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红尘》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彼岸灯火
粼粼波光的河边,开满了绚烂的花,花间亮着莹莹的灯笼。
灯光里有氤氲的水汽。美丽又有些缥缈。
这里是通往奈何桥的无印之地。看上去像是个酒馆。
但是普通三界的生灵是看不到的。
孟婆有九九八十一道奈何桥,桥桥通忘川。
据说每一座奈何桥的桥头都有一位绮丽过人的管家,他们只为接待过桥人的亡魂。只为给那些游荡的没有鬼差引渡的亡魂最后的洗礼和安慰。
她们也可以称为桥头摆渡人。
在这个无印之地,一个白衣男子独自坐在桌前,独自在喝酒。
这个孤独的背影看上去笔挺,干净。
让人叹息的是他衣衫银白,头发也银白。
“大人今日你喝了十二壶了,几时罢休?”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衫的女子从客栈的房间走出来,头发上赫然插着猩红的山茶花。
虽然这番热闹的打扮,整个人看上去不艳俗,却绮丽。
这番绮丽,让背对着的男子的浑身素白,更显得有些清冷单薄。
大人叫又遇。
这么随意又有点要命的名字。
简直就像个杀手的名号。
躲也躲不掉的杀手,遇见了,又遇一次。
又遇其实是个摄魂师。是天地人三界一个小小的摄魂殿的摄魂师。
不同的是他是摄魂殿下设屠妖衙署的衙主。
本来又遇这个尊贵的屠妖师大人这一世有着一千年的阳寿,奈何他数日前醉酒,到冥王殿里大闹了一场。
责问冥王为何将和他一样同为摄魂师的无言带走。
无言的命格里,阳寿未尽。
气愤中失手打破了冥王的一盏琉璃转魄灯,让灯中逆转魂魄的一群恶魔和半妖伺机逃走了不少。
气的冥王把他的阳寿从一千年降到了七百年。
生生去掉了三百年。
阳寿,又遇是不在乎的。
无言都不在了,他要阳寿何用?
此时这个在三界都有盛名的屠妖衙主,从侧面看上去,面若春晖,眼若深水。
螓首蛾眉,脖子处尤其生动。恰到好处地露出漂亮的喉结。
但是他整个人如雕像一般没有半点说话的意思。
虽然他的头发全白,这张脸却不苍老,也看不出他阳寿几何。
大约因为他的脸说不出的年轻,却又说不出的成熟。
“衙主大人,你莫要天天苦大仇深。无言大人卫道成魔,失手伤了多少无辜……”
绮丽的女子还没说完,就见又遇长袖一拂。
吓得她慌忙逃窜,连滚带爬躲进屋内骂道:“这个王八蛋,就是不能听人提起无言,提起来就要杀人。老娘和这猢狲一个甲子的交情说散就散。”
说着只顾碎碎叨叨地在店内唠叨。
屋内一个年轻的小厮一边擦拭酒壶,一边吃吃地笑。
“汤圆,你再笑信不信我煮了你?”女子满脸全是白眼。
“厄珠大人……”
“叫我牡丹,叫我牡丹,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女子生气叫道。
这个绮丽的女子叫厄珠,可是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给自己取名牡丹。
厄珠,这意思是倒霉的珠子。真是晦气透了。
可她在孟婆那里,永远都叫厄珠,叫厄珠管家。
她是孟婆奈何桥头的管家。
叫汤圆的年轻男子道:“牡丹大人,今日几时打烊?”
“现在,立刻,马上。”厄珠说着冲着外面的又遇叫道,“打烊了,哑巴快滚吧。”
现在店里也就只有他一个客人。
又遇就这点好,只要说打烊,他一刻都不耽误,起身就走。
而且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丝醉意,无论他喝了多少壶酒,就像没有喝过酒一样。
可是他出了这奈何桥畔的无印之地,就装不下去了,腿有些绵软,步伐虚浮。
脸色在夜晚的微光下更加惨白了。
若是以前,无言必在他十步以内,一晃就到他身边,将醉酒的他一把扶住,和他一同回府。
可是此时,只有他孤单一人,风寒水冷。
又遇走了不远,一个趔趄扑到在地,在青草丛生的路边把脸埋进了草丛里,无声地恸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滚落。
再也没有人陪他了,再也没有人管他了,因为无言不在了。
这里是人间自然的地方。不是奈何桥头的无印之地。
青草的味道,虫子的鸣叫,风声和树叶的婆娑声,声声传来。在又遇心中,这些都和无言在的时候一样,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他的身边再也没有无言。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说,再也没有无言,再也没有他了……
正在他肝肠寸断,心里绞痛的时候,他袖中的离魂刀动了一下。
又遇顿时收了心神,一抹狠厉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回头看时,厄珠的无印之地有些支离。
无印之地只要看上去支离,就一定有妖魔闯入。
他本能地化成一缕轻烟,瞬间飘进了厄珠的客栈。
厄珠正奋力抵御一个宝蓝衣衫人的攻击。
又遇飞快地撞过来,反掌拍来,掌中带有红光。
宝蓝衣衫的人感觉危险,侧身一滑,躲过一掌。
又遇见他怀里抱着些食物,嘴里似乎也塞满了食物。心下一软,此蓝衫半妖似乎只是想抢些食物。
这心里一软,手下便慢了半分。
宝蓝衣衫的人却趁机给了厄珠一掌,厄珠顿时撞翻桌子扑到在地。
又遇心中不满,长臂一伸,抓住宝蓝衣衫人,正待扭住他的脖子,却见那人一双眼睛毫不躲闪,直直盯着他。
四目相对,又遇又一慌,手下一松,宝蓝衣衫的人滑脱出去,冲出了无印之地,消失在茫茫四野中。
厄珠面目苍白,踉跄回到屋内,将重伤的汤圆抱住,叫了声:“汤圆……”
又遇才看到汤圆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忙过来将汤圆嘴掰开,塞了一粒丹药进去。
厄珠侧脸对又遇道:“为何不收他?他是半妖。”
又遇没有说话,刚才他手下一松,是因为那个半妖看着他时,明明是无言的样子,无言的眼神。
他什么也没说,他说出来也没用。他若说出那半妖有些像无言只会被当做醉酒的疯子。
是啊,他就是疯了,看半妖都像无言。
无言知道了一定要打他的头,骂他混账。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行,可是他试过了,毫无办法。
完全像个被无言摄了心智的废人。尤其是喝了酒,更是个废人。
第二章 三界之咒
厄珠的伤不重,但是也不轻。
又遇塞给她一粒丹药,看着她吞下。
厄珠轻声道:“我在这无印之地已经满了一个甲子的年月了,很快就要有其他管家来接任。接任后我就要回主人的黄泉。在那里我会帮你留意无言的魂魄。他转世后我会告诉你。”
又遇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看着重伤的汤圆。
像是听到了厄珠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
眼神迷离,睫毛下是深深的阴影,看上去似乎有说不出的悲伤。
厄珠怎么会看不明白。最终又道:“你对无言大人这样深情,在三界是大忌。”
汤圆没事,又遇走了。
他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厄珠看着又遇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摄魂师见惯生死,杀戮无数,本是三界最绝情的人,为何他这样深情上天还不让他魂飞魄散,转魄重生?难道是想要逼死他,让他成魔,历三界诅咒吗?”
