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苦鸣卷》>免费试读

《苦鸣卷》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01章:古道蛇影现

古道漫漫,在蝉鸣阵阵中腾起黄尘弥漫。已过三伏,天气却未曾转凉,惹得树上的蝉愈发烦闷。只是一声接一声地鸣叫,似将刺破昏沉,不染俗尘,倒也当真应了那句“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黄尘、蝉鸣中,一行路人,徐徐走来。但见这一行人,前四后四,中间尚有一人驾驶马车。驾车人抬头看向毒辣的太阳,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扭头向马车里的人说道:“老爷,连日赶路,人乏马疲。若是再不休息休息,大家伙儿怕是受不了了。”

车帘微动,一只白皙微胖的手掌将帘子挑开,挂在一侧。随即,手的主人探出头来:“此地离汀州府已然不远。也罢,往前若是休憩之所,便喝口好酒解乏便是。”话音方落,又是“哗啦”一响,那人右手甩开折扇,轻摇三下,口中喃喃:“吟乔树之微风,饮高秋之坠露。你们且看这红尘滚滚,蝉鸣依旧清流,古人诚不我欺。”

驾车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老爷,您是读书人,这风雅的话,我可是不懂。但我却觉得,这叫声着实让人心烦意乱。”马车主人哀叹道:“不可雕也,不可雕也。”说着,一把扯下帘子。

不多时,驾车人忽得“哈哈”大笑:“老爷,您的话真准,这不,前面就有个酒铺。”本是略带嘶哑的声音,此刻却是透着几分高亮。众人步伐不由急切起来。马车主人却是轻声奇道:“那日前往福宁时,路过此地,似是未见酒铺,怎么短短半个月,便多了这么个铺子。”马车主人自持身份,有言在先,自然不好食言。

酒铺并不大,一眼望去,可观全貌。门前悬着一块木匾,匾上弯弯扭扭,写着“酒铺”二字,倒是简单。马车主人掀帘下马,露出一身锦绣华裳。目光扫过木匾,又是大叹:“方说那韵姿天纵,便见这孩童涂鸦,当真扫兴。”折扇急摇,似要把那柄通身碧玉的扇骨摇断方能罢休。一步走出,又急忙缩回,却见地上一粒青仔被人吐在地上,暗叫“晦气”。只是这下车片刻,富态尽显的额头已然汗水成珠般划过脸颊,又闻着阵阵酒香,说什么也是走不开了。

仔细看来,此人保养得极好,明明四十来岁的年纪,却似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华衣,皆是以金色丝线绣成,名贵非常。拇指上一枚翠绿扳指,更见价值不菲。显是出自大富人家。

众人也不停留,径直朝酒铺走去。进入铺中,目力所及,便是全豹,不过巴掌大小的地方,摆着六张桌子。边角的桌子上,放着两盘菜,一坛酒。菜一荤一素,做得甚是粗糙,倒是那酒坛里的酒气,香冽沁人。一名身着麻布长褂的男子,一口菜一口酒,吃得不亦乐乎。

大老爷鼻尖微动,赞道:“馥郁芬芳,醇厚宜人。好酒,好酒,果真是不可貌相。”说着,坐在首桌上。一干仆人,自是不敢与老爷同席,分成三桌坐下。大老爷方一入座,见这桌上也算干净,便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店家何在?”

话音方落,却见一条人影快步行来。那人一身粗布麻布,沾满油渍,各番油烟气味交融,初闻之下,已失三分食欲。再看来,满面雀斑,脖颈上乌黑一片。那人从肩头取下一张抹布,也不顾桌上是否干净,便随意擦拭一番,笑道:“大老爷,吃些什么?”他这一笑,满面雀斑拥在一处,反添三分可怖。

大老爷也不搭话,自顾用扇端敲打桌面。一侧仆人见状,拍桌叫道:“你这有什么?”他一张蒲扇般的手掌,拍得桌上茶碗“哗啦”乱响。大老爷横扇压住仆人肩头,笑道:“月前途径此处,尚未见此宝地,不知是何时来得?”

店家闻言,顿时神气,大拇指朝北一指,得意道:“大老爷可别不信。莫看我生得怪异,但当年在京城也是有名有号的厨子,什么王公贵族,公子小姐的,来我那吃饭的,嘿,真可叫个络绎不绝。这不,京城待腻了,回来探亲,便留了下来。”说道最后,倒有几分腼腆,忍不住搔了搔头。

众仆人一阵大笑,反是那大老爷嘴角微浮:“竟是隐世高人。不知店家曾在何处高就?”店家似是听不出大老爷弦外之音,更是得意:“大衍雅居!”

大老爷双眼微闭,笑道:“如此手段,不凡,不凡。那便由店家做主,上几个拿手的。不过这好酒可少不得。”提到酒水,店家眉峰高挑:“大老爷好眼力,这酒可是我独门之法酿制而成。人生在世,天南地北的路要走走,五湖四海的酒也得喝喝。不喝我这碗,那汀州可算白来了。”说罢,满面得色,就朝里走去。

待得人入后厨,一旁仆人“哈哈”怪笑:“老爷,这大衍雅居可是在龙城有名有号的,放眼天下,仅此一家,京城又哪里来的大衍雅居?”大老爷鼻尖“哼”了声,折扇骤开,轻缓摇曳:“乡里巴人,鼠目寸光,何须计较。”不再多言,闭目假寐。

不知几时,众人早已饿得有气无力,正要发作,那店家方才端着盘子出来。盘中菜端上桌来,竟是一素一荤二道凉菜。素的乃是拍黄瓜,真是应了一个“拍”字,黄瓜被拍得七零八落。荤的乃是白肉,名为白肉,实则却被酱油泡得乌黑一片。大老爷何等人物,素来锦衣玉食,不说顿顿山珍海味,也是餐餐珍馐佳肴,眉头微蹙,筷子也不曾提起一下,独自倒了碗酒。那酒方才入碗,便顺势打起旋来,阵阵酒香在酒旋中弥漫,清冽幽香,引人不由咽了口水。大老爷提起碗来,仰颈便浮一大白,“啧啧”称赞:“这菜不堪入目,这酒却似琼浆玉液,甘醇可口,可堪臻品。”众人见状,纷纷举碗饮下,长舒口气,好不快哉。

酒过三巡,大老爷似是想起什么,心中蕴怒:“如此时间,怎生还没菜上来?”一旁仆人这才反应过来,自从冷菜上罢,那店家便似失踪了般不见人影,也是怒起,连喊数声。

怒喝声中,店家好整以暇,双手负背,徐徐走来。眸中精光乍现,横扫而去,嘴角挂上一丝冷笑:“秦独大老爷,这冷菜也上了,好酒也喝了,不如先把账给结一下,再说后话。”

“放肆!”一仆人暴怒而起:“我家老爷名姓,也是区区贱胚可直呼的么!”秦独却似醉中酒醒,横扇拦下那仆人,冷声道:“阁下并非寻常酒肆中人,想来这账,也非寻常的账。何必遮遮掩掩,不若讲个分明。”

“好!”店家冷笑不止,取下肩头抹布,仔仔细细擦拭着双手。那双手,本是沾染油渍佐料,一番擦拭下,显得葱白如芷,十指芊芊,莫说满桌粗糙汉子,便是比闺中女子,犹胜三分。

秦独深吸口气,不由几分紧张起来:“传闻洛阳萧家有门奇技,名为‘拂云手’,练至极致,双手犹如新生,宛若白玉珍宝。阁下莫非是洛阳萧家之人?”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萧家之人素有傲气,断不会行此般下作之事。”

“何必无端猜测,便是给你十次百次机会,你也猜不中。”店家素手一摊:“交了酒钱,或可饶你们性命。”

“原来是求财。”秦独安下心来,正襟危坐,折扇慢摇数下,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把碎银,看也不看,丢在桌上:“你既知本老爷身份,便应知晓我等此行甚远,身上盘缠所剩不多。这些你尽数拿去,足够你数年开销。”

店家嗤之以鼻:“这些,可是不够。”说着,食指虚空点向秦独胸口:“秦大老爷当年乃是严阁老亲信。严阁老倒台之后,你可是携带无数珍宝,逃遁汀州,富甲一方。这些,不过九牛一毛,你也拿得出手?”

“你究竟是谁!”秦独拍案而起,一股晕眩涌上,顿感四肢无力,浑身骨头仿佛被抽离了般,竟是站立不住,瘫倒下来。

店家怪笑数声:“这‘软骨散’滋味如何?”目光扫过,满堂之人,除却那个身着麻布长褂的男子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余下仆人无一不是倚靠桌案,哪里还能站得起来?心中愈发得意:“知你府中高手如云,可如今,又有何人能救你?还是破财消灾得好。”

“好,好啊!”秦独气极怒极,咬牙切齿,从口中蹦出三个字来。颤颤巍巍将手伸入怀中,抓出一把银票,便似满身气力抽空,银票撒了一地,人也随之跌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已然渗出豆大的汗滴来。银票散落,虽是不多,粗略观来,也有近万两之数,

店家不喜反怒,厉声喝道:“老贼,你还敢耍我!”身形骤动,直逼秦独面前,扬手斜抓,五指已扣在身侧那仆人脖颈之上。未见得如何用力,便将那仆人脖颈拧断。一出手,便是狠辣果决,雷霆手段。饶是秦独久居官场,见惯尔虞我诈,亦是不由心头一寒。店家也不多言,伸手便向秦独衣中抓去。

陡然“哗啦”一响,随即便是如黑云压城般的雄浑劲力坍塌而下。店家不敢托大,连忙缩回手来,运足功力,朝劲力来处挥去。霎时间,砸来的木桌已被劈得四分五裂。满目飞屑中,乍见一条身着麻布长褂的人影,缓缓立起身子,踩着醉步,徐徐行来。

“你……你没中毒!”店家大惊失色,仓皇退步,目光凝聚在摔碎的酒坛上,一坛毒酒分明被喝了干净。

麻衣男子“嘿嘿”冷笑:“既是劫财,何必伤人性命。兄台,你这劫匪做得可不地道。”落步缓,身法却极快,不过眨眼间,已然欺身而上。四眸对视,眼中精光暴绽,哪里还是酒醉之人。他以掌化刀,抬手间,刀炁翻涌,闹动滚滚浪潮,直朝店家面门,铺天盖地压下。分明是最简单的刀式,举手投足间尽显无穷奥妙。

店家脸色再变,顾不得其他,踏步急退:“‘卷浪刀’刘定钦!”一退,步踏迷踪,如脱兔险走,星驰电掣。退步快,落刀之速却是更快。起如浪蓄,落如浪崩,瞬息之间,已是生死几经徘徊。

一刀斩落,尘埃如雾。刘定钦不忙追击,反朝秦独笑道:“秦老爷,我的手段如何?”秦独如握救命稻草,急道:“少侠手段通天,还请不吝出手。”

刘定钦“哈哈”大笑:“‘少侠’二字可不敢当。”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十万两,我保你性命。”秦独微微一愕,来不及说话,刘定钦脸色骤沉:“十万两,于秦大老爷而言,想必不值一提。还是秦大老爷觉得自己的性命不值这十万两,亦或以为刘某的刀不值这个价?”

秦独势成骑虎,进退维谷。心念电转,为今之计,唯有驱虎吞狼。当即一口答应,又道:“不过我身上钱财唯有这些,还要劳烦刘少侠与我一同前往府邸,届时定将重金酬谢。”

刘定钦怪声冷笑:“秦老果然是官场中人,口中之话十假无真。”话音一转:“不过无妨,我有的是手段。”嘴角一挑,挂上一丝笑意,抓起桌上碎银,反手送出,尽数落在店家脚下:“兄台,这秦老爷的性命,刘某今天保下了。这些银两权当买你的‘软骨散’,你意下如何?”看似询问,实则手掌已然悄悄按在腰腹之上。刘定钦在东南一带,颇有名声。传言他有一柄刀,从未有人见他携带,却总能在需要之时出现,而出现之时,亦是他欲杀人之刻。

店家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刘定钦的右手,好像稍不注意,他便会拔刀、取命。适才虽只粗浅交手,但对方能为,了然在胸。狠狠瞪了秦独一眼,满是不甘:“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你我总有再会之期。”那些许碎银,全然不入眼中,扭头便走。

刘定钦噙着笑意,俯下身来:“秦大老爷,人已远走,你是否也该把辛苦钱给付了。”

店家固然凶狠,这刘定钦也非是好相与的。秦独堆起笑容:“自然,自然,还请刘少侠随我一同前往寒舍,定然分文不少。”

刘定钦怪笑道:“秦大老爷何必作态。从福宁到汀州,这八百多里路,刘某可是一路护着大老爷你。这罗红苑的青儿姑娘、群芳楼的如梦姑娘,各个身姿绰约。秦大老爷好是福气,可怜刘某一路风餐露宿。”

“你……你……”想着自己一路花天酒地模样,被眼前男子尽收眼底,秦独既羞且怒,却是不敢发作。刘定钦怪笑数声,又道:“刘某可是亲眼所见,秦大老爷雄姿英发,恨不能拍掌叫好。不若便将那藏有银票的里衣褪下,赠与刘某如何?”也不顾秦独是否答应,已然伸手朝秦独锦衣探去,稍稍用力,便扯下一个锦囊来。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刘兄此行,于理不合。”蓦地,自酒铺外,一道清飒笑骂响起,如炎天中一抹清凉入脑,令人浑身激灵,脑海清澈。但见门外,一条俊瘦昂藏的身影,如踏醉步,又似行于奇门之中,明明尚有二十余步,偏偏似有缩地成寸的能为,不过一瞥之下,人已在面前。来人生得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长发随意从两端绕后绑扎在一起,露出尚且算得俊俏的脸颊,只是满面懒散中,落下唏嘘胡渣,显得不修边幅。

不知来人身份,刘定钦急撤之间,虎目转动,好生打量来人。思海翻腾,却是想不起武林中何时有这号人物。饶是如此,仍是不敢轻心。右掌微微缩于袖中,化作刀势,口中慨然笑道:“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以为刘某是那黄雀,不想也只是不过区区一只螳螂。兄台来此,想必与刘某所求一致。不如划下道来,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来人扬手掸了掸白袍,溅得黄尘满身:“刘兄忒谦了。你可不是螳螂,在下更非黄雀,不过途经此地,妄想来个顺手牵羊,不知刘兄可否给个面子?”

刘定钦思忖之间,秦独却是一反常态,“嘿嘿”冷笑,目中几分阴沉,丝毫不见慌乱:“二位,你们欲夺之物,乃本老爷所有。即便中毒如此,也非是你等可予取予求。既然都是为财,想必二位也不愿与人平分吧。”

白袍男子“哈哈”笑道:“不愧是曾经的朝中重臣,如此境遇,尚能临危不乱。”说罢,伸手朝刘定钦手中镜囊指了指:“刘兄,在下不求其他,只要你手中之物,不知可否割爱?”嬉笑问话,却是眼色坚定,不容拒绝。

刘定钦五指在镜囊微微按下,只觉内中之物非金非石,似是一团折叠整齐的纸张,足有两枚铜币厚度。心下思忖,来者未言求财,只怕所求更甚。锦囊之物,即便不是丰厚财资,也是和璧隋珠般的奇珍异宝,只怕价值远在秦府之上。双眉微动,自是不愿就此吃亏:“好说了,那我先看看,其中究竟是何宝贝!”说着,作势便要扯开锦囊。

“住手!”秦独用尽浑身气力高喊一声,已是气空力尽,瘫软在地。白袍男子却是更快,看不清是何身法,只觉眼前惊鸿掠过,已欺身而上,五指宛如铁铸,朝刘定钦手腕抓去。他出招说不出的诡异,看似至刚之功,却又似绕指之柔。饶是刘定钦混迹武林已久,一时之间竟也瞧不出路数。只觉五指尚未抓来,已有股阴柔之劲,似将手腕裹住,更有一道暗劲,如蛇蛰伏,伺机而动。

心念电转,不敢以身涉险。张口怒喝,佯装扯开锦囊的手,顺势化为掌刀,横劈而去,引得风声战栗。双掌交错,掌刀上无俦罡劲,顿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刘定钦本计不在此,只这稍缓之势,人已从白袍男子掌风中脱困。旋身急退,掌刀之势不改,径直劈开身后窗棂,翻身跃出。一番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

白袍男子微微一愕,万万不想堂堂“卷浪刀”,甫一交手,竟是脱困之策。耳边,响起放肆大笑:“小子,这锦囊老子就笑纳了。”声音愈浅,白袍男子暗骂一声,抓起一根筷子,反手打在秦独前胸“璇玑穴”上,随即跃出窗棂,紧追而上。

刘定钦久历武林,一身逃命功夫自是了得。身法未见高明,却是奇快。白袍男子内元饱提,提纵之术已趋极端,仍是难以靠近。几番追逐,刘定钦瞥眼回看,见那白袍男子仍在身后,未曾接近,也不曾落后。心中暗叫“晦气”,若不放下速度,只怕不消多时,丹田中的内炁便将耗尽。却见眼前树林阴翳,不由冷笑,纵身而入。

酒铺位于官道旁,四周多是平坦。二人一者奔命一者紧追,片刻之间已在百丈开外。白袍男子自持内炁浑厚,即便追不上刘定钦,总能耗得他丹田空虚。眼见刘定钦折身转入树林,林中树木纵横交错,易守难攻,大为麻烦。只是碍于事关非常,不容有失,不得已唯有一探。

时值正午,骄阳似火,烤得林中水气氤氲。入眼所见,满目绿叶叠翠,盛烈炽阳,穿过间隙,射下道道光柱,耳畔蝉喘如雷铺天盖地,追赶之人愈发烦躁。

刘定钦身影渐渐融入林中,白袍男子缓下身形,用力擦拭了下额头汗水,平息心火。忽得一人狂笑:“小子,怎么停了,没力气了?”话音未落,劲风卷动,数点绿芒疾射。白袍男子动如脱兔,脚踩奇相,身形辗转,避开锋芒,却见绿叶尽数钉如身后树干。

