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邪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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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地合而万物生,信仰存而神魔降。
自然道济,百世流转,莫不惊惧风雨雷电;
山河湖海,千回腾挪,无不感慨鬼斧神工。
从此以后,人世间有太上感应,各大宗派占据洞天福地,开辟门派,传授道法,对抗自然神魔。
有追求长生法,乞盼太上仙人抚我顶,引我入仙界;
有堕落百世劫,期望九幽使者附我身,导我不灭魂。
江湖由此生,正邪自然分,这个故事便是从一个叫凌云宗开始的……
第一章 凡劫孤雏叩仙扉
天地混沌初开,清浊始分。
那狂暴的风,撕裂长空;轰鸣的雷,震慑大地;瓢泼的雨,淹没原野;肆虐的电,劈裂山峦。
巍峨的山岳拔地而起,奔涌的江河切割平原,浩渺的湖泊如镜镶嵌,无垠的大海吞吐日月。
岁月流转,无穷伟力孕育其中,渐生灵性,化作形态各异、威能无边的神魔。它们高踞云端,俯瞰尘寰,视万物生灵如草芥蝼蚁,喜怒无常,动辄山河变色,生灵涂炭。
人,生于这片天地,渺小如尘埃。面对神魔之威,恐惧深植骨髓,敬畏烙印灵魂。然心念所至,虔诚汇聚,竟于冥冥中凝成一股沛然之力。
此力无形无质,既可滋养神魔,使其威能愈盛;亦可被世间坚韧不拔的修行者所感应、引纳,化为己用。此即为“太上感应”——沟通天地自然伟力之桥梁,亦是凡人对抗神魔、求索长生之根基。
亦有生灵,心堕幽冥,不敬天地,不感自然,反去沟通那九幽之下的森然魔念,引动污秽之力,求得另一种扭曲的“长生”。此乃“九幽引”,为世所不容,斥为邪道。
浩渺人间,为求存续,为觅长生,宗派如林,洞府星罗棋布。其中,正道大宗占据灵脉汇聚、钟灵毓秀之洞天福地,结盟互助,共抗神魔,守护一方黎庶。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犹如铁铸之塔。
如那雄踞东域、威名赫赫的凌云宗,其根本重地——栖霞福地,便是世间少有的灵秀之所。
栖霞福地,终年云雾缭绕,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七座主峰如巨剑刺天,拱卫中央凌云主峰。飞檐斗拱的殿宇楼阁依山而建,在缥缈云海中若隐若现,白鹤清唳,灵鹿呦鸣,一派超然物外的仙家气象。
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迎仙坪”上,此刻却人头攒动,打破了往日的清寂。
凡俗大旱,赤地千里,河床干裂如龟甲,焦黄的土地寸草不生。饿殍倒毙于途,野狗争食腐尸,哀鸿遍野。侥幸存活者,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挣扎在生死边缘。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官道旁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槐树下。
他叫杨恬,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破烂的麻布衣裳勉强蔽体,裸露出的胳膊小腿细得像麻杆,沾满污垢和干涸的血痕。头发纠结成块,脸上脏得辨不出眉眼,唯有一双眼睛,因饥饿和疲惫而显得格外大,却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失去了焦距。
家乡在哪?记不清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蝗虫过后,是滴雨未落的酷暑。田里的禾苗枯死,水井见底。爹娘带着他逃荒,路上娘亲先倒下,再没起来。爹爹背着他走了几天,在一个寒冷的夜里,身体渐渐冰凉,任他怎么哭喊摇晃,也没了回应。
他成了野地里的一缕孤魂,跟着同样绝望的人流漫无目的地挪动,像被风驱赶的枯叶。饿,深入骨髓的饿,胃里像有无数小刀在刮,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也要像爹娘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片焦土上了。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起滚滚黄尘,像一条土龙扑来。几匹神骏异常、筋肉虬结的高头大马在枯树旁骤然减速,马蹄铁敲击着干硬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背上端坐着几人,皆身着制式青色道袍,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纹路,气度沉稳,与周遭的破败饥馑格格不入。为首者是个面容古板、颧骨高耸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如鹰,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姓陈,是凌云宗外门掌管杂役弟子招收的一名管事,道行不高,但在凡人面前,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吁——”陈管事勒住缰绳,目光淡漠地扫过路边倒毙的尸骸和奄奄一息的流民,如同看一堆无用的枯草。
“陈师叔,那边树下有个娃子,看着还有点气儿。”一个面容尚显稚嫩的年轻弟子指着槐树下蜷缩的杨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陈管事闻言,眼皮微抬,锐利的目光像两把小刀,精准地落在杨恬身上。那孩子瘦骨嶙峋,气息微弱,离死不远。凡尘蝼蚁,生死寻常,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宗门近年为补充新鲜血液,广开山门,四处寻觅适龄孩童测试根骨。此子虽奄奄一息,年纪尚幼,根骨或可一观。若真是朽木,扔进杂役院自生自灭便是;若万一有丁点潜质…陈管事心中念头转得飞快。
“带回去。”陈管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虫是龙,测过根骨便知分晓。宗门不养闲人。”
两个随行弟子应了声“是”,翻身下马。其中一个走到杨恬身边,俯身探了探鼻息,微微皱眉,随即像拎起一件破麻袋般,抓住杨恬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杨恬只觉得身体一轻,随即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甩到一匹驮马的背上。
粗糙的马鞍硌着他嶙峋的肋骨,剧烈的颠簸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混沌,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他无力挣扎,也无力呼喊,只在彻底陷入黑暗前,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尘土、汗水和青草混合的奇异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颠簸终于停止。一股冰冷的液体猛地泼在脸上,激得杨恬一个哆嗦,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刺目的光芒让他瞬间眯起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片巨大无比的白玉广场!
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澄澈的天空和巍峨的山影。浓郁的、沁人心脾的清新气息涌入鼻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洗涤着肺腑的尘埃。四周是七座高耸入云、形态各异的巨大山峰,峰顶隐没在流动的云雾之中,如同仙境中的岛屿。云雾如洁白的绸带,缠绕在半山腰,缓缓流淌。
正前方,一座比山峰更显雄伟、气象万千的巨大山门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门由不知名的青色巨石垒砌而成,古朴苍劲,散发着亘古悠远的气息。
门楣正中,三个铁画银钩、力透石背的古篆大字熠熠生辉——凌云宗!一股磅礴浩瀚、令人心生渺小与敬畏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杨恬几乎喘不过气。
山门下,人头攒动。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男女,穿着各异,有的华贵,有的寒酸,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期盼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他们排着长队,目光热切地望向广场中央。
杨恬被带到了广场中央一块区域。这里矗立着一块通体漆黑、高达丈余的巨大石碑。石碑不知是何材质,触手冰凉刺骨,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难以理解的符文,隐隐有微光流转。
石碑旁,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月白长袍,气质出尘,正是负责根骨测试的执事长老。
“肃静!”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下一个!”
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将手按在冰冷的石碑上,闭目凝神。片刻后,石碑底部亮起一层柔和的土黄色光芒,稳定而厚实。
“根骨,土属,中等!入外门戊字院!”老者朗声宣布,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少年脸上顿时绽放出狂喜的笑容,在旁人羡慕的目光中被引到一旁。
测试继续进行。有人欢喜,有人忧。
光芒亮起,颜色各异,亮度不同,代表着不同的属性亲和与根骨资质。亮光越盛,范围越大,代表的资质越好,引来的惊叹和羡慕也就越多。
偶尔有光芒微弱或属性驳杂者,则引来一片惋惜的低叹。
终于,轮到了杨恬。他身上的破衣烂衫和满身污垢,在光鲜的少男少女中显得格外扎眼,引来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他像一只误入鹤群的丑小鸭,手足无措,浑身僵硬。
“上前!”老者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
杨恬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那巨大的黑石碑前。石碑散发出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伸出脏兮兮、布满细小伤口和泥垢的手,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剧烈地颤抖着。
“把手放上去,凝神静气!心无杂念!”老者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杨恬咬紧下唇,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但饥饿、疲惫、寒冷和巨大的压力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他依言,将冰凉颤抖的手掌,用力按在了冰冷刺骨的石碑上。
触手冰凉,石碑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老者眉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凝神!再试一次!”
杨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拼命驱散脑海中的杂念,用尽全身力气去“想”,去“感应”。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死寂的冰冷。汗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沿着额角滑落。周围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最后一次!”老者的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一丝鄙夷。
杨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微凸。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绝望地将手掌死死按在石碑上,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这一次,他不再去想什么凝神静气,巨大的屈辱感和不甘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
嗡——!
石碑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底部边缘,极其艰难地、极其吝啬地,闪烁起一丝灰蒙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毫光!那光芒是如此黯淡,如此短暂,如同风中残烛,一闪而逝!若非老者修为精深,目力过人,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老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失望和鄙夷再也掩饰不住。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杨恬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脏污小脸,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白玉地面上,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根骨——劣等!”
轰!
这两个字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广场上爆开,随即引燃了一片压抑的哗然!
“劣等?我没听错吧?比下等还差?”
“废柴啊!真是废柴!白费力气带回来,浪费宗门米粮!”
“啧啧啧,这种货色也配进凌云宗?丢人现眼!”
“看他那脏样,乞丐都不如,根骨劣等也是活该!”
“赶紧扔去杂役院吧,别污了这迎仙坪!”