摄魂师多情,必是大忌,可以说是有违天道,定会被天地不容。
为何三界不让他转魄重生?
若是摄魂人历三界诅咒,比历十八道雷劫还要严酷。因为三界诅咒,就是要失去家人,失去友人,还要遭最酷烈的雷火焚心。
厄珠想想就想不下去了,一时难过,加上气急,忍不住滴下一滴泪来。
毕竟又遇是她整整六十年的友人,虽然看上去无话绝情,却时时能救她于危难。
汤圆吃惊地看着厄珠。
毕竟冥府的人什么都不缺,最缺的就是孟婆和她管家们的眼泪。
他们日日见得亡魂,日日知晓他们的悲欢离合和恩怨仇恨,甚至看着作恶的亡魂日夜煎熬,早已经心神麻木,哪里还能有什么眼泪。
整整一个甲子的时间,汤圆第一次见厄珠落泪。
只听得一声喟叹,一个幽远的声音飘忽传来,道:“厄珠,六十年来,这是你第一次落泪。你可以回黄泉了。”
“是谁接我的任呢?让她替我好好照顾又遇……”
厄珠的话还没说完,还来不及和汤圆告别,人便已经成一缕细细的轻烟随风飘散了。
说话的人是孟婆,孟婆等着收厄珠的眼泪,怎么会让她再逗留。
接替厄珠来到此处的是月季。
月季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长的像月季一样娇艳好看。
汤圆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神仙妹妹。”
“叫月季姐姐。我知道你叫汤圆。厄珠大人给我留的签簿上说了,你被半妖打伤,是又遇救了你。又遇是谁?”
签簿是地府神灵们用来传递信息用的神识签。签簿上可显声音,可显文字,也可显情形。
无论多远都可用神识传递。将消息从一人传递给另一人。
“又遇大人是摄魂殿的屠妖衙主。功力超群,道行高深,能让妖魔两界闻风丧胆。”汤圆的语气有些崇敬。
“怨不得这么大的威力,厄珠大人说那半妖至少也修炼千年,他一出手就能送走半妖。听说他的修为,除了他们摄魂殿殿主,没人可敌,可是真的?”
“这个小人不知。只知道又遇大人功力超群。”汤圆恭敬道。
“哪里来的小人,你是汤圆。以后不许说自己是小人。你是我的同伴。”月季一边给他收拾,一边絮絮叨叨道。
也许是在黄泉引渡亡魂的日子太过单调沉默了,孟婆手里的九九八十一位管家们无一例外都爱絮叨。
“是,月季大人,汤圆知道了。又遇大人是这里的常客,经常在这里喝酒,月季大人想要见到他很容易。”
“那太好了,能遇到这样的大人物真是黄泉有幸。”月季笑道,“你以后就叫我月季姐姐。”
还不待汤圆说话,月季又叹了口气道:“衙主大人贵人多事,能在我们这个奈何桥外的无印之境逗留,无非是有念想。奈何人有旦夕祸福,魔有千年之劫,衙主必有十八道雷劈,三界诅咒。都不容易。”
说完又长叹一声。
看来厄珠给她留了三十里长的签簿,事事详尽。她什么都知道。她自然知道又遇就是摄魂殿屠妖衙署的衙主。
也知道又遇深情,闹过地府,还打破过琉璃灯。
他们是黄泉的人,最知道这样的情分是要遭三界诅咒。
月季又和汤圆道:“若是又遇大人来了,你知会我一声,我们要好生招呼他。”
天下起了雨。
又遇出了无印之地,跌跌撞撞走在雨中。
天地间没有行人,没有亮光,只有大雨的声音。
又遇感觉有一把伞遮住了雨。他笑了笑,看也没看。
袖中的短剑瞬间滑出,随手一挥,举伞的人似乎早有防备,化成轻烟仓皇离去。
“无言。”
这一生是不是只有无言才配给他举着伞,才配将他从酒馆带回衙署。才配和他保持一尺以内的距离。
雨小了。又遇的伞早已飘落在风里不知所踪。
灯火阑珊处有人影晃动,又遇又轻轻叫了声:“无言。”
声音柔情似水。又瞬间惨然无息。
他慢慢地坐在一处墙角,人缩成一团,在风雨中低低地抽泣。
他要准备多久,才能接受失去无言。
他要到奈何桥畔往返多少遭,才能确定无言已经不在。
谁又能知道,在这无边的暗夜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屠妖衙主会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躲在无人的墙角低低抽泣。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刚刚,他的家里,他和无言的家里,出了大事。
一群弥漫像一团团黑烟的魅影冲了进去,见人就杀,间或夹杂着桀桀的笑声。
这群还带着尾巴的魅影凶狠残忍,在夜雨里倏忽闪动。
这是又遇的家,这里也曾经住着无言。白墙青瓦,花木明媚。
此时明灭的风灯在雨中突然全灭了。
猛然间,风疏雨骤。
家仆和家丁们猝不及防,看着身边的人中邪一样倒地,无声死去,还来不及拔刀,有的便被利刃穿胸而死,或者被黑烟穿体而过,惊恐而死。
这是屠妖衙主的内院,家丁,家仆,家眷竟被人全部杀死。
甚至连一条狗都没放过。
院子里很快血流成河。
等衙署当差的人发现流经的雨水有些异常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们冲进又遇的内院,三进的院子里,一个活物也没有。
这些尸体中不可能有又遇。
他们肯定又遇一定不在他们中间。
因为如果在的话不可能是这样的光景。
就算他喝醉成泥,就算他重创成虫豸,他也能御剑杀了他们。
他的神勇从来不容质疑。
所有的衙差们都知道又遇的厉害,就算是整个转魄琉璃盏的半妖和半魔都出来站成一排,只怕又遇也不会怕。
可是现在又遇的家里被血洗一空,真是骇人听闻。
是什么东西干的,不想活了吗?