“好身法!”刘定钦称赞一声,声音已在他方。伴随声音方位变动,又是三点绿芒射来。

“摘叶飞花么!”白袍男子冷哼,单掌瞬提,翻舞之间,袖袍卷动,将绿叶纳于袖中,再是振臂飞袖,但见三片绿叶射向三个方向。左右两片飞驰中途,乍然转向,竟是与中间那片绿叶同时汇于一点。

刘定钦飒然大笑:“好高明的暗器手法。不过老子可不陪你玩了!”说道后来,声音依稀,已然在远去。

白袍男子听音辨位,才欲提足,便见身侧二三参天巨树朝自己砸来。双足轻点,朝侧方急退,身前轰然暴响,鸟兽惊飞,扬起漫天尘土。却见树木碗大的断口处平整光滑,竟是被人一刀切开。

“好一口宝刀!”树木阻拦,刘定钦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再追无望。白袍男子冷眼暗沉,未想自己仍着了道,蓦然心头一惊,听刘定钦离去声音,不似东方,反是自西而来:“不好,是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身形逆转,朝酒铺折返。

心知已落下风,白袍男子返回速度更快,一身内炁肆意挥洒。不足一盏茶的时间,酒铺映入眼中。长吸口气,十丈之距,转瞬即至。冲入酒铺,血腥气味汹涌而至。铺中,横七竖八躺着秦独手下仆人。仆人身中“软骨散”之毒,中此毒之人气力尽散,如若无骨,却非致命,此刻看来,无一不口涌鲜血,性命不存。白袍男子快上一步,来到秦独身侧。秦独与众仆人一般无二,气息全无,回天乏术。

白袍男子心中一紧,伸手朝秦独衣中探去。哪想手方接触秦独身体,便觉一阵森寒冰冷。手入衣中,衣中再无物件,想来已被施凶人掠夺。入手所觉,秦独肋骨绵软,五脏自内损裂,更是一惊:“竟是内家阴炁之力!”忽闻门外响动,但见一条身着粗麻长褂的身影飞驰,不是旁人,分明便是刘定钦。不由怒从心生,目眦欲裂:“杀人掠货,草菅人命,今日定饶你不得!”双足愤然发力,身作惊鸿掠影,转瞬之间,跃出酒铺。

汀州多山,时值大暑,山中更见闷热。鸟兽蝉虫躁动不安,在滚滚热浪中,似乎只有声嘶力竭,才能宣泄满胸的焦狂。树木参天,横柯纵枝,茂盛的树叶相互交叠,形成一张弥天大网。无尽绿涛下,一抹白色快步疾行,穿林过叶,不见滞留。

追逐不知几时,刘定钦久久未能甩开白袍男子,当即纵身山内。目睹秦独众人惨遭毒手,白袍男子怒不可遏,杀心已生,紧追不舍。仓惶奔命,虽在林中,刘定钦却是未能清理痕迹,白袍男子寻迹而行,不消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却见一条清可见底的溪水,自山顶潺潺流下,溅起水花如雪,周遭空气骤然清爽起来。沿溪处,立着一尊小筑。小筑依山傍溪而建,修有一条木栈,横跨两端。溪水自木栈下方雀跃舞蹈,合着幽幽琵琶声,交织出好一番绮丽曼妙。

木栈上,沾染些许泥土,隐约可见是疾行时落的脚印。白袍男子冷眼四觑,小筑三面环山,若非涉水而行,便只有这条木栈能可通行。见状,他反倒不急,放慢脚步,渐缓气息,徐徐踏上木栈。木栈未曾着漆,可见些许虫蛀腐朽,一步踏上,“吱吱”作响,好在尚且坚固,不曾断裂。

行过木栈,琵琶声止。白袍男子环视四周,小筑倒也雅致,只是心头挂碍,无暇多做欣赏,朝木门拱手抱拳,正色道:“在下追凶而至,叨扰之处,还望主人海涵。”

“公子说笑了。此地山陬海噬,人迹罕至,又何来凶手一说?”女主人声音略显惊慌,却是故作镇定,有意压低几分,一时间分辨不出原本声音是何模样,仍是如黄鹂初啼,娓娓动听。

白袍男子目光四下打量。小筑建筑看似繁多,实则并无遮掩,一眼环顾,除却那主人房间,尽可收入眼中。白袍男子自诩眼力非凡,仅此一瞥,胸有计较:“姑娘不必慌张,在下‘愁海玄墨’金笑开,绝非浪荡徒子。适才山外官道酒铺中,一人施凶,残害十数人命。在下追寻至此,前无他路,还望姑娘能行个方便。”

“啪啦”一响,女主人已然动怒,怒拍桌案:“什么愁不愁苦不苦的,我统统不认识,什么杀人凶手,我也不曾看见。若是有恶人,也只有你了。莫看此地人烟罕至,便欲行造次轻薄之事。若是再敢上前半步,我非要你好看不可。”

金笑开一时愕然,未想女主人竟是如此火烈性格,一言不合,似有相搏之意。心知现下之势,如若强闯,只怕误会更甚。无奈拱手苦笑:“姑娘既然如此笃定未有他人闯入,怕是在下看错了,这便离开。”当即旋身,撤出小筑。

小筑内,主人房间,透过一丝门缝,看着金笑开缓步走出木栈,刘定钦“哼哼”冷笑:“难怪喜欢缠着人,原来是个喜欢当蛇的。”说着,扭身来到桌案前,大马金刀坐下,端起米饭,大口朝嘴里送。桌案另一边,一条倩影半坐,头顶斗笠,梨花般的面纱垂下,挡住整张面容,瞧不出容貌,倒是一身翠绿薄衫,贴着身形,勾勒出曼妙身姿,一吐一吸,酥胸轻伏。见她双臂环抱一张琵琶,乍见之下,与寻常五弦琵琶一般无二。

“那姓金的人走了,你也该走了。”女子冷…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02章:奇阵隐峰峦

汀州外,残阳似血,晚霞吐焰。林荫道,柳絮轻飞,蝉鸣声声。落日余晖,映在生死间绽放的血莲,化作骇人的剑,迷了狠绝的眼。

“哼?”一声问,一声疑,一声扣心,迟了手中刀,缓了心中杀。刘定钦振臂提刀,刀尖直指金笑开。二人相距不足三步,三步之距,若是金笑开全盛之态,刘定钦尚无把握,而今金笑开强撤内劲,身遭反噬,气息紊乱,刘定钦自问,取命只在瞬息。

“呵。”金笑开轻笑一声,伴随着一口血水吐出,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轻松与快意,仿佛在诉说着对生死的淡然。他语带玄机,三分挑衅,七分深意:“刘兄,三步之遥,以你的绝世功力,确实可在转瞬间夺人性命。然而,若眼前所见,非是真实之人,又当如何?”话音未落,刘定钦心头疑惑,却觉肩头一沉,隐约可见是张玄色手衣。

“刘兄莫急。”金笑开慨然笑道:“一些简单的奇门之术罢了。不妨收回宝刃,好生聊聊。”

刘定钦眉宇间阴霾一闪而逝,随即被一抹讥嘲所取代:“果不其然,论及阴谋诡计、手段阴险毒辣,尔等蛇鼠之辈,的确技高一筹。”口中不屑,心中却更为重视。一招失利,自己固有轻视,但以带伤之躯瞬间引动奇门阵法,移形换影,如缩地成寸,足见金笑开手段非凡。刘定钦并非自负之人,更非莽夫,肩头受制,他断不信金笑开也有轻敌之相。冷冷一声“哼”,卷浪刀随手腕翻动,收入腰间。

“原来宝刀藏于腰间,难怪我遍寻不获,此等隐匿之术,实在高明。”金笑开含笑赞许,边说边收回了探出的手掌,身形悠然后撤。

刘定钦苦笑道:“又是三步,这距离倒有些意思。你若要杀我,出刀已来不及,拳脚功夫我又逊你一筹。好算计啊。”目光转动,不知何时,金笑开双手上的愁墨手衣消失无踪:“你这戏法倒好,手衣说来便来,说褪便褪,当真神出鬼没。”

金笑开面露尴尬:“刘兄,实不相瞒,在下本是奉命寻秦独索要一物件。后来折返酒铺,内中秦独一行人尽数身亡,现场又见你之身影,其中误会,亦是在所难免。”

“好一个天大的误会!”刘定钦闻言,怒火中烧:“又是暗器,又是霹雳弹,若非我命大福大,怕是早已成了孟婆的座上客,多喝了几碗忘川水。你们这些暗箭伤人之辈,手段之卑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心念一转,心绪平复,又道:“刘某返回之时,秦大老爷一干人等悉数身亡。说来也是奇怪,他们一个个浑身冰冷,入手如触冰块也似,但一身骨头却没有冻得生硬,反而由内而外酥软一般,不似‘软骨散’所为。刘某闯荡武林若许年,自问尚有几分见识,却是不知究竟是何武功这般阴毒。”

金笑开灿灿一笑:“此乃内家阴炁之力,传闻中,非得极阴极寒之躯,且身处至阴至寒之地,方能修成此技。我原以为刘兄身怀圆融之力,或许能阴阳兼修,方才一番交手,才知刘兄功力至刚至猛,纯粹阳刚,在下先前的猜测,确是误会了。此间种种,还望刘兄海涵。”

“哼。”刘定钦冷哼一声,眉宇间流露出不悦之色:“看你也是武林中人,说话却如此拐弯抹角,好似酸腐书生。下次可要讲个明白。”眉峰一皱,顿生愁云:“依你所言,盯上秦大老爷的,除了店家、你、我三人,尚有一人,只是此人身份不得而知。”他本非愁思之人,心中通透,便也不再挂怀:“不过我与你们又有不同,你们为的是宝物,刘某却是只为钱财。”说着,从怀中取出锦囊,瞧也不瞧,丢给金笑开:“你现在便打开,若是你所要之物给你便是,但若是钱财,你分文也动不得。”

金笑开自觉理亏,原本不知如何启齿,刘定钦这般作为,着实令金笑开对之刮目相看,心生敬意。不做他意,当即扯开锦囊,却见内中之物乃是一张牛皮。牛皮似乎涂有特殊药水,常年不腐,其上弯弯绕绕,绘出一张地图,又不似全貌:“正是在下所要的路观图。这张路观图本与一把钥匙配对,如今只有此图,秦独身上并无钥匙,恐怕已被有心人夺取。”

“半张路观图而已,比不得真金白银。”刘定钦摆了摆手:“何况若是重要之物,说不得秦大老爷不曾戴在身上。你我不妨去一趟秦府,一探究竟。”

金笑开小心翼翼地将路观图折叠整齐,贴身收藏,抬眼望向刘定钦,问道:“刘兄,莫非也打算前往秦府一行?”

刘定钦斩钉截铁地说道:“自然要去。秦大老爷可是值十万两,即便惨遭毒手,单凭我‘卷浪刀’不辞辛劳,让他落叶归根、不至曝尸荒野,五万两也是少不得的。”

金笑开无奈一笑,心中暗忖,相较于他人,刘定钦的直率更显难能可贵。虽有几分巧取豪夺之嫌,但他并非好事之徒。当即从汀州城内购来马车,匆匆返回酒铺,将秦独的遗体小心翼翼安置好,随后驾车直奔汀州秦府。

往返之间,时光荏苒。夕阳已在西方缓缓沉落,而月兔则在东方徐徐升起。夜色中,四周绿影摇曳生姿,夜风轻拂,树叶低语,宛若夜曲。点点萤火如星闪烁,潺潺溪水月影摇曳。时有蝉鸣高枝,鸟语稀声,时有松香幽远,竹韵清幽。若非车轮滚滚,当真静谧得可怖。

秦府不在汀州城内,而在城外郊区。过疏林、穿幽径、跨流水,忽然,不远处两盏大红灯笼高悬左右,各书一个“秦”字。灯火依稀,时明时暗,微弱得好似再来一阵轻风,便会熄灭。二人各怀心思,驱车赶往,不曾停留。

待行至近前,却见灯笼之下,府门敞开如同深渊之口,门外竟无一人守卫。秦府作为汀州的大户,夜里竟无守卫,满是寂静与空荡,让人心生诡异。金笑开轻拉缰绳,令马蹄缓缓停下,他目光锐利如箭,穿透夜色,迅捷扫视四周,突得神情一凝,猛然一勒马缰,沉声提醒:“刘兄,谨慎行事。”低声嘱咐着,同时双脚一蹬地面,身形如箭般射出。只见府门之侧,赫然露出一条孤零零的腿,断口处鲜血淋漓,将门前的石砖染得一片血红。暗运玄功,金笑开轻轻踏入府门,顿时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朝脸上涌来,满目断臂残肢,粗略看来,竟无一个完整的人身。

“嘶!”身后刘定钦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蜡,声音微颤:“世上竟有如此残忍的手段,眼前所见,尽是五体分裂的尸身……”

金笑开唯恐凶手不曾离去,急忙挥手示意刘定钦噤声,强压下心头翻涌,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步入府中。愈往里走,愈发心惊胆寒。偌大的秦府,亭台轩榭、假山怪石,可见昔日何等辉煌,如今尽数被鲜血掩盖,昔日荣光化为乌有。夜色如墨,将秦府笼罩得如同幽冥鬼域,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斑斑血迹,残骸碎肢随处可见,血肉模糊,一片狼藉。月华森冷,照得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看不清的面容、数不尽的躯体散落一地,在夜风中低声呜咽,哀嚎着绝望与惊悚。

悲鸣回荡,饶是金笑开艺高人胆大,也不由颤了双足。不知何时,靴子愈发沉重,脚上愈发黏稠,竟是被鲜血染透。

“不对,还有活人!”听得不知是真是假的哭喊,金笑开顾不得其他,奋力发足,朝声音源头狂奔而去。果见一处偏房中,一条高大的黑色身影背对自己,右手提起之时,一颗稚嫩的头颅从手中坠落,一对充满惊恐的眸子,好似在嘶声呐喊。

“肆意屠戮,天理难容!”金笑开怒吼着,身形快过声音,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那黑衣人,双掌运起毕生之力,直击对方要害。含怒出手,已然不得章法,却是倾尽全力,只求为那在眼前惨亡的稚子,为这满府的老弱妇孺雪恨,即便拼得同归于尽,也要将那刽子手拉入地狱。

黑衣人步伐一错,急速后退,沉默不语,却也双掌齐出,迎击而上。

甫交手,山河震动、日月失色,激烈非常。

金笑开旧疾未愈,又添新伤,踉跄后退之际,仰头吐出一口鲜血,腥红刺目。黑衣人乘势追击,毫不留情,身形犹如子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欺身而上。铁掌拍出,势如山崩地裂,威势逼人,令人难以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一声长喝:“孽畜,休得猖狂!”声未止,刘定钦卷浪刀掀起滔天巨浪,朝黑衣人手腕砍下。若是黑衣人执意杀害金笑开,这一刀足以将他这条手臂齐根砍下。

黑衣人识得刀中精妙,骈指如剑,在刀身倏然一点,以巧破力,逼退刘定钦。见势不妙,黑衣人毫不迟疑,猛得一踏脚下青砖,身形拔地而起,凌空一扬手,再次攀住屋檐,借力一翻,身形迅速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这孽畜是何人?”刘定钦一路寻来,目睹这宛如炼狱的惨状,怒火中烧,双目几欲裂眦。

金笑开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摆了摆手,说道:“不甚清楚,方才全力以赴,并未留手,对方路数难以辨认。”步履蹒跚,走向那惨无人道的一幕。稚子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石板上,双眼圆睁,透出无尽的绝望。那本该充满欢趣的眼睛,此刻只能无助地凝视着苍穹。金笑开的手颤抖着,即便拼尽全力,终究无可挽回。轻抚那幼小的脸庞,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与深深的无力。空气,似也凝固,只有沉重的呼吸,和那孩童紧收的瞳孔,孱弱地诉说着世间的不公。

刘定钦幽幽一叹,罕见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悲悯,望着金笑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以及孩童那双不曾瞑目的眼睛。这一叹,低沉而悠长,穿透了血腥的寂静。一叹,如同一阵寒风,掠过这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悲凉与无尽的黑暗。伸手在金笑开肩头拍了拍:“金兄,此事过不在你。那恶徒太过可恨,即便是血海深仇,但这稚子何其无辜?”