无数道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瞬间刺向杨恬。好奇的、惊讶的、漠然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嘲笑和赤裸裸的鄙夷!那些议论声,尖酸刻薄,毫无顾忌,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
杨恬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石碑烫手一般。头深深地低下,恨不得将整个身体都缩进地缝里去。
劣等!废柴!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阵屈辱的剧痛。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
陈管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件无用的垃圾:“既是劣等,按宗门规矩,入杂役院。百草园正缺人手。带下去吧。”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解释。一个身材壮实、面无表情的杂役弟子大步走来,像拎一件破旧的行李,毫不费力地抓住杨恬的胳膊,将他从这象征着仙缘与未来的白玉广场上拖离。力道之大,让杨恬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杨恬被拖拽着,一步三回头。那高耸入云、仙气缭绕的山门,那霞光万道、殿宇林立的仙家景象,在他眼中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仙门已入,脚下却非通天的仙途,而是通往尘埃与泥泞的深渊。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又像是被塞满了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坠着。
劣等根骨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他身上,也彻底钉死了他在凌云宗最底层挣扎求存的命运。前路,一片灰暗迷茫。
第二章 根骨劣等定浮沉
落霞坳。
这三个字刻在坳口一块歪斜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石碑上。
风从石碑后那片低洼的山坳里打着旋卷出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腐烂草根沤在泥水里的酸腐、陈年汗垢堆积发酵的馊臭、某种劣质油脂燃烧后的焦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粪便腥气。
它们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刚踏足此地的杨恬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污泥。
阳光吝啬地漏下几缕,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衬得坳内更加阴冷潮湿。
几排低矮的石屋胡乱挤在山坳的背阴处,墙壁是粗糙的山石垒砌,缝隙里塞着黑黄的泥巴,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发乌的茅草,沉甸甸地压着,仿佛随时会被湿气压垮。脚下,泥泞不堪,混杂着枯叶、碎石和不知名的污秽,踩上去又湿又滑。
先前在迎仙坪上感受到的那股令人肺腑清透的仙灵气息,在这里荡然无存。
只有沉滞、污浊、令人窒息。
那壮实的杂役弟子一路拖拽着杨恬,像拖着一捆没什么分量的柴火。
杨恬的破草鞋在泥泞里滑脱了几次,脚底板被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裸露的小腿也被路旁横生的荆棘划开几道血口子。他踉跄着,几次差点摔倒,又被一股粗暴的力道猛地拽起,继续前行。
周围那些在石坪上劈柴、搬运东西的灰衣杂役,偶尔投来麻木的一瞥,那眼神空洞,如同看着一块滚进坳里的石头。
“王老头!新来的!根骨劣等!陈管事交代,分你百草园!”壮实杂役把杨恬狠狠往前一搡,粗嘎的嗓门在阴冷的空气里炸开,随即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杨恬被推得向前扑跌了两步,才勉强在泥泞里站稳。
他低着头,不敢看四周。劣等根骨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他能感觉到那些麻木的目光里,瞬间掺入了新的东西——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视和了然,仿佛在说“哦,原来是个废物”。
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从旁边那间稍大、同样破败的石屋里传出。一个干瘦的身影踱了出来。灰布袍子洗得发白,沾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泥点污渍,裹在枯柴似的身架上。
那张脸,皱得像揉烂后又晒干的橘子皮,沟壑纵横。稀疏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胡乱别着。
最让人心头发毛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爬满蛛网般的血丝,此刻半眯着,从狭窄的眼缝里透出审视的光,冰冷、漠然,像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他绕着杨恬踱了小半步,目光砂纸般刮过他破衣烂衫下的瘦弱身板,最终落在那双沾满泥污、脚趾都快要露出来的破草鞋上。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破风箱在漏气。
“根骨劣等?哼,倒也不算意外。名字?”王执事的声音干涩沙哑,刮得人耳膜难受。
“杨…杨恬。”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一路的拖拽和此刻赤裸裸的打量,像无数细针扎在身上。
“杨恬?哼,记住了。”王执事嘴角向下撇着,刻薄得像把刀子,“百草园规矩,给我听好,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背着手,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杨恬脸上,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砸下来:
“卯时三刻(早上5:45)起床,竹哨为号!迟到一息,鞭子伺候!”
“辰时(7点)之前,必须给我滚到百草园!”
“除草!浇水!松土!施肥!捉虫!移栽!采收!晾晒!…园子里三百六十七种灵草仙药,你都得给我刻进骨头里!伺候好了!死一株,扣你三月例钱!弄错一株,鞭子伺候!耽误了炼丹阁的药材供给,把你扒皮抽筋都不够赔!”
“酉时日落(下午6点)收工!但活没干完?哼,就给我干到死!”
“听明白没?!”最后一句几乎是喷出来的,带着浓重口臭的唾沫星子溅了杨恬一脸。
“明…明白了。”杨恬的心像坠进了无底的冰窟窿。
例钱?他连那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但“扣”和“鞭子”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铁链,已经锁紧了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被推搡着,走向石屋群落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间格外低矮破败的小屋,木门歪斜变形,门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汗臭、脚臭扑面而来,呛得杨恬一阵干咳。
屋内狭窄昏暗,只有一张用几块粗糙木板拼成的硬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发黑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旁边扔着一床同样单薄、硬得像冻住的破棉被。墙角堆着些看不清模样的破烂杂物,蛛网在上面结了厚厚一层。
屋里还有另外两个杂役少年。一个正坐在靠里的硬板床上,人如其名,李壮。十三四岁年纪,却已长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一张横肉脸,小眼睛里闪着凶光,正无聊地掰着自己粗壮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另一个,孙猴,又瘦又小,像只没吃饱的猴子,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股天生的油滑和算计,蹲在门口,看到杨恬被推进来,立刻像猴子一样蹿了起来,脸上堆起不怀好意的笑。
“哟嗬!新来的?根骨劣等的‘天才’?”李壮抱着胳膊,晃着膀子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睨着杨恬,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戏谑。
孙猴动作更快,像道灰影掠过,一把抢过杨恬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小破包袱。那是他仅有的东西,几件爹娘留下的、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物。
孙猴动作粗鲁地翻弄着,脸上满是夸张的嫌弃:“啧啧啧,穷鬼!连块灵石渣都没有!一股子穷酸晦气!”他像是被脏东西沾了手,狠狠地把包袱掼在地上,还不解气地抬起他那双沾满泥巴的破鞋,用力在上面碾了几脚。
泥印清晰地烙在灰扑扑的粗布上。
杨恬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下冲上头顶,直冲得眼前发黑。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踩踏的包袱,那是爹娘留给他最后的一点念想!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微微颤抖。
“怎么?哑巴了?根骨废,人也是个软蛋?”李壮见杨恬只是死盯着包袱,没有他预想中的哭喊或求饶,觉得被轻视了,顿时火起,猛地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力道极大!
杨恬猝不及防,瘦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砰”地一声闷响,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墙上。剧痛瞬间炸开,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差点直接背过气去。他靠着墙滑坐在地,蜷缩着,大口喘着气,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以后,”孙猴叉着腰,尖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手指点着墙角一堆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脏衣服,“屋子里的水,你去打!地,你去扫!我们的衣服,你也得洗!听见没?!”他趾高气扬,仿佛在颁布圣旨。
屈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杨恬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它勒碎。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石墙,身体因为剧痛和难以宣泄的愤怒而无法抑制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烧毁一切的怒火,才在现实的冰冷和生存的本能面前,被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压回深渊。活下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下去……这个念头盖过了一切。
他喉咙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挤出两个干涩、几乎听不见的字,带着彻底的屈服和颤抖:“听见。”
声音低得像蚊蚋。他挣扎着,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默默地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沾满泥污脚印的包袱,小心地、一下一下地拍掉上面的尘土,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抱着它,像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默默地走到那张冰冷的、属于自己的硬板床前,将它放在床头,紧贴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
劣等根骨。这四个字,如同最沉重、最冰冷的枷锁,将他牢牢铐死在这杂役院最底层、最肮脏的角落,也钉死了他挣扎求存的命运。前路,灰暗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
“呜——呜——呜——”
三声短促、尖锐、如同厉鬼哭嚎般的竹哨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落霞坳死寂的凌晨。那声音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杨恬昏沉的梦境里。
他猛地惊醒,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屋里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窗纸破洞处透进一丝惨淡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天光的灰白色。身下的硬板床冰冷刺骨,稻草的霉味和同屋两人身上浓重的汗臭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呜——呜——呜——”
竹哨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带着一种催命的焦躁。
“操!催命鬼!”对面床上响起李壮含混的咒骂,伴随着一阵沉重的翻身和木板不堪重负的**。孙猴那边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杨恬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摸索着掀开那床硬得像铁板的薄被,双脚刚沾到冰冷潮湿的地面,一股寒气就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摸索着穿上那双破草鞋,鞋底沾着昨天踩回来的泥块,又冷又硬。
屋外,急促的脚步声和杂役们压抑的咳嗽、抱怨声已经响成一片。杨恬跌跌撞撞地冲出门,扑面而来的冷冽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天边只有一抹鱼肚白,坳里依旧昏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模糊的人影跑向石坪集合点。
王执事那张橘子皮似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更加阴森。
他背着手,浑浊的眼睛扫视着集合的队伍,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迟到的身影。两个手持短鞭、同样面色不善的杂役站在他身后。
“磨蹭什么?一群懒骨头!”王执事沙哑的声音响起,“百草园的!跟我走!”
杨恬夹在十几个同样穿着灰扑扑短褂的杂役少年里,跟着王执事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落霞坳。山路崎岖湿滑,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
死寂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光才稍微亮了些。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山谷展现在眼前。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坡蔓延开去,如同给山体披上了一件巨大的百衲衣。
每一块田埂都修整得颇为齐整,里面栽种着形态各异、颜色缤纷的植物。有的叶片肥厚如碧玉,有的茎秆细长似翠竹,有的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有的则结着奇形怪状的果实。浓郁的药香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远比落霞坳的气息清新,却也带着一种草木特有的、不容侵犯的森严感。
这就是百草园。
“各自去昨天的地方!手脚麻利点!”王执事不耐烦地挥手,像在驱赶一群苍蝇。他走到田埂边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那里支着一张破旧的藤椅和一个矮几,上面放着一个粗糙的陶壶和几个陶杯。他慢悠悠地坐下,浑浊的眼睛如同鹰隼,开始扫视下方忙碌的杂役们。
杨恬被分派到一个瘦高的老杂役手下。老杂役姓刘,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田埂旁放着的一堆工具:一把磨得锃亮但刃口也崩了不少豁口的短锄,一个用粗糙木板箍成的水桶,一根长长带着葫芦瓢的竹竿。
“那片‘蛇涎草’,”老刘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指了指不远处一片长着暗绿色、叶片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草丛,“你今天的活儿。看见没,草根周围长出来的那些细藤,开小白花的,叫‘缠丝藤’。得连根刨干净,一根都不能留。这玩意缠上蛇涎草的根,草就蔫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瞥了杨恬一眼,“小心点,蛇涎草叶边锋利得很,划破手,伤口不容易好。还有,”他声音压低了些,“那草附近,有时候会盘着一种叫‘铁线头’的小蛇,牙有毒,被咬了麻半天,耽误干活,鞭子少不了。”
交代完,老刘便不再理会杨恬,自顾自走到另一块药田边,拿起锄头开始清理另一种杂草。
杨恬走到那片蛇涎草田边。暗绿色的草叶在清晨微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锯齿边缘果然透着锋利。细小的缠丝藤像阴险的蛛网,密密麻麻地从蛇涎草的根部缠绕攀爬上来,开着不起眼的惨白小花。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沉重的短锄。锄头柄是粗糙的硬木,磨得他掌心生疼。他学着老刘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锄头尖去刨开蛇涎草根部的泥土,试图将缠丝藤的根须挖出来。
这活计比想象中难得多。
泥土板结,锄头又重又钝,他本就瘦弱,没刨几下,手臂就酸胀发麻。更要命的是,必须全神贯注,既要避开蛇涎草锋利的叶片,又要小心不能伤到它脆弱的根须,还要精准地找到缠丝藤那细如发丝的根系。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沿着脏污的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
“废物!刨个草都刨不利索!没吃饭吗?”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孙猴!他被分在邻近的一块田里,负责给一种叫“赤焰椒”的灵植浇水。
此刻他提着水桶,斜着眼看着杨恬笨拙的动作,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瞧你那熊样,锄头都拿不稳,还修仙?修个屁!趁早滚回你凡间要饭去得了!”