又遇一定不在家中。自从无言走后,他似乎经常不在家中。
全家被屠戮,这是也算是上百年来发生在屠妖师身上的第一宗奇耻大辱的事情。
据说事后摄魂殿主亲自到了又遇的家中,一句话也没说,脸色铁青,查看完了后拂袖而去。
那个大雨的夜晚是荠菜找到了又遇。
荠菜惊慌失措,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拉起又遇就跑。
地上的雨水飞溅起来,打到又遇的脸上,像是满脸的泪水。
回到他的家中,又遇看着眼前的情形,一个趔趄,扑倒在雨水中。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笑了笑。似乎像是知道了是谁干的。
似乎也知道了他的家中不会有活人,也不会有活物。
又遇跪在雨水里,默默地伸开双臂。他抬起头,看着落雨的天空,深情,有些迷茫,又有些淡漠。
蓦然间,他单掌握拳,拇指向心,劈向自己的膻中穴。
无言不在了,家人也不在了,他还苟活何义?
第三章 朋友
但他没能得逞,从外面飞奔而来的留醉疯一样地冲了过来,把他撞翻在地。
留醉是又遇的朋友。
满脸都是泥水的留醉将又遇扶起来。
慢慢地扶正,轻轻用衣袖拭着又遇脸上的泥水。甚至完全不顾自己满面狼狈。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仔细擦拭又遇的脸。完全不顾不上自己。
突然间,阴沉沉的天空现出一道紫电,从东南方向一路划过,划出一道长长的光,看起来像是天空被划过一道伤口。
光到又遇的头顶猛然炸开,炸成了惊雷。
留醉在那一瞬间将自己的长剑伸向天空,整个人瞬间化成一团黑气。
又遇只觉眼前强光一闪,人被击晕过去。
留醉为他承受了大半的雷电炼狱之劫。
是个离魂殿的人都知道,代人受劫会灰飞烟灭,可是留醉还是毫不犹豫代又遇受了雷击。
最烈的紫电雷击。
留醉是最好的御剑师,第一的位置在驱魔殿里当仁不让。有三界少有的敏锐判断和最敏捷的反应。
又遇醒来,看到边上的荠菜和芦苇,眼前闪过昨晚留醉的灰飞烟灭的情形,一口鲜血从喷涌而出。
“衙主……”芦苇只叫了一声,便再说不出话来。
衙差们已经收拾了院落。
他最得力的侍卫麦穗和稻梁回来了。
落梅和遗斛也回来了。
可是又遇一句话也没有,也没有一滴眼泪。似乎已成雕像。
他们几个人日夜陪在又遇身边。
那些日子里,他们感觉又遇已经脆弱苍白到如一片薄薄的纸片。
在一个暗黑的夜里,又遇突然失踪了。
后来的数十年里就有了传说。
一个白衣白发的人,逢魔必杀,没有思量。逢妖必灭,没有考究。
他自己本身似乎已经成了嗜杀狂魔。
魔界和妖界都说驱魔殿主纵容又遇。
是离魂殿主将自己杀意和御剑神力附着在了又遇的离魂剑上。
可是他们又拿不出证据。
要怪就怪半妖和半魔杀了又遇全家,害他亲友,离乱他的爱人。
据说后来,半妖山上血染杜鹃,半魔原上尸横遍野。从冥王的琉璃转魄灯里逃出来的半妖和半魔无一幸免。
在又遇的眼里,魔就是魔,妖就是妖,千年的半妖也是妖。千年的半魔也是魔。
不过是因为半魔和半妖能化成人形,才被成为半魔和半妖。
他们死性不改。天生就邪恶。
他不再纠结卫道,不再思量魔和妖是否其罪当诛。
不再考究杀他们的尺度和分寸。
他把自己变成了疯狂入魔的离魂人。一时间成了魔妖两界的劫难和噩梦。
因为他武力修为足够强大,他有一双修行千年的鬼魅之眼,有杀妖魔于无形的灵霄之臂。
袖中有锋利绝情的离魂之剑。
他还有一副铁石心肠,还有一张从不说话的嘴巴。
魔最善灵力,奈何神力不敌他。
妖最善魅惑,奈何打动不了他的铁石心肠,更说服不了他从不言语的嘴巴。
据说魔妖之地遇上了数百年来最大的浩劫。
上一次浩劫还是因为三百多年前的莫寻梅,人称莫王爷。
莫家庄的莫庄主莫寻梅十世为人,清白方正,据说是千年来身世性命最清白最端方的离魂师。
生性文雅,仪态万方。人人称颂。
连当时人间的皇帝都愿意封他为异姓之王,被世间之人称为莫王爷。
这个文雅端正的人却成了最疯魔的离魂师,杀魔无数,杀妖无数。
最终还亲手击破了自己的魂魄,魂飞魄散,永世不愿意超生。
也许他活的太久,活够了。也许他也如又遇一样,受到了三界诅咒,不能承受痛苦。
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总之那是三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的事情,就算是有千年修为的半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可是又遇没有选择魂飞魄散。
他想魂飞魄散的时候,是他的好友留醉救了他。还为他付出了性命。
老是不依不饶地想魂飞魄散似乎不那么光彩,也不那么靠谱。
他一夕之间苍老了很多。人更清瘦。
虽然看上去依然像个少年的容颜,可是背影和白发却如同沧桑百年的老人。
一晃数十年过去了。
人间的数年足足让一个襁褓婴儿成为一个垂垂老人。
数十年前,厄珠在奈何桥畔无印之地为又遇流下的那一滴泪,最终为又遇争得了一点好处。
她曾托人带信给又遇,给她几十年时间,她或许会还给他一个重生的无言。
又遇信了。
区区数十年,他等的起。
数十年后他若想魂飞魄散也来得及。