“不错,是寻仇。”金笑开猛然激灵:“如此手段,定是寻仇无疑。既是寻仇,总有迹可循。”当即在府内四处探寻,府内金银珠宝不见遗失,倒是心中念着的钥匙也不曾看见。

经过一夜的忙碌,当东方再次露出一丝曙光,二人已是筋疲力尽。看着满身血渍,若是上路,怕是引来官兵无数。二人在府中寻了衣物换上,再往城中,付以金银,寻来人手,为秦府众人好生安葬。为免纠缠,此事安排妥当之后,二人雇了马匹,便快马离开。

行行复行行,二人日夜兼程,第二日傍晚,来到一处破落所在。眼前一片荒芜,风沙漫天,放眼望去,杳无人烟。刘定钦不禁挥手驱赶面前沙尘,面带惊讶之色:“金兄,我曾听闻三元会中多有堕民,却未曾想到,堂堂三元会的所在,竟是如此荒凉之地。说是荒芜废墟、人迹罕至亦不为过。”

金笑开轻轻耸了耸肩,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刘兄,是你自己坚持要跟来的。”

刘定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谁能想到,堂堂三元会的高手,竟然连区区马匹的费用也难以为继。我若不盯着点,这钱可就打了水漂。”

金笑开摇头苦笑,也不言语。二人并行数里,风烟骤止,穿过沙尘,眼前陡然一新,竟是好一座庄园。一眼之下,庄园不见边际,楼阁错落,碧瓦飞檐,映日生辉。与沙尘之外恍若天壤云泥。天南海北之盛景,刘定钦并非不曾见识,但只此一步之间,便是天翻地覆、别有洞天,倒是闻所未闻,不由心生赞誉:“原来如此,任是何人也想不到此地竟是宝物自晦的天地奇妙。”

金笑开面带得意之色:“这并非天地造化之功,而是策师巧夺天工之术。巧借地势,设下玄妙阵法,方得如此。”

“莫非是那‘太乙数中堪世事,天地惊闻诡策出’的邹癸策?”刘定钦恍然大悟:“那便是了。早有听闻,邹前辈隐居穿岩十九峰棋盘峰下,乃是不世出的高人。传言其一身玄术,足可与铸兵后人一争长短。今日得见如此惊世妙手,当真惊为天人。”

金笑开轻咳几声,提醒道:“待我们进入庄中,‘前辈’二字可不能随意称呼。策师其实与我们年岁相仿,不可乱了礼数。”

交谈之间,二人临近庄门。庄门不见人影,却在二人靠近之时,倏然闪出十九条人影。这十九人,个个面沉如水,不露声色,仿佛从地下冒出,毫无预兆地将两人团团围住。一字未发,杀气先生。

刘定钦单掌按在腰间,以应变数。金笑开连忙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张白漆令牌,亮在为首之人面前:“三元会金门座下金笑开。”为首之人对这令牌好一番打量,又将目光转向刘定钦,冷然问道:“这是何人?”金笑开笑道:“‘卷浪刀’刘定钦。此行多亏刘兄仗义出手。此事待入庄中,自会与会首、策师一一禀告。”为首之人应了一声,随即一挥手,那十九道身影又如同幻影般消散,仿佛从未在此出现过。

“好高明的遁影之术,莫非也是策师的手笔?”刘定钦心思一转,想起金笑开之言,惊道:“金兄,你竟然只是五门中的门人?难怪囊中羞涩,连马匹之资也凑不齐全。”学着金笑开模样,跃下马背,单手牵住缰绳,朝庄内行去。

令牌在手,一路无阻,待入得庄门,只见庄内树影婆娑,花木扶疏,奇石嶙峋,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恍若仙境。更有池塘波光粼粼,映着天边的云彩,如披璀璨金衣。步移景换,一步一景,一景一奇,既有京都之雄伟,又有苏杭之雅致,点缀福州之秀丽,当真美轮美奂。

“妙,妙不可言。”刘定钦观得失神。金笑开顺着刘定钦目光看去,不远处,一白一青两条倩影,身姿婀娜,莲步轻移,如柳絮随风轻摆,徐徐而来。金笑开轻咳一声,朝二女抱拳笑道:“孙长老,纪姑娘。”

白衣女子颔首笑问:“东西可取得了么?”款款一笑,如春日暖阳,温文尔雅,眼神清澈,透着一股出尘脱俗的气质。她着一身素白,仍不及凝脂般肌肤之万一,长发如瀑,披散于肩,轻拂衣衫。衣袂飘飘,随着轻盈的步伐轻轻摆动,如踏轻灵舞步,婀娜多姿。金笑开取出锦囊,交与白衣女子手中:“仅取得路观图,乾字秘钥却是不曾见到。此中另有隐情。”白衣女子眼波流转,素手理了理衣襟,柔声道:“既是隐情,稍后在厅中说与会首便可。”人是出尘之人,声音也似空谷之音,淡淡的不着喜怒,却似春风拂霜雪,暖了风寒。

说话间,青衣女子轻盈地绕着金笑开走了一圈,她的步态中带着几分顽皮,衣摆随风轻轻摆动,如同一抹流动的春水,优雅地衬托出偏瘦的身形。她的身姿流畅而有力,宛如柳枝随风轻摇,摇曳生姿。青衣女子的面容清秀,带着几分英气,眼神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似乎能洞察人心。朱唇轻启,清脆悦耳,透露出一丝稚气未脱的天真:“看来此行的确凶险,我们的金大少竟然负伤了,还是内伤。”随着话语,手指翻动,动作轻盈而熟练,如同舞动的花瓣。柔荑轻翻之下,一个精致的白色瓷瓶出现在她的掌中,手法之熟练仿佛变戏法一般。她的动作间流露出一种顽皮而又机智的气质。青衣女子长发如墨,简单地束于脑后,几缕发丝随风轻舞,增添了几分不羁的风情。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看,本姑娘早有准备。”

佳人在侧,金笑开的郁结之气渐渐消散,嬉笑道:“那是自然,谁让你纪大小姐乃我至亲至友,手足兄弟。”说话间,手掌连变,似拿似放,似捉似捏,轻柔得宛如春风拂细柳,丝雨敲清荷,手段连环,巧取瓷瓶。不等纪染出招回应,当先退了一步,向刘定钦介绍道:“刘兄,此二位,一位是金门孙新桐孙长老,一位则是木门汪睿汪长老座下的得意门人,纪染。”金笑开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却又无丝毫不敬之意,倒似极了在介绍相知多年的老友。

刘定钦闻言,目光在孙新桐和纪染身上扫过,心中暗自思量。孙新桐身为金门长老,不想竟是如此年轻之人。他观人之术颇有心得,只此一眼,足以断定孙新桐尚在自己年龄之下,不由心生佩服。反观纪染,虽与金笑开同为门人,但单凭那变出瓷瓶的手段,可知并非常人,亦是不敢小觑。

纪染微微颔首,随即扬起玉雕般的下巴,透着几分英气,眉宇间流露出的锐气,仿佛是一柄藏锋的宝剑,隐匿着锋芒。

孙新桐则是微微一笑,身为一门之主,她自有一番气度,不怒自威,又夹杂着几分亲和。对金笑开的介绍她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头,目光淡淡一扫,眼神深邃,透着几分审视:“‘卷浪刀’刘定钦,我三元会似乎与尊驾并无交集,不知所来何事?”本是淡淡柔柔的声音,却莫名生出一股压力。

金笑开喉中一涩,斜刺一步,立于二人之间:“实不相瞒,返程马匹,全仗刘总慷慨解囊,是以……”

孙新桐”噗嗤”一笑,如幽泉叮咚、轻风拂湖,顿时化解压力:“先随我前往大厅,会首自有计较。”反观纪染,早已笑得花枝乱颤。

不复寒暄,一行三人跟随孙新桐朝内中走去。

议事大厅距离庄门颇有距离,四人足足行了一刻,方见一张大匾,上书“载舟厅”三个金漆大字。短短三字,看不出执笔者师从何派,倒有几分全无章法,肆意而为。细观之下,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似是不甘困于方寸之间,欲打破囚笼,开辟新途。

刘定钦轻步靠近金笑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载舟厅’,这名字听来颇为奇特。”孙新桐微微一笑,语带深意:“古语有云:‘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三元会中多有堕民,他们从泥淖中崛起,历经世人的冷眼与轻视。会首题写这三字,意在提醒我等,无论身份高低,若不能心怀万民,终将难逃覆灭之灾。”

“原来如此,会首胸怀非是常人可比。”刘定钦听罢,神色一正,将平日的嘻笑收起,露出了少有的肃穆之色。

步入载舟厅,厅内陈设古朴典雅,左右各设两张文椅,椅上端坐着三位女子,各展风姿,气质非凡。东北位上,一位女子身着青衣,衣袂飘飘,略富贵态之姿。她半倚椅背,身姿看似慵懒,实则眉目间隐含锐利。五指轻敲扶手,一敲一击,都似金石之声,清脆爽利。仅观其衣着颜色,想来便是水门长老,汪睿。东南位之人身着红衣,衣色如火,映照着她高挑的身形,更显英姿飒爽。见她神色凝重,自生威严,一对星眸深邃而明亮,目光所及,心生敬畏。双眸看向孙新桐、金笑开、纪染三人,颜色稍显柔和,继而转向刘定钦,复又如常。一字未发,已然令人压力骤生,直欲透不过气来。与之相反,西北位上的蓝衣女子,略施粉黛,娥眉淡扫,不着浓妆,却自有一番清丽脱俗、神采倩丽,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婉浅笑,明媚和煦,教人心头一暖。螓首微抬,便是打了招呼。

厅中主位,悬挂一副对子,“泉潮天万里,一镇屹天中”。其笔锋与门外牌匾上的“载舟厅”三字如出一辙,想亦是出自会首之手。主位座位摆置,倒与其他派门不同,设有三张宝座。右侧之人,半坐宝座之上,面如冠玉,却冷若冰霜,双眸锋锐可比鹰隼,目光环伺,犹如狠绝的刀锋划过。嘴唇紧抿,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脸颊。一头黑发如墨,梳理得极为细致,身形挺拔,孤标尘外。中间之人,身姿挺拔如松,魁梧精悍,肌肉线条分明。左脸上落有一道小指粗细的疤痕,自眉峰斜划至颧骨,狰狞之中,更现男子血性和刚毅。目如破夜晨曦,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二人皆着灰色长袍,若非座位不同,当真难辨主次。另一端,左侧宝座,椅背孤立,静待来者。

孙新桐、纪染轻盈迈出一步,朝著刀疤脸、冷面男子一一作揖行礼。孙新桐淡淡说道:“会首、黄长老,金门门人金笑开、‘卷浪刀’刘定钦,现已到来。”说着,双手将锦囊递于刀疤脸,随后来到西南位坐下。纪染行礼罢,双手负背,立于汪睿身后。

柯天屹朗声大笑:“金少出手,自是不会空手而归。”拆开锦囊,取出路观图,好生打量。

忽听得门外一人冷唱:“芭蕉声唱九魂枯,棋盘峰下亦酆都。太乙数中堪世事,天地惊闻诡策出。”唱词罢,一道玄影迈步而入。玄影步履雍容,不急不缓,有泰山之稳,稳而不沉,有深潭之静,静而难度。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眉宇间隐含阴沉之色,透出刚烈之强。身姿柔弱,似柳絮随风,轻摇慢摆,双袖掩过双手,自然垂下,一如水藏于山,锋收于鞘,不知明细,难窥就里,仿若千军万马皆在指掌之间。来人,正是三元会策师,邹癸策。

策师临,众人惊,载舟厅中无端寒意生。

邹癸策步履沉着冷静,未有片刻停留,绕过金笑开,直走到柯天屹面前。她冷冽的目光扫过路观图,面色不露分毫情绪,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阴森:“乾字秘钥现在何处?”本是花信年华,张口却是摄骨森寒,宛如置身冰窖。

金笑开双手抱拳:“此乃下载疏忽,秘钥不幸为人所夺。”

“嗯?”一声质疑,邹癸策冷眼窥看,凌厉如刀:“何错之有?”

明明是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责问之下,竟似有千钧重物压身。好在金笑开本是心性洒脱之人,诸多世事不萦于心,脸色稍稍一变,回复正常。当即将汀州城外酒铺之事详细道来,却是有意隐藏了林中小筑见闻,随后又将秦府满门喋血之事告之。

秦府惨案传入众人耳中,无不令人愤慨至极,咬牙切齿,怒火中烧。烈如红衣女子者,已然暴跳如雷,骂出声来:“残害妇孺,合该千刀万剐。”

“静。”随着邹癸策轻伸一指,整个载舟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听她接着道:“内家阴炁之力,来者不凡。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要修炼内家阴炁之力,除了极阴极寒之躯、至阴致寒之地,尚有一种人可修炼,便是身负绝阴武脉之人。”

“‘白梅落雪’南宫欣舞?”金笑开一时失神,微微摇头:“不对,…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03章:鸥鹭术中玄

福宁城中故人现,青衣素手暗香迎。

金笑开扯下蒙面碎布,惊异有之,欢喜有之,追忆有之,终究化作一抹淡淡的笑意:“九妹的武功,愈发精进了。”

一声“九妹”,青衣女子面露犹疑之色,随即双臂环抱,似笑非笑:“好好好,在外不便师兄妹相称,那本姑娘‘楼云袖’之名,可要改之,免得暴露六哥身份?”话虽似询问,实则带有戏谑之意。

金笑开浑不在意,挥手笑道:“无妨,并无人识得你名。不过若是要改,亦无不可。”眼见楼云袖神色渐凝,当即转开话题:“你为何会在此地?莫说是下山历练。”

楼云袖拍手称赞:“六哥机敏,一如往昔。确让你猜中一半,我确为下山历练。不过行至此处,意在寻人。既相逢,便是缘,想必六哥不会坐视不理。”

金笑开眉峰微蹙,他素来惧怕麻烦,何况“九师妹”楼云袖更是惹事之人,一手掩眼:“我并未瞧见,何来坐视不理?在下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楼云袖柳眉轻弯,不以为忤,狡黠笑道:“六哥,我暂住城中云深楼,你若是想通了,可随时寻我。”

“云深楼。”金笑开默记于心,却不敢停留,匆匆离去。

客栈中,一英斗双雄,双掌战四拳。

刘定钦率先发难,运以掌刀,直取赵三与瘦高个要害。掌出迅如风、疾如雷,端得有劈山断海之威。他虽无取命之意,却有退敌之想。一招含怒而出,扰动风云。

掌风未至,赵三与瘦高个已觉掌劲如刃,割颈生痛。二人同时退步,不多不少,恰得其分,避开致命一击,随即联袂出掌,分拿刘定钦左右胸口。二人相交多年,默契已成。双掌齐动,竟成相护持卫之势,瞬化掌影重重,不辨虚实。

“来得好!”刘定钦高声长喝,双掌左右斜挥,直取二人掌心。识得二人所运乃是二人合击之术,争胜之心更盛,掌运刀式,如瀚海穿浪,破空声起。

四掌相交,立分高下。瘦高个右掌受创在先,左掌出招,自逊三分。刘定钦亦有此算计,左掌虚招一过,右掌乘胜追击,再运三层劲。赵三掌劲落空,已知不妙,变掌为爪,欲擒刘定钦左臂。刘定钦脚踩迷踪,进身避掌,只此弹指之间,已在瘦高个掌心劈上一掌。他淫浸刀法数年,已然登堂入室。虽以掌代刀,可掌橼刀炁隐现,堪比金石之器。

瘦高个只觉掌刀来得好快,不及躲闪,只得运功抵挡。顿觉掌刀之中,生有两股内劲,一前一后,一弱一强,连绵而发。他旧力未卸、新力未生之际,硬承一掌,身似断线风筝,径直朝后飞去。“哗啦”乱响,撞得身后屏风四分五裂,张口喷出一盆血雾,打得屏风上满是鲜红,浑然看不清原先雕刻、绘画是何模样。

“好胆,敢伤我兄弟!”赵三怒目圆睁,纵身跃起,做雄鹰搏兔之势,五指根根,宛如铁钩,抓向刘定钦左侧琵琶骨,若是被抓实了,说不得刘定钦这条左臂便要废去。

若是瘦高个尚未负伤,二人联手,刘定钦尚有几分忌惮。如今瘦高个身负重创,已无再战之力,仅凭赵三一人,刘定钦自是不惧。浓眉高挑,眉宇间英气勃发,口中暴绽:“退下!”声未落,人先动,冲天而起,掌刀逆斩。

眼见双掌交锋,刹见一道白色人影纵入,一掌推开赵三,一掌自上而下,直撄刘定钦掌中刀锋。来人好俊的身手,救人、击敌,一气呵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却似黑云压城,力震三军。掌风所及,端得有摧枯拉朽之能,甫交手,刘定钦掌中刀炁瞬息溃散,胸口骤沉,连连退步,撞得身后桌上茶盏应声坠地。

却见来人,衣如白雪,人似梨花,尤其是那无坚不摧的手掌,更是白皙细腻,犹胜无数闺中女子。再看来人,眉似柳叶,眼如丹凤,口若红樱,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竟有比阁楼佳人还要美上一分、娇上一分的男子?偏偏美中带英气,娇中含飒爽,更胜寻常男子。

“阁下既敢伤小爷的随从,你这右手,不要也罢!”白衣人快指连发,为瘦高个止血,随即双指夹住竹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竹筷拔出,从身上撕下一片布来,命赵三为瘦高个好生包扎,这才将目光落回刘定钦身上。声音轻轻柔柔,却是带着几分骄傲不逊,仿佛断人四肢,不过信手捏来,肆意可为。

“夸口!”刘定钦冷然哼声,拧腰侧身,便要拔刀。拔刀出鞘,不过一息,刘定钦出刀极快,堪愈迅雷,从未失手。白衣人却比快更快,只在刘定钦手指按于腰间,一张白皙无暇、浑如美玉般的手掌已然后发先至,轻轻扫过,荡开刘定钦拔刀之手。

刘定钦心下一沉,暗中忖道:“此人好快的速度。”旋身错步,如醉者乱行,毫无章法,却又落足有秩,行走掌风间隙,犹见游刃有余,辗转腾挪,更显精妙身法。

白衣人快掌连出,瞬息之间,已是数招变换,虽不能奈何刘定钦,但掌风迅疾,紧随而至,刘定钦每欲拔刀,终迟一步,不由银牙狠咬。心思一横,刘定钦索性一改攻势,真炁灌注掌身,以掌为刀,斜劈之势,如巨浪悬空,磅礴砸下,端得有开天裂地之威能。

白衣人秀眉急蹙,双足不见离开地板,身形已然骤退,一退便有半丈之距,不多不少,堪堪避开刀风所及。随即,人影拔地而起,单掌擒出,按下掌刀之威,另一手单掌擎天,顺下坠之势,直劈刘定钦天灵。

“不好!”李如澹低吟一声,正欲出手解救,却见刘定钦手掌拨圆,巧运化劲,身形蓦然一矮,不退反进,翻滚之间,避开泼天掌劲。

一招落空,白衣人掌劲未消,孙新桐三人首当其冲,木桌颤抖不休,杯盘乱撞嘈杂,已有崩裂之象。三人不假思索,同时出手,单掌抵住桌沿,各自发力,稳下木桌动荡。心知白衣人非凡,刘定钦恐难全身而退,李如澹、纪染起身欲助,孙新桐勃然色变,双手急出,按下二人,使了眼色,示意静观其变。二女面露疑惑,却知孙新桐定有谋划,不便阻碍。

再看来,白衣人一掌落空,不待刘定钦自身后发难,已先撤力转身,欺身而上,快掌三拍,分打刘定钦“膻中”、“巨阙”、“商曲”三穴。三掌连线,一气呵成,掌掌动风雷,招招开天地,如有翻天之威。

刘定钦趁势欲拔刀,不想白衣人来势好快,掌未及,掌风先至,好似一面弥天网盖,自三穴扩散,将己身笼罩,压得自己气息骤止,端得霸道非常。

“‘翻定掌’!”李如澹浑然一惊,白衣人身份了然在胸,不由为刘定钦担忧。

忽得利风破空,一点黑芒疾射,直打白衣人掌心“劳宫穴”。白衣人闻声微惊,掌势一变,动如漩涡,层层卸力,收纳黑芒于袖袍,反手挥洒,但见一粒拇指大小黑色箭簇钉在地板。箭镞不过寻常铁制,却较之寻常箭镞不知小了多少。簇尖百汇成锋,凝于一点,锋利非常,两侧勾出螺旋血槽,能破真炁。

白衣人心思微动,双手负背,冷然说道:“好生精巧的暗器,原来尚有高手在侧。在下江府烈溪宫江烈,青砖不厚,玉瓦不薄,他日再行讨教。”目光朝赵三二人转动:“赵三、陆九,我们走。”当下下楼,不顾掌柜如何,丢出一锭白银,按在柜上,留下一句“叨扰”,就此迈步而去。

孙新桐俯身拾起黑色箭镞,嘴角勾出一抹淡笑:“倒是及时。”转身说道:“诸位,不必再等,我们走。”

付过茶水钱,一行四人转向偏院。过月门,却见老树斜生,虬枝苍劲,于风中乱摇,不时落下老叶二三,隐约可见些许褪绿生黄迹象。本非有名客栈,又是偏院,自然无甚风景。直抵树下门房,推门而入,却见房中茶烟袅袅,氤氲成雾,茶桌两侧,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持杯自饮。

听闻动静,女子眼神骤然一凛,神色不动,兀自将茶水送入口中。男子却是款款而笑,放下杯盏:“诸位辛苦。”

“自然辛苦,比不得金少在此红袖添香,悠然品茗,好不自在惬意。”纪染柳眉倒竖,几分薄怒,转念一想,适才激斗,乃是刘定钦一人挡关,自己倒也未曾出力,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孙新桐面色平淡,不喜不怒:“不知这位姑娘芳名?”

