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惊鸿客》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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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鸣 第1章 粗衣少年
大年三十,夕阳斜沉,暮色里小镇炊烟袅袅。
小镇名叫龙泉镇,是蜀国藩属国夏国版图上最靠东边的一处小镇,偏居一隅。因其地势险恶,群山环伺,山路蜿蜒,小镇鲜有人来往,因而百余年过去小镇也只不过堪堪百户人口。但说来也巧,就是这么座不足千户的小镇,走出来的大人物却是一茬又一茬,遍布整座中土神洲。
小镇的东街住的多是家底殷实的有钱人家,西街大多则是穷苦人家的门户,所以往往过年东街上都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热闹景象。一番对比之下,西街就显得有些偏僻寂静了。
此时,小镇西街一处破旧老宅子门前,有位粗衣草鞋的清贫少年蹲在宅子的门槛上,身体前倾,左手捏着一张黄纸符箓,右手持蜡烛点着黄纸,将灰烬尽数烧落在门槛外,嘴里念念有词,他正按照小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拜三神:三十晚上点三香,财源广进喜气扬。
少年姓夏,名承逸,爹娘早逝,家中有一妹。兴许是老天觉得他们夏家还不够凄惨,在他爹走的头一年的冬天,他娘陈氏就因为感染伤寒最终没钱治病而撒手人寰,留下孤苦伶仃的兄妹俩,那一年夏承逸七岁,夏瑶三岁。
为了能够养活兄妹俩,无依无靠的少年很早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小小年纪便扛着比他高不知道几个头的木柴往返于小镇与山野之中,这也使得少年虽然看着身材孱弱,但却比寻常十二三岁的少年更加精壮。不过单是砍木卖柴显然是挣不了几个铜板钱,搬了几个月的木柴后,夏承逸不得不另寻出路,最终是在小镇南边的铁匠铺子某了个学徒的零工,一月下来也有个三十文钱的收成。
少年做完这一切,走回屋内将蜡烛放下,坐在了木凳长椅上,看向桌对面,叹了口气。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虽然身上穿了件破旧红袄,但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小小年纪便有着一双秋水长眸,眼神清澈见底,犹如一泓清泉。
小女孩正是夏承逸的妹妹,夏瑶。此刻的夏瑶正聚精会神地和身前堆叠如山的糕点作对抗。两个腮帮子塞的鼓鼓的,手里还不忘继续塞糕点。
少年看着这副景象又叹了口气,无奈道:“瑶瑶,你再这么吃下去,哥哥攒的那点积蓄就要被吃光了。”
夏瑶停下吃东西,接连打了两个饱嗝,像是噎到了,灌了一大口水呼吸才顺畅,随后悠悠道:“民以食为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哥你不懂这个道理吗?”
夏承逸咧了咧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仅就这一小包袱的糕点就花费了十文钱!若是放在寻常时候,财迷如夏承逸是断断不敢去买的。也就赶上是过年的,才敢豪掷重金去尝一尝所谓神仙吃了也叫好的桂花糕。
夏瑶解决完面前小山上剩的最后一块桂花糕,用手背擦了擦嘴道:“哥,你今天怎么不去祈榆了?”
祈榆是他们小镇特有的风土习俗:每年的三十晚上去镇中的榆树底下挂上一只红色开口绣袋隔天再取回,如果第二天在绣袋中发现榆钱,那就是个好兆头。因为榆钱与余钱同音,余钱又有着福泽绵绵家事兴顺的含义在其中,故小镇百姓认为如果袋中能够飘落榆钱叶子,在新的一年一定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夏承逸搬来一个小木凳,坐在门前,双手放在膝上,轻轻拍打道:“听钟泉说,那棵老榆树好像前不久便枯萎了,没过多久便被附近的人给锯了当柴火烧了。”
说来也怪,这棵老榆树四季常青,即使秋霜冬雪也依旧茂盛翠绿,也不见枯枝败叶,夏天更是枝繁叶茂,每年夏天的时候,小镇百姓都喜欢在这边乘凉,孩子们在树荫底下嬉戏打闹,老人们聊着家长里短。就这样春去秋来,老榆树已有百年树龄,比一些家中的祖辈年纪还大。就是这样一棵伴着小镇百姓长大的老榆树,在一个清晨突然之间枯萎了下去,连树旁的那一口老井水位都下降了几分。小镇好些百姓都说是小镇坐拥百年的福泽到了头,神仙老爷取回了本就不属于小镇的气运。
夏瑶听后哦了一声,从长椅上跳了下来,同样搬了个小凳子和夏承逸一同坐在门前,从红袄里掏出一块绣花手帕,轻轻打开帕子,捏出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整个人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夏承逸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夏瑶,小声嘀咕道:“这以后长成黄花大闺女了岂不是个小胖妞,这以后谁敢娶你,难不成要我这个当哥的以后给你抢个妹夫来?”