孟婆在厄珠的苦苦哀求下,终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厄珠在迷魂汤里兑了水。希望无言转世为人时,还能残存些微离魂师的神识。
最重要的是希望他还能记起又遇。不要辜负了又遇对他经世未变的深情。
但是能残存多少记忆和神识要看无言自己的造化了。
厄珠愿意用三世的时间在悠长暗黑凄冷的黄泉路上给无常鬼的风灯做灯引,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可是孟婆只让衙吏关了她三个月的禁闭,就放她出来了。
因为不久后的又遇大开杀戒,将魔人和半妖屠戮无数,黄泉路上整日络绎不绝的鬼魂蜂拥而至,需要引渡的人手。
厄珠便只有出来帮忙。
孟婆的黄泉路和奈何桥只渡因果之人。
若无因果,便要在漆黑的黄泉路上,做三世灯引,日日煎熬。
做满三世才可过桥,进入下一世的轮回。
厄珠每日要为新的灯引点亮烟火,为的是给阴寒的黄泉路照点亮光。
数十年年过去,转世的无言长大成人了。
可是又遇还奔波在路上,他在收集留醉残存的魂魄。
数十年如一日。
留醉是他的朋友。是离魂殿彩翼衙署的的衙主。
当年又遇和留醉曾同时到达驱魔殿。留醉去了彩翼衙署,又遇去了屠妖衙署。
人与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短短数日便能抵过那些所谓的天长地久,所谓的同进同退,所谓的耳鬓厮磨。
留醉耐心谨慎,遇事极为敏锐。
离魂殿在南北大陆天地水三界的消息都有彩翼衙负责打探。
彩翼衙署人的敏锐和强悍可见一斑。
留醉是彩翼衙最强的衙主大人。
可是他毫不犹豫代替又遇遭了雷劈,魂飞魄散了。
据说离魂殿主夷白因为又遇家和留醉两桩事情气急攻心,当场吐血。梦里整整叫了三年的留醉。
可是留醉魂魄飞散,根本没有一点神识让他用法力聚拢。
又遇这数十年里,除了发疯杀戮半妖和魔人,就是温存又耐心地收集留醉散落在八荒六合的魂魄。
几乎是一寸一寸走过了八荒六合的所有山川河流。
以前厄珠叫又遇阿喑,因为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默默无语。这数十年怕是已经忘了怎么说话了。
因为他太忙了,不是杀魔和半妖,就是凝神寻找留醉散落的魂魄。
第四章 相逢
那日又遇在山中的溪边默默地坐着。
他白衣胜雪,鬓发如霜。坐了似乎很久。
正出神的时候,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石绿衣衫,骑着一匹白马,从溪边的桥上经过。
那个少年也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白衣胜雪的又遇。
又遇呆住了,他心里突然波涛汹涌一般地难以抑制,难道今天应该是他和无言相见的日子。
厄珠给他传过签簿,说某天的午时,他会见到无言。还说无言还是个十八九岁岁的少年。本来他们相见的时候,无言应该是盛年的样子。
因为还有数年的时间,无言是入了畜生道,所以再转世为人的时候就晚了许多,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
看来命定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
无言虽然只是少年模样,可是他的轮廓,他的眉目,他的神态,他嘴角的一点淡淡的痣,还是那般模样。
又遇忍不住有恸哭的冲动。他等了那么久,现在无言就在他眼前。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他还是个少年,是那么稚气,又有些陌生。
这个陌生的少年似乎也失了神。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的动作,还是和无言一样,潇洒落拓。
少年大步向又遇走来。依然是无言大步流星的模样,目不转睛,没有一点迟疑。
只是此时的少年,眼含泪水,才走一步便泪落下来。滴滴答答的泪水打湿了衣襟。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泪落如雨。
他目不转睛走到目不转睛的又遇身边,轻轻坐下。竟抬手拭去又遇滑落的泪滴,道:“为何我心里觉得如此之痛,你是我什么人?”
动作完全不像是一个懵懂少年。
又遇的眼泪簌簌落下,无言到底是记不清他了。但是他一定是残存着对他的记忆,不然他不会落泪。
又遇一把将无言抱住,将下巴放在他的肩上,压抑的恸哭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他明白了,原来恸哭真的能有山崩地裂的感觉。
无言没有动,他只是顺从地任由又遇将头放在他的肩上恸哭。自己不由自主地泪落如雨。背却一直笔挺端正。
“我叫南乔。”
“你曾经是无言。”
少年看着又遇,点点头,“你是谁?”
“我是又遇。”
“你是我什么人?”
又遇没有没有搭话,眼泪又奔涌而出。
这一次和无言重逢时候流下的眼泪是不是流尽了他这一世所有的泪?
是不是流走了他这一世所有的伤悲?
