将棺木交于他人之手。
毕竟这四行文字和自己的身世有着莫大关联。
眼见林湛不愿顺他心意,薛平志继续道:“这样吧,只要你将棺木交于我,我便让你坐上鹿州捉刀校尉的位置,到那时权财在手,美人在怀,掌一州生杀大权,再也不用窝在这小镇里穷苦度日,如何?”
鹿州,捉刀校尉?!
好大的口气!
林湛盯着眼前的薛平志,开始怀疑他不只是捉刀人这么简单。
“想要棺木,给你!”
林湛话音未落,直接用听风刀刀柄将三尺红棺的棺盖震开。
红棺内,竟然躺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女童尸身!
林湛咬破手指,快速将渗出的鲜血在女童的双目下一抹而过,捏了个剑指便大喝一声:“起!”
众目睽睽之下,棺中的女童竟然猛然间睁开双目立了起来!
这下直接将周围的衙门捕快吓得四散开来,甚至瘫软在地。
反观薛平志却是云淡风轻,笑着点了点头:“我就说曹崇怎么可能未将《六道仙尸诀》传于你,这不就有意思多了?”
林湛死死盯着薛平志,怒道:“捉刀人负责各州缉捕事务,如今沈家出了命案,尔等不去抓捕凶手,竟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可笑至极!”
这句话说出来的每一寸怒意,都从女童尸身的双眸中渗了出来。
眼看双方战意一触即燃,薛平志突然打了个哈欠:“好了好了,收了吧,让老曹知道我欺负他的弟子,不得从坟里爬出来活吞了我啊?”
林湛一头雾水,直到四周的衙门捕快纷纷收起棺刀后退回林中,薛平志这才缓缓走了过来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倒是跟曹崇一个样,尤其是认真起来眼中的那股狠劲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捉刀人啊!”
“你说你和老曹算得上是生死之交,如何个生死之交法?”
“鹿州捉刀校尉,天哭星曹崇。这些他应该没跟你说过吧?”
“捉刀……校尉?!”
“是,眼下鹿州无主,你作为他的亲传弟子,理当接任捉刀校尉一职。”
“都说捉刀人是刽子手,老曹没跟我提及他的身份,恐怕也是不想我趟这趟浑水。”
一个问得快,一个答得更快。
薛平志拍了拍林湛的肩膀,笑道:“我本追凶至此,却不曾想竟然能在此能碰到你,便想试一试你的身手。”
林湛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怕将自己试没了?”
“哈哈哈……”
薛平志脸上尽是玩味:“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要真出手,你未必能接住我一掌。”
林湛虽然信,但脸上还是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逞强道:“我年龄小罢了,再给我十年,你未必能接住我一掌。”
薛平志又是一阵朗笑:“好好好,那我等你,就此别过,有事可随时到肃州任何一个县衙找我,那里都有我的人,他们会带你来见我。”
说罢,便朝林中大步走去。
此时衙门捕快已牵好马,待薛平志上马,众人便随他疾驰而去。
看着马蹄踩踏而起的尘土,林湛将女童尸身收回棺木之中便怔在了原地。
“鹿州捉刀校尉,天哭星曹崇?”
林湛不可置信,一手将自己抚养长大根本没个正行的人,竟然是江湖人口中的刽子手,还是刽子手的头子?
“等等……他刚说追凶至此……”
林湛想起薛平志刚才所言,下意识朝白河望去。
如果真是为追凶而来,那他所说的凶犯只有水下方能藏身。
再一想到将沈月背上岸之时,水下传来的那股撕扯的力道,难道就是薛平志所追缴的凶犯?
可如若水下真有凶犯,薛平志为何又放之任之?
“先离开此地。”
林湛没再犹豫,直接回了黄泉白事铺。
……
刚刚疾驰而去的薛平志等人,此刻逐渐放慢了速度。
那些衙门捕快中,多了一名身穿青衣素裙却脸带旦角脸谱的少女,并行到薛平志一侧开口笑道:“肃王殿下?薛平志?捉刀人?”
任谁都没想到,自称肃州捉刀人的薛平志,竟然是大楚神朝之壁柱,一王四侯中的肃王!
“身手了得,心性坚韧,不错,不错。”
肃王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我观他眉宇之间确有几分相似,这几日再好好查查,以免出现纰漏。”
旦角少女微微颔首:“是,殿下,不过那水中的逆党就这般放走?”