杨恬咬着下唇,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上用力,锄头狠狠刨进土里。
泥土溅起,沾了他一身。后背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反抗的后果。他只能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发泄在脚下的泥土里。
时间在枯燥、重复和手臂的酸痛中缓慢爬行。日头渐渐升高,山谷里变得闷热起来。药香混合着汗水的酸臭,令人昏昏欲睡。
杨恬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挥动锄头都无比艰难。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好不容易清理完一小片,稍微直起腰喘口气时,异变陡生!
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啊!”杨恬痛呼一声,本能地缩脚后退,低头看去。
一条通体漆黑、只有手指粗细、不足一尺长的小蛇,正盘在他刚刚清理过的泥土上。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细小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一条猩红的信子快速吞吐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正是老刘警告过的“铁线头”!
剧痛瞬间从脚踝蔓延开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麻痹感,迅速扩散到小腿。
完了!杨恬脑子里一片空白。被毒蛇咬了!耽误干活,鞭子!王执事那张橘子皮似的脸和冰冷的鞭影瞬间浮现在眼前,恐惧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就要张口呼救,但目光扫过不远处藤椅上王执事那半眯着的、带着审视和不耐的眼睛,还有旁边孙猴那看好戏似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表情,求救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不能叫!叫了只会招来更严厉的责罚和嘲笑!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强忍着脚踝处钻心的刺痛和迅速扩散的麻痹感,他猛地弯下腰,装作只是被石头硌了一下,迅速抓起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硬土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条昂首吐信的铁线头!
“啪!”
土块精准地砸在蛇头上,力道之大,瞬间将那条小蛇砸得扁了下去,尾巴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杨恬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他飞快地用锄头拨了点土盖住死蛇,然后强撑着,拖着那条迅速变得沉重麻木的伤腿,继续一瘸一拐地挥动锄头。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剧痛和麻痹感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灰布短褂。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强撑着。
不远处的藤椅上,王执事浑浊的眼睛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又似乎没有。他端起粗糙的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孙猴撇撇嘴,嘀咕了一句“装模作样”,便不再理会,继续浇他的水。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杨恬感觉那条伤腿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沉重得像块石头。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混合着脚踝伤口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机械地挥着锄头,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变形。
终于,当日头升到头顶,毒辣辣地炙烤着山谷时,王执事那沙哑的声音才懒洋洋地响起:“收工!吃饭!”
如同听到大赦令,杨恬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田埂上。
他强撑着,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踉踉跄跄地跟着人群走向田边一处简陋的草棚。
午餐是硬的能硌掉牙的杂粮窝头,和一碗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几乎看不到油星的清汤。杨恬找了个角落的阴影坐下,背靠着支撑草棚的柱子。他顾不得窝头的坚硬和难以下咽,只想尽快补充一点体力。他狼吞虎咽地啃着,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
他偷偷掀起裤腿,看向脚踝。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留下两个细小的、微微发黑的牙印。
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硬,颜色青紫,麻木感依旧强烈,但奇怪的是,那种令人心悸的麻痹感似乎没有继续向上蔓延,也没有出现老刘所说的“麻半天”那种彻底失去知觉的情况。
痛,依然很痛,但似乎……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杨恬心头闪过一丝疑惑。是那铁线头的毒性不强?还是自己运气好?
他不敢深想,也无力深想。匆匆啃完窝头,灌下那碗寡淡的汤,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只想抓住这短暂的一点时间,恢复一丝力气。
下午的劳作如同地狱的延续。麻木的伤腿成了巨大的负担,每一次移动都无比艰难。头顶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汗水流进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痒和火辣辣的痛。
他负责的区域只清理了不到三分之一。王执事冰冷的目光不时扫过,像鞭子抽在他身上。
“废物!一上午就弄了这么点?”孙猴不知何时又溜达过来,看着杨恬身后那可怜巴巴的一小片清理过的土地,嗤笑道,“下午再干不完,等着吃鞭子吧!嘿嘿,王老头那鞭子,抽在身上可是能见骨头的!”
杨恬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不再理会孙猴的聒噪,只是咬着牙,更加拼命地挥动锄头。手臂早已酸痛到麻木,后背的淤伤和脚踝的刺痛在高温下仿佛要燃烧起来。
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着本能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刨土,挖根,甩掉藤蔓……
锄头越来越沉,每一次举起都像是在对抗一座大山。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锄头刨进土里的沉闷声响。意识在高温、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中渐渐模糊、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倒下时,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突兀地从他脚踝那青紫肿胀的伤口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暖流微弱得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它流淌过的地方,那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麻木感,似乎……被极其轻微地抚平了一丝?
如同滚烫的铁块上滴落了一滴微不足道的凉水,瞬间就被蒸腾的热气吞没,但那一刹那的清凉感却真实存在过。
杨恬猛地一个激灵,昏沉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惊得清醒了一丝。
他下意识地停下动作,低头看向脚踝。伤口依旧青紫肿胀,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刚才那感觉……是错觉吗?是濒临昏厥前的幻觉?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一定是太累太痛了,一定是!
就在这时,王执事那如同催命符般的沙哑声音再次响起:“酉时到!收工!”
杨恬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在山谷对面巨大的山体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片田地,只清理了不到一半。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果然,王执事那阴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落在他身后那一片狼藉上。刻薄的嘴角向下撇得更厉害了。
“杨恬!”冰冷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里,“你磨了一天洋工?就这点地方?晚饭别吃了!留下!干不完,今晚就睡地里!”
冰冷的话语砸下来,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周围收工的杂役们投来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然后纷纷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孙猴临走前,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无声地用口型说着“活该”。
杨恬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饥饿、剧痛、疲惫、绝望……
种种感觉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脚踝伤口处,那丝微弱的暖流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更加清晰的痛楚和麻木。
他默默捡起地上的锄头。锄柄冰凉,硌着他磨破的手掌。山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远处藤椅上王执事那模糊的身影。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孤独地投射在杂乱的田埂上,如同一个被遗弃的符号。
夜色,无声地笼罩下来。山谷里的风开始变冷,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点点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杨恬机械地挥动着锄头,手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汗水干了又湿,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泥痕。脚踝的伤口在寒冷的夜风刺激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王执事那张橘子皮似的脸终于从藤椅的阴影里露出来,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杨恬身后那片终于清理得差不多的土地,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滚吧!明天要是再这么磨蹭,鞭子伺候!”
杨恬如蒙大赦,丢下锄头,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伤腿,踉踉跄跄地朝落霞坳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深一脚浅一脚。山路崎岖,黑…
第三章 饲兽险遇铁爪猿
杨恬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像被活活剥了皮扔进盐堆。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经脉里残留的暴虐痛楚,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在他体内反复穿刺、搅动。喉头滚动,腥甜的血沫混合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从嘴角溢出,在冰冷的地面洇开一小片暗色。
“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在死寂的石屋里炸开。
是那只被他失手碰倒的破木桶,在凹凸不平的地面骨碌碌滚了半圈,撞在墙角堆放的杂物上才停下,空洞的回响在狭窄空间里来回震荡。
“操!哪个狗娘养的大半夜作死!”李壮被彻底惊醒了,粗嘎的咒骂声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暴怒。他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黑暗中,那双小眼睛里凶光毕露,如同被激怒的野猪。
孙猴也揉着眼睛坐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妈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又是这废物点心!”他借着破窗纸透进来的惨淡月光,看清了墙角蜷缩成一团、还在微微抽搐的杨恬,脸上立刻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幸灾乐祸。
李壮骂骂咧咧地翻身下床,几步就跨到杨恬身边,抬脚就狠狠踹在那只碍事的破木桶上。“哐啷!”木桶被踹得撞在石墙上,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装什么死狗!”李壮低头,朝着蜷缩在地的杨恬啐了一口浓痰,那口黄绿色的粘液不偏不倚,正落在杨恬沾满冷汗和污渍的额发上。“再他娘弄出响动吵老子睡觉,老子把你扔井里清醒清醒!”
冰冷的痰液顺着额角滑下,带着浓重的口臭和难以言喻的羞辱感。
杨恬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滚动的呜咽被硬生生掐断,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他死死闭着眼,指甲更深地抠进冰冷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屈辱和暴戾死死压回喉咙深处。不能动,不能出声……像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才是此刻唯一的活路。
李壮又狠狠踢了那破桶一脚,见杨恬彻底没了动静,这才骂咧咧地爬回自己床上。沉重的翻身声后,粗野的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孙猴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晦气”,也重新躺倒。
黑暗中,杨恬蜷缩着,像一块被遗弃在角落的破布。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毛孔刺入骨髓。经脉里残留的剧痛如同余烬,还在隐隐灼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丹田深处那片被撕裂般的虚空。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块,连动一下小指都无比艰难。
他不敢回到那张冰冷的硬板床上,生怕再弄出一点声响。就这样蜷在角落里,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中沉沉浮浮,如同溺在冰冷粘稠的泥沼里,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只换来更深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呜——呜——呜——!”
那如同厉鬼哭嚎般的尖锐竹哨声,再次撕裂了落霞坳死寂的凌晨,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杨恬昏沉的意识。
他猛地一颤,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得更紧,却牵扯到全身的筋骨和丹田深处残留的剧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卯时三刻!该起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神经上。他挣扎着,用尽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双手撑住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骨头缝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新的、钻心的疼痛。
摸索着穿上那双破草鞋,脚底的冰冷和坚硬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冲脑门。他扶着冰冷的石墙,一步一挪地向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腿脚虚浮发软,如同踩在云端。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非但没能提神,反而激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集合的石坪上,人影幢幢,压抑的咳嗽和抱怨声此起彼伏。王执事那张橘子皮似的脸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更加阴鸷刻薄。他浑浊发黄的眼珠如同两盏幽暗的油灯,缓缓扫过集合的队伍,最终停留在杨恬身上。
杨恬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缩了缩脖子,想把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
“哼!”一声冰冷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冷哼从王执事鼻腔里喷出,像两粒冰雹砸在杨恬心口。“站直了!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百草园的,滚出来!今天去‘豢兽谷’帮手!手脚麻利点!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豢兽谷?