无言,这个此时叫南乔的少年,轻轻碰了碰又遇的白发,道:“我知道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话语里有说不出的温存和爱惜。眼睛里有无限的柔情。
他还是那样聪明,还是那样坚定,还是那样温和对他。甚至还是那样不由分说,哪怕又遇已经鬓发如霜,他也待他如上一世那般体贴。
“走吧,和我回去。”少年南乔轻轻扶起又遇。
又遇这一刻知道自己遇到了无言。眼前少年所有的气息和言行都是无言的样子,一模一样。就如无言的上一世一样。
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无言,草长莺飞。无言一袭白衣,俊美动人,他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样:“走吧,跟我回去。”
但是那时候他们是含笑的。
他的头发没有白,他的笑脸还很纯粹。那时候的他就跟他回去了,没有生疏,也没有问为什么。想想都美好。
如今不同了。
他的鬓发如雪,无言已经再世为南乔。
虽然还是少年,南乔的臂力惊人,能一手抱着又遇飞身上马。
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不需要说话。此时也是美好的。
南乔带着又遇,骑马回到自己的府中。原来南府竟是京城的南平侯府。
多谢厄珠,她给无言这一世找了个富贵人家。很快有仆人迎了出来,他们听马蹄声就知道,是世子爷回来了。
可是他们看到南乔世子将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从马上抱下来的时候,明显吃了一惊。
又遇也吃了一惊。此时的南侯府张灯结彩,红绸缠绕在门柱和门楣上,一副即将办喜事的样子。
南乔淡淡道:“三日后,我娶新妇。”
又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我父亲病重,皇上赐婚娶新妇,为的是给父亲冲喜。”
见又遇立在门外僵直不动,南乔一把扶住他,“来吧,没事。娶妇只为承皇恩,敬孝道,做一番道场罢了。”
说话间从容淡定,似乎依然是个不谙婚嫁的少年,又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一般。
又遇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恍惚间那时的无言就在身边。此时他多么希望无言的神识已经全部归位,他已经成了更强的无言。
可是似乎并没有。
稚气却坚定的南乔扶住又遇进了后院的时候,又遇明显觉得正堂的方向有一团带着尾巴的黑气冲他摇曳。
南乔一点都没有觉察。又遇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这是半妖还是魔精在向他示威。
又遇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的血甚至都凉了几分。
若是南乔,也就是无言的神识还在的话,他此时肯定是一抬手就让妖或魔灰飞烟灭。哪里能容得下他们在自己的府中摇曳猖狂。
可是此时的南乔,上世的无言,对眼前的异象竟浑然不觉。
南乔将又遇扶到后院他自己的房间,对仆人道:“阿七,将被褥换了,换两床新的来。”
一个灵秀的少年男子低低地答应一声道:“是,世子。”
“照着这身白衫,给公子做两身新衣服备着。”
又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南乔是不了解自己的。白衣是无言喜欢的颜色,而他是喜欢石绿色的。
可是南乔若真没有记忆,怎么那么巧,竟穿着石绿色的衣衫?
又遇本是高大而强健的人,虽有些清瘦,绝对不体弱。可是此时的少年南乔却将他照顾的像个病人一般。
又遇本能地直了直腰。南乔要比他矮了些。那时的无言可不是这样,要比他高出半分了,也强健些。
这是世子的房间。让又遇颇是惊喜了一番。琉璃的屏风,琉璃的小窗,琉璃的杯盏,琉璃的灯具。颇有些辉煌。
这是他喜欢的一切。
上世的无言只喜欢雕花的木头。
这一世的无言,怕是只记得了他的喜好。这位世子南乔还有一个梳妆台,一套梳妆箱。
原来世子爷这样的富贵人家是这般讲究。弄的又遇饶有兴趣。
而且这位世子爷还径直将他带到了梳妆台旁边。让他坐下,自己却转过屏风,一会手中多了一根长如手臂,颜色猩红的丝带。
扎头用的丝带,猩红色。又遇露出了苦笑。这猩红的丝带,给他配上,真是绝配。
满头白发,一袭白衣,一条堪比腿长的猩红色束发缎带,真是像极了冬天苍茫白雪中的一剪红梅,娇艳。
此时他又能说什么呢。
果然,南乔拿着红色丝带,在他的头发上比划来比划去。
又遇不说话,也没有动。不得不说,他此时对南乔的宠爱甚至超过了对当年的无言。
毕竟三日以后,就是南乔大婚的日子,他这素衣缟素的样子多少有些不妥。一根红绸做发带,也算是喜庆些。
一想到南乔要大婚,又遇的心里就抽筋一般疼。
南乔刚刚将红绸发带绑上,外面有仆人急匆匆的脚步声,隔着屏风的声音道:“世子,侯爷侯爷他……”
“好,我马上来。”南乔说着,伸手拉起又遇就走。
又遇小声道:“合适吗?”他的意思是他一个外人,在老侯爷危险之时贸然前去不太合适。
“我见到你时不由自主眼中落泪,你一定是我极重要的人。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又遇便不再迟疑,脚下生风一般跟紧南乔。
老侯爷果然危急。
又遇一看,心下叹息,老侯爷的病已无回天之力。他的阳寿今晚怕就尽了。
南乔松了拉着又遇的手,跪在侯爷的榻前,道:“父亲,儿回来了,给您带回来了栖仙谷的药,马上就煎好了。”
又遇看得出来,南乔和老侯爷的感情深厚。
老侯爷闭了闭眼睛,努力牵强地笑了笑,“我要随你娘去了,留下吾儿孤单了。”
眼睛里尽是不舍。
据说老侯爷老年得子,南乔生下来不久,母亲因岁数大,精力耗尽,不久就过世了,是老侯爷将他拉扯长大。
“父亲会好起来的。”南乔眼圈红了。
“吾儿带了友人回来了?”
“是的父亲,我终于有朋友了。”
“吾儿年少孤高,终于愿意交朋友了,为父离去也稍稍安心了。”说着老侯爷眼角滑下泪来。
南乔一伸手拉到又遇的衣衫,将他拉至老侯爷的榻前,道:“他是又遇。我的好友。”
又遇身体有些僵直,硬生生跪下,噗通一声,听着都疼。
还不待说话,老侯爷牵强费力地微微笑了笑,“是个好孩子。”
说着也许是因为激动,也许是因为气息不支,突然大口喘气。
又遇慌忙暗中给他度了气。
若无其事地也牵动嘴角努力笑了一下。不合时宜地慌忙问候道:“侯爷吉祥。”
老侯爷平息了些,努力微笑道:“我儿南乔生性单纯,不爱结交。如今能有你这样俊美朋友,是他的福气。外人虽看我儿有些孤高,其实他极单纯善良。小公子莫要误会了他。”
“不会。侯爷会没事的。”又遇赶忙搭话。
说了句违心的话,他慌张地赶忙又跪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突然间又遇感觉袖中的离魂剑动了一下,又遇心中一沉。
第五章 半妖蓝衫
又遇看的出来,老侯爷的阳寿要在午夜才尽,此时要他的阳寿将尽一定有异常。
果然,他看到一条细细的尾巴迤逦而去。
是半妖还是半魔在等着吸食老侯爷的生魂。老侯爷的生魂看上去比普通的生魂要强健的多。越是强健的生魂,越能吸引那些已经化形为人的精怪。
半妖和半魔食了生魂,能增长功力和修为。
若是生魂曾经是半妖或者半魔的同类,那么吸食后不但会遭到反噬,还会发疯致命。
这些半魔和半妖应该能感知到摄魂师的存在,竟还是要来侯爷府上,向他示威吗?
