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天》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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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妖府
“你,滚那边儿去!”
身长丈许的羊头妖怪啐了一口,伸出碗口粗细的蹄爪,随手将身前这个面色惊恐的村民扫到了一旁。
那里堆着数十个有老有少的村民,在羊头妖怪尚有留手的境况之下,依旧是断腿折臂,形容凄惨。
可即便如此,仍然无人敢于发出半点声音。
羊头妖怪嘴角灰白毛发处残留着的猩红血迹,以及散落在其身旁的雪白人骨,显露着上一个哀嚎出声村民的下场。
它的蹄爪微微张开,用一个有些费力的姿势拿着一张薄薄的卷帛,狰狞硕大的头颅低垂,俯视着面前仅剩的数个村民,神情之间有着许多不耐,“下一个,姜宿。”
姜宿抬首看了一眼身形高大的羊头妖怪,走到它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轻声道:“是我。”
羊头妖怪低头看着姜宿,仿佛在看一只牲畜,开口道:“伸出手臂,放在‘灵岫’之上。”
姜宿望着眼前平平无奇的石头,挽起粗布袖袍,将右手手臂放在了上面。
冰冷寒凉的触感自手腕之处侵袭而至,片刻便席卷了四肢百骸,使得姜宿这里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忽地有荧荧微光在“灵岫”之上弥漫而起,映入了羊头妖怪的瞳孔之中。
羊头妖怪怔了一怔,随后忍不住面露惊喜之色,道:“又有一个能够燃起“命火”的凡人!”
见此情景,无论是那些断腿折臂的村民,还是羊头妖怪面前仅剩的数人,望向姜宿的目光之内,皆是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羡嫉之意。
青丘妖国绵延足有数百万里,其中的妖怪与凡人皆是不知其数,可是能够燃起“命火”的生灵却是万中无一,极是难寻。
羊头妖怪伸着蹄爪,把姜宿拢到了身后,动作比起之前柔和了不知多少。
可即便如此,姜宿还是险些跌了个趔趄,连续走了数步才勉强站住了身子。
“你没事罢?”
面前伸出一只纤白的小手,似是要扶住堪堪要跌倒的姜宿,有些怯然的轻柔声音传入耳畔,姜宿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布衣少女。
姜宿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搀扶,道:“我没事。”
抬眼望去,除了布衣少女之外,羊头妖怪背后还有着另外一个比她稍小些的脏污少年,他浑身衣衫破旧,满脸泥污,即便见着布衣少女与姜宿说话,亦是独自坐在那里,不曾开口。
显然,在来到这个村子之前,羊头妖怪已经找到了两个有机会燃起“命火”的凡人,姜宿则是第三个。
布衣少女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臂,望着姜宿这里,小声道:“我叫赵桐,他叫张槐,你叫什么名字?”
姜宿低垂着眼睑,掩藏去了眸中的冷意,唇角勾起了些许笑容,道:“我唤作姜宿,还望师兄师姐多多照拂。”
赵桐神色有些凄然,道:“我们即便入了青鹿洞府,也只不过是为奴为婢,做些药童丹童的活计,哪有什么师兄师姐之称。”
青鹿洞府,乃是青丘妖国西境边缘的巨山妖府。
而青丘妖国虽然绵延百万余里,可却也只不过是位处于望羲山海的边陲角落之地,只因其是“妖”国,故而在妖国境内,此间的妖怪地位才会这般高。
与其余的妖怪洞府一般,其每过十年,青鹿洞府都会派遣成千上万个小妖怪,前往自己所下辖的疆域之内,搜罗拥有“命火”资格的凡人,以填补洞府之中诸多侍人的空缺。
修业愈加精深的妖怪,便愈加向往完全化形的高深境界。
只不过诺大的青丘妖国之中,除却青丘涂山氏、白氏以及有苏氏之外,其余的所有氏族都没有生而化形的资格,若要化形,有且只有提高己身的修行一途。
听了赵桐此言,那满脸脏污的张槐却是蓦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不管怎样,我等至少能够得到延年益寿的修行之法,比在这村庄之中被当做猪狗豢养要强得多。”
赵桐微微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姜宿则是目光晦暗,缓缓退到赵桐与张槐身后,抬眼望向了前面如小山般的羊头妖怪。
青丘敕令,无论是妖怪还是凡人,皆是青丘子民。
故而羊头妖怪即便凭借着职务之便,勉强饱了一番口腹之欲,可也只不过是吞吃了数个不怎么听话的村民。
尽管口中的涎水从未断过,可它却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当真拿这些村民来填饱自己的肚皮。
疆域之内的凡人生来便知晓自己的命运,故而村庄之中从来都是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生人的烟火气息。
青鹿洞府之中的妖怪几乎皆是向往完全化形,故而其无论是起居还是修持,都是要手脚麻利的人族服侍,早就已经看不上那些笨手笨脚的小妖。
便似这羊头妖怪,虽然身形魁梧,力气极大,可它的蹄爪却做不来太过精细的活计,只能当一个最为低微的巡逻妖兵。
上行下效,几乎所有自觉有些修为的妖怪,都以豢养燃起“命火”的人族为炫耀的资本。
因为只有燃起“命火”,略通修行,才能抵挡住妖气的浸染。
若是寻常凡人进了妖怪洞府,只怕过不了几日工夫,便会被无处不在的妖气漫入体内,死的透了。
“此次下来搜罗,收获实在是不错!”
羊头妖怪侧过庞大的身躯,狰狞的羊面上带着难以遏制的喜色,沉闷的声音几乎传遍了附近的村庄,“我所管辖的十余个村庄人丁凋零,至多不过两万余人,如今竟然出了三个有资格燃起‘命火’之人!”
“你等三人爬上我的肩膀!”