杨恬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在杂役间流传时,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忌惮。那里豢养着宗门用于拉车、守山、甚至辅助战斗的各种灵兽妖兽,性情各异,有的温顺,有的却极其暴烈凶悍。
杂役去那里帮手,干的往往是最脏最累也最危险的活计——清理兽栏、搬运沉重的饲料、甚至直接面对那些爪牙锋利的猛兽!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混合着身体深处未消的疼痛,让他手脚冰凉。
队伍沉默地移动,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通往豢兽谷的路更加崎岖难行,穿过一片茂密的原始山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浓重的晨雾在林间弥漫,带着一股植物腐败和野兽粪便混合的腥臊气息。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腐殖土,混杂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尖锐的碎石。
杨恬拖着那条昨天被铁线头咬伤的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脚踝处依旧青紫肿胀,麻木感并未完全消退,每一次踩在不平的地面上,都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更糟的是,丹田那片被昨夜引气反噬撕裂的虚空,似乎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不断吞噬着他的力气,让他头晕眼花,脚步虚浮。
“废物!走快点!没吃饭还是腿瘸了?”孙猴不知何时又凑到了他身边,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讥笑道,“听说昨天被铁线头咬了?啧啧,没麻成死狗是你小子走狗屎运!不过嘛……嘿嘿,今天去豢兽谷,可没人再给你这运气了!那里头的大宝贝们,一口就能把你那小身板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杨恬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前面的杂役身上。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他没有回头去看孙猴那张写满恶意的脸,只是低着头,更加用力地迈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在湿滑的林间小道上艰难前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脚踝伤口深处,那昨夜引气反噬时一闪而逝的悸动和恐惧残留之地,似乎……又极其微弱地渗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微弱得如同幻觉,却奇异地让伤口那尖锐的刺痛似乎又减轻了半分。
他甩甩头,将这荒谬的念头驱散。一定是痛得麻木了。
穿过浓雾弥漫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所有第一次来的杂役都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巨大的山谷被陡峭的山壁环抱,谷内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刺鼻的野兽腥臊、粪便堆积发酵的恶臭、血腥气、还有某种带着硫磺味道的焦糊气。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沉甸甸、粘腻腻的瘴疠,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谷口矗立着一道由粗大圆木和尖锐铁刺构成的巨大栅栏,栅栏后,隐约可见一个个用更粗大铁栏分隔开的巨大兽圈。低沉的兽吼、尖锐的嘶鸣、沉重的撞击声、还有翅膀扑棱的巨响,如同闷雷般从谷内深处隐隐传来,撞击着耳膜,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野性和力量感。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如铁的黝黑肌肉的光头壮汉,如同铁塔般矗立在谷口。他腰间缠着一条不知何种兽皮鞣制的粗糙腰带,上面挂着一圈沉甸甸的青铜兽圈钥匙和一根缠绕着暗红色纹路的黝黑长鞭。鞭梢垂在地上,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便是豢兽谷的执事,姓屠,杂役们私下里都叫他“屠夫”。
屠夫那双铜铃般的牛眼扫过战战兢兢的杂役队伍,目光凶悍如猛兽巡视领地,最终落在领头的王执事身上,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铁片在摩擦:“老王,送柴火来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执事那张橘子皮似的脸上难得地挤出一丝近乎谄媚的干笑,腰都微微弯了几分:“屠师兄辛苦!今天人手都带来了,听您吩咐!”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群面如土色的杂役。
屠夫鼻子里哼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随意一指:“你,你,还有你!”他粗壮的手指如同铁棍,点向几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杂役,“去北边三号兽栏,清理‘铁甲犀’的粪便!一人一把铁铲,犀牛粪堆起来比你们个头都高!天黑前给我铲干净运到堆肥区!少一铲,老子抽死你们!”
被点到的几人脸都白了,铁甲犀力大无穷,性情暴躁,稍有惊扰便可能暴动冲撞,清理它的粪便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你们几个!”屠夫的手指又点向另外几个,“去西边草料房!铡草!要细!要匀!够所有‘青鳞马’和‘踏云驼’吃一天的!铡不匀,饲料里见了粗梗,饿着了灵兽,老子把你们铡了喂兽!”
最后,他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落在了队伍末尾那个最瘦小、脸色最苍白的身影上——杨恬。
“你!”屠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还有那个猴崽子!”他手指一并,将杨恬和孙猴同时点出,“去南边七号兽栏!给‘铁爪猿’喂食!动作要快!要准!别他妈磨磨蹭蹭惹毛了那祖宗!”
“铁爪猿?!”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杨恬和孙猴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连旁边那些被分派了危险任务的杂役都投来了混杂着同情和庆幸的目光。
铁爪猿!豢兽谷里有名的凶物!成年铁爪猿体型堪比巨熊,双臂过膝,末端生着乌黑发亮、如同精铁铸就般的巨大钩爪,能轻易撕裂金石!性情更是出了名的暴戾乖张,嗜血好斗,稍有不如意便会狂暴发难,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豢兽弟子,面对它也需格外小心,更别提他们这些毫无修为的杂役!
“屠…屠师叔…”孙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腿肚子直打哆嗦,“那…那铁爪猿…我们…我们…”
“嗯?”屠夫牛眼一瞪,凶光暴涨,手中那根暗红纹路的黑鞭“啪”地一声脆响,抽打在旁边的岩石上,石屑纷飞!“怎么?有意见?还是觉得老子安排得不对?”
那鞭声如同催命符,吓得孙猴一个激灵,差点瘫软在地,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意见!弟子…弟子遵命!”
杨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惊呼。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屠夫那凶戾的目光,更不敢去想那铁爪猿的恐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屠夫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对王执事道:“老王,规矩你懂。人交给我了,生死自负!滚吧!”
王执事如蒙大赦,干笑着拱了拱手,看也没看杨恬和孙猴一眼,带着剩下未被点到的杂役,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迅速消失在来时的林间小道上。
屠夫转身,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堵移动的肉山,朝着谷内走去,粗嘎的声音如同破锣:“跟上!别他妈磨蹭!”
杨恬和孙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孙猴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被连累的怨毒,狠狠剜了杨恬一眼。两人不敢耽搁,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令人窒息的腥臊恶臭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屠夫身后,走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豢兽谷深处。
谷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巨大的兽栏星罗棋布,粗如儿臂的铁栏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栏内,各种奇形怪状、气息凶悍的灵兽妖兽或卧或立,冰冷或暴戾的目光扫过栏外渺小的人类,带着毫不掩饰的食欲和漠然。
有的兽栏里堆满了小山般的骸骨,有的地面被暗红色的血垢浸透,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沉重的喘息声、低沉的咆哮声、尖锐的嘶鸣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的威压和野性,让杨恬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无比艰难,胸口如同压着巨石。
南边七号兽栏,位于山谷最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地势稍高,紧邻着一片怪石嶙峋的石壁。
兽栏由异常粗壮的玄铁铸就,栏柱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和撞击的凹坑,无声地诉说着里面住客的狂暴力量。栏内空间极大,地面是坚硬的黑褐色岩石,被磨得光滑。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啃噬过的巨大兽骨,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味。
一个巨大的身影背对着栅栏,蹲在兽栏深处靠近石壁的地方。它背脊宽阔厚实,覆盖着一层钢针般粗硬、呈暗青色的短毛。仅仅是蹲伏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它正是此间的主人——铁爪猿!
屠夫在距离兽栏足有五六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指着旁边地上两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木桶,桶里堆满了还带着筋膜和碎骨的鲜红肉块,冷冷道:“肉在那!用那边的长柄铁叉,叉起肉块,从铁栏顶端的投食口扔进去!记住!动作要快!扔完立刻后退!眼睛不准盯着它看!更不准发出任何大的声响!要是惊动了它……”他掂了掂手中的黑鞭,鞭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透出丝丝煞气,“老子这‘血煞鞭’,正好缺几道新魂祭炼!”
交代完,屠夫竟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杨恬和孙猴。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看着那背对着他们、如同小山般的暗青色背影,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快…快动手啊!废物!”孙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用力推了杨恬一把,自己却缩在后面,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逃跑的路线。“你去!你先去!动作快点!扔完我们就跑!”
杨恬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那腥气扑鼻的肉桶上。他看着桶里血淋淋、还带着内脏碎屑的肉块,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惧,颤抖着拿起靠在桶边那柄沉重的长柄铁叉。
铁叉冰冷沉重,叉尖残留着暗褐色的血垢。杨恬用尽力气才勉强将其举起,叉尖对准桶里一块相对小些的肉块,用力戳下!
噗嗤!叉尖刺入肉块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就在铁叉刺入肉块的瞬间,兽栏深处,那蹲伏着的巨大暗青色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杨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铁叉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串着肉块的沉重铁叉慢慢举起,对准兽栏顶端一个仅供投食的、狭小的方形铁口。
“快…快扔啊!”孙猴在后面压着嗓子急促地催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杨恬猛一咬牙,手臂发力,将铁叉连同上面血淋淋的肉块,奋力朝着那投食口掷去!
沉重的肉块在空中划过一个笨拙的弧线,“咚”地一声闷响,砸在投食口下方的铁栏内侧边缘,并未完全落入栏内,而是弹了一下,半边挂在铁栏上,血水顺着冰冷的铁柱汩汩流下。
糟糕!
这个念头刚在杨恬脑中闪过,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戾凶煞之气,如同实质的飓风,猛地从兽栏内炸开!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狂怒与嗜血欲望的咆哮,如同平地炸雷,轰然响起!整个山谷似乎都在这声咆哮中颤抖!
那蹲伏着的巨大身影猛地转过身来!
杨恬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张何等狰狞可怖的脸!暗青色的面皮紧绷在粗大的骨架上,獠牙外翻,如同两把弯曲的匕首,闪着森冷的寒光。血盆大口张开,猩红的舌头如同蛇信般吞吐,粘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在地上灼烧出嗤嗤的白烟!一双铜铃般的巨眼,此刻完全被暴虐的血红色充斥,死死锁定在栏外两个渺小的人类身上!那眼神,充满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更让人心胆俱裂的是它那双臂——粗壮得如同百年古树的树干,肌肉虬结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而末端那对爪子,漆黑如墨,弯曲如钩,足有成人手掌大小,尖端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正是令人生畏的“铁爪”!此刻,那对铁爪猛地张开,狠狠抓在面前的玄铁栏柱上!