也许是侯爷的生魂往世今世都极为清白。所以这些食魂者才敢冒死前来。
若是无言的神识还在,哪怕以他现在的身手,也能顷刻让这帮妖魔灰飞烟灭。
此时又遇怕吓到南乔,所以他不敢贸然动手。在这里动手。他也怕引来更多的半妖和半魔。
幸亏此时又遇感受到了他的侍卫落梅和遗斛的气息。他们两个的气息越来越近。
自从数十年前又遇总是莫名其妙失踪以后,屠妖衙署总是有意无意地派人尾随他。
一天见不到他,衙署的人就会提心吊胆。
从那以后,屠妖衙署的摄魂师成了摄魂殿下联系最紧密的衙署。
果然,很快落梅和遗斛若隐若现地出现了。
他们化了行迹,只做了两缕凡人看不见的青淡色烟雾进了侯府,进了老侯爷的房间。
他们看到又遇,吃了一惊。因为又遇的神形看上去似乎发着光,完全不像以前晦气沉沉。
再看到在边上的南乔就是无言的样子,两人吓得撞到了柱子上。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转世的无言。两人修长的烟雾顿时痛的蜷成一团。
又遇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就像没看见一样。
很显然,半妖和半魔精的黑烟被落梅和遗斛的到来冲散了。
又遇松了口气。他看得出来,身边的南乔心思都在老侯爷身上,周边的事情他完全没有察觉。
老侯爷许是得了又遇的支撑,此时精力稍好,道:“阿乔,爹知道你还小,不想成婚。可是爹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没有个庇护。林府姑娘是林尚书大人的嫡女,比你大了几岁。你娶了她,日后也好有人在朝中照应你。”
“父亲,药很快就好了,您喝了药就没事了。”
又遇觉得南乔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完全分不清状况。
老侯爷此时已经回光返照,只剩下点余晖,不是万般不舍他这个独苗,怕是昨夜就和无常鬼去了黄泉路。
果然药煎好了。
看着耐心的南乔给老侯爷喂药,又遇心里有一丝酸楚。
可是他不能破了生死之界,不能逆转自然轮回。
当年因为无言,他曾大闹地府,因为打破了转魄琉璃灯,被减去三百年阳寿,却依然对无言的生死命格无能为力。
还害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
此时的老侯爷,哪怕他用法力增添他的阳寿,不知世间又要有何物要因此遭殃。
而老侯爷的命也不会长久。
出了侯爷的房门,又遇就看到一个蓝袍人靠在院墙边上的一株古槐树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盯着他看。
又遇大吃一惊,这个蓝袍人他记得,就是数十年前在厄珠无印之地见到过的那个半妖。
他曾经打伤过厄珠,打伤过厄珠的伙计汤圆。
当初又遇让他逃脱,只是因为当时醉酒,看他的脸和笑容像极了无言。
看来南乔的侯府要不太平了。
又遇心中陡然有一丝内疚,是他让南乔又陷入了危险。
他若不随南乔进府,说不定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关键现在南乔的神识还不知道在何处。他寸步不敢离开南乔。
魔有魔头,妖有妖王。
又遇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不知道魔头和妖王是否在被诛杀之列。如果不在,他们难道也在等着这天的到来?
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这个蓝衫半妖,身份在妖界绝对不低。
一个不怕折了阳寿的人,是无法被打败的。一个有软肋的人才好对付。
很明显,现在魔妖界都知道他有软肋了。
又遇像是没有见到蓝袍人一样,低头跟在南乔身后进了后院。
此时南侯府如此伤悲忙碌,南乔却很镇定,道:“府中多事,让你受委屈了。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与你详谈,可好?”
“好。”又遇低下头。
“一会吃了晚饭你早些休息,晚上我要陪父亲大人,你不必跟在我身边。”
“好。”又遇同意了。
可是此时他袖中的离魂剑又动了。
一道蓝烟进了房间,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桀桀的笑声,“又遇大人,你也有今天。这个小白脸我顷刻之间就能让他血溅当场,你很快就又能尝到伤心欲绝的滋味。”
又遇的戾气顿起。
飞速揽住南乔,用长袖将他的面部遮住,另一只手幻化成一束银光,御剑绕屋内追杀蓝烟。
蓝烟半妖却不恋战,冲向屋外,迤逦而去。又遇御气传消息给落梅和遗斛,一定守住侯爷府。
南乔愣愣地站在又遇的面前。
又遇有些心慌地低下头,他不知道怎么和南乔说。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动作我很熟悉?”南乔盯着又遇问道。“你是我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怎么说。”又遇嗫嚅了半晌。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和南乔说。他不知道在南乔的心里,他是他的什么人。
“你知道什么?”南乔一如既往的直接和没有回旋的语气。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我们,我们……”又遇像极了遇到温课老师的提问,毫无头绪。
他能怎么说?说之前他们通吃同住,情同手足,还是什么其他?
说他们之前同生共死须臾不离?说他们曾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说他们两人是三界之最可怕的摄魂凶神?
南乔死死盯着又遇,半晌道:“我知道了。”
又遇语噎,不知道他是真知道了还是假知道了。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把我当做什么人?”
知道了还问?又遇一时又有汗流浃背的感觉。
他怎么说,把他当做毕生知己,情同手足?还是其他?
此时他面对的是一个少年,是少年南乔。他怕吓到他。
“我把你当做,当做,当做我自己一样,重要,比我自己还重要……”又遇简直想给南乔跪下,别问了行吗?