羊头妖怪微微蹲下身子,伸出了一只蹄爪。
赵桐的目光有些胆怯,似是在犹豫。
身着破烂衣衫的张槐却是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扶着羊头妖怪的蹄爪,三两下便爬到了它的肩膀之上。
赵桐面色苍白,咬了咬牙,还是缓慢地爬了上去。
狰狞可怖的丑陋羊头近在咫尺,腥臭的涎水在大嘴之中滴落下来,险些使得赵桐直接晕厥。
姜宿低垂着眼睑,亦是跟随着二人,爬上了羊头妖怪的肩膀。
站在丈许高处,眼前的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姜宿扶着它的粗壮羊角,望着身下的羊头妖怪,眸光之间有着丝丝缕缕的霜白火焰若隐若现。
“山羊,食灵草而生灵智,修行一百八十年,化妖。”
在霜白火焰的洞察之下,不过片刻,姜宿便知晓了这羊头妖怪的根脚。
传言在浩渺无垠的天地之间,有生灵受上天眷顾,天生宿慧,初生便通晓天敕神通,凭此可无往而不利,扶摇直上九霄天阙。
而姜宿这里,自从生来便知晓,此霜白火焰唤作“业火”,乃是罕见至极的天敕之火。
即便是许多生而宿慧的生灵,都没有这般造化灵机,可以得到如此少见之物。
业火,堪破虚妄,洞见真实,不沾因果。
其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更是寻常生灵闻所未闻之事。
“我爹被打折了双腿,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过活……”
身后的村庄逐渐远去,赵桐面色泫然地坐在硕大的羊头边缘,低泣道。
张槐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看你也有十五六岁了,怎地连我都不如?从我一生下来,娘便告诉我,惟一的出路便是去青鹿洞府做丹童药童,到时候若是混的好了,还能将父母接过去同住,不用在村庄里做连牲畜都不如的人。”
姜宿静静地听着二人说话,便似一个旁观者般,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
四周的苍翠山景急速倒退,羊头妖怪迈开大步前行,每一步都在山路之上扬起尘土,留下了重重的脚印。
张槐却是忽地转头望向姜宿,道:“姜宿,你是方才那个村子的人么,我就住在邻村,怎地对你没有任何印象?”
姜宿见他朝自己发问,笑了笑,道:“我整日里不出家门,全靠院子里的菜地和水井过活,还没有离开过村子,你自然不曾见过我。”
正说话之间,羊头妖怪蓦地停下了脚步,使得或站或坐的三人身形剧烈摇晃,差点在其肩膀上掉了下去。
“赵桐,张槐,姜宿,”羊头妖怪张着硕大的蹄爪,有些费力地持着那张卷帛,再次看了一眼,微微蹲下了身子,“下来罢。”
不知不觉地,羊头妖怪已经带着他们行过数座山峦,来到了一座巍峨壮美的巨山之前。
山脚之前矗立着雕梁画栋的门阙,其上以极为苍劲的笔力篆刻着“青鹿妖府”几个字。
门阙约有数丈之高,即便是身形高大的羊头妖怪,在门阙之下都似一个寻常凡人一般。
身着粗布衣衫的赵桐落下地来,抬头朝着石阙之后的漫长山路望了一望,没有了硕大的羊头遮掩,她堪堪看清了石阙后面的景象,险些嚇的叫出声来!
在那山路之上遍布着数之不清的诸多妖怪,粗略一数,竟是至少有着成百上千之多!
在村庄之中作威作福的羊头妖怪放在其中,却是连一滴水花都不曾泛起,任何一只妖怪的气息都要超过羊头妖怪,即便最弱的都是与之相差仿佛。
其中绝大多数妖怪都是两手空空,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垂头丧气地朝着巨山之上走去。
有些妖怪携带着一两个凡人,脸上皆是带着若隐若现的喜色。
而似羊头妖怪这般带着三人之流,却是少之又少,几乎不超过一掌之数。
走到石阙之前,羊头妖怪躬下身子,面上显现出恭维之色,闷声道:“统领,我在所辖村庄之中寻到了三人,这便上山将其送入洞府。”
那被唤作统领的乃是一只鹿头妖物,它斜倚在门阙之前的软榻之上,随意瞥了一瞥,本来半眯着的双眼立时便瞪大开来。
翻身下了软榻,鹿头统领走到羊头妖怪跟前,狠狠拍了拍它的腰腹,笑道:“你这老山羊,此次竟然有着这般福分,实在是令人羡慕。”
第二章 通玄
羊头妖怪低头望着身形矮小的鹿头统领,丑陋的羊面上挂着笑,诺诺连声。
鹿头统领眯了眯眼睛,道:“老山羊,你一个将死的老妖,此番天缘只怕你无福消受,我便代你分担一些。”
此言落罢,它转头喝道,“鹿清,过来!”
石阙之下走来另一只鹿妖,它的身形约么到了羊头妖怪的肩膀处,可是目光却是冷冽冰寒,身上所散发而出的妖气弥漫而出,使得羊头妖怪的身子更低了些。
鹿头统领皮笑肉不笑道:“老山羊,鹿清还不曾寻得有资格燃起‘命火’的凡人,你便分给他一个如何?”
羊头妖怪低垂着头颅,目中露出挣扎之色。
它极为清楚地知晓,上交三个有机会燃起“命火”的凡人,所得到的奖赏丰厚无比,极有可能让自己的修业更进一步。
半晌之后,羊头妖怪还是咬着牙,闷声道:“统领,此事我实在不能答应你。”
鹿头统领面色当即沉了下来,道:“看来你是执意要与我作对了?”
其身侧的鹿清却是没有那般好脾气,目光一寒,妖气迸发而出,全力一掌便朝着羊头妖怪拍了过来!
轰!
羊头妖怪硕大的身躯倒卷而出,狠狠撞在了一块凸出的尖锐山石之上!
碎石飞溅,猩红的鲜血喷薄而出,羊头妖怪趴伏在山石之下,背部豁开了一道可怖的伤口,七窍之中都渗出了暗红的血渍,有出气没进气,几乎已经成了残废!
鹿清走到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伸出一只蹄子狠狠踩在它的羊头之上,径直踏碎了它的一只眼珠!
羊头妖怪张着大嘴,再也忍受不住锥心刺骨的剧痛,发出了极为痛苦地嘶嚎!