见几人相识,楼云袖警戒之心放下,起身抱拳,尽显飒爽气度:“在下岳绫双,‘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的‘岳’,‘璇霄仙籍书姓名,丹霞染诰金花绫’的‘绫’,‘双塔嵯峨耸碧空,烂银堆里紫金峰’的双。乃金笑开的九妹,他是我六哥。”楼云袖心知金笑开有意隐藏身份,是以索性改名换姓,好让人追查不到。

孙新桐闻言,掩面浅笑,风姿绰约:“此般自介,与金少如出一撤,不愧是兄妹。”不知有意无意,在“兄妹”二字上加了几分力道,似是其中缘由,她了然在胸。

金笑开转开话题:“一路行来,可曾有人跟踪迹象?”李如澹答道:“亲眼所见,江烈带着赵三、陆九离去,期间不曾逗留、分开。行至此处,亦无异常,当无人跟踪。”

金笑开安心下来,为楼云袖一一介绍,再请四人入座,又从茶洗中取出四盏茶杯,一并交给楼云袖。楼云袖笑语吟吟,几分自得。见她玉指芊芊,轻捻茶叶粉末,投入剔透的白瓷茶盏,随后手提茶壶,往茶盏中徐徐注入沸水。沸水自壶口出,落入盏中,竟不溅分毫,反而沿边回旋,转出一道漩涡,足见其手法之高妙。素手握茶筅,少了几分男子气,青衣朴素,难掩清秀,双目专注,更添神韵。茶筅速调,直至汤如融胶。二入沸汤,珠玑磊落。一注一调,足有七汤,待茶汤浮沫如雾,茶香溢盏而腾,方才作罢。如法再三,递送孙新桐四人面前。

纪染持盏于鼻前,面露惊赞:“好香的茶,就是太过耗时。”孙新桐浅浅抿上一口,闭目细品,惊艳之色转瞬即逝,复归平静:“岳姑娘真乃妙人。此乃前朝点茶之法,如今泡茶盛行,点茶式微,会者已然不多。姑娘如此技艺,已胜我等不知凡几。倒是我观姑娘手法,似与《茶论》一书记载所有不同,不知是何缘故,还望赐教。”

“无他,看似删繁就简,实则手艺有缺罢了。”金笑开出言打趣,眼见楼云袖眉峰急蹙,连忙转向刘定钦:“刘兄,以为江烈此人如何?”

刘定钦本非附庸风雅之人,早将茶汤饮个干净,自行倒了杯凉水,连饮三杯,这才回应:“此人武功奇怪。寻常刚猛武功,纵然出招迅疾,但运气蓄势却不能一蹴而就。反观江烈,似是一身功力早已散至四肢百骸,凭意而动,若非内家功法大成,便是武功奇特。但若说真有多高明,亦不见得。倘若我卷浪刀提前在手,此战他断难占得上风。”

“说到底,一步慢,步步慢。”纪染双手捧盏,品上一口,续道:“说来,倒是觉得与寻常世家纨绔有所不同。他似对赵三、陆九颇为重视,为之出头,亲自包扎。走前还向掌柜付了赔偿。便是不知是惺惺作态,还是本性如此。”

孙新桐淡淡说道:“此点不必深究。江府虽在福宁周侧,却也不近。为何他会出现在此?”

“这点,我可知晓。”楼云袖双眼眯成一条线:“因为再过一日,便是福宁的布施大会,而此次布施大会的主持,便是江烈。”

“江府竟有此善举?倒是稀奇了。”刘定钦小声嘀咕,只觉那大门大户之人,即便不为虎作伥、欺男霸女,亦是视人命如同草芥。

楼云袖道:“非是今年,据说福宁每年的布施大会,均是江府筹办。不过……”楼云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此次,他们却请了位了不得的人物。”

“谁!”纪染性子浅,比不得孙新桐等人,张口急问。

“玉佛明心,便是那个与极意无怀、金元念知并称‘三星’的明心。”楼云袖笑道。

“明心见性,不矜不伐,心无桎梏,身无藩篱。早前文车泽一战,,三人设下‘三星困龙’之阵,大败葬火教。的确当得起‘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不想,来者竟然是他!”孙新桐眉峰动,面色愁,一口饮茶,已咽下半数。如此失态,却是众人未曾见过。

金笑开摆了摆手:“明心来此,未见得便有相助之意。”转向孙新桐,浅声说道:“孙长老,要入江府,必入烈溪宫,欲入烈溪宫,必过九溪大阵。对于九溪大阵,我等知之甚少。与其强闯而入,不若由内破解。布施大会,或是一个契机。”

“嗯?”孙新桐与金笑开共事多时,心知金笑开定有谋划:“依你之意如何?”

金笑开低声道:“如今你们四人已然露面,此事由我与绫双二人即可。”当即将心中盘算,稍作交代。不多时,孙新桐四人一并离开。金笑开正欲收拾细软,却见楼云袖端坐椅上,握着茶盏摆弄,似笑非笑,盯着自己。

“何意?”金笑开被瞅的如坐针毡,浑身不得自在,心知楼云袖定有图谋。

楼云袖故作叹息:“六哥啊,你若有难,本姑娘定会倾力相助。只是本姑娘一身本领皆在剑上,偏偏若是出剑,定会暴露本姑娘的身份。寻常铁刃,本姑娘可未必看得上,更会折了六哥颜面。”说到此处,闭口不谈,放下茶盏,五指敲打桌面,发出“嗒嗒”声响。

“好一只狐狸。”金笑开暗自念叨,却未见迟疑、不舍,好似戏法般,手掌翻动间,掌中已多出一柄通身漆黑如墨的长剑,信手抛向楼云袖。

楼云袖笑意盈盈,好不得意。抬掌抓住墨剑。看来,墨剑当真简陋得紧。不知何物所制,竟不见分毫光泽。剑首无环,更莫说剑穗。自剑首至剑尖,一体铸成,不做装饰,仅在剑首前一尺处微微凸起,聊做剑格。乍看之下,若非两刃锋利至极,当真与铁棍无异。楼云袖自幼习剑,长剑入手一瞬便知,绝非凡品。食指轻弹剑面,顿生低沉剑鸣,剑鸣苦哑幽咽:“这便是苦觉老头儿的佩剑么?苦觉老头儿倒是疼你。好一柄苦鸣剑,这把剑变出来的手段,不妨一并交给本姑娘。”

金笑开大翻白眼:“苦鸣本无剑鞘,稍后你往铁匠铺自行配一个便是。”

“小气鬼。”宝剑在手,楼云袖甚为欢喜,无心多做纠缠,指了指衣领,狡黠笑道:“六哥,既然要隐藏身份,想来我这件青衣,也穿不得了。”

福宁布施,一年一度。往年均是由江府邀请附近寺庙主持,近年来武林中出现一名怪客,专屠佛修之人,佛门弟子人人自危,除却屈指可数的大寺,罕有寺庙敢如此招摇。“乱世菩提不问事,太平佛门迎香客”倒非虚传。

听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但见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好不热闹。人海前方,立着三尺高台,台上,数面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旌旗红底黄边,左右各四,上书“江”字。

福宁江府,于这闽地颇富名声。十余年来,闽地传言,闽中有蛇,蛇名为江,遇机化龙。名声虽盛,但江府偏安一隅,不曾借势扩张,兼之善举频频,官府对之多有放任之意。

三尺高台上,江烈身着白袍,一尘不染,双手负背,昂首千秋,自有几分桀骜乖张。赵三、陆九分立左右,面色凶狠,强自挤出和善笑容,令人忍俊不禁。高台下,横列米粮、衣物诸物,虽非名贵,胜在数量充足,足见江府底蕴。数不尽的褴褛乞丐、草莽百姓,在江府护卫安排下,大排长龙、井然有序,未见争抢踩踏,着实教人高看。人群中,赫见一道不惹俗尘的绝世人影,身着白衣法袍,乌黑的长发披下,垂于背脊。那人长身不语,默默为来者捧上米粥、钱财、衣物。左腕上,缠着一条白玉佛珠,或非价值千金,却与佛者相互辉映,如浊世白莲,遗世独立。

布施人默然不语,受施人千恩万谢,自不必言说。更有城中达官商贾,对江烈客套寒暄,颇有奉承交好之意。江烈心中不屑,但面色亲近,不至失了分寸。

人群中,金笑开、楼云袖六人分散藏于人潮,目光流转,各有所思。时值正午,人潮不绝,官宦、商贾先行离开。刘定钦心思一动,手掌悄悄按在腰间,忽觉手掌一沉,但见金笑开朝他使了个眼色,只字不发,转身便走。刘定钦心有疑惑,却见孙新桐、李如澹、纪染、楼云袖四女,分别从不同方位络绎退离,想来另有计较,当即身形矮下,钻出人群。

离开布施大会,刘定钦未曾返回客栈,径直离开福宁城。他一身乞丐装扮,如今观来,倒也不曾引人注意。复行片刻,确认无人跟踪,转入林中,来到一处破庙。

庙内破败不堪,各般物件七零八落,蛛网密布,层层叠叠,重如幕帘。蛛网下,金笑开众人盘腿而坐,刘定钦不由心叹:“好端端的佳人,却做乞者模样,啧啧。”他也是久历江湖之人,无甚矫情,往厚厚的灰尘中一坐,露出几分抱怨:“怎么便走了?”

金笑开摇头苦笑:“明心在,这手动不得。”楼云袖在旁赞同:“玉佛明心,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刘定钦心思一动,吐出几分讥讽:“你们口中的和尚明心,便是那个生得文文静静、看着白白柔柔之人么?哪里是个武林人士模样,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更何况,哪有和尚既不剃度的?”

楼云袖眉峰紧蹙,不悦道:“明心自幼带发修行,早已深得渡圆方丈真传。”眼波流转,忽而似月华掩映,星河倒转,那一翻白眼,又似天边流星划过,无奈道:“当真夏虫不可语冰。”

“是极是极。”纪染“噗嗤”一笑,只觉楼云袖甚是对自己脾性,当即往楼云袖身侧靠了靠:“那个江烈,可比寻常女子的皮肤还要好上不知多少,你在他面前,不也拔不出刀么?”

旧事重提,刘定钦大为气恼,心有几分不服气:“再厉害又如何,一击即退,难道还能阻下我等?”

孙新桐柳眉微动,浅笑道:“刘少过虑了。江烈本就棘手,加上明心,已是难以应付。何况周边江府中人不知几多,似乎更有官府中人。贸然出手,一击而退,抽身倒是容易,后续却是难缠。”粗麻旧衣,几多补丁,蓬头垢面,褪红妆,着黑灰,倒真与流民几分相似。若非细细观来,着实难以看出那黑灰之下,凝脂般的肌肤,面颊上污浊里,转动宛如点漆般的眸子。虽是浅浅一笑,却是气态自生,妙如天成。

较之楼云袖、纪染二女,孙新桐言辞含蓄,倒是显得稳重。金笑开应声符合,笑道:“天下武功,有法有破,只要窥得破绽,足以反败为胜。刘兄不过大意,让江烈瞧出门道。既知江烈路数,想来当有应对之法。”朝孙新桐点头又道:“我等此行,当以任务为重。明心终归名门正派弟子,与之结怨,只能徒添变数。为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布施三日,便不知明心方面有何计划。”

“金少,这你可问对人了。”李如澹清了清嗓子,嘴角高挑,满是得意:“明心此人着实难以应付,是以他之行踪,我早已着手。明心此行,本是寻人,只是恰巧赶上布施大会。今日一过,他便要离开,只消稍作等待便可。”

金笑开双臂缓缓抬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舒了口气道:“既然诸事了结,还是早点回客栈休息好了。”

“你呀。”孙新桐莞尔道。抬手将垂落的秀发别到耳后,徐徐起身,朝庙外走去。

待得孙新桐一行人离开,楼云袖“嗤嗤”笑道:“六哥,你与明心比较,孰人技胜一筹?”

金笑开无奈道:“我与他无冤无仇,岂会以命相搏?既不会以命相搏,自然点到即止,何来胜负一说?”眉峰一动,冷声道:“若是你不出手助他。”

“咦?”楼云袖奇道:“你又怎知我会帮他?”

金笑开“嘿嘿”怪笑:“这声‘六哥’岂会白叫?你来此为何,为兄心知肚明。依你帮亲不帮理的性子,莫说我不过你区区师兄,便是师父来了,你也是帮着明心。”话方出口,不由心中一动,懊悔非常。

次日,金笑开一行人二度前往布施大会,果然不见明心身影。高台之上,江烈在前,赵三、陆九分站左右,一如昨日。台下,由烈溪宫门人向百姓分发物资。

金笑开诸人衣衫褴褛,面涂黑灰,与近日涌入城中的流民无二。六人分散人群中,各自观察,行事隐蔽,未曾引人注意。直至金乌西坠,西风骤寒,六人这才领了物资,万般感谢,随着流民走出布施大会。

布施第三日,场中百姓八方汇聚,队伍蜿蜒曲折,宛如长龙。高台上江烈半依靠椅,面色流露几分不耐,频频将目光投向天际,算着时间。随着时间推移,身后赵三、陆九二人已渐瞌睡。

未时过半,场中人声弱了不少,领过物资的百姓络绎离去。江烈单手托头,已入梦境。忽得平地惊雷起,三条人影同时跃出,六掌齐发,直攻江烈要害。

江烈人虽入梦,仍机警非常,稍有风吹草动,双眼怒睁。目中精光毕现,如利箭穿云。面色一沉:“好胆!”一喝,口含真劲,如千钧巨锤怒敲古钟,声声好似实质,久久回响震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功力稍逊者,只觉头晕目眩,顿时四肢乏力,瘫倒在地。

赵三、陆九二人同时惊醒,一见来犯贼人,不假思索,出招应敌。

霎时间,六人十二手,拳风铺天,掌影盖地,交织错落,雷鸣震撼。

甫交手,平分秋色,各占胜场。一击不成,三道人影借力急退。退至高台边缘,左侧二人旋身拔剑,剑风洒落,相护配合,剑网弥天。右侧之人一退不止,径直朝身后烈溪宫门人跃去。一跃三丈,动如惊雷,凌空出手,折臂、夺刀,一气呵成。钢刀在手,双足方一点地,形如飞燕返身,竟比同伙更快,自上而下,掀起刀浪冲天,携万钧之力,直劈江烈面门!