结果南乔又道:“我知道了。”
听到南乔说知道了,又遇简直比他不知道还要紧张。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是盘子打碎的声音。
南乔冲了出去,他的动作快到又遇大吃一惊。更让他吃惊的是,南乔叫道:“蓝魔!”
他以凡人之躯竟然能看到蓝袍人,那个能瞬间化成蓝烟的蓝妖。
南乔双眼一闭,长剑出手,人影顿时幻化成剑影刺向蓝魔。
其实蓝衫是半妖,要说魔和妖的区别,世人都觉得妖魔都是一样的。
但是摄魂殿的人却分的很清楚。
万物可成妖,妖更多变阴柔。魔是异类,更嗜血刚猛,更有执念。
蓝妖顿时化形如游鱼,避开南乔,吃吃笑道:“原来是个美人灯。”
话音不落,数点寒光打向南乔。
又遇早有准备,掌中红光一闪,直击蓝妖身形。
蓝妖立刻落地成空。寒光也随之消失。
又遇身形已起,用长袍护住南乔,手臂一抡,化成一圈银链,将半妖蓝烟撞飞出去。
半妖蓝烟又幻化成蓝色烟缕,拖着长长的尾巴,迤逦而去。还不忘用闪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又遇。
“你能看到什么?”又遇不敢离开,回头拉过南乔问道。
“一个蓝色衣衫的怪物,人头蛇尾。”
“别怕。”
“我不怕。”
外面传来迟疑的声音道:“世子,皇上派御医来给侯爷诊脉。”
“我去去就回,你先回房间去可好?”南乔温和道。
“好。你安心去,不必记挂我。”又遇也不是不爱说话,可能他这辈子的话大多都说给了无言听。
侯府果然很忙。先是皇帝派了御医来,然后是有朝中大臣来探望。
南乔世子忙着接待和陪同。
弄的又遇只好化形前去找南乔。幸好有落梅和遗斛守着老侯爷的房间。
第六章 南乔的家事
尚书府林家的嫡女玉影姑娘来了。
是南乔未过门的夫人。比南乔大了两岁。
是南侯府的管家西岚亲自到门口去接的玉影姑娘。
西岚是南乔的表哥,是南乔母亲哥哥家的孩子,也就是南乔舅舅家的表哥。
西岚姓秦,叫秦西岚,并不是因为他的姑妈嫁到了南家他为了映称南字才取了个西字。
不过是因为他的辈分恰好是西,所以取名西岚。
西岚整日在南侯王府忙碌,大约也有十年了。大家也都知道他的身份。
所以只要西岚出面接待的客人,也就等同于家主亲自出面了。
毕竟南侯府上人丁不是那么旺盛。
南乔从早上奔波到此时,看上去有些倦了。
转头对身边的阿七道:“把公子请来。”
阿七略一迟疑,明白了过来,道:“又遇公子吗?”
南乔不再说话,点点头。转头看着床榻上合着眼睛的老侯爷,轻轻给他拉了拉薄被。
阿七飞快地出了门。
又遇很快进了老侯爷的房间,南乔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看着眼前清瘦俊逸的少年,又遇心中有一丝不忍。
南乔眼睛里有几分悲伤的泪光,嘴角有掩饰不住哀恸,整个人看上去凄清了些。
就算他再坚定,到底也还是少年。
又遇轻轻握住南乔的手。他的手修长干净,有力,和上一世无言的手一样。
很快西岚带着玉影姑娘进了老侯爷的房间。
这位南乔即将过门的夫人,看上去落落大方,眉眼清秀,神情低敛,是个不错的姑娘。
可是南乔似乎并不在意看她。
倒是玉影姑娘躲躲闪闪地看了南乔几次,略有些慌乱。
又遇脸色有些惨白。
因为老侯爷合着眼睛,睡着了一般。所以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
见西岚带着玉影过了屏风,南乔起身,拉着又遇往边上闪了闪,对着玉影施了礼,也没言语。
玉影还了礼,见又遇在南乔身边,便也礼貌施礼。
轻声道:“父亲让我前来问世子可需要帮助。”
“不用。”南乔干脆道。言辞间脸上并无变化。
玉影低了头,到了老侯爷面前,迟疑地看了看。
转头又看了看身边的西岚,西岚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没有叫醒侯爷的意思。
玉影心里明白,此时侯爷不便打扰,便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跪拜礼。起身轻轻退了出来。
又遇看了看身边的南乔,西岚也看了看南乔。
连玉影姑娘也看了看南乔,可是南乔谁也没看,像个局外人一样站着没有什么反应。
西岚只好又将玉影姑娘送出了老侯爷的房间。请南乔的奶娘出来陪着玉影寒暄了一会。
南乔明显有些累了。侧脸对又遇道:“你不必介怀。”
又遇愣了愣神。
方才见了玉影姑娘时,身心都是僵的。南乔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觉得心里稍微松动了些。
只是还是有些不自如。手脚也不利落了。
莫不是南乔还残存着无言的旧识?还是他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才说这样的话?
此时一位年长的管家过来道:“世子累了一天了,回房歇会吧,老奴在这里守着。”
南乔点点头,起身拉着又遇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远远见到奶娘带着玉影姑娘要送出门去,又遇迟疑了一下。
可是南乔目不斜视,拉着又遇大步走了。
这是个任性的少年。
此时谁也不能勉强他,毕竟他的父亲重病在床,他没有心思也是可以理解。
又遇知道南乔连日辛苦,日夜守在老侯爷身边,疲惫困倦。“你睡半个时辰,到时候我叫你。”
南乔点点头,换下外衫,躺在床榻上。
侧头看了看,却将又遇的手攥在自己手中。
又遇只好也坐在床边,默默看着他。
只在须臾之间,南乔传出轻微的鼾声。他太困倦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淡淡的药香。
又遇知道,这是玉影姑娘跟来了。刚才他在老侯爷的房间里见到玉影的时候就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
这种药香不是药房或者医馆的药香,应该是药圃里的药材香气。
若是他猜的不错的话,这林尚书家里应该有药圃,还是个不错的药圃。
阿七在门口轻轻的声音道:“世子爷睡着了。这些天世子爷太累了。”
声音极轻,极谦恭,不待客的意思却不容质疑。
“世子爷……”是西岚的声音。
“是,世子爷他难得入睡。”阿七道。
此时又遇想,阿七一定是挡在门口了。
果然,玉影姑娘是通情达理的。“那,不打扰了。”
想来是离去了。
“难得小世子能入睡。”门外传来奶娘轻轻的叹息声。
世子爷入睡竟是这么大的事情?