鹿清的蹄子在它的头上用力碾了几下,将羊头妖怪的口鼻踏的血肉模糊,冷声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算了,这老山羊毕竟是持有令牌的巡逻妖兵,暂且饶了它,以免上面怪罪,”鹿头统领走了过来,摆了摆手,“你带走两个,给它留一个便可。”
听了鹿头统领之言,鹿清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蹄子。
它转身走到姜宿身旁,随意朝着三人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浑身散发着臭味的张槐身上,露出嫌恶之色,随后伸出两只几乎完全化形的巨大人手,顺手拎起了姜宿与赵桐,迈入石阙,朝着山上走去。
“来人!”鹿头统领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羊头妖怪,“将它送回自己的山洞,然后把这个凡人送到山上,到时候上面的奖赏发下来,先送到我这里,剩下的再给它送过去。”
数只小妖快步走上前来,其中两只小妖抬起羊头妖怪朝着山下走去,另外两只小妖则是持着羊头妖怪的巡逻令牌,抓着张槐,同样穿过石阙走上了山路。
“姜宿,赵桐。”
鹿清大步迈起健壮的蹄子,上山的速度要比羊头妖怪快上许多,它一边默念着二人的名讳,一边用力挤开前方山路上的妖怪,行事极为霸道。
绝大多数妖怪见了它,都是面露畏惧之色,忙不迭地躲闪开来。
只有数个气势与其相差不多的妖怪,才在山路之上对其不躲不避,冷冷地望着鹿清手中提着的二人,眸光深处有着隐藏极深的贪婪之色。
越往上走,鹿清上山的速度便越慢,有意无意阻挡它的妖怪愈来愈多,使得其眉宇之间多出了许多烦躁与不耐之意。
“呜哇……”
蓦地,少女尖厉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鹿清心神一凛,循着声音的来源,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果然是自己手中的赵桐。
自从被鹿清提着脖颈处的衣领上山,赵桐便一直都在强忍着自己心中的恐惧,只不过随着衣衫的撕扯,她所穿的粗布衣服已经开裂大半,露出了其中白皙胜雪的皮肤。
方才鹿清残忍虐待羊头妖怪的血腥情景,已经使得赵桐这里的承受能力到了极限,此时她又被随意提在半空之中剧烈摇晃,种种重压之下,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蓦然间,山路之上寂静了一瞬。
下一刻,数道目光从四周不知名处望了过来,即便是鹿清这里,都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咣!
鹿清心下暗骂一声,伸手抓过她的头颅,手指一甩,直接将赵桐掼在了身旁的山石之上!
随着骨断筋折的声音传来,赵桐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直接昏死了过去。
其头骨之上更是出现数道血痕,乃是方才被捏的太过用力,头皮深处所渗出的淤血。
若不是鹿清刻意控制了力道,只怕赵桐这一下便会脑浆迸裂,被生生掼死在此处!
鹿清把姜宿暂且放下,朝着山路两侧拱了拱手,神态恭敬。
“诸位祖宗,我是石阙统领鹿拙的侄子,这两人是我在下辖疆域之内所寻找到,有机会燃起‘命火’的凡人,正要送往大王的妖府。方才不小心惊动了诸位祖宗,都是小妖的罪过,望乞恕罪。”
数息之后,直至鹿清的额头上都隐约渗出了冷汗,终于有声音传了过来:“妖府门前无故吵闹,本该就地打杀,不过鹿拙那厮算是大王的远亲,此番便饶你一命,滚罢。”
“谢过诸位祖宗!”
闻听此言,鹿清如蒙大赦,连忙拎起半死不活的赵桐与姜宿,继续朝着山上走去。
姜宿被它的大手提着衣襟,眼前的景物急速掠过,可他却是极为清楚地记住了所有蜿蜒陡峭的山路,半点不差。
自从记事以来,姜宿便知晓自己与常人有着许多不同,不仅生而宿慧,神思心绪更是远远超出寻常之人。
其生来无父无母,仿佛是凭空出现在村庄之中一般,即便是村里最为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楚姜宿的来历。
只不过村子本就死气沉沉,所有的村民皆似被豢养的猪狗,根本没有半分自由。
在诸多巡逻妖怪时不时地找些蹩脚的借口,前来村子里吞吃村民的境况之下,虽然姜宿这里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可却根本无人探究。
蓦然之间,心神深处涌起极为危险的预兆,姜宿眼皮微颤,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去。
不知何时起,鹿清已是走到了青鹿妖府的巨门之前,停下了脚步。
而在数丈之外,则是静静地站着一个如凡人般的碧袍老者,正在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
方才令姜宿心神颤动的致命之感,就是在这碧袍老者身上所散发而出。
这是一只几乎完全化形的可怕妖物。
除了长袍之下的蛇尾。
鹿清毫不犹豫地拜了下来:“小妖鹿清见过碧鳞护法大人!”
碧鳞护法的目光又看向了奄奄一息的赵桐,道:“你唤作‘鹿清’是么,竟然独自寻到两个能够燃起‘命火’之人,当赏!”
当即便有数个小妖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小妖面无表情,朝着鹿清面前丢下了数块规则不一的石头。
鹿清低垂着头颅,眼角余光瞥见那数块石头,面上当即露出狂喜之色,颤声道:“拜谢护法大人!”
姜宿望着卑躬屈膝的鹿清,心绪流转,通过这一路上所见的情景,已是大致估算出了青鹿妖府的妖怪层阶。
将自己从村庄之中带出的羊头妖怪,乃是其中最为弱小的存在,漫山遍野的巡逻小妖,任何一只都不比它差。
可即便如此,就算全村的人一拥而上,都绝不可能是这只羊头妖怪的对手,再多的凡人,也不过是给它填肚子而已。
而在其上,则是鹿清这般拥有一定实力的妖怪,其化形更加完全,一双手掌已经完全化作了蒲扇大的人手。
至于眼前的碧鳞护法,则又比鹿清这里可怕许多,除了长袍之下的蛇尾之外,几乎与常人丝毫无异。
“且去,且去,”碧鳞护法看了地下的鹿清一眼,似是有些不耐,挥了挥手,侧头朝着那数个小妖吩咐道,“暂且将这些凡人丢在一起,待搜罗完成之后,叫诸位护法、殿主出府一同挑选。”
有小妖凑上前来,谄媚道:“碧鳞护法大人,这里不若就让我等来把守,你老人家先去休憩,如何?”
“蠢货!你以为我喜欢站在这里当雕像么!?”
碧鳞护法斜瞥了它一眼,寒声道,“下面那些蠢物贪功冒进,时不时地就把普通的凡人带上来滥竽充数,我若是不在此处细细筛选,万一被寻常凡人混进来,浪费了珍贵无比的‘通玄丹’,你有几条命够死?”
那小妖的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狠狠吃了一挂落,诺诺连声,再不敢多言。
姜宿则是随着另外一只小妖,被带到了妖府巨门的数十丈之外,这里有着数十个神情各异的凡人,显然都是此前其他妖怪所搜罗到的能够燃起“命火”之人。
“通玄丹……”
碧鳞护法方才的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姜宿眸光微凝,心绪流转之间,已是大致猜出了其真正的作用。
既然青鹿洞府搜罗凡人是为了充实侍人、药童、丹童等,而这些凡人又必须燃起命火才能待在此处,那这所谓的“通玄丹”,极有可能便是能够帮助凡人快速燃起命火之物。
姜宿正在思忖之间,四周的人却是互相交头接耳,小声说起话来。
“听说去灵药府做药童是最好的差事,不仅能够偶尔吃到可以延长寿命的丹药,更有机会成为一个连妖怪都要好生伺候的药师!”