夺刀人不是旁人,正是“卷浪刀”刘定钦。那拔剑二人,乃是李如澹、纪染。李如澹、纪染二女意在结阵,刘定钦单锋入局,独骋威雄。

刀威挟天,未及人,刀风已然劈面。江烈口含真力,张口怒咤,顿破刀风。赵三、陆九左右出击,分打李如澹、纪染二女。台下烈溪宫门人振刀欲助,江烈当…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04章:竹影藏龙渊

烈溪宫外传音来,九溪大阵劫难生。

听闻那试探之语,三分倨傲,三分自豪,四分机警,此人身份,金笑开一目了然,正是玄门术中高人何不逆。金笑开冷笑一声,故作气恼:“在下以为,与江兄已是交好,不想竟是自作多情。既然前辈心存猜疑,欲拒在下兄妹于千里,天高地远,我兄妹二人何处去不得?”说罢,作势便要与楼云袖转身离去。

何不逆道:“年轻人未免太过激进,老夫不过一时技痒。何况,天虽高,地虽远,奈何这一方阵法,却非轻易走得出去。”说到后来,自负之中,更有威胁之意:“年轻人自可放心,自你身处之位至烈溪宫门,杀阵已除,大可尽展能为,走来便是。”

楼云袖暗骂一声“老狐狸”,却被金笑开悄悄摆手打断。何不逆知阵内之事,一则必有赵三、陆九二人通报,二则足见其能为非凡。何不逆既言前路并无危险,言外之意身后杀阵又起,若是不闯上一闯,怕是当真要有性命之忧。心中又有几分懊悔,从师诺久,玄门术数,不过学个皮毛,此阵难矣。眼眸微转,望向楼云袖,暗自叹气,说不得山穷水尽之时,便只能依靠其手中物件,亮明身份,做二人保命之用。一想昨日玩笑,怕是当真要一语成谶。心念百转,面色如常:“前辈既决心试探,在下唯有得罪了。”玄功运转,单掌徐徐推动,暗送内炁,眼前雾气稍稍散开,二人眼色互换,同时跃入。

入得云中雾里,举目四望,一片乳白,浑浑噩噩,十步之外,已然不能视物。心知此雾乃阵法借地势所成,非是寻常,金笑开愈发机警,与楼云袖缓步而行。行有五十步,眼前忽而多出三株碗口粗细的大树,呈“品”字排开。一时间难窥奥妙,转身回望,重雾掩目,不辨东西,不分南北。金笑开心思一横,选了左侧两树之间便走。复行五十步,又是三株大树赫然在前,依旧是呈“品”字排开。

“若非有意为之,便是回到原处了。”金笑开眉峰微动,徐徐说道。

“好办。”楼云袖取来三枚铜钱,扬手挥洒,一钱一树,各入三分。她手法极巧,莫说这树身有碗口粗细,便是不足拇指,也不会摇动分毫。哪想,三株大树竟似难承雄浑,无端后退一尺有余,树叶摇曳急响,顿见三张长宽足有六尺的木笼交错罩来。

木笼来得好快,又有迷雾遮掩,待到察觉,已然欺身。金笑开心思一定,正欲出手,楼云袖却是更快,迎着木笼冲天而起,手腕翻动间,拔出身后挂背长剑。雪银长剑锋芒吐露,瞬息之间破开一道洞孔。楼云袖身形不减,径直跃出。金笑开唯恐尚有后招,紧随跟上。

“轰隆”三响,木笼砸地。二人立于木笼之上,目光四扫,暗叫侥幸。三张木笼相辅相成,无论闯阵者身在哪张木笼之下,另外两张木笼恰好封堵进退之路,若非楼云袖当机立断,只怕二人便要困于笼中。

稍待片刻,见并无异状,二人这才跃下木笼,向着右侧两树间走去。方才走过树身,金笑开陡然一惊,拉着楼云袖便退后三步:“你可记得你发铜钱之前,距离这树有多少距离?”

楼云袖稍作思索道:“十步,正是能见未见的距离。”金笑开点头道:“适才走到树前,仍是十步。”楼云袖入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美目之间,又含着一丝惊异:“看似树木退后,实测分毫未动。好手段,这手障眼法浑然天成。”又生疑惑:“远近既是障眼法,左右又是否也是障眼法?”

“恐怕不止远近左右,便是这‘三’也是。”金笑开手捏一枚铜钱,提醒道:“注意来!”话音方落,顺着三株巨木排列,朝左边射出。铜钱没入物中,随即“轰隆”再响,不必探究,也知是有木笼坠地。楼云袖如法炮制,朝右侧射出铜钱,果是如出一撤。

楼云袖香肩一耸,俏皮道:“阵里有阵,树外有树。你知道的,我对奇门之术少有涉猎。”金笑开苦笑道:“若是七妹在此,何至于此。罢了,左右看来便是。”楼云袖也不气恼,跟在金笑开身后。

二人左右两侧各行五十步便原路折返。回到三株树前,金笑开小声嘀咕:“左右各有三棵树,共有九棵,两两相距九步,正是合了九九之数。”神色肃穆,煞有其事道:“你我身在阵中,如龙困狱,若求生机,便似辛金遇丁火,为八四之数。随我来。”说罢,来到第六棵树后,径直大步朝前迈去。

楼云袖明眸闪烁,却是不敢逗留,紧紧跟上。不过片刻,似乎想起什么,脚步稍缓,疑道:“为何这是辛金遇丁火,不是戊土遇庚金?值符飞宫,可是凶上加凶。”金笑开撇嘴抱怨:“我如何知晓,随便猜的,反正此局在困不在杀。”不顾楼云袖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恼怒模样,脚步加快几分。

二人复行百步,未见异常,金笑开反倒愈发警惕。据三元会线报,九溪大阵奇诡绝险,即便何不逆撤去杀阵,断不至于仅有两处困阵才是。心神转动,只觉愈发不安。

一步落地,忽得心头乱跳。金笑开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拦下楼云袖:“小心!”话音未落,眼前错乱,随着无端一阵风来,吹得迷雾薄了三分,隐约可见根根紫竹、块块怪石竟似在眼前自行游走列阵。行一步,变一阵,转瞬之间,已生七八般变化。楼云袖惊愕万分,险些跳将起来:“这竹子、石头,莫不是成了精?”

“少见多怪。”金笑开戏虐道:“平日里要你多加学习,谁想你一看到奇门术数之书,便倒头大睡。如今可是知晓何为‘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哦?”楼云袖见他气定神闲、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几分好奇:“难不成你已有应对之法?”

金笑开摆了摆手:“自然暂未想出。”眼见楼云袖面色忽变,不敢再是玩笑,正色道:“此阵虽非杀阵,却较之前更为难缠。石木错乱而动,有阴阳开阖、乾坤倒置之妙。”单掌横于胸前,丹田真炁任凭自然流转,汇于掌中,随着一掌平平推出。真炁弥漫,雾是雾,石是石,木是木,不见分毫变化。金笑开却是双眸一闪光彩:“虽然不知此阵关巧何在,但总觉有所感悟。”

谷内腹地,前有长阶直入洼陷。长阶高有六寸,长有九尺,计有九九八十一级,应了“六合”、“九州”、“八十一宫”之意。长阶之下,白雾弥漫,内中乾坤难以窥视。腹地之后,门牌高耸,九尺九寸,悬一石匾,刻有“烈溪宫”三字。

石匾之下,一灰一白,两道人影迎风而立,踏山谷腹地,视雾涛云海,如有不世之姿。灰衣者,年过不惑,貌若青壮,体态稍福,束发绾髻,长须如墨,双眸半开半阖,双手抱于腹前,未动作,不言语,倒似极了和善老君。反观白衣男子,比不得灰衣人涵养,面色虽有尊敬,更见倨傲,待得赵三、陆九一一来报,不由生出几分不悦:“何伯,岳家兄妹毕竟是本宫主所带之人,如此试探,未免不妥。”

“多事之秋,不可不防。”何不逆食指微动:“算算时间,也当来了。”双眸忽睁,语气骤变:“小友既已破阵,何必遮遮掩掩,莫不是要老夫三请四邀不可?”说时,双眸微动,凝视西南。

“早闻何大师精通术数,今日一见,当真盛名之下无虚士。只是以九溪大阵招待两名晚辈,未免盛情太过。”谈笑之间,金笑开跨步而来,神色清冷,掌中一柄乌棕折扇绕指旋转,难掩心中愤懑。楼云袖只字不发,长剑倒持,紧跟金笑开。二人一前一后,倦容尽显,颇为狼狈,想来过得这九溪大阵,并不容易。

何不逆“哈哈”大笑,快步迎下,竟露三分歉意:“老夫见小友手段高明,一时技痒,失了礼数。”单掌排出,客套道:“二位小友,请。”金笑开冷然一哼,也不看他,朝江烈抱拳行礼:“江兄,江府纵然独居一方,势力雄厚,但我兄妹并非攀龙附凤之辈。如今依约前来,既然贵府多做猜疑试探,我兄妹又何必屈居委身,告辞。”说罢,抓住楼云袖手腕,转身便走。

“小友误会了。”却听一道声响如若洪钟,自远而来:“既是我儿救命恩人,江府岂有不欢迎的道理?这般走出,未免让天下武林豪杰认为我江府忘恩负义。”

听闻来声,金笑开心中窃喜:“正主儿总算来了。”面如平湖,波澜不惊,三分清冷,三分桀骜:“江府主,这便是贵府待客之道么?”

“小友误会了。”声音出时,尚在身后不知几远,待到声音落时,眼前骤然惊现一道富态老者,慈眉善目,颇为平易近人,偏偏一对浓眉,无端向鬓云深处飞扬,徒添几分张狂。眼中神采万千,精光闪烁,乍见之下,已知非是好相与之人。老者不做他想,定是江府主人,江上机。看他一双厚实的手掌,满是老茧,径直抓住金笑开手腕,好似热情非常。

金笑开心思一动,顿觉手腕处一股雄浑劲道自“腕骨穴”汹涌而来,不及思索,连忙玄功运转。二人内劲澎湃,如狂风袭巨木,惊涛撼山岳,一时之间难分伯仲。江上机眉眼微挑,惊愕之间更有赞许:“小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当真难得,不知师出何门?”说罢撤回手掌。

手掌撤去,金笑开方觉压力一卸,暗叫侥幸,若是再拼上少许时间,说不得当真要露出看家本事。悄悄将手藏于背后:“江府何必如此,前有奇阵,后有内劲。嘿嘿,若是当真以为我兄妹二人好欺负不成。”说话之间,手指翻转,乌棕折扇绕指旋转,“哗”得一开,再落掌中,已巧妙闭合。楼云袖位于金笑开身后,听他语气凝重,徐徐转动长剑。长剑于身前划出半个圆圈,随即斜指而下,真力所及,剑身隐隐颤动。

金笑开折扇开阖虽快,又岂能避过江上机之双目。江上机双目微眯,自生三分笑意:“小友着实误会了。实不相瞒,近段时间,我江府受贼人惦记,已几经交手。好在外有九溪大阵,不让贼人踏得雷池半步。小友身负绝技,着实心中难安。适才试探,并非那群贼寇可比。若有怪罪,老夫自当赔罪。”说罢,便要躬身作揖。

金笑开连忙拦下:“这江府即便不敢称福州地带之龙首,在这方圆百里之内,也是首屈一指,何方贼寇胆敢在太岁头上造次?”

“小友过誉了。”何不逆徐徐而来,面露难色:“小友不知,福州一地多山,山中贼寇不计其数。而我江府于福州最盛,自是贼寇之目标。三日一扰,五日一乱,战之即退,着实令人烦不胜烦。”缓缓摇头,又道:“罢了,此事说来话长。小友还是入宫再叙。”

“我早说岳家兄妹非是等闲小人。”江烈快步而来,立身三人之间,抱拳说道:“父亲,何伯,今日无论岳家兄妹是去是留,救命之恩胜于天,在这烈溪宫内,我自然要护得二人平安。”话音铿锵,已然下定决心,不似作伪。

金笑开不想江烈倒也算得性情,索性顺坡下驴,不再固执。当即伸手按在江烈手上:“江兄言重了。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江老前辈、何前辈有此顾虑,亦是人之常情,反倒是小子意气用事,冲撞二位老前辈了。”

江烈闻言欣喜:“如此岳兄可是愿意留下了?”金笑开笑道:“山中雾气浓烈,森冷无比,我等何不入内再叙?”说话间,拍了拍楼云袖手背。楼云袖冷哼一声,长剑归鞘,双臂环绕:“哥,你我尚有琐事未休,如此耽搁,只怕……只怕……”妙目含愁,掠过江上机三人,欲言又止。

江烈“哈哈”大笑,白皙的手掌豪气挥去:“岳姑娘自可放心,此一亩三分地,我江府畏惧过谁?二位若有麻烦,我何当全力以赴。”

江上机闻言眉锁,与何不逆目光互换,且不表态,单掌前伸,盛情相邀。江上机一举一动,金笑开尽收眼中,心知江上机、何不逆二人对自己戒心未消,却也不再故作姿态,朝三人抱拳客气:“那边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五人,各怀心思,拾级而上,虚与委蛇自不必言说。越过门牌,复行百步,少时,入得烈溪宫。

烈溪宫烈溪宫,宫内陈设一如其名。北方主水,设六盏琉璃杯,杯盛清水;南方主火,立三根松木火把,火光烈烈。入得宫内,阴阳二气无端自生,人在其中,顿时引动丹田炁自发运转。

“不妙!”金笑开心头惊骇,若是毫无准备,内炁流转间,一身武学出处势必暴露。心思把定,索性放怀舒意。楼云袖平日本就机敏,如今身在敌营,寡言少语,更是警惕,稍有异动,神思百转。瞥眼偷看金笑开随性模样,暗自好笑,已然明白其中真味。

“嗯?”江上机眉峰耸动,脸色瞬变,破口骂道:“如此雕虫小技,岂不让人笑话。”话音方落,却见何不逆快指连弹,射出三枚铜钱,直将火把拦腰切断。金笑开双眸微翕,暗道:“此人果如李如澹所言,玄门之术冠绝一时,但单论手上功夫,却是差强人意。”

江烈心有不悦,按下不发,吩咐宫内弟子速速收拾,便将金笑开、楼云袖二人请入座上。江上机身为江府主人,自是坐于南方高位,左手一步之位,乃是何不逆。江烈虽为烈溪宫宫主,此刻却与金笑开一般,坐于次位。何不逆外姓之人,却坐第二主人之位,其身份在江府之高,可见一斑。

四人方才入座,何不逆轻拂长须,半是玩笑:“小友破阵之法独辟蹊径,老夫才疏学浅,从未见闻,还请小友指教一二。”金笑开面露尴尬,好番踌躇,方才说道:“其实在下对奇门术数并未研究。只是一来何前辈有言在先,杀阵已除,既是困阵,并无性命之忧,何妨闯上一闯?二来……”金笑开有意停顿片刻,续道:“想来适才误入阵中,二位前辈已有察觉,在下身负之心法颇有不同。”

“不错,的确奇异。”江上机道:“内家心法,各家珍宝,本不该打听。老夫虽是好奇,却不便过问,既是如此,好友,切莫深究,免得引人误会啊。”

“好一手以退为进。”金笑开故作不知,何不逆亦做不知,一捻长须,好似豁然开朗:“如此内家功夫,小友莫非……敢问令师名号?”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机警。金笑开轻叹一声,与楼云袖齐齐起身,朝东北方向一拜,继而回到座位,敬道:“家师姓左,其名从未提及,自号‘苦觉’二字。”

“嘶……”何不逆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竟是苦觉老狂的门人,难怪,难怪。这一着,老夫输得不冤。”

何不逆脸色几变,一反常态,江烈瞧得困惑,顾不得武林规矩,径直问道:“何伯,岳兄师父究竟是何人物,我怎从未听过?”

江上机瞥眼看向金笑开,见得金笑开稍稍摆手,道了声“无妨”,这才解释:“你生来便在福州一带,自是不曾听闻。岳小友的师父,入世之时,亦是名动一方的翘楚。其有一门心法,名为‘浩气归元’,相传一旦大成,专克各类借气势而成的阵法。那九溪大阵的困阵,多借山内气势,岳小友既负如此奇功,困阵在你面前,倒是形容虚设了。”

金笑开愧道:“府主过誉了,在下不才,只修得七重境,还是何前辈手下留情。若是困杀同出,在下兄妹二人绝无生机。”

得知金笑开身负奇功,何不逆倒也释然:“小友过谦了。只是令师盛名之时,忽而销声匿迹,已有三年未闻其名,不知是何缘由?”金笑开闻言,悲从中来,双目含泪:“三年前,家师被仇家寻上,不得已,带着我等师兄弟五人退隐胶东一带。未想,一年后,陈疴复发,长辞于世。”

乍闻噩耗,众人或哀或悲,各般心思不一。江烈本就不曾听闻“苦觉”之名,悲伤之心转瞬即过:“岳兄,不知是何高手,竟能逼得令师退隐?令妹曾说你等尚有要事在身,可是为了寻得仇人,为师报仇?若是仇家便在福州一带,我亦要好好见识一番。”

金笑开苦笑道:“那寻仇之人本是夜间出手,又是黑衣蒙面。莫说其样貌如何,便是是男是女,都不曾分清。家师至临终前,都未吐露仇人姓名,只是吩咐我等不可寻仇。我兄妹二人流落此地,倒与寻仇无关,说来惭愧,不过避难而已。”

“能让一代狂人闭口不谈的仇人,怕是当代武林中的风云人物。如此人物,屈指可数。”江上机眸中精光收敛,意味深长。江烈倒不似他般,只是听得“避难”二字,不由好奇心起:“以你兄妹二人的能为,何来避难之有?而且一避便有千里之遥。岳兄不妨明说,既然现在此地,恰好了我报恩之愿。”

金笑开苦笑摇头,闭口不言。一旁楼云袖却气由心发,忽得一拍扶手,跳将起来:“哥,他们师兄弟三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师父他老人家方才离世,尸骨未寒,便不顾师父临终之言,抢夺苦鸣剑,迫害你我性命。我们东躲西藏,如过街老鼠,你又何必顾念师门情义!”一声声,一句句,宛如情真意切,说到悲时,美目含泪,说到愤时,怒目圆睁。便是金笑开知晓其中三味,也不由为之动容。

“混账!”江烈气愤填膺,目眦欲裂,跳将而起,破口骂道:“世间竟有此寡廉鲜耻、形同禽兽之人!岳家兄妹,你二人自可安心,在此一亩三分地,此等牲畜不来便罢,若是胆敢踏入一步,我非要他们身首异处不可。”

“哈哈,贤侄还是这般真脾性。好友,匣浅锋盛,这个武林,还得是年轻人的天下。”何不逆一语双关,款款笑道。江上机神色不动,不明心思:“初学三年出狂语,再学三年不妄言。一腔热血,闯得了天下,却也走不得半步。”朝金笑开笑道:“苦觉老狂自负文中第一武,武中第一文,其书道更是笔精墨妙、风流蕴藉。小友既得苦觉喜爱,想来也是此中妙人。适才老夫见你扇中墨宝,颇为心动,不知可否让老夫观摩一二?”