“嘎吱——!!!”
刺耳无比的金铁扭曲摩擦声骤然响起!那根粗如儿臂、坚固无比的玄铁栏柱,竟在铁爪的恐怖力量下,瞬间被拉弯、变形!铁爪与玄铁摩擦,迸射出点点刺目的火星!
“跑!快跑啊!”孙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变调的惨叫,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连滚带爬地就朝来路疯狂逃窜!
杨恬也想跑!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转身!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
不是来自铁爪猿!而是来自他的身体深处!
丹田那片被撕裂的虚空,昨夜引气反噬残留的剧痛原点,此刻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冰冷彻骨、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吸引力的悸动!这悸动是如此强烈,瞬间压过了他所有的恐惧和逃跑的念头,让他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他怀中贴身藏着的那块从后山捡来的、一直毫无异状的温热石头,此刻竟也猛地一震!一股灼烫的热流,如同苏醒的岩浆,毫无预兆地从石头上爆发出来,瞬间穿透薄薄的衣料,狠狠灼烧着他胸口的皮肤!
“呃啊!”杨恬痛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就在这一晃的刹那,兽栏内,那头被血腥味和投食失败彻底激怒的铁爪猿,再次发出狂暴的咆哮!
“吼——!!!”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冲!那被拉弯的玄铁栏柱发出更加不堪重负的**!一只布满钢针般粗硬短毛、末端生着恐怖铁爪的巨大手臂,如同攻城巨锤,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浓烈的腥风,猛地从两根变形的栏柱缝隙间探了出来!目标,正是栏外那个因为体内剧变而身形迟滞、未能及时逃离的人类少年——杨恬!
乌黑的铁爪在杨恬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那尖锐的爪尖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直直抓向他的头颅!
腥风扑面,带着铁爪猿口中喷出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幕布,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避无可避!
躲无可躲!
杨恬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格挡,但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那乌黑铁爪即将撕裂他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他怀中那块灼烫的石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竟猛地一震!一股更加炽热、更加狂暴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岩浆,瞬间冲入他的身体!
这股热流并非温和的暖意,而是带着一种蛮横、古老、甚至凶戾的气息!它粗暴地冲撞着他脆弱不堪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诡异的是,这股剧痛爆发的刹那,竟与他丹田深处那股冰冷的悸动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碰撞!
“轰!”
杨恬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团混沌的星云!剧痛与冰冷交织,混乱与暴戾冲撞!就在这混乱的极致,一股源自生命最本能的、被无数次欺凌压抑到深渊的凶性,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滚开!”一声完全不似人声、嘶哑扭曲到极致的咆哮,从杨恬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和玉石俱焚的暴戾!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侧面扑倒!动作狼狈不堪,如同滚地葫芦,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爪!
嗤啦!
乌黑的铁爪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和后背擦过!锋利的爪尖瞬间撕裂了他本就破烂的灰布短褂,在后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的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后背!
“吼!”一击落空,铁爪猿更加暴怒!它巨大的手臂疯狂挥舞,铁爪刮擦着玄铁栏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噪音,火星四溅!它疯狂地撞击着栏柱,整个巨大的兽栏都在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随时会被这头暴怒的凶兽彻底拆毁!
杨恬重重摔在冰冷坚硬、沾满污秽的地面上,摔得眼前发黑,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他手脚并用,用尽吃奶的力气,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朝着远离兽栏的方向扑去!
身后是铁爪猿震耳欲聋的咆哮和疯狂撞击铁栏的巨响,大地都在颤抖!
“废物!你找死别连累老子!”已经逃出一段距离的孙猴,回头看到杨恬竟然躲过了那致命一爪,眼中非但没有庆幸,反而充满了更深的怨毒和恐惧。他生怕铁爪猿彻底破栏而出,迁怒于他,一边疯狂逃窜,一边尖声大叫:“屠师叔!救命!铁爪猿发狂了!要破栏了!”
这边的巨大动静早已惊动了远处的屠夫和其他豢兽弟子。
“孽畜!安敢放肆!”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炸响!
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如同狂风般席卷而至!正是屠夫!他须发戟张,眼中凶光暴涨,周身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暗红色煞气!手中那根“血煞鞭”更是红光大盛,如同一条苏醒的血蟒!
“给老子趴下!”屠夫怒喝一声,手臂肌肉贲张如龙,血煞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厉啸和令人心悸的煞气,如同一条血色闪电,狠狠抽向兽栏内那头正在疯狂撞击铁栏的铁爪猿!
啪——!!!
鞭梢精准无比地抽打在铁爪猿厚实的背脊上!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皮肉炸裂声响起!
“嗷——!!!”铁爪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那狂暴的撞击瞬间停滞!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坚韧无比的暗青色皮毛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皮开肉绽的恐怖鞭痕!…
第四章 听雨阁闻道窥源
杨恬背靠冰冷石墙,胸口那块石头散发的暖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微弱却持续不断地渗入肌肤,最终汇入丹田那片亘古死寂的虚空。
嗡……
一声唯有灵魂能感知的轻颤在丹田深处漾开。
不再是昨夜引气反噬时焚身裂魂的剧痛,亦非白日铁爪猿利爪下那蛮横灼烫的洪流。这一点暖流温驯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盘旋于虚无之中,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气感”。像无边冻土里挣扎萌发的第一粒草籽,像沉沉永夜里摇曳不熄的第一点烛火。
成了!真的成了!
狂喜如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几乎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入定姿态。
他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喉头几乎要溢出的哽咽,将所有心神凝聚于丹田,引导着那丝微弱暖流笨拙地盘旋、凝聚。每一次微小的循环,都似在贫瘠的荒漠掘开一道细小的泉眼,渗出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水汽。
怀中的石头又轻轻一震。这一次,一缕更细微、更难以察觉的灰色气息,如同烟雾般悄然混入那温热的暖流,无声无息地融进了丹田的微末气旋之中。杨恬全副心神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气感里,对这缕异样气息恍若未觉。
夜更深了。石屋内李壮和孙猴的鼾声此起彼伏,如同两架破旧的风箱。墙角蜷缩的少年,背脊在黑暗中挺得笔直,破烂单衣下后背的爪痕依旧狰狞,苍白的面孔因失血和疲惫毫无生气。然而,在那紧闭的眼睑之下,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已在深渊里悄然点燃。
……
“呜——呜——呜——!”
催命般的竹哨声如同冰冷的铁锥,再次狠狠扎入落霞坳的死寂凌晨。
杨恬猛地睁开双眼,丹田深处那点微弱的气感在惊扰下瞬间溃散,如同受惊的萤火虫隐入黑暗。
他心头一空,巨大的失落感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昨夜那真实的温热感,此刻竟飘渺得如同梦境。
“妈的,吵死了!”李壮含糊的咒骂伴随着床板的**响起。孙猴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猛地蹿起,一眼就瞥见墙角的杨恬,眼中立刻闪过恶毒的精光。
“哟!根骨劣等的‘大天才’,打坐一夜,修成神仙了?”孙猴尖酸刻薄的声音在狭窄石屋里回荡,他几步跳到杨恬面前,叉着腰,居高临下,“还不滚去打水!老子的衣服都堆成山了!想熏死我们?”
杨恬沉默着,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想要站起。后背的伤口被牵动,尖锐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闷哼出声。
“装什么死狗!”孙猴抬脚就踹在杨恬那条被铁线头咬伤的小腿上,力道凶狠,“昨天喂畜生没喂饱,今天还想偷懒?赶紧的!” 脚踝处本已麻木的伤口被这一踹,钻心的疼痛再次炸开,杨恬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他死死咬住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低着头,避开孙猴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艰难地挪到墙角,提起那个边缘布满毛刺、昨夜被他失手撞裂了一道缝隙的破木桶。
冰冷的井水打上来,沉重异常。每走一步,后背的爪痕和脚踝的伤口都在无声地抗议。当他提着半桶水踉跄回屋时,孙猴已经大喇喇地坐在他的硬板床上,手里捏着两块硬邦邦的杂粮窝头——那是杨恬昨日省下藏起来的最后口粮。
“啧,还藏食?穷鬼就是穷鬼!”孙猴得意地晃着窝头,当着杨恬的面,狠狠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得吧唧作响,“看在你‘辛苦’打水的份上,这两块‘宝贝’嘛……”他眼珠一转,带着恶意的笑,手一扬,两块窝头划出弧线,“噗通”、“噗通”两声,精准地落进了杨恬刚提回来的那半桶浑浊井水里!
水花溅起,沾湿了杨恬本就破烂的裤脚。
“哎呀!不小心手滑了!”孙猴夸张地叫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反正你这种废物,喝点脏水也死不了!正好省下窝头,喂狗都比喂你强!”他跳下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扬长而去。
木桶里,两块窝头在浑浊的水中缓缓下沉,如同两颗冰冷的心坠入深渊。
杨恬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水中沉浮的窝头。一股冰冷的火焰从丹田深处猛地窜起,瞬间烧红了双眼,烧尽了昨夜残留的那一丝微弱暖意!杀了他!撕碎他!这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几乎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惨白。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后背的伤口崩裂开来,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然而,王执事那张橘子皮般刻薄的脸、屠夫那缠绕血煞的鞭影、铁爪猿那撕裂金石的利爪……冰冷的现实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不能!不能动手!在这里,反抗只会带来更彻底的毁灭!
他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焚毁一切的暴戾死死压回灵魂最黑暗的角落。再次睁眼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麻木。他默默地弯下腰,将手伸进冰冷的脏水里,捞出那两块湿漉漉、沉甸甸的窝头。泥水和窝头的碎屑顺着指缝流淌。
他走到屋外冰冷的石阶上坐下,背对着屋内李壮和孙猴投来的鄙夷目光,一口一口,如同啃噬着冰冷的石头,将那沾满泥污的窝头塞进嘴里。粗糙的颗粒混着泥沙,刮擦着喉咙,带来一阵阵干呕的冲动,却被他强行咽下。
活下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下去。
……
百草园的药香依旧浓郁,但今日的空气里却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杂役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平日少有的敬畏与向往。
“听说了吗?今日巳时,听雨阁有内门长老开坛讲道!”
“真的假的?讲什么?”
“据说是最基础的‘太上感应’引气法门!面向所有新入门弟子,我们这些杂役……只要溜得过去,也能在远处听听墙根!”
“我的天!那可是内门长老!仙家手段!要是能听上一耳朵,说不定……”
“嘘!小声点!让王扒皮听见,扒了你的皮!”