“炼丹府比灵药府更好!”
“这话你是说错了,据我所知,被送去看护灵植才是好事,那里灵气充盈,极为有益于修行!”
“依我看来,还是做个最为常见的伺候起居的侍人,最为安全!”
姜宿听着他们的议论,唇角却是不经意地勾起些许冷嘲。
这里是妖怪洞府,凡人在其眼中只不过是牲畜而已,就算当真有人侥天之幸,成长为药师、丹师,可也决计不会是这些看不清事实的蠢货。
第三章 灵鹿
“聒噪!”
一只小妖察觉到了此地的喧嚣,大步走上前,持着钢叉的高大阴影投射下来,使得原本有些吵闹的人群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其中有心性薄弱之人抬头望着高及丈许的狰狞妖怪,竟是被嚇的直接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大王,我的肉又柴又硬,难吃得很,求你先别吃我!”
闻听此言,那小妖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无人注意此处,它才转过身来,松了一口气,挥舞着钢叉,神情激昂地呵斥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等皆是青丘子民,根本无有高低贵贱,哪有甚么吃不吃!你等皆是有资格燃起命火的人中龙凤,将你等召来妖府,乃是帮助你等燃起命火,赐予你等延年益寿之机,可知晓了么?!”
地下跪着的那人被它唬的一愣一愣,顾不得去擦已经垂到嘴里的鼻涕,听着小妖的慷慨激愤之言,就连神情都有些呆滞。
不怪这小妖如此敏感,虽然青鹿妖府山下常有妖怪进村吃人之事发生,可其至少都会找一些光明正大的借口。
而在青鹿妖府之中,却是根本无人敢于明目张胆地违抗青丘妖国的敕令。
更何况,这些凡人皆是有资格燃起命火之人,当做侍人培养一番,去伺候那些要求精细的强大妖怪最好不过。
对于青鹿妖府而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珍贵无比的资源,用来当做口食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即便当真有妖怪口馋,至多也就是下山找些借口吃些寻常村民,决计不敢打青鹿妖府中燃起命火之人的主意。
随着被送来的凡人越来越多,那妖府巨门之中亦是陆陆续续走出了许多妖怪。
这些妖怪乍一看上去几乎都与常人无异,只不过其皆在某处保留着妖物的特征,便似碧鳞护法长袍之下的蛇尾一般。
它们的目光在这群凡人身上来回梭巡,似乎在挑选着自己心仪之物,其余的小妖则是恭敬立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显然,这些有资格前来挑选侍人、丹童、药童的妖怪,都是与碧鳞护法相差仿佛的存在。
蓦地,姜宿极为敏锐地察觉到有妖怪朝着自己望来,不禁心神一凛,动念之间催动霜白的“业火”,将其掩藏入了神魂最深之处。
数息之后,那目光似是并未感应到“业火”的存在,终是移了开去。
虽然天生神通在世间极为稀有,并且姜宿生来便知晓,其余生灵根本不会觉察到天敕神通的存在,不过姜宿此前毕竟从未接触过这般强大的妖怪,故而心下多多少少有着些许担忧。
经此一事,姜宿这里愈加确定,在神魂之上燃烧的霜白“业火”,当真是一种稀世罕见的天敕神通。
曾经在村子里的时候,姜宿便无数次地尝试过“业火”,其若是在掌中显出虚形,可以极是轻易地融化铁器,极为可怕。
只不过每次施展“业火”之后,姜宿都会恍惚迷蒙,头晕脑胀许久,没有数日工夫根本缓不过神来。
“你,你,还有你,都过来!”
方才那持着钢叉的妖怪拿着一张卷帛,有些费力地辨认着其上的名讳,在人群之中来回寻找。
与此同时,还有着十余个与其相差不多的小妖,皆是分别持着那些护法妖怪所选定的名讳卷帛,陆陆续续带走了绝大多数的凡人。
“你叫姜宿是么?”
一只身形高大的灰毛巨狼四足并用,走到姜宿身前,声音低沉,口吐人言道。
若是乍一看上去,它与寻常的灰狼并无二致,只不过其躯体要比寻常灰狼大上数倍,锋利的狼爪像是几柄刚磨好的尖刀排在一起,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姜宿定了定神,道:“是我。”
巨狼点了点头,伸出狼爪的背面,把姜宿轻轻拨到身前,随后又望向了另外一个不曾被选走之人,道:“尤山凌。”
那人披着有些脏污的面纱,似是生病一般,浑身笼罩在破旧的长袍之中,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女子。
此时听到灰毛巨狼问话,她伸手拢了拢面纱,沙哑着声音回道:“是我。”
灰毛巨狼同样伸爪将她拨到身前,道:“我家主人看上了你等二人,让我将你等带回去做侍人,随我来罢。”
此言落罢,它便转过身子,四足并用,朝着妖府巨门之中走去。
其步伐虽然缓慢,可它所过之处,其余的小妖皆是让开了身子,显然极为清楚地知晓其主人真正的身份。
虽然许多妖怪都向往化形,但依旧有一些妖怪从未有过化形的念头,便似这只灰毛巨狼一般,其所散发出的妖气甚至比鹿清都要高出一些,可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一毫化形的痕迹。
妖府巨门之后,同样有着许多山路,只不过其中多出了许多雕凿的痕迹,亦是比起外面宽阔了许多。
这些山路的尽头,则是矗立在青翠山林之间,若隐若现的诸多巍峨殿府。
姜宿跟在灰毛巨狼之后,望着四面八方的冲天妖气,已是隐约有了些许不适之感。
心神动念之间,丝丝缕缕的霜白火焰在神魂深处显形而出,于三大重穴、四肢百骸之中绕过一圈,驱散了所有漫入体内的妖气,姜宿这才好了许多,神思心绪亦是恢复了清明。
“走快些。”
灰毛巨狼在一块陡峭的山石之前停下脚步,回首望来。
姜宿一直都沉默地跟在它身边,尤山凌却仿佛有些虚弱,不仅时不时地就要停上一停,黑纱底下的面容更是愈加苍白。
听到灰毛巨狼催促,她竟是摆了摆手,直接在石阶之上坐了下来!