金笑开便等此时,心中冷笑,面色谦恭,双手捧扇,交于江上机。江上机如获珍宝,小心翼翼打开折扇,细细观来,一时间眼中精光几番变换,不觉间气息也重了几分。自觉失态,合上折扇,交还金笑开:“桑皮折扇,倒是把好物件。题字也妙,世间纷扰,‘自在’难寻,小友也是不羁世俗之人。只是未想,落款之人竟是洛阳萧家少主。”

金笑开粲然苦笑:“府主谬赞。人欲远红尘,红尘自染人,岂能真做到‘自在’二字。”话锋一转,叹道:“不过曾与萧兄一面之缘偶得,聊以自勉。”似是不远多谈洛阳萧家之事,任是江上机、何不逆二人如何试探询问,亦是三缄其口。

几番不成,江上机便此作罢,自觉时候不早,吩咐弟子为金笑开、楼云袖二人收拾空房。江烈有心结交,当即主动请缨,一路相送。

烈溪宫位于谷底深处,江上机请巧匠开凿,生生劈出平路。宫内布置,效法江南,亭台轩榭、假山怪石,一应俱全,虽不甚精致,却也得其三分精髓。步行其中,金笑开眼光流转,不由暗中称奇,江上机昔时终究乃是严党一脉举足轻重的人物,即便高塔崩塌,犹有非常之底蕴。

不消多时,便到一处平房所在,无树无草,却设有石桌石凳,甚为奇怪。江烈稍作介绍,眼见时候不早,先行告退。待得江烈走远,金笑开双眸未闭,静心倾听,察觉就近并无人潜伏,当即负手而立,低声说道:“这江上机、何不逆倒是难缠。此地四周设有为围墙,内中全无遮掩,若是有心窥视,稍有异动,便被察觉。”

楼云袖捂嘴轻笑:“难缠与否,怕是你早有计较。”目光在平房转过,见分有两间,快步行去,一一查看,自行挑选精致干净的,便闪身跃入。金笑开见状莞尔,缓缓步入,紧锁房门,顾不得洗漱,合衣躺下,心中思绪百生。初时只顾得进入九溪大阵,好一探究竟。如今入得烈溪宫,九溪大阵之了解,十不存一,宫内行动,更是备受制肘,反倒与先前所想南辕北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索性顺势而为,便不再多想,合眼睡去。

一夜无话。待得次日清晨,忽得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金笑开惊醒下床,连忙打开门来。门外,江烈一把抓住金笑开手腕,边往外拽边急道:“岳兄,事不宜迟,令兄妹快快与我前往宫中。”

金笑开尚未回应,旁边房门骤开,楼云袖衣衫整齐,背跨油纸伞、手提长剑,长身跃出,青丝微摆,娟秀之中,带着三份飒爽:“江公子如此急切,可是有事发生?”

江烈颔首:“岳姑娘所言不差。此时非是详谈之机,还是先行前往宫内才是。”

短暂相处,金笑开自觉江烈非是善于心机之人,悄悄朝楼云袖点了点头。楼云袖持剑的手稍微松弛:“烦劳江公子带路。”

一行三人快步而行,亦有一刻时间。宫中,不见江上机身影,何不逆仍旧坐在昨日次位之上,下方赵三、陆九坐于一侧,留下对面两个位置,自是给金笑开、楼云袖二人。二人依次入座,江烈却是坐不下来。

何不逆轻捻长须,从容不迫,慢条斯理道:“此间何事,岳家兄妹可是有了解?”

金笑开道:“昨日江老宫主曾言,近日多有贼寇骚扰,莫不是又有争端?只是江府外有九溪大阵,内有诸多好手,难道还真怕了那些草寇不成?”金笑开心中一动,莫不是孙新桐几人已然动手?转念一想,暗自摇头,孙新桐行事沉稳,一步三算,断不会行此毫无把握之事。一时倒也有几分好奇。

何不逆微微摆手笑道:“争端是有,怕却不然。今日清晨,来人攻势猛烈,一反常态。”看他从容不迫、淡定自若的模样,似是对此事浑不在意,更甚早已有谱在心。

江烈来回踱步,满脸不宁:“寻常两兵交战,一触即分。何况九溪大阵在外,那般宵小也只敢在阵外叫嚣罢了。今早我道是与往日一般,派吴六率二十兄弟外出迎敌,即便不敌,撤入阵内,犹可立于不败之地。不想此番贼寇之中多了名奇人,方一交手,便挑断吴六手筋。好在兄弟们拼死相护,折损过半,方才救下吴六性命。”说道恨处,愤然一掌切出,直将主座椅背劈断。

“嗯?”金笑开心生疑…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05章:松明照胆寒

惊天动地再交锋。郜怀茹错金锏在手,威风更甚,左劈右扫,前刺后架,行刀剑之招,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反观江烈,或推或缠,时挑时崩,威雄独骋。

骤然,错金锏划出半弧,寒芒猝吐,锏尖颤出三重残光。江烈左掌翻覆,如托山岳,右掌斜引,似挽长河,掌缘未至,劲风已逼得帷帽轻纱贴面生寒。锏走龙蛇,掌行八卦。但见金铁交鸣处,火星迸作流萤;衣袂翻飞时,霜气凝为白练。

郜怀茹轻叱声起,旋身错步,锏随身转,好一招“回风落雁”,连劈带扫,势欲截江断岳。江烈忽低喝一声,双掌合若抱月,猛然推出,掌风如怒涛裂岸,正中锏脊!

“破!”郜怀茹声若碎玉,错金锏倏得弹起,直取江烈咽喉。锏影七分,虚实相生,恍若骤雨打蕉,碎玉声里藏杀机。江烈半步不退,掌风凝为薄刃,双掌翻覆,再截锏锋。金石相击,竟有丝竹之韵,错金锏颤如哀弦,震得郜怀茹虎口迸血。

赵三放声狂笑:“即便兵刃在手,仍旧不是少宫主的对手。”说着振臂高呼:“少宫主天下无双,所向披靡。”身后陆九、烈溪宫好手有样学样,抬臂呼喊。不过二十余人,却是声似洪钟,翻江倒海,响彻天地。

远处草莽,观之色变,万料不及,手段高明如郜怀茹,竟也力有不逮,齐齐起身。温简合扇压手,青衣曳地,正欲出手相助,肩头忽而一沉,却见一精壮汉子朝他微微摇头。心想郜怀茹定有后手,便就此作罢。只是心中担忧如写面上,迟迟不肯坐下。

劲气相冲,错金锏再响龙吟。郜怀茹身受雄浑,先落下层。银牙狠咬,当即旋身卸力,帷帽白纱猎猎,恍若昙花骤放。锏随身动,反撩江烈腰眼,金芒划弧,带三分哀艳。江烈低笑,踏罡步斗,掌影忽化千重,散落如残霞碎绮,合拢如老君抱圆,掌风未至,先有三尺气,生生将锏锋锁在半空。

“还不退!”江烈吸气如虹,吐气如浪,一声堪比金声玉振,撼得人骨膜欲裂。郜怀茹首当其冲,顿觉头脑一昏,错金锏脱手,人连退三步。

烈烈阳光下,江烈双掌夹住错金锏,只见锏身遍布刀剑相交所留划痕,根根道道,金纹如蟒,煞是狰狞。

“好一柄凶器。”江烈赞许之中,再生三分气恼,不知这锏下,究竟埋了多少性命,染了多少鲜血。反掌挥拨,错金锏倒旋飞驰,直插郜怀茹面前:“不过如此。既伤我兄弟,这番亦要断你一臂!”说罢,当先出手,双掌交错,足行七星,前踏“天枢”碎乱石,后移“天枢”掠残尘,欺身来时,衣袂鼓荡如圆柱,形如白鹤立松巅。双掌同出,一者缠风成涡,一者沉如铁砚,刚柔交并,更见高明。

“翻定掌”余劲未消,郜怀茹哪里还敢托大?只是她生性刚烈,如何能就此退步?握锏,提足,划步,一气呵成。错金锏斜指,莲步轻移,一动折如弓,连行七步,白衣胜雪溅飞沫。再动折如月,虚影骤颤,白衣扫地鲸破浪。一行十三步,一步一留痕,平地碎裂成纹。锏尖忽绽星芒,行使枪招,似万军丛中,白衣独行,何等气魄。

“不好!”金笑开心念骤沉。郜怀茹已然极招上手,若有分毫偏差,依江烈心性,只怕势必要断郜怀茹一臂。心念一横,当真无奈之下,说不得金拼得计划败露,也要救人于当下。

电光火石之间,江烈忽而收掌,身形骤沉,双膝微屈,足尖碾地成圆。骈指如刀,罡风自指尖暴起,随掌缘一并绽出。

却听“铮”然一响,铜声清越,错金锏已失方寸。郜怀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变招不及,只觉生死全然不由己。急退躲避,头顶一轻,帷帽裂作蝶翅,碎纱褪去,露出一张苍白面容。见她额映广庭,颧含峻岳,颈延霜鹤,项展琼枝,阔骨含威,峻节凌空,端华内敛,英气暗通,不似寻常女子般纤柔姿态,更见磊落之风、峻拔之容,好一位巾帼豪杰。看她嘴角悬着道血痕,足见受伤非轻。

千娇百媚的女子,江烈见过不知几多,又何曾见过如此雪颜寒魄之人?心神一动,掌势偏移,直朝郜怀茹右肩琵琶骨砍去,若是砍实了,如此距离,郜怀茹这条右臂便算废了。

金笑开眼神骤变,掌中含劲,正欲出手,却听一人轻啸:“恶贼,休得伤人!”声音方才出口,竟有七枚小旗飞射而来。初时尚呈一线,待得近时,已成七星排列。

江烈扬言在前,自负即便以伤换伤,尤不至重创。金笑开比快更快,似蝴蝶穿花,纵身战团,一掌逼退郜怀茹,一臂揽上江烈,急退数步,这才离开战团。

小旗没地三寸,沙尘如怒龙腾空,七色旗幡猎猎,犹似残虹断霞。尘沙稍敛,郜怀茹已被人影挟起,飘退百步之外,衣袂尚带飞沙。

“是你!”江烈眸光陡炽,怒焰自心底燎至眉梢,虽只一面之缘,江烈岂会忘却。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福宁布施大会中,行刺杀之事的布阵人。与此同时,更有二女一男,倏然分立,气息横锁。温简、鲁相、史通、施行四人亦自远处掠来,衣袍翻飞,杀意如潮。

“福宁一刺未逞,今又卷土而来,诸位好毒的心肠。”金笑开双掌拨阴阳,横身挡在江烈之前,朗声说道。对面四人俱覆面罩,旁人或是不知,金笑开却一眼洞穿,乃是孙新桐、李如澹、纪染、刘定钦。想来,其中又有策士邹癸策之筹谋排布。

孙新桐秋水掠过,素手轻扬,清亮亮一声:“退!”李如澹接过负伤的郜怀茹,当先转身急走,余人紧随其后。孙新桐抬掌再运,又见八面小旗自袖中射出。小旗方才离袖,孙新桐双足轻点,如凌波微步,退开数丈。

江烈怒极恨极,振身而起,新仇旧怨,意欲一并清算。

忽有醇厚语声自九溪大阵深处滚滚而来,如暮鼓晨钟:“少宫主、岳小友,敌欲遁去,且留三分余地,他日再决生死。”何不逆之言,字字沉雄,回荡山谷。

江烈掷袖怒哼,白皙的肌肤涨得通红:“我们回去。”转身愤走,余人跟随其后。金笑开有意慢上一步,眼睛朝郜怀茹等人退去的地方瞥去,暗生疑窦:“联合山寨,群而攻之,策士在谋划什么?”不敢久留,与楼云袖跟上。

心知强敌在外环伺,江烈不敢大意,回到烈溪宫,先行安排门人检查九溪大阵,重做部署,随后领着众人来到殿中。

殿角铜炉沉烟袅袅,一缕龙涎香气缭绕不散。香风袅袅,笼罩着殿内陈设如旧,正中新添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置着沙盘。沙色如金,细若秋毫,谷内山河树木,纤毫毕现,仿佛整个山谷尽数收于尺幅之间。

随着众人步入,忽有微风潜入,拂动沙盘一角。沙粒轻移,竟显出一条幽径,蜿蜒没入丛林。沙盘一侧,一道灰袍人影,手捻长须,沿边缘踱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

“何伯怎么又摆出了沙盘?便是那个丰姑娘汇集了四方贼人,不过乌合之众,何伯此举,未免太高看他们了。”江烈不以为意,来到沙盘前方,问道:“何伯,为何不让我们追击?丰姑娘已伤于我‘翻定掌’之下,那四个贼人以及先前布施大会中四个恶徒,也非我对手,今日正是一并清算之时机。”

何不逆摆手浅笑,吩咐众人入座,继而说道:“少宫主,单打独斗,他们或许并非你之对手,但两军交战,一人之力何其有限?”何不逆含笑不语,话外之意,不言而喻。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三扣,续道:“对方之中,似乎有玄术之人。不知此番较量,情况如何?”

江烈也不隐瞒,合盘脱出。何不逆细细听来,攥着胡须,双眼眯成一条线:“七星八卦的小阵,看来还是位玄术高人。”朝桌上敲打再三,似有斟酌:“少宫主,那施行、史通、鲁相、温简四人,也是高手,占山为王已有数年。数年来,各不相服。丰姑娘能一并收拢麾下,足见能为非同一般。”说到此处,何不逆“呵呵”一笑,似浑不在意:“原来也是位骁勇之士。”

江烈不以为意:“那施行四人本非我对手,布施大会中的四个蟊贼也不过尔尔。便是那丰姑娘,依旧败于我手,又何必在意?”江烈扬了扬下巴,嘴角不经意上扬三分。

赵三、陆九应声符合,高呼叫好。金笑开心思微沉,郜怀茹之能他自是了解,一柄错金锏势大力沉,足有千钧之力。饶是江烈掌法刚猛无俦,断不能毫发无伤之下,重创郜怀茹。念此,目光游动,落在江烈双掌之上,只是片刻,便又移开。

虽只一瞬,但何不逆何其老辣,故作不知:“岳小友,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待?”金笑开手指拨弄,折扇整整旋了一圈,双指交错之间,折扇骤开,顺势扇了三下:“前辈何必试探,想来前辈心中已有计较。”

何不逆道:“岳小友既是苦觉高足,想必自有独特见解。”他言语虽谦,但神色仍有几分倨傲,好似一旦论及堪舆布局,便是无所不可及。

金笑开不置可否,起身绕着沙盘走了一圈,烟波流转,落于沙盘正中。沙盘正中,三面环山,下凹之处形成矩形,不过小指粗细,上插一枚小旗,旗上书有“江”字,想必便是江府。江府之外,有黑线朝下延伸,黑线一寸尽头,旗书“烈”字,便是烈溪宫。金笑开朝烈溪宫位置下方凹陷处虚空一划,道:“此地想必便是九溪大阵。”手指所划之地,处山谷最深处,与周边景色细致不同,不过草草布置了番,全然看不清就里。

“不错。”何不逆只吐二字,不再多言,单掌平伸,示意金笑开继续说下去。金笑开续道:“前辈,在下观来,九溪大阵位置应在谷底通往烈溪宫险要之地的隘谷。虽说易守难攻,但若是大军压境,以人海之术,并非不可破解。想必适才前辈要我等退回,也是如此。”

何不逆点了点头,淡淡笑道:“小友果然有见识。”金笑开折扇慢摇,清风悠然:“依在下看来,如今四寨联合,强守不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哈哈哈。”何不逆忽得放生大笑数声:“岳小友之言,正合老夫心意。”转身看向江烈,又道:“少宫主,老夫心中倒有一计,或可破敌。”

江烈挥袖如刀,声若沉铜:“何伯,帷幄筹算非某所长,既胸有成策,吾等惟马首是瞻。”

何不逆银须轻颤:“承蒙少宫主垂信。然烈溪宫与四寨血债累年,面熟者众,此行须一张生脸。”话虽踌躇,目光已似冷电,在金笑开与楼云袖之间悄然一转,旋即长叹,声低如咽:“岳家兄妹新至,若令彼涉险,是慢客,非待客之道。”叹息未绝,堂中恍若暗了一分。

江烈眉峰一挑,奇道:“方才阵外,岳家兄妹以黑纱覆面,莫非未卜先知?”金笑开归座,折扇“啪”得合拢,在掌心滴溜溜一转,低笑里带三分涩:“江兄高看在下了。兵锋未交,底牌岂可尽揭?”他指尖轻叩桌沿,笃笃如雨打残荷,声音凌乱,神思却澄若秋水,一瞬已转百念,“在下所虑,不过怕来者乃同门旧识,刀兵相见,徒增尴尬。”抬眼掠向何不逆,眸色清定:“前辈既有驱策,但请直言,在下与舍妹必不辱命。”

“岳小友言重了。”何不逆捻须轻笑,指尖攒动间,透着若有若无的算计意味:“那丰姑娘的确手段非凡。福州一带,山贼横行,又以大刀寨、落山会、十一太保实力为最。三者之间明争暗斗,互不服气。如今丰姑娘一统三方势力,更纳鲁相于麾下,实力今非昔比,风头一时无两。欲破此局,先识其刃——她身侧四护法的根脚,非得有人贴骨相看不可。”说到此处,话锋一顿,何不逆又摇头犯难:“若遣熟脸,未近身已先葬乱岗,唯生面之人,或可一试。”

金笑开抱拳,腕底扇骨轻颤,发出细细龙吟:“前辈托以腹心,在下敢惜此头。不过……”情知何不逆有心算计,金笑开自是不甘示弱:“不过布施大会上,在下与丰姑娘身边四人曾有会面。不知此间是否有精于易容的好手,以助在下改头换面,方可再入虎穴。”

江烈忽而笑道:“岳兄若是为此担忧,倒是好解决。赵三兄弟易容一道可是好手。”金笑开顺势看去,赵三咧嘴露喜,只恨不敢在何不逆面前太过放肆,强压心头雀跃,却以拇指反点自己鼻尖,压低嗓却掩得洋洋喜气:“岳兄大可放心,有我在,定教你今非昔比、面目全非。”

楼云袖“噗嗤”一笑,自觉失态,忙以袖掩面,却仍止不住娇躯轻颤,如风中百合,笑意难藏。

金笑开暗里苦笑,向赵三拱手:“有劳赵兄。”