杨恬正佝偻着腰,在闷热的花田里清理着一种名为“七星伴月草”周围的伴生藤蔓,手指被草叶边缘的细刺划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那些刻意压低却依旧兴奋的议论声,如同带着魔力的钩子,狠狠钩住了他的心!
太上感应!引气法门!
这几个字眼,如同黑暗中的惊雷,瞬间劈开了他心中的麻木!昨夜丹田那丝微弱气感带来的狂喜与此刻的绝望交织碰撞!他猛地抬起头,汗水混着泥污从额角滑落,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炽热光芒!
机会!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去!无论如何,必须去!
然而,王执事那张阴鸷的脸如同悬顶的利剑。他负责的这片七星伴月草田,藤蔓才清理了不到三分之一。
“杨恬!”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淬毒的针,从田埂高处传来。王执事不知何时踱到了附近,浑浊的眼睛如同毒蛇般盯着他和他身后缓慢的进度,“磨蹭什么?日头都上三竿了!这片草田日落前清不干净,老子扒了你的皮点天灯!”他手中的短鞭虚虚一抽,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杨恬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嘿嘿,王师叔您放心!”孙猴不知从哪块田里冒出来,凑到王执事身边,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这废物手脚慢得像蜗牛爬!我看他就是存心偷懒!不如这样,您老去谷口凉棚歇着喝口茶,我替您盯着他!保证让他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他一边说,一边斜眼瞥向杨恬,眼中闪烁着恶毒的算计。
王执事冷哼一声,算是默许,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谷口方向踱去。
孙猴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为狰狞。他几步跳到杨恬面前,叉着腰,趾高气扬:“废物!听见没?王师叔让我‘照顾’你!从现在起,给老子像驴一样干活!不许停!不许抬头!敢偷看一眼听雨阁的方向,老子打断你的腿!”他抬起沾满泥巴的破鞋,狠狠一脚踹在杨恬腿弯!
杨恬猝不及防,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泞的田埂上!膝盖骨磕在尖锐的石子上,剧痛钻心!泥水瞬间浸透了他本就单薄的裤腿!
屈辱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上头顶!杨恬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孙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昨夜丹田那点微弱气感似乎受到刺激,竟隐隐躁动起来!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
孙猴被他这择人而噬的眼神和那突如其来的冰冷气息骇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尖叫道:“看什么看!想造F啊?!还不快干活!”他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手臂。
杨恬死死盯着孙猴,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抠进泥地里。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无比漫长。远处,通往听雨阁方向的山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穿着崭新外门弟子服饰的身影出现,步履轻快,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听雨阁!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恬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孙猴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双手撑住泥泞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处的剧痛让他身体微微摇晃。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掉落在泥水里的短锄,转过身,背对着孙猴,面向那片茂密的伴生藤蔓。然后,他举起了锄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机械,沉默得如同石像。只有锄头刨入泥土的沉闷声响,以及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被死死压抑的喘息声。
孙猴看着杨恬沉默而固执的背影,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仍未散去,却又涌起一股被无视的恼羞成怒。他不敢再上前踢打,只在一旁跳着脚咒骂:“废物!蠢驴!根骨劣等的渣滓!活该一辈子烂在这泥巴地里!还想听道?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子就在这儿盯着你,盯到死!……”
恶毒的咒骂如同跗骨之蛆,不断钻进杨恬的耳朵。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疯狂地挥动着锄头。手臂早已酸痛麻木,后背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泡下火辣辣地疼,膝盖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弯腰而加剧。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快!再快一点!清理完这片该死的藤蔓!赶在讲道结束前!哪怕只听一个字的法诀!
时间在孙猴的咒骂和杨恬疯狂的劳作中飞速流逝。日头越爬越高,毒辣地炙烤着山谷。
当最后一片缠绕着七星伴月草的藤蔓被连根刨起,胡乱甩到田埂边时,杨恬几乎虚脱。他拄着锄头,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西!
听雨阁的讲道,恐怕早已过半!
“哼!算你这废物还有点力气!”孙猴抱着胳膊,在一旁阴阳怪气,“可惜啊,黄花菜都凉了!听雨阁那边,怕是都散场喽!”
杨恬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如同风吟般悠远飘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顺着山谷的风,送入了杨恬的耳中!
“……天……地……有……灵……万……气……交……感……”
“……意……守……丹……田……神……思……澄……澈……”
“……引……气……入……体……如……丝……如……缕……”
虽然微弱,虽然断续,但那每一个字,都如同九天之上的仙音!是引气法诀!听雨阁的讲道还未结束!
杨恬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猛地丢开锄头,不顾膝盖的剧痛,不顾后背伤口撕裂的灼烧感,更不顾旁边孙猴错愕的目光,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喂!废物!你干什么!站住!”孙猴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跳脚大骂,“你敢跑!老子告诉王扒皮扒了你的皮!”
杨恬充耳不闻!他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轰鸣:去听雨阁!去听那引气的法诀!哪怕只听到最后一句!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他榨干身体里每一丝残存的力气,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摔倒,爬起,再跑!泥泞的山路在他身后延伸,膝盖和后背的伤口渗出新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
听雨阁,并非一座楼阁,而是一座依山而建、半悬于峭壁之上的巨大平台。平台由青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流云飞瀑。平台边缘,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九天银河垂落,轰鸣着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潭,激起漫天水雾,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水声隆隆,却奇异地被某种力量约束,在平台中心区域反而显得空灵悠远,如同细雨敲打芭蕉,故名“听雨”。
此刻,平台之上,云气缭绕。数百名身着各色服饰的新入门弟子盘膝而坐,按内门、外门分列,一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敬。他们前方,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须发如雪,一双眸子温润平和,开阖间却似有星河流转。他便是今日讲道的内门长老——清虚真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瀑布的轰鸣,如同温润的玉石相击,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故《感应篇》有云:心念至诚,则天心可通;神思澄净,则道韵自显。引气之初,非是强求天地之力入体,而是以己身一点灵光为引,循天地自然脉动,如滴水入海,如清风拂柳,自然而然,方是正途……”
清虚真人的声音平和舒缓,阐述着最基础的引气至理。下方弟子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或欣喜之色。
杨恬如同一头狼狈的困兽,终于冲到了听雨阁平台边缘的巨大石阶下。他浑身泥泞,衣衫破烂不堪,后背爪痕处渗出的血迹在灰布上洇开刺目的暗红,膝盖处的裤腿磨破,露出擦伤渗血的皮肉。
剧烈的奔跑让他肺叶如同火烧,扶着冰冷的石阶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得全身伤口剧痛。
他这副模样,与平台之上那些衣冠整洁、屏息静听的弟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立刻引来了周围负责维持秩序的外门执事弟子和不少弟子的侧目。
“哪来的叫花子?如此腌臜,也敢靠近听雨阁?”
“看那衣服…是杂役院的吧?根骨劣等的废物,也配来听清虚师叔讲道?”
“啧啧,一身泥腥味,臭死了!快滚开!”
“守卫呢?还不把这污秽之物赶走!惊扰了长老讲道,你们担待得起?”
鄙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射来。低低的嗤笑和毫不掩饰的驱赶声此起彼伏。两名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外门执事弟子,更是面色不善地大步朝杨恬走来,手已按上了剑柄。
“杂役!此地岂是你能来的地方?速速退去!否则门规处置!”其中一人厉声呵斥,声音冰冷。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杨恬。他浑身僵硬,如同被钉在原地。平台之上,清虚真人那平和悠远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如同仙露琼浆,是他梦寐以求的甘霖!他距离那声音的来源,不过数十级石阶!可眼前这些冰冷的眼神和呵斥,却仿佛隔开了天堑!
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清虚真人的声音似乎微微一顿。他那双温润平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下方,在平台边缘那个狼狈不堪、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身影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目光中并无鄙夷,也无怜悯,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随即,清虚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平和,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角落,包括石阶之下那绝望的身影耳中:
“……然,道法万千,终不离其宗。根骨优劣,实乃先天之器。器有大小深浅之别,然引气之法,如水行舟,重在顺势而为,而非逆流强渡。强求速成,犹如稚子舞大锤,非但不能伤敌,反易自伤根本。感应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以心合道,水滴石穿,方见真章……”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杨恬混乱绝望的心海中轰然炸响!
根骨优劣,先天之器!引气如水行舟,顺势而为!强求速成,如同稚子舞大锤,自伤根本!贵在持之以恒,水滴石穿!
每一个字,都像是专门为他而说!昨夜引气反噬那焚身炼狱般的痛苦,丹田被撕裂的虚空感,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自己昨夜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尝试,根本就是自寻死路!是在挥舞着完全驾驭不了的巨锤!
清冷而平和的法音,如同一股清冽的山泉,瞬间浇灭了他心中那因绝望和屈辱而即将失控的暴戾火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穿过那些鄙夷的目光,穿过那两名执事弟子冰冷的阻拦,直直望向高台上那道月白的身影。虽然依旧狼狈不堪,但眼底深处那点因引气反噬和生死磨砺而点燃的微弱火种,却在长老的话语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更加稳定,更加执着!
他不再试图冲上平台,也不再理会那些鄙夷和驱赶。他默默地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石阶栏杆,缓缓滑坐在地,缩进一片阴影之中。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平台上的讲道仍在继续,清虚长老阐述着更精微的感应细节。下方弟子听得聚精会神,无人再留意石阶下阴影里那个卑微的杂役。
杨恬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瀑布的轰鸣,旁人的议论,执事弟子的呵斥。他所有的精神都凝聚于双耳,如同最饥渴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那穿透喧嚣、清晰传入耳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他将清虚长老平和的话语,与昨夜自己摸索时的痛苦经历相互印证,那些晦涩难懂之处,竟如同冰雪消融般渐渐清晰!