姜宿静静地俯视着坐于下方石阶的尤山凌,并未有所动作。
灰毛巨狼的湛蓝瞳孔则是泛起幽光,冷冷地望着她,似乎下一刻便会挥出手爪将她撕成血肉碎块。
只不过数息之后,巨狼还是散去了目中的冷意,抬首朝着前方山路之上把守的小妖道:“你,过来。”
那小妖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笑道:“灰狼妖将有何吩咐?”
灰狼妖将伸出狼爪,指了指尤山凌,道:“把她送到灵鹿夫人的洞府。”
小妖面有难色,道:“可是小的职责所在,不敢轻易离开。”
灰狼妖将沉声道:“我自会禀报灵鹿夫人,赦你无罪。”
小妖犹豫片刻,想到灵鹿夫人是大王近些时日里极宠的妾室,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道:“到时候若是山路统领问起来,灰狼妖将记得为小的分说。”
“我自然知晓。”
灰狼妖将有些不耐地冷哼一声。
“这我便放心了。”
那小妖一把抓起尤山凌放在肩膀上,眼角余光却是望见了一旁的姜宿,鬼使神差地,另一只手竟是同样伸了出去。
吼!
狼吼贯耳,幽蓝的妖光划过,这小妖的手臂竟是直接被生生撕了下来!
鲜血喷溅!
小妖口中发出了痛苦地哀嚎,维持不住躯体的平衡,直接摔倒在了山路之上!
“多手多脚!”
“那女子是伺候夜香的下人,让你背一背也就罢了,”灰狼妖将收回手爪之上的幽蓝锋芒,声音冰冷,“此人乃是灵鹿夫人的起居侍人,也是你的脏手可以碰的么!?”
第四章 鹿角美人
那巡山小妖趴伏在石阶之上,死死低垂着头颅,表情狰狞,一双棕黄的竖瞳深处,露出浓郁至极的怨毒之色。
片刻之后,它咬牙止住了断臂之处的流血,强撑着站起身来,声音嘶哑:“我知道错了,灰狼妖将。”
灰毛巨狼见它服软,冷哼一声,转身朝着灵鹿夫人的洞府走去。
巡山小妖抓起方才摔的昏厥的尤山凌,不知是受伤走不动路,还是刻意走的缓慢,竟是在山阶之上与姜宿并行。
姜宿刚刚走上一段极为陡峭的石阶,蓦地察觉手臂一紧。
侧头望去,那巡山妖怪丑陋的面上却是露出了晦暗难明的神色,那只完好的手爪之中递过来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石。
姜宿眉头一皱,不过见前方那灰毛巨狼似有回头之意,来不及多想,随手接过这块玉石,藏入了袖中。
巡山妖怪迈开大步,很快便超过了姜宿,紧紧跟在了灰毛巨狼后面。
“这是何物……”
姜宿摩挲着袖中冰凉的玉石,其通体上下浑圆光滑,没有一丝缝隙,“这只獐妖从未见过我,为何要平白无故地给我此物?”
思忖之间,姜宿跟随背着尤山凌的獐妖,已是不知不觉地行至了一座阁台之前。
环绕着潺潺溪流的阁台之后,乃是一座瑰奇秀丽的山间洞府。
其中花草掩映,门阙紧闭,而在阁台之下,则是有着两个高及一丈有余的巨大妖怪,神情冷肃地站在门台两侧。
见了灰狼妖将,那两只妖怪微微躬下身子,道:“见过灰狼妖将。”
灰狼妖将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獐妖冷声道:“滚罢,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獐妖轻轻地放下尤山凌,回头沿着山路石阶朝着来处走去。
在它经过姜宿身侧之时,灰狼妖将恰好正在与那两只妖怪说话,姜宿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正对上獐妖有些诡秘的眼神。
可它却是什么都没说,擦过姜宿的肩膀,径直走下了山路石阶。
“姜宿。”
灰毛巨狼与两只守门妖怪说完了话,转过头来,沉声开口,“随我去拜见灵鹿夫人。”
姜宿沉默着走上阁台石阶,跟随着灰毛巨狼,走进了瑰奇洞府缓缓开启的门阙之中。
至于昏死的尤山凌,则是被其中一只看门的妖怪抓了起来,带往了另一处。
“灵鹿夫人不喜丑陋之物,故而使我在那些凡人里把你挑选了出来。”
灰毛巨狼稍稍放慢了脚步,在这安静的洞府阙道之中,其神情竟是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夫人的性子极好,你在此处服侍夫人的起居,无需太过紧张,只要不出大的差错便可。”
在青鹿妖府的诸多妖怪洞府之中,那些贴身的起居侍人虽是人族,可地位却是极为特殊,乃是每一只妖怪身旁最为亲近之人。
若是逐渐得了主人信任,其地位甚至要比寻常的妖怪高出许多。
“我知晓了。”
姜宿应道。
灰狼妖将的血盆狼嘴大张,露出了一个狰狞丑陋的笑容,笑道:“这贴身侍人的活计,还是得人族来干,你们干活精细、手脚麻利,用来伺候贵人,可要比那些不曾化形的笨拙妖怪,要强得多了。”
说话之间,它已是带着姜宿走过数条阙道,停在了一座山林深处的秀美楼阁之前。
楼阁门阙之下,一个身披湛蓝纱衣的少女四蹄并用,走了过来,俯视着灰狼妖将,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姜宿脸上,道:“这次寻来的起居侍人,生的倒是不错。”
灰狼妖将抬头望着人首鹿身的蓝衣少女,低吼一声,道:“还望花侍人通报一声,我好带着此人前去见主人。”
花侍人下面的四只鹿蹄哒哒作响,让开了道路,伸出一只披着湛蓝纱衣的白皙手臂,虚虚一引,笑道:“夫人方才便估摸着你快到了,所以让我前来迎你。”
灰狼妖将点了点硕大的狼头,带着姜宿在花侍人身边走过,进入了这座秀美楼阁之中。
雕梁画栋的楼阙之间,隐约弥漫着好闻的清香。
姜宿甫一进入楼阁,便察觉到了这些令人心醉神迷的馨香,眉头微微皱了皱,不动声色地驱使霜白的“业火”,将所有漫入口鼻的香气都灼烧成了虚无。
只不过连续数次催动“业火”,已经使得姜宿这里神思有些颤动,面色更是有了些许苍白。
“小灰,做的不错。”
清澈好听的少女声音传入耳畔,姜宿低垂着目光,眼前已是望见了一双干净好看的银线绣鞋。
“谢主人夸奖。”
方才在外面龇牙咧嘴的灰毛巨狼,此时却是乖乖趴伏在地上,晃动着毛茸茸的巨大尾巴,乖巧无比。
“且抬起头来。”
她轻声道。
姜宿心神微颤,知晓她是在与自己说话,缓缓抬起了头。
那少女的额骨两侧生有一双雪白的鹿角,掩藏在乌黑的发丝之间,披着一袭冰蓝的纱衣,一双眼眸之中泛着妩媚动人的光晕,柔软嫣红的唇瓣微微勾起,正在静静地打量着自己。
除了那双好看的浅白鹿角之外,这灵鹿夫人竟是与凡俗少女别无二致!