肃王冷笑一声:“走?往哪走?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林湛了,然后将林湛擒住,以此来威胁肃州府衙放了他的同党。”
旦角少女恍然道:“刚刚那些话,是殿下故意说给逆党听的?那您就不怕林湛有危险?”
肃王摆了摆手:“那你可真就太小瞧林湛了,刚才你也看到了,那女尸被林湛用《六道仙尸诀》操控,真要硬拼起来,你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更别说受了伤的逆党。”
旦角少女听罢明显有些不服气:“再怎么样,他也不过打通了八窍而已……”
肃王哈哈大笑:“你呀你,好了好了,等下次见面你俩比试一番不就高下立判了?那林湛既已入局,那名逆党就当是为他的听风刀开锋了……
还有,你尽快再三确认,林湛到底是不是曹崇十六年前抱走的那个孩子。”
第五章 姑娘好名儿
裁缝铺那几个老娘们儿还在闲聊,眼见林湛又将棺木背了回来,还以为是生意没做成,刚准备询问一番,便看到林湛上前取出了十两银子双手奉上。
诧异的接下之余,林湛已经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黄泉白事铺。
大门紧闭。
“他棺材没卖掉,哪来的银两?”
“莫不是……下水捞尸得来的?”
……
听风刀本就耗力极快,六道仙尸诀更是费了精血,林湛此刻能从白石镇走回来已实属不易。
一日之内,好似所有疑团全都冒了出来。
林湛身心俱疲。
如曹崇十年前卦象所显,沈家二小姐沈月已然溺亡于白河,那四道文字到底该如何一个显现法?
难不成也要同她的姐姐沈柔一般,十年前溺亡后被曹崇挖出尸体为自己炼成本命仙尸?
林湛自幼跟在曹崇身边,所习武学不过两种。
听风刀刚猛无比,讲究速战速决。
太虚凌云步更是逃命身法,耗力更快。
当初曹崇早已言明,为了不让林湛沾染因果之数,所以并未将批卦的本事传于他。
听风刀和太虚凌云步足以自保,只要苦心钻研六道仙尸诀照样可以突破武学桎梏。
人自身九窍便是九道枷锁,冲破枷锁方能步入先天。
先天的意思便是先于天数,冲破九道枷锁便是冲破了自身极限,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自身修炼,但毕竟人不敌天,所以先天境便是大多数江湖高手的天花板。
穷极一生未能堪破必然随俗世洪流而去,而不乏有天资卓越者,抑或是天赐奇遇者。
冲破天花板,已然是与天相博。
修炼神通,与天争寿。
妄图多留人间一日,堪破更高的境界。
六道仙尸诀,便是曹崇步入神通境后所修炼的神通,而他将此功法传于自己,那自己便算是天赐奇遇者。
曹崇曾说过,修炼出六道仙尸诀的十二道本命仙尸,整个天下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对手。
毕竟他修炼出了七道本命仙尸,便足以排得上名号。
林湛本以为他妄言惯了没去理会,但今日从薛平志口中得知,曹崇竟是捉刀校尉天哭星,这个名头足以证实他所言非虚。
而今日与薛平志交手,单凭气息和三分掌力,足以断定他和曹崇同样是神通境高手,甚至比曹崇的实力还要高深。
毕竟今日并未见到薛平志施展自己所修炼的神通。
想到这儿,林湛对薛平志的身份再次质疑。
种种猜测,让林湛不由得断定他也是三十六捉刀校尉之一。
不过这些也无关紧要了,毕竟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如今的自己只是好奇棺木上的那四道文字,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和自己的身世有着怎样的关联。
林湛卸下棺木,眼神落在文字的位置,却发现那四行文字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六行!
“奇怪!”
“怎么回事?!”
林湛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眼前这一幕简直如同闹鬼了一般。
棺木上的文字,依旧难以辨认。
可凭空多出来的两行文字,任谁都无法解释。
正当林湛抚摸着多出来的两行文字,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讥讽:“这古文字,你不认得也多看无益。”
林湛猛然间回头,便看到身后多了一道浑身是血的湿漉漉身影。
那身影娇小,怎么看都像是个女子。
只不过此时对方蒙着面,不肯显露真容。
“你是何人?!”
林湛未敢放松警惕,毕竟此时的他尚未恢复,虽然对方伤势颇重,但毕竟真实实力尚未可知。
那女子只是冷笑:“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我认识这些古文字。”
“我如何信你?”