“……气息流转,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不可强求其速……”
“……丹田如炉鼎,温养为要,躁进则鼎裂火熄……”
“……神思外放,感天地之息,引而不发,方为初始……”
清冷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流淌过杨恬干涸的心田。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身体因伤痛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嘴角却在不经意间,缓缓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那是历经绝望深渊后,终于抓住一丝真实光亮的……笑容。
……
讲道结束的钟声悠扬响起,如同涟漪般荡开云海。平台上的弟子们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或满足、或沉思、或兴奋的神情,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沿着各条山路离开听雨阁。
喧嚣散去,巨大的平台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人影。杨恬依旧蜷缩在石阶下的阴影里,如同被遗忘的顽石。清虚长老那平和的话语依旧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咀嚼,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膝盖和后背的剧痛让他吸了一口冷气,动作再次僵住。
“小娃娃,伤得不轻啊。”
一个苍老、温和,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在杨恬头顶响起,如同被岁月磨光的旧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杨恬猛地抬头。
眼前站着一位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几处不起眼补丁的灰色旧袍,身形有些佝偻。脸上皱纹深刻,如同风干的老树皮,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温和与悲悯。他手里提着一个粗糙的竹篮,里面放着几样简单的草药和一把沾着泥土的小药锄。
“老…老丈……”杨恬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缓缓蹲下身,动作有些迟缓,目光落在杨恬膝盖处磨破渗血的伤口和后背衣衫上洇开的暗红血迹上,眉头微微蹙起。
“是铁爪猿的爪痕?”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肯定的意味,“还有这腿……摔的?被踹的?”
杨恬心头一震,没想到老人一眼就看出了爪痕来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唉……”老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是对这弱肉强食世道的无奈,也是对一个挣扎求存少年的怜惜。“忍着点。”他从旧袍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扁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半盒散发着清苦药味的暗绿色药膏。
老人粗糙的手指沾了些药膏,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涂抹在杨恬膝盖的擦伤上。药膏触体冰凉,随即一股温和的暖意渗透开来,火辣辣的疼痛竟瞬间减轻了大半!
接着,老人示意杨恬侧过身,小心地掀开他后背被撕裂的衣衫。当那几道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爪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好凶戾的畜生。”老人低语一句,沾了更多药膏,极其小心地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药膏的凉意渗入伤口深处,不仅缓解了灼痛,更有一股温和的力量似乎在滋养着受损的肌理。
“老丈…这药……”杨恬感受着伤口的明显变化,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一点不值钱的止血生肌膏罢了,后山采的野草熬的。”老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不得炼丹阁的灵丹妙药,但对你这皮肉伤,还管点用。”他仔细涂抹均匀,又撕下自己旧袍内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笨拙但小心地为杨恬将后背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多…多谢老丈!”杨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入凌云宗以来,受尽白眼欺凌,何曾感受过如此不带丝毫杂质的善意?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坐着吧,伤没好利索。”老人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看你这样子,是杂役院的?百草园还是豢兽谷?”
“百草园。”杨恬低声道。
“百草园……王禄那小子手底下?”老人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那小子,心思是越来越歪了。”
杨恬不敢接话。
老人浑浊却温和的目光落在杨恬脸上,仿佛能穿透他表面的狼狈,看到他灵魂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种。“今日讲道,听明白了多少?”
杨恬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光彩,用力点头:“听…听明白了!清虚长老说,引气如行舟,要顺势而为,不能强求!贵在持之以恒!…
第五章 思过崖枯荣初显
“住手!”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闷雷碾过百草园湿漉漉的田埂,带着一股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厚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切断了王执事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
鞭影骤然凝固在半空。王执事那张橘子皮般扭曲的脸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珠里暴怒的火焰瞬间被惊疑取代,甚至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鞭子再也挥不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微微侧头,望向声音来处。
孙猴脸上恶毒的快意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便已冻结,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惊惶,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旁边的泥地里。
杨恬伏在冰冷的泥泞中,肩头火辣辣的鞭痕灼痛着神经。他艰难地抬起沾满泥污的脸,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角,视野模糊而刺痛。透过睫毛上沉重的泥水,他看到那位在听雨阁下为他敷药的采药老人,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旧衣袍,佝偻着背,缓缓从田埂另一头走来。
老人手里依旧提着那个装着草药的竹篮,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他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上,让王执事那炼气期的凶戾气势如同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溃散。
“老…老周头?”王执事喉咙干涩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认得这老人,药园深处看守最偏僻几块古药田的老杂役周山,平日里沉默寡言,如同园子里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无人关注。可此刻,这老石头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却让他心头发寒。
周山老人并未理会王执事,浑浊却温润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泥地里挣扎欲起的杨恬身上。那目光平和依旧,却仿佛拥有穿透一切的力量,落在杨恬肩头那道新添的鞭痕上,落在他后背被粗布条简单包扎的爪痕上,落在他膝盖处磨破的血口子上,也落进他那双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火焰的眼眸里。
“王禄,”周山老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温和,却字字清晰,如同山涧溪流冲刷着鹅卵石,“火气,太大了些。”他慢慢走到田埂边,将竹篮轻轻放在地上,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只是路过歇脚。
王执事脸色一阵青白,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那鞭梢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下意识地弯了几分:“周…周老哥,您…您怎么到这边来了?这…这小畜生胆大包天,竟敢故意毁坏七星伴月草!这可是丹霞峰点名要的灵药!价值不菲!我…我这是按规矩处置他,以儆效尤啊!”他指着田里狼藉的灵草,试图为自己找回几分道理。
周山老人眼皮微抬,目光淡淡扫过那片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药田,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神躲闪、浑身发抖的孙猴,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洞悉一切、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
“哦?故意毁坏?”周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老头子眼神不济,只看见一个娃娃,一身是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似的。”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在王执事脸上,那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针,刺得王执事心头一悸,“王禄,规矩是规矩,可人心,也得有杆秤。做事太绝,当心秤砣砸了自己的脚。”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从王执事头顶浇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在周山老人那看似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所有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他猛地想起关于这个老周头的一些极其模糊、甚至被当作无稽之谈的传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是…是…周老哥教训的是…”王执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是我…是我一时气糊涂了,莽撞了…莽撞了…”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孙猴,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孙猴被他这一瞪,吓得差点瘫软在地,头埋得更低了。
周山老人不再看王执事,缓缓弯下腰,对着刚从泥泞里挣扎坐起的杨恬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缝里还残留着泥土和草屑的痕迹。
“娃娃,起来吧。地上凉。”
杨恬看着眼前这只苍老却有力的手,鼻尖莫名一酸。自踏入这凌云宗,除了听雨阁石阶下那短暂的温暖,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鞭子、恶毒的嘲讽和无尽的屈辱。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自己那沾满污泥,颤抖地握住了老人的手。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传来,轻易地将他从泥泞中拉起。那股力量并不霸道,却异常沉稳,仿佛连接着脚下深厚的大地。伤口被牵扯的疼痛依旧存在,但似乎被这股力量抚平了几分。
“谢…谢谢老丈…”杨恬的声音嘶哑干涩。
周山老人摆摆手,浑浊的目光在杨恬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他此刻狼狈却倔强的模样刻印下来。“百草园…你暂时待不得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执事和孙猴耳中,更像是一种宣告。
王执事脸色又是一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周山老人从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轴。那油布颜色暗沉,边角磨损得厉害,显是有些年头了。他郑重地将其塞进杨恬手中。
“拿着。”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杨恬能听清,“回去再看。此非凌云宗正法,乃是我早年偶然所得的一卷古法残篇,名曰《枯荣诀》。它不讲灵根优劣,不论灵气多寡,只重一个‘韧’字,如草木经冬,根藏生机,枯中蕴荣。路很苦,或许无大成,但…或能为你点一盏灯,照一照这脚下的泥泞路。”
杨恬浑身一震,只觉得手中的小小卷轴重逾千钧!他猛地抬头,撞进老人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施舍,只有一种深沉的、对生命本身韧性的期许。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力地、死死地攥紧了那油布包裹。
“去吧。”周山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别之意,“活着。好好活着。心头的火,别让它灭了。”他重复着昨日听雨阁下的叮嘱,语气更加深沉。
杨恬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卷轴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要将这唯一的微光与暖意融入骨血。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王执事和惊惧的孙猴,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朝着落霞坳的方向挪去。夕阳的余晖将他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染上一层近乎悲壮的金红。
王执事死死盯着杨恬消失在谷口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张橘子皮似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周山老人最后那句“百草园待不得了”和那赠书的举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这废物,不仅没死,竟还得了那老东西的青眼?凭什么!一股阴毒至极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孙猴!”他猛地扭头,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你,现在就去!给我盯死了他!看他回屋后做什么!特别是…那老东西给了他什么东西!”他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还有,去外门弟子居那边,把赵奕赵师兄给我请来!就说…我王禄有要事相商,关乎他能否在内门选拔前再添一笔功劳!”
孙猴被王执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一个哆嗦,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弟子这就去!保证盯死那废物!”说罢,像只受惊的老鼠,连滚带爬地朝着落霞坳的方向追去。
……
落霞坳的石屋,永远是那么阴暗、潮湿,弥漫着劣质油脂、汗臭和霉烂稻草混合的浊气。
杨恬回到这冰冷的“巢穴”时,李壮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硬板床上,鼾声如雷,霸占着本就狭小的空间。杨恬对此早已麻木,他默默走到自己那个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后背的鞭伤和爪痕在冰冷石壁的刺激下,疼痛更加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将怀中那紧紧攥了一路的油布卷轴取出。油布入手粗糙而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仿佛尘封了漫长的岁月。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解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油布剥落,露出一卷颜色泛黄、边缘毛糙、不知何种兽皮鞣制成的薄薄皮卷。皮卷本身并无光华,反而显得黯淡陈旧,但展开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灵气的波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意”——如同深秋荒野上,目睹一株老树在凛冽寒风中倔强地褪尽繁华,枯枝虬结刺向灰蒙天空,然而在那看似死寂的树皮下,又隐隐能感受到一股蛰伏的、等待破土的顽强生机!枯寂与生机,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的气息,萦绕在这卷古旧的兽皮之上。
皮卷首端,以古篆写着三个铁画银钩、力透皮背的大字——《枯荣诀》!
字迹苍劲古拙,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厚重感,仿佛不是写就,而是用岁月和意志生生烙印上去的。
杨恬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借着破窗纸透入的最后一点微弱天光,凝神向卷中看去。
开篇既无华丽辞藻,亦无玄奥引言,只有一段直指本源的平实记述:
“天地生万物,草木最知机。春发夏荣,秋敛冬藏,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强。然草木之性,尤有可鉴者:其根深扎于厚土,纵烈火焚其枝叶,雷霆断其躯干,冰霜冻其生机,其根不死,其意不灭。待得春雷一响,地气回暖,枯槁之躯亦能萌发新绿,此谓枯中蕴荣,死地藏生。”
“吾观此理,穷百年之功,以身为炉,以命为柴,熬炼此道。不汲天地之灵气,不夺日月之精华,唯求一‘韧’字。韧者,非刚非强,乃百折而不屈,千磨而愈坚。如蒲苇之韧丝,虽柔弱而狂风难折;如古藤之虬筋,历岁月而盘石愈牢……”
“引气?何须引?身即天地之微尘,心即万物之感应。痛楚加身,是为罡风砺骨;绝望蚀心,是为寒霜淬魂。纳此万般磨砺于丹田,熬之,炼之,如百草熬膏,千锤锻铁。熬去浮华躁气,炼出不灭真性。此气生,非自外来,实由内生,源于血肉筋骨之极痛,起于神魂意志之不屈……”
“此道极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稍有不慎,心神失守,则熬炼反成焚火,丹田化为焦土,神魂永堕枯寂。然,若心志如磐,熬过九死,此内生之气虽微若星火,其性却韧如龙筋,生生不息,枯荣轮转,自成天地……”
文字并不艰深,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杨恬的心上!没有凌云宗正统引气法门的清灵飘逸,没有沟通天地灵气的玄妙感应,有的只是赤裸裸的、近乎自虐的残酷熬炼!将加诸于身的痛苦、绝望、磨难,视为淬炼自身的“资粮”,如同锻造精铁般,用苦难的烈火去熬,用绝望的重锤去炼,硬生生从血肉骨髓、神魂意志的极限痛苦中,榨取出那一点名为“韧”的微末生机!