鹿角少女的眼眸红晕勾人,姜宿却是稍稍侧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心下涌起了无法言明的警惕之意!
虽然眼前的灵鹿夫人望上去人畜无害,可姜宿早已极为清楚地意识到,她乃是一只与碧鳞护法同样等阶的强大妖怪!
“生的虽然好看,可就是脏污了些,让小花带他下去洗洗干净。”
鹿角少女指了指姜宿面上的些许泥污与血痕,清灵好听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之中回荡。
半个时辰之后。
姜宿洗净了浑身上下的脏污与浊气,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铜镜之前望去。
镜中倒映着的少年虽然穿着简单素净的粗布衣衫,可生的却是眉眼如画,漆黑如瀑的长发堪堪垂落下来,稍稍过了肩膀,将其映衬的愈加清美白皙。
“若不是听灰狼说,你是来自妖府山下的山村,我还以为见着了青丘妖国三大姓氏的公子哩。”
花侍人走动着四只鹿蹄,低头望向姜宿,笑着开口道,“随我来罢。”
跟随花侍人穿过数座亭阁,姜宿再次回到了灵鹿夫人所在之处。
殿桌香台之下,早已摆好了一方木盒。
木盒的盒盖早已开启,其中绸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粒素白的丹药。
“你唤作什么名字?”
鹿角少女斜倚在软榻之上,勾人的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姜宿,一双赤着的纤美双足踩在灰狼头上,涂着嫣红丹蔻的雪白玉趾,玩弄着灰狼头顶厚厚的皮毛,使它低垂着的面目不住地龇牙咧嘴。
姜宿道:“夫人,我唤作姜宿。”
“姜宿,”鹿角少女笑了笑,“服下这通玄丹罢,不然你在此处待不到一日,便会妖气浸体而死了。”
那素白丹药之上散发着清香,彷佛有着不可思议的玄妙之力。
姜宿抬首望去,瞳孔深处隐约有着霜白的火焰萦绕而起。
通玄丹,取灵草灵植炼制成丹,有协助生灵燃起命火之效。
业火洞察之下,姜宿顷刻间便知晓,眼前之物,确实是一颗货真价实的通玄丹。
与此同时,花侍人亦是捧着一卷书册,鹿蹄哒哒声停在姜宿身前,俯身把那书册放了下来,道:“这是适合人族修行的《通玄妙法》,记得好生研读。”
姜宿起身取过通玄丹,径直放入口中,其在片刻之间便融化开来,化作道道清凉的气息滚入喉间,霎时便漫入了四肢百骸深处。
在此处席地而坐,姜宿隐约听到,鹿角少女骑着巨大的灰狼离开了此处殿阁,朝着花侍人吩咐道:“待他踏入‘命火通玄之境’,好生教导一番灵鹿洞府的规矩,再送来我的寝阁侍候。”
花侍人应道:“我知晓了,夫人。”
姜宿翻开那卷《通玄妙法》,察觉到这是一本残缺的书卷,其上仅仅只有寥寥几页,其余的都被人撕扯了去。
“世间生灵,皆能燃起命火,踏入修行之路。”
“有生灵命火不显,有生灵命火滔天,根脚不同,血脉不同,机缘不同,灵机不同,气运不同,燃起命火的优劣、时机亦是有着极大差别。”
“命火活跃之生灵,稍加修行,便能踏入‘命火通玄境’;命火沉寂之生灵,无论如何催动、如何教化,终其一生都无法燃起命火。”
“命火通玄境,生灵修行第一境。”
“此境之人,身强体壮,寿一百五十年,百病不侵,可初步御使咒术、符箓、法器,更能跳跃攀登,纵身便是数丈之遥。”
“此境之鬼,可化梦魇入生灵之梦,可凝聚扭曲幻象播种恐惧,可无形穿越土墙山壁,寿八百年。”
“此境之妖,寿五百年,身形暴涨,力量剧增,纵跃扑跳便是十余丈距离,可逐渐化作人形,可初步施展本命妖术、简陋妖法,却终究会保留些许本体特征。”
……
“原来这青鹿洞府漫山遍野的妖怪,甚至包括那碧鳞护法与这灵鹿夫人,都是命火通玄境的妖怪。”
姜宿睁开眼睛,放下了手中残缺不全的《通玄妙法》。
通玄丹的玄妙药力逐渐浸入了神魂,使其在神魂深处察觉到了些许雀跃跳动之意,彷佛有一样埋藏着的物事正要破土而出。
而姜宿的天生神通,那朵霜白的“业火”,则是没有半分反应,依旧在其神魂之上悬浮燃烧。
虽然此火与“命火”都是火焰虚形,可其本质却是截然不同。
“业火”乃是极为稀少的天生神通,“命火”则是生灵修行的根本,完全不是同一种物事。
“姜宿,要破境了么……”
人首鹿身的花侍人守在他身旁,眸光之中有着些许好奇,“不知这个生的这般好看的凡人,最终能够燃起何种命火。”
第五章 妖火
另一座阁楼之中,鹿角少女斜倚在缎绣软榻之上,浅白鹿角与乌黑的发丝掩映之下,眸光隐约有些莫名,道:“方才我算了算,大王已是有十数日工夫,都不曾来灵鹿洞府过夜了。”
说话之间,她那花容月貌的小脸白皙里透着红晕,嫩的仿佛能够掐出露水。
灰狼妖将趴伏着身子,任由鹿角少女赤着纤白的双足,踩踏在自己头顶之上,张着硕大的狼嘴,闷头道:“主人,是不是要我前去将牛二寻来?”
听到“牛二”,鹿角少女脸颊晕红,软软的身体似是在抽搐之间,轻轻颤了一颤,那双泛着白光的美丽鹿角亦是在微微晃动。
下一刻,她伸着纤美的赤足,用力踹了踹灰狼妖将的头颅,低声骂道:“你这死畜牲,给我闭上你的狗嘴!阁门都没关,难道你要找死不成!?”