林湛听罢自然心存侥幸,但并未笃定。
那女子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牙切齿道:“你帮我救人,我便帮你识出这古文字,如何?”
林湛想罢这才恍然:“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肃州府衙缉捕的凶犯吧?”
那女子竟然失声笑了出来:“是与不是重要吗?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古文字的内容?”
此话如同拿捏住了林湛的把柄,让他竟一时语塞。
那女子捂着胸口血流不止的伤口,再次问道:“这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
林湛漫不经心点了点头:“且不论我同意与否,就你这般伤势,如何应付得了那府衙之中的捕快?更何况还有捉刀人坐镇。”
那女子像是支撑不住了一般,缓缓坐在一旁的地上:“正是有捉刀人坐镇,一切便更简单了,就凭你是天哭星曹崇的弟子,我想他们定会放人。”
林湛点了点头:“你伤势这般严重,还能在水下藏匿许久,确实了得。”
那女子见林湛始终不紧不慢,怒道:“少废话!这笔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
“做,或不做。”
这一句故弄玄虚,让那女子更是恼怒:“你莫不是怕我诈你,帮我救了人却依旧无法得知古文字的内容?!”
林湛笑了笑:“你这下才说到点儿上了,你这般年纪也长不了我几岁,又如何能识得这古文字?我如何信你?”
那女子竟冷笑道:“当今能辨得此文字之人不过寥寥,其中一人便是我义父,而我义父和曹崇也算是旧识,你去了之后便知真假。”
曹崇当年为何不能堪破其中奥秘,非要将这秘密留于自己,而且天哭星曹崇身为捉刀校尉为天子捉刀,又为何与肃州府衙追杀的凶犯是旧识?
无从得知。
看来一切都要等到见了眼前这女子口中的义父,一切才能真相大白。
如此看来,曹崇所说的沈月溺亡之日,便是文字显现之时的意思,应该就是遇到这女子。
“我信你,但眼下你需要先养好伤势,救人之事咱们再慢慢商议。”
“我不需要养伤。”
“我需要。”
林湛接着便道:“我倒是愈发好奇你的身份,为了追杀你一人,竟然惹来二三十名捕快,更何况为首的薛平志还有可能是神通境……”
那女子瞪了他一眼:“劝你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林湛翻找出一些止血的药材,开始捣鼓起来:“老曹和你义父是旧识,眼下你我又要联手救人,我总该知道你姓名吧?”
“你所问,并无意义。”
“姑娘差矣,你既被肃州府衙追杀至如此狼狈,当知其实力,如若你殒命于府衙大牢,我尚且还能为姑娘挖坟立碑。”
“宫羽薇。”
“姑娘好名儿,我叫林湛。”
第六章 你的亲事
次日,清晨。
林湛买了几只鸡鸭,不知怎的心情大好。
或许是棺木上的文字终于有了线索,抑或是前年老曹离世之后,黄泉白事铺终于不再是他一人。
哪怕短短几日也好。
平日里,青石镇的百姓除了丧葬大事之外,都对林湛避之不及,即便是有所需求,也鲜有人愿意踏进这黄泉白事铺。
只因二字,晦气。
刚要进铺子,便看到裁缝铺里的董姓老娘们儿笑吟吟地拽着林湛的胳膊,往裁缝铺里拉。
“跟董婶说说,昨日你予我的银两从何而来?”
董婶边倒着茶水,边安顿林湛坐下。
林湛诧异她与往日的态度大相径庭,口中却不愿多言:“捞尸,沈家二小姐。”
董婶点了点头:“那看样子,你应该将老曹生前的债银都偿清了吧?”
“是,昨日连夜便偿清了。”
林湛起身便要走:“婶婶要是没什么事,我还要回去做饭,告辞。”
“哎你急什么,我还要与你商量正事呢!”
董婶连忙拿出事先准备的包裹,嗔怪道:“这是我与你那两位婶婶给你准备的。”
林湛接过包裹打开,里边竟是两身干净衣裳和白花花的纹银,足足有近百两。
“这是……何意?”