这哪里是修仙法门?这分明是一条通往力量的血肉荆棘之路!每一步都踏在痛苦与毁灭的边缘!
杨恬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昨夜引气反噬那焚身裂魂般的剧痛记忆犹新。按照这《枯荣诀》所言,那非但不是失败,反而是……“罡风砺骨”的开始?只是他当时心志不坚,未能熬住,险些走火入魔?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这条路,太契合他了!他有什么?没有优渥的根骨,没有丰沛的灵气,有的只是这凌云宗底层源源不断的欺凌、压榨和深入骨髓的痛楚!这些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在这《枯荣诀》中,竟成了修行的“资粮”!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火种,在《枯荣诀》残酷而直白的道路指引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决绝!这火,带着一种焚尽自身也要照亮前路的疯狂!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试图找到具体的行功法门。然而,卷轴的后半部分,字迹却变得模糊不清,大片大片的墨迹被水渍或污迹晕染,兽皮本身也出现了多处撕裂破损。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零散的词句:
“…意守…丹田…如老树…盘根…纳万般…蚀骨…痛…为薪柴…”
“…引…内灼…焚…杂质…锻…真性…”
“…枯意…流转…伤处…生机…自…萌…”
“…九转…熬心…关隘…切记…不可…强…求速…”
最关键的行功路线、具体的意念引导、如何将“痛楚”转化为“薪柴”、如何控制那“内灼之火”不至于焚毁自身……这些核心的细节,几乎完全湮灭在岁月的侵蚀和兽皮的破损之中!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指引和触目惊心的警示。
这《枯荣诀》,竟是一卷残缺得几乎无法修炼的残篇!
杨恬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从狂热的峰顶瞬间跌入冰冷的谷底。巨大的失落感几乎将他淹没。希望刚刚燃起,就被这残酷的现实当头浇灭。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失落中,他脑海中却猛然闪过清虚长老在听雨阁上的话语:“引气如水行舟,重在顺势而为……贵在持之以恒,水滴石穿!”也闪过周山老人递给他卷轴时那深沉的目光:“路很苦,或许无大成,但…或能为你点一盏灯……”
这点微光,与手中残卷开篇那“枯中蕴荣”的坚韧意境,悄然重合。
残缺…又如何?无路…又如何?
他本就一无所有,身处绝境!这卷残篇,至少为他指明了一个方向——一个将苦难踩在脚下,于绝望深渊中硬生生凿出一条血路的方向!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他也要用这残破的法门,用这满身的伤痛,去搏那一线微乎其微的生机!
杨恬猛地攥紧了手中残破的兽皮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的失落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所取代。没有路,就用这残卷当火把,烧出一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于卷轴的破损,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到开篇那段完整的“枯荣之理”和那些零散的字句之中,试图从中捕捉那“韧”字真意,体悟那“枯中蕴荣”的意境。
他闭上眼,背靠冰冷的石墙,努力摒弃杂念。意念沉入丹田那片昨夜被反噬撕裂、此刻依旧空荡死寂的虚空。按照残卷中“意守丹田,如老树盘根”的指引,想象自己的意识如同古树虬结的根须,深深扎入丹田这片“厚土”之中,牢牢稳固,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渐渐地,白日里遭受的种种——
王执事刻毒的咒骂、孙猴的陷害与侮辱、鞭子抽在肩头的火辣、后背爪痕的撕裂痛、膝盖伤口的尖锐、以及心中那滔天的屈辱和不甘……这些纷繁的“痛楚”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着他的神经,试图扰乱他的心神。
若是昨夜之前,这些杂念足以让他心神崩溃,引气反噬。但此刻,在《枯荣诀》“纳万般蚀骨痛为薪柴”的指引下,在清虚长老“顺势而为”的点拨下,杨恬心中猛地生出一股狠劲!
来吧!都来吧!
他不再抗拒这些痛苦的杂念,反而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主动引导这些纷乱的“痛楚”意念,如同引导着无数条细小的、带着荆棘的溪流,朝着丹田那片死寂的虚空汇聚而去!
意念沉入丹田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内部的灼热感猛地炸开!不同于昨夜引气反噬时那狂暴焚毁一切的剧痛,这次的灼热更加内敛,更加“集中”,仿佛丹田深处凭空点燃了一座微型的熔炉!
那些汇聚而来的“痛楚”意念,便是投入这熔炉的第一批“薪柴”!
“呃啊……”杨恬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滚落。那灼烧感如此真实,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架在文火上缓缓炙烤!
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
然而,就在这焚身般的痛苦核心,在那意念熔炉的底部,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枯寂气息的“气感”,极其艰难地、如同熬炼出的第一滴滚烫油脂般,悄然滋生出来!
微弱,却无比真实地存在着!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在痛苦的火焰中顽强地凝聚,不增不减,不屈不挠!
成了!真的成了!虽然痛苦万分,虽然那丝气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这第一步,他踏出去了!
巨大的喜悦混合着剧烈的痛楚冲击着杨恬的神经,让他几乎心神失守。他猛地想起残卷中“切记不可强求速成”、“熬炼反成入魔”的警示,心头警铃大作!他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贪功冒进,只是死死守住丹田那点微弱的“枯荣之气”,用意念小心翼翼地护持着它,如同守护着暴风雪中唯一的火种,让它在痛苦的熔炉中缓缓蕴养壮大。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守护的专注中缓缓流逝。
窗外,夜色已浓如泼墨。落霞坳死寂一片,只有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
石屋的门轴,就在此时,发出了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吱呀”声。一道瘦小如猴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贴着门缝滑了进来。正是孙猴!
他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借着破窗透入的惨淡月光,死死盯着墙角那个盘膝而坐、浑身微微颤抖、额头汗如雨下的身影。杨恬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明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脸上肌肉都在抽搐,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微弱而奇异的“气”的波动!那波动极其隐晦,带着一种枯寂与生机交织的奇异感觉。
孙猴的心脏狂跳起来。那老东西给的卷轴!一定是那卷轴!这废物,竟然真的在修炼?而且看这样子…似乎…有点门道?!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嫉妒和怨毒几乎要冲破胸膛!凭什么!一个根骨劣等的废物,凭什么能得到这种机缘?!他眼中凶光一闪,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没过多久,几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石屋门外。
“赵师兄,就是这里!那废物就在里面!我看得真真的,他不知在练什么邪门歪道,浑身冒邪气!”孙猴谄媚又带着恶毒的声音压得极低。
“哼,根骨劣等的废物,也配染指修行?王禄那老货说得没错,此子心术不正,留着迟早是祸害!”一个冰冷倨傲的年轻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正是白日里王执事让孙猴去请的外门精英弟子,赵奕!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一只穿着精致云纹软靴的脚粗暴地踹开,重重撞在石墙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屋内的死寂被瞬间打破。角落里,杨恬猛地睁开双眼!丹田深处那点刚刚凝聚、还在痛苦熔炉中蕴养的微弱“枯荣之气”,如同受惊的游鱼,骤然溃散!一股强烈的反噬之力逆冲而上,狠狠撞在胸腹之间!
“噗——!”杨恬眼前一黑,身体剧震,一口滚烫的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猩红的血点溅落在冰冷的地面和残破的兽皮卷上,触目惊心!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哟!废物就是废物,练个功都能把自己练吐血?啧啧啧,真是活久见!”赵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惨淡的月光。
他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崭新的外门精英弟子服饰,腰间悬着玉佩,面容算得上俊朗,但眉宇间那股居高临下的倨傲和阴鸷,却将那份俊朗破坏殆尽。他双手负在身后,如同巡视领地的王侯,看着墙角吐血的杨恬,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
王执事那矮胖的身影紧跟着赵奕挤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假笑,看着杨恬吐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解气。孙猴则像条哈巴狗一样缩在王执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杨恬的惨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赵师兄,您看,我没说错吧?这小子得了那老东西给的邪门东西,就敢私自修炼,还把自己练成这副鬼样子!这要是走火入魔伤了其他弟子,或是引来什么邪祟,可怎么得了!”王执事添油加醋地煽风点火。
赵奕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扫过杨恬嘴角的血迹,最终落在他手中紧攥着的那卷染血的残破兽皮卷上,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他慢条斯理地向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墙角的杨恬,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杨恬?根骨劣等,不思安分守己,竟敢私藏邪法,暗中修炼,图谋不轨!按我凌云宗门规,此乃大忌!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重则…打入死牢,魂飞魄散!”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满意地看着杨恬因失血和反噬而更加惨白的脸。
“赵师兄!赵师兄明鉴啊!”王执事立刻接口,指着杨恬,唾沫横飞,“这小子心思歹毒,不仅私炼邪法,今日还故意毁坏了大片七星伴月草!那可是丹霞峰急需的灵药!罪加一等!我看,就该按最重的来!废了他!让他再也不能为祸!”
“哦?还有此事?”赵奕故作惊讶,眼中却满是了然和配合的阴冷,“如此劣迹斑斑,冥顽不灵,确实留不得了。”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细长的物事。
那是一枚长约三寸的钉子。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蓝色,仿佛用万年寒冰深处最阴毒的髓液淬炼而成。钉身布满细密诡异的螺旋纹路,尖端闪烁着一点针尖大小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的深紫光芒。
一股阴寒、污秽、仿佛能侵蚀灵魂的邪恶气息,从那枚小小的钉子上弥漫开来,瞬间让石屋内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污浊!
噬骨钉!
杨恬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他听说过这东西!这是魔道修士用来折磨叛徒、废人修为的阴毒法器!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