灰狼妖将有些委屈,任由她在自己的头上发泄,放轻了声音道:“主人,那到底要还是不要?”
数息之后,鹿角少女咬着柔软的嘴唇,道:“晚些时候送来罢,记得莫要让人看到。”
灰狼妖将憨憨一笑,道:“主人且放心罢,已经这么多次了,我何时出过差错?”
鹿角少女冷哼一声,再次踹了它一脚,道:“滚过去看看,那起居侍人燃起心火了没,顺便把这颗‘惑神丹’带过去,让他吞服,此后便可以信任于他,交由一些隐秘差事了。”
灰狼妖将摇着尾巴,把那盛着“惑神丹”的玉瓶咬在口中,四足并用,朝着阁楼之外走去。
鹿角少女则是独自躺在软榻之上,顺手拿过身旁的锦被披在身上。
数息之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变得愈加酡红,一双玉手忍不住缓缓伸到了锦被下面。
阁楼之外。
灰毛巨狼高昂着头颅,龙行虎步,恢复了平日里的高深莫测,行至花侍人与姜宿所在的楼阙门前,沉声道:“花侍人,那姜宿可是已经燃起命火了么?”
花侍人有些疑惑的声音传了出来:“灰狼妖将,你且来看看,这是何种命火?”
灰狼妖将微微低下头,行入楼阙之内,朝着姜宿望了过去。
姜宿在殿台之下席地而坐,身周有着命火通玄境的气息萦绕而起,显然在“通玄丹”的协助之下,已经成功破境。
即便是被“灵岫”感应到命火活跃的生灵,若是自行燃起命火,也需要一段极为漫长的光阴,少则数百日,多则数年。
而那通玄丹之中蕴藏着许多灵草灵植之力,其丹方广为流传,不仅直接作用于命火,更可以大幅度缩减这段时间,且没有任何后遗症存在。
其本质便是以草药灵力,代替生灵自行汲取的天地灵机,使其毫无后患地加快修炼速度,这也正是通玄丹的珍贵之处。
即便是实力强大的碧鳞护法,都不敢轻易弄丢一颗通玄丹,足以见得此物之稀少。
姜宿见得灰狼妖将进来,细细地看了一眼它口中的玉瓶,眸光冰冷,唇角却是带着笑意:“灰狼妖将,这便是我的命火。”
翻掌之间,一缕妖异的暗红火焰由虚化实,在其苍白修长的手指之间萦绕而出,散发着荧荧微光。
灰狼妖将的神色有些茫然,来回看了数次,道:“似乎是普通的人族命火。”
花侍人道:“话是如此,可我总觉得此火望上去,有种妖异不祥之感。”
“我见过许多人族命火,差不多都是这般颜色,”灰狼妖将不以为意,将那玉瓶放下,咧着大嘴笑了笑,“姜宿,这是夫人赏赐你的灵丹,于修为有着诸多益处,且服下罢。”
姜宿取过玉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碧绿的丹药放在手中,再次低头看了一看。
惑神丹,由诸多灵材灵草所炼制,于人族有着奇效。
若服食之,神智心绪会逐渐变化,变得完全倾向于在此丹药种下气息之人。
显然,这颗惑神丹之中,已经种下了灵鹿夫人的气息,无论何人服食,都会变成听命于灵鹿夫人的忠仆。
姜宿唇角的笑意愈加浓郁,并未犹豫,一把将这卖相诡异的丹药送入口中,道:“灰狼妖将,替我谢过夫人赏赐。”
“这……”
灰狼妖将怔了一怔,口中预备好的劝说蛊惑之言,还不曾说出来,便生生吞咽了回去。
毕竟这惑神丹通体泛着碧绿的幽光,单单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寻常人轻易不会服用。
花侍人轻轻叹了口气,四只鹿蹄嗒嗒作响,朝着阁楼之外走去,道:“姜宿,且随我来,此后你便是夫人的起居侍人,我来教你灵鹿洞府的诸多规矩。”
“我知晓了。”
姜宿站起身来,走在人首鹿身的少女身后,路过灰狼妖将之时,眸光之中诡异的暗红火焰稍稍颤了一颤。
半个时辰之前。
姜宿微微闭着眼睛,神魂深处传来的破土而出之感愈加剧烈。
冥冥之间有玄妙灵机勾连缠绕,终是至了极处。
一缕妖异的暗红火焰在虚无之中显现而出,于虚实变幻之间,扎根在了其神魂之上,静静燃烧。
幽冥妖火,夺造化,掩灵机,洞虚幽冥。
霜白火焰悬于神魂之侧,而幽冥妖火却是根种神魂,乃是其真正的命火。
生灵命火燃起之后,若是一朝熄灭,轻则修为尽失,重则神魂崩灭,永远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里是苦役处,里面都是一些在洞府里做杂役的下贱妖怪。”
自回忆之中回过神来,花侍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姜宿侧头望去,果然见那有些脏污的院子里,或躺或坐着数个身形高大的妖怪,浑身上下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虽然花侍人根本不愿在此停留,可是其中一只妖怪却是吸引了姜宿的目光。
那是一只生的极为硕大的牛妖。
它独自坐在角落处,面带不屑地望着这些同伴,有些麻木的眼神偶尔抬起来,望向灵鹿夫人阁楼所在的方向,嘴角之处时不时地淌下些许腥臭的涎水。
姜宿望着这只牛妖,神情微动,道:“花侍人,听说灵鹿夫人是大王极为宠爱的妾室,可有此事么?”
花侍人神色傲然,道:“自是如此,就在十余天之前,大王还前来宠幸了我家夫人,让青鹿洞府之中的那些贱人好生羡慕。”
姜宿轻轻点了点头,道:“灵鹿洞府除却我等之外,还有其余生灵来此么?”
花侍人看了他一眼,心下悄悄算了算,估摸着“惑神丹”已经有了效用,便也不再太过避讳,道:“偶尔有些巡山小妖进入洞府,前来例行巡查,除此之外,并无他人。你若是见了持着照影石的巡山妖怪,不用理会便是。”
“照影石?”