林湛想起老曹死后,裁缝铺里的三个老娘们对自己刻薄的嘴脸,再看看手中之物,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明所以。
董婶将林湛手中的包裹重新包好,又往他怀里推了推,没好气地说道:“自从老曹走后,你便没了精气神,整日将自己窝在那白事铺里,我们三人就是想将你骂醒,劝你将白事铺抵了债银也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如今你既然凭本事偿清了债银,我们昨日商量了一番,准备在县衙给你谋个差事,这些银两想来也够了,老曹走了,我们这些当婶婶的,总不能看着你在这小小的镇子里苟活吧,趁年轻,还是要多见见世面。”
看着董婶脸上笑容里的暖意,林湛心中五味杂陈。
她说得对。
总不能一辈子在这小镇里苟活吧。
趁年轻,当见世面。
“董婶……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意,可这万万使不得,这些都是你们的积蓄……”
林湛赶忙将包裹塞到她怀里,却见董婶竟有些泪眼婆娑,却语气坚决:“拿着!听话!”
林湛犹豫再三,便不再拒绝。
董婶欣慰地点了点头,抹着眼泪突然笑了起来:“还有件大事,要与你商议,你看我这脑子,差点给忘了!”
“何事?”
“你的亲事!”
林湛听罢,眉毛差点拧作一团。
“你且看看,这些都是你那两个婶婶给你找来的……”
董婶此时宛若一个能说会道的媒婆,翻找出一叠画像。
“这个是刘员外家的独生女,跟个天仙似的!”
“这个是张寡妇家的小女儿,据说备了丰厚的嫁妆!”
“还有这个,父母双亡,有八间宅子,三百亩良田,就差个踏实过日子的如意郎君!”
“还有……”
林湛看她翻得眼花缭乱,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董婶竟然抽中其中一张画像,拽着林湛的胳膊便往外走,还不忘笑道:“咱们今日先去见见这个苏家小娘子,现在就去!”
林湛的胳膊被死死箍住,竟然无法挣开。
此时的他,真想大呼一声救命。
可谁又能敌得过一颗,送他去相亲的‘老母亲的心’!
就在林湛即将放弃挣扎之时,黄泉白事铺走出一道娇小的身影,柔柔地唤了一声:“林郎!”
林湛和董婶纷纷回头望去,目瞪口呆。
“云……宫羽薇?!”
林湛此刻看着眼前那个女子,不敢相信她是宫羽薇。
昨日见她之时,她便一直蒙着面。
林湛未曾见过她的真面目,却不曾想到她竟有这般倾城之姿。
一袭浣洗过的青衣利落干脆,两鬓的青丝散落在肩头。
双眸映着繁星,嘴角噙着温柔。
柳眉如叶,琼鼻似玉。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如落尘仙子一般。
本不食人间烟火,让人敬而远之落尘仙子偏偏软软糯糯地唤出一声林郎。
林湛一时之间竟有些醉心走神,却被董婶的一声惊呼给破了美梦:“哎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呀!你刚叫林湛什么?林郎?哦呵呵……”
宫羽薇施了一礼,袅袅而来。
双臂挽在林湛的胳膊上,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婶婶,咱们进屋慢慢聊。”
“好好好!”
“进来吧进来吧,今日我下厨!”
董婶连说了三声好,却赶忙将这对‘小夫妻’迎到了裁缝铺,提着林湛买来的鸡鸭往厨房去时,还翻着白眼偷偷捶打了下林湛的胸膛。
“你小子藏得够深!跟老曹一个德行!等会与我好好说道说道!”
说罢便转身去了厨房,还不忘回头又瞅了宫羽薇一眼啧啧发笑。
“林郎?你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林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宫羽薇还以白眼,柳眉一横:“你少得了便宜又卖乖!要不是我,你早被你婶婶拉去相亲了!记住你欠我个恩情!”
林湛一脸苦涩,双手一摊:“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来,整个事情就会失控?!”
宫羽薇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救完人我便离开,到时候你随便编排个理由不就行了?”
林湛连连摆手,幽幽长叹:“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今日让她知道了你我是那般关系,明日整个青石镇的百姓都会知道!后日举办亲事的地方都会收拾的妥妥当当!”
“难不成我嫁给你,反倒是委屈你了?!”
宫羽薇的话,让林湛彻底心如死灰:“女人,你的名字叫不听重点。”
二人脸色难看,再没有半句言语。
直到董婶端着菜肴走出来时,这才打破了僵局。
菜过五味,董婶三问两问差点让宫羽薇没接住话,幸好林湛帮忙圆了回来。
“我刚做饭之时,顺便翻了翻老黄历,后日便是个黄道吉日,要不替你们将婚事办了得了,成了亲你们小两口也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噗……做饭翻黄历,董婶你这也太顺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