当即,江烈命人送来易容所需诸物。赵三亦不避人,当庭施术,十指翻飞。金笑开素性疏狂,今被脂粉相欺,只觉寸阴如岁,阖目僵立,眉宇森然。楼云袖哪见过他如此狼狈?终是“嗤”得破功,笑得花枝乱颤,险些折了柳腰。

良久,赵三退开半步,眯眼端详,方捧铜镜置于前。金笑开举目一照,始知楼云袖何以失态:左颊一条刀疤横亘,须虬如猬,色褪于鬓,胶痕未匀,边沿微翘。莫说刎颈之交,只消稍有熟悉之人,便能立时唤出“金笑开”三字。所谓易容,不过如此。

金笑开不着痕迹将须虬周边胶痕摸均,佯笑道:“赵兄好手艺。”再朝何不逆拱手:“前辈,还望准备两套普通服饰,待在下与舍妹好生准备一番,明日便可启程。”何不逆捻动胡须,浅笑道:“此行旨在探查丰姑娘诸人身份,但深入敌营,危机重重。不若还是让岳家妹子留在烈溪宫为好,便于我等保护。”楼云袖本是为辅佐金笑开而来,自是不愿就此分开,独落未知,正欲张口分辨,却被金笑开出言阻止:“前辈思虑周全,便多谢前辈。”

筹谋即定,众人再行商榷细节,不知星月高悬,已过酉时。待得众人各自返回,已是深夜,唯有树叶婆娑,催人欲眠。

确定无人窥视,楼云袖吹灭烛火,悄步移入金笑开屋内,压低声音:“大哥啊,那何老头哪里是要护着我,分明是要以此要挟。”手腕翻转,与金笑开一般,做了个戏法,变出苦鸣剑来,一掌按在桌案之上:“何老头有句话倒是不错,此行危机重重,这柄宝剑,你还是好生留着。”眼光留在金笑开那张已被易容的脸上,心中阴郁顿化嬉笑:“真看不得这张脸。”

苦鸣剑本非凡品,昔日楼云袖曾多次讨要而不得,如今宝刃在手,却慷慨送出,倒是出乎金笑开预料。不过诧异仅是一瞬,师门之中,金笑开与楼云袖最是交好,休说区区兵刃,便是金山银山在前,怕是楼云袖也是毫不犹豫。金笑开心中如是想,不由心生几分感动,即便没有明心一事,若有所需相助,楼云袖定也义不容辞:“你这手法倒是偷学得有模有样,不过……”金笑开摇头晃脑,挥手打开折扇,轻摇数下:“这手法源于‘金蛇缠丝手’,你一直未曾习得,自是差了几分。”

眼见楼云袖脸色骤然一凝,金笑开不敢玩笑,伸手将苦鸣剑推了回去,正色道:“相比之下,你不能透露本门武学,更是危险。苦鸣暂且留在你处,以防万一。”忽得咧嘴打趣道:“险些忘了,当真若有不测,你大可自报师门,敢伤你之人,当不足一手之数。”口中嬉闹,心中却是仍旧忐忑:“怕只怕暗箭难防。”好一番交代,楼云袖心知金笑开之意,也不纠缠,收回苦鸣剑,方才离开。

次日,何不逆早早派人送来老旧衣衫。金笑开换过旧装,加上赵三易容手段,倒真似个落拓江湖之人。出得门来,却见园中,九名女侍仗剑而立,每三一组,呈“品”字排开,守在楼云袖门口。目光流转,眉头一蹙。

“岳小友起得好早。”听得爽朗笑声,但见何不逆随笑声迈入,步履稳健,不疾不徐,衣袂轻摆,风骨内敛,如风过松涛,雨润墨宝,好一番儒雅姿态。

金笑开稍作寒暄,目光转向那九名女侍:“精气内敛,指骨修长,剑道好手。如此安排,不知何意?”何不逆道:“多事之秋,岳小友既然来此,本当好生保护。”

金笑开拱手拜谢,声若朗玉:“多谢前辈劳心。”抬眸微转,接道:“关山渺渺,归期难卜,容在下与舍妹片语作别。”何不逆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只略一点头。金笑开遂撩袍而入,推门无声,惟闻木扉“吱呀”一声,人已入内。

楼云袖正自倚窗,却见金笑开易容模样,强自忍耐,嘴角抿出怪异的线条。

心知何不逆诸人尚在门外,金笑开语声便拔高三分,如掷玉盘:“为兄走后,你须收敛性子,切莫胡闹。”随意吩咐几句,楼云袖无心细听,以指尖轻叩案几,漫声应付几声。秋水凝波,眼底余光落在案几之上。案几上,金笑开留下四个蘸水勾出的文字——“三才剑桩”。楼云袖斜睨一眼,大大咧咧地扬起袖子,哗啦一下把案上水字抹得干净。

何不逆早早派人撤去阵法,金笑开依凭记忆,不多时出得九溪大阵。回首看去,浓雾汇聚,想来阵法复又开启。

无心多做思索,沿路蜿蜒,离开山谷,已近落日。金笑开也不急着寻找落脚之所,如闲庭信步,随意而行。察觉并无宵小暗中跟随,安下心来。眉峰微蹙,眼中精光闪烁,扫视周遭。不过百步,骤然停下,来到一处参天巨木下,俯过身子。但见树下摆着四粒拇指大小的石块,围成一圈。金笑开挨个翻开,不见异常,稍作思索,已知其中三味。抓起石子,丢得不见踪迹。

心怀盘算,循官道疾趋。驿舍在望,翻遍全身,唯余几枚青钱,索性弃马,负星戴月,徒步直扑福宁。翌日卯初,城门甫启,金笑开踉跄入城。径直前往早先入住的酒家,临窗占座,呼一壶清水、两碟素点,举箸如剑,风卷残云,一扫倦色。

“呦,这是何人,怎落得如此狼狈?”筷间半块菜头饼尚悬,清甜欲坠,忽闻耳畔一声轻笑。寻声望去,但见身后少女青衫束袖,眸似秋水映刀光,唇畔笑意未敛,指尖轻叩剑鞘,声脆如珠落玉盘。青衫少女身后,更见一道白衣倩影,只微微一笑,便似晴光初破残冬,檐雪化而为水。素衣如霜,却衬得肌骨更胜羊脂。乌发衔簪,如瀑泻落腰际,随步步生风,发梢轻扫衣袂,如剑穗微扬,柔里藏锋。二女一左一右,与金笑开对了照面。只见金笑开如今模样,纪染“噗嗤”一声,笑得“咯咯”作响。孙新桐玉指纤纤,掩面莞尔,仪态端庄。

若换作平日,红袖当前,金笑开早抖落满车轻佻,笑谑连篇。此刻却腹鸣如鼓、骨软似棉,哪还有玩笑心思?三两口便把盘中素点扫个罄尽,灌下一盏清水,方才抹嘴苦笑道:“跨马时只道山川等闲,如今双脚丈量,方信‘千里’二字能啃骨吸髓。”

“双脚丈量?”孙新桐微微惊愕,与纪染坐于金笑开对面,顾不得寒暄,叫来小厮,要了些肉食,付过钱物,又道:“你每月钱物虽说不多,但日常开度绰绰有余,怎生……”似是想起什么,抱怨起来:“可疗饥怀香自吐,能消瘴疠暖如薰。榔玉固可行气利水、截疟御瘴,但药效峻猛,尤害脾胃,多食无益。”

纪染不似孙新桐般性情淡薄、温润如玉,倒是与楼云袖有几分相像,行事风风火火。她五指芊芊,横在金笑开面前:“孙长老都如此说了,还不拿出来!”

二女一柔一刚,似水如火。金笑开摇头苦笑,探手入怀,摸出一只油纸小包,掂了掂,轻轻放进纪染掌心。纪染指尖微一用力,便知里头是何物,手腕一抖,丢出窗外。

片刻,小厮端来热腾腾的肉食。金笑开虚让两句,见孙新桐、纪染皆摆手,便不再客套,筷影翻飞,狼吞虎咽,油汁溅襟,亦顾不得许多。须臾盘空,他提袖抹唇,灌下一口清水,长叹:“难,太难……敢问我们的‘丰姑娘’现在何处?”

孙新桐拂衣而起,振袖抖落尘埃,声淡如霜:“且跟来。”金笑开旋身而起,半步不落地跟上。三人于市口择了三匹健马,鞭影一扬,自宾阳门呼啸而出,兜城半匝,折向西南。日近中天,蹄声如雷,已至一座险寨。孙新桐探手入怀,玉指轻弹,一枚木制令牌划出寒芒,落在守卫掌心。守卫一观令牌,神色骤变,急推寨门。三人留马在外,衣袂带风,踏入寨中。

寨子依险山而成,踞断崖而建,栅栏层叠,弩台暗伏。守卒皆披熊皮,十步一岗,持兵挺立。时有护卫巡查,百步一遇,待到寨心议事厅,已遇双掌之数。那议事厅背倚绝壁,飞檐如钩,风过檐铃作铁马声声。厅内陈设虽简,却露风雅。虎皮交椅空悬,旁立一青衫书生,手执精铁折扇,眉宇疏朗,若非眼中一缕阴枭狠厉,几误认兰亭雅客。温简左侧,分坐施行、史通、鲁相,另一端却是李如澹、刘定钦。

“竟是十一太保的飞云岭。”金笑开正自思忖,赫见白衣婀娜,郜怀茹背挂错金锏,虎步龙行,大马金刀坐上虎皮交椅。螓首微抬,杏眸倏睁,樱口半启,与金笑开照了对面。眸光里乱发蓬松、刀疤斜飞的金笑开晃得她险些失声。她急侧螓首,雪齿暗咬丹唇,将一声“嗤”笑生生咽下,只留纤肩微颤,耳尖一点飞霞。再回眸,已如冷月傲霜:“座下何人?”

金笑开拱手答道:“胶东苦觉老狂门下弟子岳成纲,见过丰姑娘。”

“哦?”郜怀茹故意提声疑问,只做初识:“你识得我?”孙新桐玉手拂过金笑开面容,满面伪装顿时烟消云散,露出原本清瘦不羁的模样。郜怀茹见状,嘴角挂上一丝冷笑:“遮遮掩掩,有失令师风骨。”

温简眉棱轻挑,眸光倏得收束,如针坠水,涟漪不起。左手微抬,五指虚张,恰以掌缘掩去金笑开半侧面庞,仅露一线薄唇。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切,像冷泉击石:“阁下眉目倒是有几分熟悉。若温某眼未盲,当在烈溪宫前、九溪阵外。”

话音未落,满堂骇然。施行、史通、鲁相三人身形甫动,欲合围擒敌。却见刘定钦长身暴起,势若怒潮掀天,单掌化刃,自九霄劈落,劲风裂帛。纪染剑鸣如龙吟,腕底星寒,一朵剑花挽出,后发先至,斜掠金笑开咽喉。孙…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06章:幽谷残灯暗

楼云袖一剑震退敌刀,施行只觉颜面扫地,阵前被一女子轻取,羞愤交加,怒火中烧。他猛得踏前一步,单手提刀,刀尖直指楼云袖,寒光映面,声如裂帛:“好个带刺的小娘皮!”啐出一口浓痰,咧开黄牙笑得狰狞:“今日不把你扒干净扔回寨子里,老子就把姓倒过来写!”言罢刀环震鸣,刀势骤起,如银河倒泻,寒光万点,化作一片璀璨刀幕,铺天盖地,直卷楼云袖而去。

四野寂然,楼云袖本已恼极,但见施行提刀踏尘而来,腥风扑面,顿时煞气卷眉。她冷哂一声,眸光如刃:“肥豕自投,正好祭剑。”闺阁礼法于她如浮云,江湖风雨反是故乡。既已拔剑,便无回鞘之理。但闻苦鸣一声哑吟,剑光横抹,地裂三尺,楚河汉界顿分。藕臂再振,身形已似离弦之箭,破空直取施行咽喉。

刀沉剑疾,硬撼之下,自有胜劣。楼云袖广袖翻飞,长剑划空,取轻灵之态,双足未沾尘埃,已拧腰折柳,一影化三,翩若惊鸿,巧避刀锋。

剑锋未至,寒芒先吐,起如白虹贯日,落如彗星坠地。施行脸色骤变,仓皇倒掠,大刀旋圆,舞得风不透、水不进,化作银幢光幕。刹那间,刀光迸剑影,金铁交鸣之声穿云裂石。

“岳姑娘好俊的身手。”江烈朗声赞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叹:“方才三化身法,倒有几分洛阳萧家‘燕子三返’的神韵。”金笑开淡淡一笑,稍稍摆手:“形似而已,未得其神,尚差得远。”一旁赵三早已看得冷汗涔涔,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施行老狗臂力沉雄,岳家妹子虽巧,却恐难久撑,不如……”他话未说完,目光已紧紧锁在战圈之中,神情凝重如铁。

“身受厚礼,却寸功未立。便让舍妹先取一城。”金笑开微眯双眼,战局中剑影刀光尚未散尽,他已窥得三分端倪,忽转语锋,低咦道:“在下于飞云岭曾见识鲁相、温简一露身手,较之施行,更见高明。何以他能与二人齐名?”

赵三咧嘴嗤笑,眸中尽是不屑:“施行老狗一股蛮力,确能力开十石。但论及修为,哪里会是其他三人对手。不过莫看他为人粗鄙不堪,却是粗中有细,最能笼络人心,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趋之若鹜,方能与其他三人一较长短。”他话音忽顿,目光穿过飞扬尘土,定在战圈深处,眼角肌肉一跳,低低“咦”了一声,似见意料之外的变数。

战团中央,刀鸣剑啸。施行忽得舌绽春雷,刀随身起,一式如开山断岳直劈楼云袖眉心,劲风压得人衣袂贴肉,似欲将她劈成两半。楼云袖眉峰敛煞,沉如子夜,身形倏定,立如松柏,足尖微分,肩背松沉,刹那间由轻灵化岳峙。剑尖斜挑,塌腰劈刀,寒光一线,长剑斜挥,正中刀背金环,“叮”声脆响震耳,环上火星迸射,刀势顿偏。剑势未去,复又连珠三击,剑剑劈于金环,剑劲层叠如潮。三剑击落,九环齐断,金铁坠地之声错落如雨,余音未尽,施行虎口已裂,血迹沿刀柄蜿蜒。

那柄九环金刀,随施行纵横十数载,施行最是得意。今朝九环齐断,金铁坠地之声犹似嘲弄,施行一时愕然,旋即目眦欲裂,胸腔里迸出一声兽吼。吼声未绝,他进步、沉肩,一气呵成,碗口大的铁拳挟破甲风雷直捣楼云袖心口。他拳风炸若雷霆,直来直去,无半点花巧,却有开山裂石之能。此刻拳风所至,空气被撕出裂帛之声,若真个击中,便是金刚之躯,也要前后通透,当即毙命。

赵三、陆九惊呼尚未出口,楼云袖已左掌斜掠,如拈花,如扶柳,轻轻托住施行铁腕。玉指一收,腕骨“喀”得微响,她借敌千钧之力,纤腰半旋,顺势推掌,施行近二百来斤的魁梧身躯竟似纸鸢脱线,横空飞出丈五,“砰”然坠地,碎屑四溅,尘土激扬。

“好手段!”雾自谷底涌起,掩得松影如涛。崖巅两人负手而立,衣袂与云同色,俯瞰战局,如在棋盘外数子。

江上机双掌轻击,低声喝赞:“凌空折身,一影三化,乃是洛阳萧家绝学‘燕子三返’;剑劈金环,声若滴漏,又是苦觉老僧的‘滴水剑势’。末后那一送,似太极而非太极,半借半化,连我也未看透脚根。”

何不逆捻须微笑,语气悠然:“听闻苦觉老狂有一门掌法,讲究圆融御化,专克横练功法。想必此女便是精于此道,又能兼融数家之长,剑掌皆得其髓,江湖后生,果出一头峥嵘之雌虎。”

“可惜了。”阵前,金笑开暗自摇头轻嗟。江烈俯耳低询其由,金笑开故作扼腕叹息:“舍妹虽是善战,却终究不过女子仁慈,方才若乘震慑之隙,纵剑直取,足取施行性命。”江烈闻之,眸锋微缩,暗忖:此子形骸放浪,竟藏如此鸩毒。转念又念其遭谗被逐,千里喋血,步步虎狼之间,尚肯拔剑相援,本心犹兰,遂温言慰之:“空谷幽兰,自馥自芳,何须更染腥红?”