姜宿微微挑眉,袖中的手掌轻轻用力,捏住了一块冰凉的玉石。
花侍人点头道:“正是,此物乃是那些巡山小妖的命根子,那几个阙道之上的山路统领,靠着此物,带着巡山妖怪到处搜刮好处,实在是可恶的紧。”
“原来如此。”
姜宿笑道。
不知不觉间,丝丝缕缕的碧绿气息在其指间逸散而出,漫入了山间的草木之中。
正是“惑神丹”的药力气息。
霜白的业火仅仅只是在四肢百骸绕了一绕,便轻易驱散了这些丹毒之气,将其留在了无人所知的山林角落。
第六章 长生
照影石,又唤作留影玉石,此物乃是巡山妖怪的必备之物。
只需少许妖力,便能催动此物,将面前的情景映入玉石之中,随时翻看。
许多妖怪都有着不守规矩之事,极为害怕被它们抓到。
故而它们凭借着此宝物,在青鹿妖府大大小小诸多洞府之中例行巡查,横行无忌。
即便是灵鹿夫人与灰狼妖将所在的灵鹿洞府,在她被青鹿大王宠幸之前,都受到过山道统领的数次勒索。
后来灵鹿被青鹿大王宠幸了数次,敕封为灵鹿夫人,其地位这才水涨船高,逐渐凌驾于山道统领之上。
此前灰狼妖将带着姜宿等人回青鹿洞府之时,对那巡山獐妖百般羞辱,更是毫不留情地断其一臂,其中也有着些许携私报复的意味在。
“那獐妖把对它而言极为珍贵的照影石,送予了我,其眼神更是诡秘莫名。”
姜宿跟在花侍人身后,听着它啰里啰嗦地阐讲此间规矩,脑海深处却是蓦地想到,灰狼妖将前日里带自己上山时的情景。
“难道那獐妖对灵鹿夫人的闺中隐秘,早就已经有所猜测,故而欲要借刀杀人,报复灵鹿夫人与灰狼妖将?”
想到此处,姜宿的眸光微微颤动。
“让开!”
蓦地,洞府之外传来一声巨响,有着嘈杂之声喧嚣而起,使得花侍人这里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姜宿道:“花侍人,外面怎地了?”
花侍人摆了摆手,四只鹿蹄并用,朝着洞府大门走去,道:“我也不知,且去看看。”
沉重的转动之声传入耳畔,洞府门阙缓缓开启,门外站着数只神情冷肃的高大妖怪。
为首的妖怪披着甲胄,面目威严,望见花侍人之后,沉声道:“花侍人,我等奉大王之命,前往妖府下辖诸多洞府,为所有前日里入府的人族制作身份令牌,这两只看门狗竟敢拦我,实在是大胆!”
花侍人看了一眼,果然见自家的两只守门妖怪半死不活地横在两侧,七窍之中沁出鲜血,生死不知。
见此一幕,其面色立时变得冰寒无比,道:“张统领,这里可是灵鹿夫人的洞府,你竟敢如此放肆!”
张统领阴险一笑,翻掌取出一块绸布,指着上面的字,道:“睁大你的鹿眼好好看看,青鹿大王之命,各山的山道统领清查所有新入府的凡人,为其刻录身份令牌!你若是心里不服,尽管去大王那里告我!”
姜宿朝着张统领身后看去,却是望见了那只断臂的獐妖。
此时它亦是在静静地望着自己,目光一如既往地有些诡秘。
虽然一人一妖从来都不曾说过半句话,甚至互相之间连名讳都不知晓,可是在此时此刻,两者之间却是有了一种无法言明的默契。
花侍人面色难看,却也知晓张统领占据了大势,沉默数息之后,咬牙道:“进来罢。”
张统领冷笑一声,带着数只妖怪陆陆续续进了洞府,其目光亦是落在了姜宿身上,道:“可是姜宿么?”
姜宿点了点头,道:“是我。”
张统领咧着满是利齿的大嘴,道:“姜宿,青鹿妖府山脚之下,羊杏村人氏,受召进入灵鹿洞府,为灵鹿夫人起居侍人,可是如此么?若是无差,便以此来制作你的身份令牌。”
姜宿道:“正是如此。”
与此同时,张统领身后的另一只妖怪,已是取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空白令牌,用自己锋利如刀的手爪,在令牌之上缓缓篆刻起来。
木屑飞散之间,张统领走到花侍人身前,不怀好意地笑道:“花侍人,素闻你守身如玉,尚有元阴之身,若是有暇之时,我等不若寻一处幽静之地,切磋切磋同修之法,如何?”
说话之时,它那巨大的身形隐约挡在了花侍人与姜宿之间,遮蔽了花侍人的视线。
花侍人神色羞恼,寒声道:“张统领,你莫要太过放肆!”
篆刻令牌的妖怪大步走上前来,与姜宿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将那刻好的令牌放在了姜宿手中,回身道:“禀统领,令牌已经制作好了。”
张统领侧头看了看,眸光莫名,随后大笑道:“花侍人,下次再来寻你玩耍,我等先去忙别的事了。”
此言落罢,它大手一挥,带着诸多妖怪陆陆续续出了灵鹿洞府,走下了山道。
花侍人用力地咬着牙,骂道:“猪狗不如的畜牲!”
姜宿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它,手指却在轻轻摩挲着掌中的木质令牌。
在那令牌不为人可见的背面,藏着两粒丹药。
通玄丹,与此前自己所服的那颗通玄丹,一般无二。
清心丹,以清心灵草为主要灵材所炼制而成,极为珍贵,可驱散所有迷惑心神之术。
“那獐妖应是心下估摸着,惑神丹的药力尚未完全起效,这才急着送来清心丹,以免我完全落入灵鹿等人的掌控之中。”
“至于这颗珍贵的通玄丹,勉强算是示以好处么?”
姜宿手掌一翻,将那两粒丹药藏入袖中,勉强按下了自己有些躁动的心绪,眸光逐渐变得冰冷。
“在这青鹿妖府之中,举目皆是妖物,遍地都是灵怪,哪有什么善恶好坏之分,不过都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
“我也有着自己的欲望,只不过这欲望,却是求生之欲……”
姜宿微微阖上双眼,神魂深处有一缕霜白业火,以及一朵妖异红火相互掩映,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瑰奇绚丽的微光。
“我不知晓自己从何而来,我也不知晓自己要去哪儿。”
“我唯一的念想,便是活下去。”
“无论身处何地,过了多久,我都要活下去。”
不知为何,姜宿只要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死,会失去自己的意识,神魂便会不可避免地疯狂颤动!
无边无际的恐惧汹涌而来,甚至让他的面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不惜一切,永远活下去……”
睁开眼睛,姜宿的目光变得无比的坚定,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犹疑与踟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