听得出来,西岚是有些惊喜,奶娘是有些叹息,阿七的态度直接是生人勿进,熟人勿扰。
难道世子爷睡眠有问题?刚才分明是顷刻间就鼾声顿起。
毕竟对又遇来说,他们的重逢才过了两个时辰,他没那么了解眼前这个翩翩美少年。
但是半个时辰后,他是必须将这位南乔世子爷喊醒。
因为他必须掐着时间,若是再睡,恐怕他会错过送老侯爷最后一程。
南乔被叫醒的那一瞬间,微微张开眼睛,虽然很懵,可是却乖乖躺着。这个乖乖的样子,像极了可爱的孩童。
又遇凑过一张脸过来。
南乔飞快地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一定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突然伸出双臂将又遇脖子抱住,轻声喃喃道:“又做梦了吗?为什么总做相同的梦呢。”
“是春梦吗?”话音未落,又遇就觉得自己的耳朵痛,不由得叫道,“痛痛痛,快松嘴。”
他真害怕自己的耳朵被这个半梦半醒的少年咬掉。
南乔立刻收敛了心气,端正起来,道:“什么时辰了?”
“你才睡半个时辰。”
戌时刚过,天色惨淡下来。
又遇以为来的是普通的勾魂使者,不曾想竟是白无常亲自来了。
无常君竟能在百忙之中抽身亲自来,看来不是南侯爷的魂魄对孟婆重要,就是此魂魄在黄泉路上会不太平。
又遇对着白无常微微颔首。
结果白无常冷笑两声,给又遇传来签簿,上面道:我不来的话,怕无言神识归位,找茬捏碎我的腕骨。
又遇撇撇嘴,心道,无常君原来是怕无言。
他第一次见无常君出手。
原来勾魂吏和勾魂大使也时时要和半妖或者半魔动手。
因为他们要勾走活物的魂魄,而半妖和半魔要吸食活物的生魂。
蓝衫半魔看来是嚣张了,白无常来了他还能逡巡不去,对老侯爷的生魂念念不忘。
他难道不知道得罪勾魂使,妨碍勾魂使办事是要折阳寿吗?
难道这个半妖也和当初的又遇一样,不在乎自己的阳寿?不在乎阳寿的半妖一定很奇怪。
因为妖活的久才能修行成人形,才能称为半妖,然后要善念修行才能转魄成仙,或重生成凡人。
落梅和遗斛就猫在梁上看着无常君跟半妖蓝衫动手。
都说无常是鬼,可是鬼又怎么样,勾魂差们也生的好看。
又遇从来没这样认真看过无常使者。
今日安宁地陪着无言,也就是现在的南乔,看着白无常君妙曼的驱魔御妖的身手,才觉得原来地府的人都这样优雅。
冥府的差吏们看上去并不阴鸷。
连落梅和遗斛都看的惊住了。这比天女还好看的身手竟是白无常。这身白衣虽然缥缈了些,可不比又遇差多少。
这群和眼前的老侯爷不太相关的人,惊叹白无常的身手。只有南乔看不见,他低头凝神默默地陪着自己重病的父亲。
生死对这群驱魔人来说,就如同潮起潮落一般自然,根本激不起他们心中的任何情感。
更别说地府的使者们和孟婆的管家们。他们对生死的感动,他们对万事万物的感情真是比天上掉金子都稀有和金贵。
偏偏这伙人的眼泪千般万般珍贵。谁若是能贡献出一滴眼泪,对地府来说简直是打了胜仗的功臣。
因为来自地府的眼泪能治百病,能调百味,能入百药,还能度化冤魄,化魔成道。
无意间厄珠就曾经为又遇滴下过一滴泪水。
凭着这滴泪水,便可求孟婆让无言的孟婆汤里兑了水。让他转世时保存一点无言的神识。
他们似乎第一次知道地府的无常君还有利刃。
也不曾想蓝妖还有帮手,这个帮手是滚过来的一团黑雾。这团黑雾应该是半魔。
可是无常君的利刃出手的一瞬间,蓝妖和半魔这团黑雾瞬时化成细烟散了。
又遇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架要是打完了,老侯爷就该走了。南乔该伤心欲绝了。
可是无常君没想到的是,离去的蓝妖和黑魔突然折回,扭成了一个麻花,像个流星一般快速向他撞来。
烟雾中寒光点点。
又遇袖中的离魂剑已经脱手,将烟缕斩成了两节。
烟雾猝不及防,瞬间散了。
白无常面色更为苍白,这是什么妖魔,对他敢下死手。
看来三界要出逆物了。
“你腰间的锦华袋,给我吧。”白无常面无表情道。
又遇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袋子。
“我知道你几十年里收集留醉的魂魄。收集全了,你也要一个甲子的时间去修复,还未必成功。现在给我,我想办法。”
又遇还是紧紧攥着。
南乔虽然看不到白无常,却感觉到了又遇的异常。他轻声安慰道:“没事。”
又遇稍稍放松了些。虽然南乔未必知道他此时为何紧张。
“今日我欠你的,自然会还你个人情,留醉也曾经是我的老熟人。”白无常还是面无表情。
说着手如闪电般伸过来,锦华袋就到了他的手上。
又遇有点依依不舍,毕竟那里是留醉,一直在身边的留醉。
“我会还你的。”白无常悉心地将锦华袋放入怀中。“让你的小朋友节哀顺便吧。”
说着白袖一挥,老侯爷停止了呼吸。白无常带着生魂瞬间消失。
又遇下意识地看着南乔。
南乔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和伤楚无依,让他的心抽动了一下。顿时萌生一个念头,此生他一定要好好对他,护他周全。
看着身边一众悲伤的众管家和仆人,又遇轻声对阿七道:“可以发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