“空谷幽兰?”金笑开哑然失笑,强按胸中翻涌。先前所言,不过为楼云袖手下留情所寻借口罢了,杀伐决断,她犹胜自己。

楼云袖甫一出手,便以雷霆之势阻下施行劈天刀势,随即断金环、败施行,群雄瞠目,尽失颜色。

“只有如此手段么!”楼云袖口中冷哂,苦鸣剑尖落于施行喉骨三寸之上。三寸之距,森寒幽幽,激得施行如坠冰窖,肌栗发竖。抬眸撞入她眼底,凶光似刃,背脊冷汗涔涔湿透重衣。

“伤我兄长之人,还不现身么!”楼云袖声音陡然一厉,似幽狱索命,剑锋微颤,已将施行颈肉压得陷下一线,血珠将坠未坠。

“剑下留人!”一声清喝破空而至,声震沙石,久久不散。温简青衫猎猎,长身跃出,势若惊鸿掣电。半空里广袖一扬,寒星三点疾射而出,分取楼云袖“璇玑”、“云门”、“神封”三穴。劲力凝而不散,显是封脉制气之法,意在遏敌,不在夺命。虽无伤人之意,若是击中,足可令人气息暂滞。

暗器才将离袖,金笑开已掠至楼云袖身畔,一把扯下外套,臂抖衣飞,旋舞如风,长衫旋成一道圆幕,但闻“叮叮叮”三声细响,三枚暗器尽数收纳其中,旋即振臂一掷,衣袂如片云坠地,冷声嗤道:“暗箭伤人,温兄如此行径,未免有失偏颇。”

温简甫一掠出,刘定钦已按上卷浪刀,刀未出鞘,孙新桐素手轻覆,止其锋芒。瞬息迟疑,史通、鲁相两道人影已如鹰隼般破空而至,与温简鼎足成“品”字,将金笑开、楼云袖围于核心。

“呸。”赵三怒啐,浓痰坠地有声,喝声如破锣:“山野匪类,尽是以多欺少、以雄欺雌的鼠辈,可敢与你赵爷爷分个高低!”语犹未绝,与陆九并肩齐上,立于楼云袖左侧。

强敌在前,楼云袖浑然不惧,气定神闲。剑尖抵住施行下颚,锋寒透骨。她凤目含霜,掠过温简三人,冷声道:“扇、棍、拳,好得紧。时至如今,还躲躲藏藏。即然龟缩不出,我便打到你现形。”骈指如剑,俯身电闪,连封施行“气海”、“石门”、“关元”周身诸多大穴,尽封气海,旋即长身而起,一声清叱:“看剑!”剑花摇曳,绽若黑莲,墨剑横空,乌芒点点,先取鲁相咽喉。

史通提气欲扑,赵三横身斜跨:“以众凌寡,好不要脸!”与陆九目光互换,拳掌交错,一左一右卷向史通。反观温简,神色悠然,轻掸衣袖,折扇在握,微一欠身,朝金笑开稍稍拱手:“岳兄,请。”微微一笑,精铁扇白得刺眼,扇端直指金笑开咽喉。

金笑开足下轻点,身形后掠三尺,黑扇倏然张开,扇面翻转如盾,挡住温简来势。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扇影交错,竟无半点风声。金笑开忽然矮身,黑扇贴地横扫,温简纵身跃起,铁扇“哗啦”展开,半空中连点数下,逼得金笑开连退五步。

“好扇法!”金笑开赞一声,黑扇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温简面门。温简侧身避过,却见金笑开已欺身而至,接住飞回的扇子,扇骨直点他胸口“膻中穴”。温简铁扇急转,扇面横档,借势后翻,落地时右手一扬,铁扇竟如飞轮般甩出。

金笑开黑扇一挽,将飞来的铁扇卸去力道,却见温简已凌空扑至,半空中伸手接住扇子,扇端银光一闪,直取金笑开眉心。金笑开仰头避过,黑扇由下而上,扇骨连点温简手腕“太渊”“列缺”二穴。温简手臂一麻,铁扇险些脱手,急忙旋身落地,扇面“唰”得展开,护住周身要害。

二人越斗越快,山谷中只见两道身影辗转腾挪。金笑开忽得黑扇收于胸前,待温简铁扇刺来,猛然张开扇面,一股内劲震得温简虎口发麻。温简借势后退,铁扇在背上一转,竟从背后反刺金笑开“命门穴”。金笑开似早有预料,黑扇倒翻,“叮”一请轻响,两扇相击,火星四溅。

另端战局,楼云袖先发制人,青衫翻飞,苦鸣剑曳出一道乌芒,剑身微颤,发出低沉呜咽,似幽泉滴漏。鲁相横持熟铁棍,杵地一震,尘土成环,声若沉雷。

楼云袖莲步轻移,乌剑掠空,苦哑声忽急忽缓,剑影轻若鸦羽,绕棍而走。鲁相高喝一声“开”,铁棍横扫,风势山倾,剑光被逼成弧。楼云袖借势旋身,剑尖连点“云门”“太乙”二穴,招招虚虚实实;鲁相收棍顿地,棍尾反撩,劲力千钧,剑锋却早飘然退寸。

忽闻苦鸣声骤断,楼云袖左掌自剑底穿出,纤影化流云,掌风贴棍而上,直拍鲁相胸口“膻中穴”。鲁相急忙收棍回挡,无奈掌劲已至,肉掌撼铁棍,砰然闷响,鲁相身形一晃,后踏三步,踏碎岩地寸寸。乌黑剑影复起,哑声如旧,剑式挥洒,再退一步。

楼云袖也不乘胜追击,目光斜转,但见温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铁扇一改攻势,忽得大开大合,扇影重重,如白浪滔天,旋即猛得一抖,无声无息,自排口飞射出六道银芒。

“卑鄙!”楼云袖一声清叱,胸中怒潮翻涌,剑随念起,恍若惊电穿云。苦鸣剑低吟回转,一瞬绽出万点寒芒,旋成墨盾,护住周身。银芒方一触及,便尽被剑芒吞没,悄无声息。剑光骤敛,银针齐齐坠地,恰合一掌之数。

“绫双。”金笑开语声温润,却含不容置疑的力道,“剑者临敌,须得心湖无波。若因怒先动,破绽自现。”他微移三步,衣袂飘处,已无声挡在楼云袖之前。桑皮扇骨上赫然钉着一枚细若秋毫的银针,针体幽暗,映日之下,竟有淡淡黑雾缭绕,似活物般欲挣脱而出。金笑开眸色倏寒,唇角仍带三分笑意,声音却沉似凝霜:“五步蛇毒,温兄出手,果然够辣。”一甩折扇,银针射向温简足前,没入地下,不见踪迹。

铁扇倏合,温简拱手轻抬,温声道:“岳兄剑、掌、扇、暗器,四绝并臻,温某今日始知天外有天,敢不拜服?”言罢,将铁扇缓缓纳入袖中,真气一沉,蓦然清啸,声若龙吟,战局遂止。复转向云烟深处,朗然道:“老府主、何大师在上,我等不才,九阵已破其二,献丑了。”口称“献丑”,眉梢眼角却难掩得色。旋即低喝:“走!”袖风一拂,扶起施行,与史通、鲁相并肩而出。四人衣袂猎猎,转瞬回到列队之中。

郜怀茹寒眸如霜,自四人面上一掠而过。唯施行血染半襟,余者皆气息匀停,未损毫发。她视线忽凝,见楼云袖负手立于前,衣袂无风自拂,杀机藏而不露。郜怀茹心中暗惊:“金笑开身边何时有此等高手相助?”李如澹虽述其貌,终不抵亲眼所见。一念至此,她不再踌躇,广袖一拂,脊背挺若孤峰,朗声长笑:“九溪大阵,亦不过如此!江府主、何大师,郜某改日再来,破君家壁垒之时,自可再会!”笑声未绝,已催内劲,清啸穿云。转身举步,白裳猎猎,如鹤振羽。背后人马分列两行,呼啸而去。尘沙起处,唯余冷香一缕,半空不散,似嘲似谶。

“小娘皮休走!”赵三怒喝如雷,提掌欲追。

雾中忽传一声低喝:“穷寇莫追。”何不逆语若冰掷,震得赵三脚步一顿:“此战已苦,先收血刃,各自回返调息。来日方长,自有清算之时。”话音未散,何不逆袍袖一展,与江上机并肩而入浓雾。二人去势如烟,转瞬消没,只余一缕山风卷动残叶,沙沙作响。

楼云袖腕底一沉,宝刃寒光如龙归渊。她抬眸,声线薄而清:“哥,方才群丑里,可有伤你之人?”那“哥”字唤得极轻,却似雪夜钟声,震得金笑开心口一暖。他与这位同门师妹自幼并肩,情逾骨肉,此刻杀机未褪,绝非作势。

金笑开抚了抚胸口血痕,淡笑道:“浮皮之伤,何足挂齿。来日狭路,我自会索回。眼下时局非常,莫要冲动。”楼云袖指尖微紧,终未再言。

赵三咧嘴一笑,蒲掌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楼云袖肩头,声音爽朗:“岳家妹子好俊的功夫!那姓施的老狗平日目中无人,今日却被你打得满地找牙,真是痛快!”他话音未落,忽觉掌心一寒,如触冰铁。楼云袖侧首,眸色冷若霜刃,淡淡一瞥。赵三脑中瞬间闪过她方才出手如鬼魅、剑气裂空的景象,心头猛然一缩,笑意僵在脸上,手掌像被烫着般急忙收回,讪笑两声,本欲玩笑数语,缓解尴尬,不想楼云袖忽得浑身一颤,张口便是一口血箭喷出,连退数步,已然站立不住。

金笑开眼疾手快,身形瞬动,探臂如电,揽住楼云袖欲坠之躯。见她面白如蜡,唇畔血色尽褪,心头骤紧。两指切脉,只觉经脉紊乱,真气倒冲,暗自叹气。听得身后衣袂猎猎,知晓江烈诸人已至。金笑开侧首,声沉如铁:“适才逆转真气,强提真元,反噬已入五脏,需得尽快推血导气。”语罢,无暇赘述,臂弯一托,将楼云袖横抱于怀。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惊鸿,径投烈溪宫方向。

飞驰如风飚,穿过月门,一脚踹开木门。他轻舒猿臂,将楼云袖平放榻前,盘膝端坐,双掌翻合,真气自“劳宫穴”汹涌而出,分注“心俞”、“魂门”二穴。指尖所过,隐有青辉流转,若春泉润枯槁。

再启眼帘时,晚霞烧空,赤金万道。

楼云袖睫羽微颤,吐出一缕幽吟,恰似冰河乍裂。她抬眼望见门外人影:江烈眉锁如山,赵三、陆九分立左右,俱是满面风尘。楼云袖勉力牵唇,声轻若游丝:“大哥……劳烦了。”五字方落,气机骤断,娇躯软垂,似海棠经雨,重新倒入金笑开臂弯。

金笑开替她掖紧被角,指尖掠过她苍白唇角,连连叹息。旋即起身,向门外众人一揖到地,风骨肃然:“适才情急失礼,尚请海涵。”语声清朗,却藏着方才一役后的微喘,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赵三、陆九粗枝大叶,只道“吉人天相”,温言宽慰数句便罢。江烈却凤目微敛,眸光在楼云袖面庞寸寸刮过,见她雪色肌肤下,青筋隐现,气息弱如残灯,虽暂得不死,亦似薄冰将裂。他胸口一闷,自责翻涌,低声叹道:“早知如此,便不该放任令妹连番作战。岳兄切莫心急,晚些时候,便命人送来滋补物件,定不能损伤令妹根基。”

“这……”金笑开沉吟片刻,也不客套:“便多谢江兄了。”语罢长揖,声不高,却似千钧。

须臾,送客掩门。落闩声轻,隔断了外间残霞。金笑开静心细听,不闻动静,随即搬了张矮凳,斜倚榻前,脸上关切担忧的模样瞬间散去,唇角勾起一抹薄哂:“黄蜂尾后针,青蛇口中信,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欺我,女人若毒起来,当真连自己也下得去狠手。”

“若说我这女子狠毒,你这修炼‘金蛇缠丝手’的蛇儿也不遑多让。”楼云袖蓦得启眸,寒星两点,狠狠剜了金笑开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六哥,下一步,如何落子?可有腹案?”

金笑开三指轻扣她寸关尺,待得片刻,暗吐一口气:“好在你并非当真逆转真气。不过,你务必千万小心,稍有风吹草动,立即抽身。”说话间,以指为笔,在楼云袖掌心写下寥寥数字。

日落月升,玉轮孤悬,寒瀑般的光华倾泻而下,将整座江府浸在冷银之中。檐角风铃寂然,唯有寒蝉断续,似替谁数着更漏。

内室中,冷灯摇曳,烛芯将尽未灭,幽光颤如鬼火。三指握杯,指骨嶙峋,恰成“三龙护鼎”之势。杯中冷茶,水面如镜,映出江上机半张霜脸:“逆转真气?”他声音低沉,似寒铁滑过石锋,“当真如此?”

何不逆垂袖落盏,杯底与木案相触,竟无半分声息,亦无一滴茶水外溅:“冷夜凉茶,寒入脾胃,东翁还需惜福。”他抬眼,眸色比月更淡:“败施行、退鲁相,拦下温简暗器,浑身片叶不沾,即便是苦觉老狂的高足,怕也不是这般年纪能可做到的。听闻,丰姑娘退后,岳姑娘内伤反噬,面色如纸,脉若沸羹,命在悬丝,不似作伪。东翁以为如何?”

江上机以指摩挲杯沿,指下轻响,如更漏一声。良久,他忽而‘’屈指一弹,“叮”然清越,冷茶溅起三滴,落在案上,竟排成一条笔直银线:“时局诡谲,不可不防啊。”老人抬眼,瞳仁深处映出窗外寒月。

心念未宁,檐外乱人影横斜。尚未启唇,一弟子阶前躬身,声含急湍:“禀府主、何老,丰氏女再叩山门,烈溪宫飞骑来报,绝伤阵已摧,锋芒直指幽景、绝死二关!”

何不逆起身负手,眸色沉如子夜,声冷若霜刃:“传令至少宫主,择通晓阵理、善驭杀机者,疾赴幽景、绝死二关,务于阵内深处,截断来路,重创丰氏女,勿使其再进一步。”弟子领命,衣袂翻飞如鸦,转瞬没入夜色。江上机眉峰暗蹙,指尖轻叩阑干,低语似风掠残灯:“九溪大阵自布成以来,尚且无人能可一日连破三关。今朝势如破竹,若非内应暗启生门,安得如此?好友……你我之间,可有未察之鬼?”

何不逆似早窥江上机腹稿,微一摇首,唇畔掠起半寸薄笑:“东翁疑剑所指,可是那岳成纲?若凭他孤身闯入,连劈三阵,老夫纵生百窍,亦要疑他通了鬼神。然……”老人指间缓捋苍髯,笑而不答,眸底却浮出一缕冷哂,如霜刃映月,轻蔑非常。

江上机见状,暂把烈溪宫烽火抛却,眉峰挑动:“好友卖关子,倒是不厚道了。既非岳成纲,你眼底那抹讥笑,又落向何人?”

何不逆声若寒泉:“九溪之首,幽休阵,岳家小子凭粗浅易理、胸中半寸锐气破之,尚算可观。然第二关幽杜,呵呵……”

老人嗤笑两声,指尖轻弹虚空,“不过碰了运气,误打误撞闯进生门而已。”他抬眼睥睨,霜眉轻扬:“至于其后两处困阵,老夫事后闲问,他支支吾吾,答得南辕北辙,竟将‘离火’说成‘坎水’,把‘震龙’认作‘兑虎’。若无苦觉老狂独门心法‘浩气归元’导引气机、暗合阵眼,便再给他三年五载,也只在原地兜圈。”说到阵理,何不逆自负如山,唇角傲意毫不掩饰,仿佛月下老松,风骨嶙峋。

江上机折扇轻收,狐疑未散:“既走得出来,只消把步数、方位默记于心,再绘成图,交予玄门高人,亦足为破阵之匙。”

“‘浩气归元’,乃内家心意功法,以神驭气,以气映阵,于临阵对敌,全无作用。”何不逆淡然弹指:“东翁未涉此道,不知其玄,亦是常情。”他微微侧身,眸光似笑非笑:“正如老夫先前所言,凭此心法,足可破世上借气势所成之阵,却不识阵之骨;能破得,却道不出。连他自己都糊里糊涂,又谈何泄露天机?”

“无妨,派去胶东的弟子不日便回,届时是真是假,自有分晓。”江上机徐徐起身,傲然而立:“且看看丰氏女有何手段?”

冷月如霜,泻于嶙峋怪石上,石影参差,似冥府千面,森然欲扑,煞是可怖。

孙新桐长衫猎猎,负手立于石阵之心,眸光如刃,欲剖开夜色。郜怀茹白衣染尘,错金锏倒贴背脊,杀气凝霜,宛如修罗降世,步步紧随。右后一箭之地,李如澹、纪染、刘定钦并二十刀客,刀未出鞘,寒意已割面;左后同距,温简、史通、鲁相亦率二十刀客,屏息而立,三股人马排作“人”字,锋尖向前,静候孙新桐一声令下。

孙新桐举目四顾,疑窦丛生,低声道:“怪石为景,如真似幻,景随步移,方位瞬息错乱,暗合九宫之理,却又看似粗鄙……不像玄门高人手笔,倒似……”话未尽,郜怀茹已冷然截断:“区区乱石,安敢噬人?”她眸光一挑,喝令:“鲁相、史通,各点五人,分左右探锋;鞠、养二位姑娘,各率五人押后,虚实即报,不得迟延!”四人轰然应诺,依计而行。

孙新桐眉心骤跳,欲阻不及,只得低声补一句:“石阵藏杀机,诸位以命为先,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撤身,不可恋战!”

几人齐声应诺,鲁相、史通当先掠出,一左一右,分自兑、巽二位闪入阵中。李如澹、纪染各率刀手守于阵口,剑拔弩张,以防不测。

且说鲁相甫一踏入,浓雾翻涌,天地失色,唯有一片乳白。怪石森立,似眠非眠,似行非行,随鲁相等六人步履悄移,暗转方位,每一挪移,恰将生门死死阖上。

鲁相心知不妙,纵身左突右冲,连换身法,仍被石影层层锁困,如坠迷笼,寸步难移。不知耗去几时,忽闻李如澹一缕传音,幽幽穿雾而至:“阵内如何?”声似远在天外,又似耳畔低语,虚实难辨。鲁相自入阵来,寸功未立,闷哼一声,未肯回话。

再踏数步,举目四顾,竟似又返原点,胸中烦火陡升,怒喝道:“区区乱石,岂能困我!”铁棍紧握,一式斜劈而下,轰然震响,将面前巨石击碎泰半,石屑四散,雾中犹见石影重重,迷人双眼。

石屑未落,忽有寒星数点,自碎裂处射出,破空锐啸。鲁相手腕一沉,铁棍挽作一团乌光,舞得泼水不进,“叮叮”连声,星火四溅。他低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六人之势已被那暗器冲得七零八落,恍若沸锅之蚁,东倒西歪。脚下大地忽起嗡鸣,尘土翻涌,一排排削尖竹签破土射出,如林矛戟,寒光乱闪。鲁相脚尖一点,借势拔起,铁棍“嗡”得贯入地面,生生撑住身形。尚未落地,雾…

↑ 返回目录

← 返回《苦鸣卷》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