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放下糕点泫然欲泣。
夏承逸一见立马慌了神,连忙揉了揉女孩的脑袋,笑道:“我们家瑶瑶以后肯定出落得亭亭玉立,那要是嫁出去,啧啧,十乡八里外的男人肯定都排着队来送礼,我这个当哥的到时候得好好给你把关把关未来妹夫。”
女孩咧嘴一笑,又低头狼吞虎咽了起来。
夏承逸揉了揉眉心,有些担忧他这个妹妹是不是真的是饿死鬼投胎,怎得这张嘴就停不下来呢?
远处两个身影出现在了夏承逸的视线中,一个高大少年大步一跨跑到了夏承逸的面前,一把攥紧夏承逸的胳膊,拉进了怀里来了个熊抱。
高大少年的身边则站着一个略显消瘦的俊秀少年,眉宇清秀,面如冠玉。若不是身上穿着件老旧袍子,兴许会认为是哪一家的公子哥来此地游玩的。
俊秀少年笑着跟夏瑶打招呼道:“小瑶瑶新年快乐。”
夏瑶急忙吞下糕点,打了个饱嗝才开口道:“左哥哥新年好。”
高大少年身旁站着的清秀少年名叫左舒文,住在镇上东街的福禄巷里,但并不是家境富裕之人,听说祖上曾阔绰过,但几经风云变迁之后也家道中落,爹娘死得早,就给他留了一栋宅子和一些绵薄积蓄,但也够少年生活的日常所用,不至于饿的地上打滚。
夏承逸没能挣脱比自己年长三岁的高大少年的束缚,只能任由他熊抱着,比他年长三岁的健壮少年抱了一下夏承逸便松开了他,转头望向一旁的夏瑶,咧嘴笑道:“小瑶瑶过年好啊,钟泉哥今年没准备什么礼物给你,等下次我进了仙家府邸来年一定给你买各种纸鸢玩具。”
钟泉,正是小镇西街一带的混世魔王,和夏承逸一样是个孤儿。不过因为从小体格就异于常人,所以经常仗着自己身形高大在西街上横着走,夏承逸小时候在他手里也没少吃苦过,隔三岔五就来捉弄戏耍他,夏承逸也是个倔脾气,自知自己打不过高大少年,但还是跟他打了几回架,不过每次都是他自己被打的鼻青脸肿。这一来二去,两个孤儿之间也熟络了起来,钟泉有事没事就会跑来少年的家中炫耀他今天捕的鱼,亦或者是钓的黄鳝。少年捕鱼打猎的技术也是从钟泉那里习得来的,可以说少年最艰难的那段时期就是靠着钟泉教来的捕猎方法熬过来的。
夏瑶摇了摇头,眼神清澈糯糯地说道:“先生说过,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收下钟泉哥哥送的礼物。”
钟泉不屑地冷哼一声:“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我看就是个神棍!哪有在朝廷当官的人会主动调职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小镇来。”
夏承逸微微皱眉,没附和高大少年的说法。
夏瑶听到钟泉的话语后,有些不开心,便继续坐下低头吃着糕点。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左舒文见状连忙活络道:“钟泉这不是也想为了咱妹好嘛,夏承逸你也是,能不知道他那脾气吗?再说,陆先生主动调职到咱们这小镇来本就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情,你说陆先生为什么好好的朝中大官不当,偏偏来这里当个什么乡塾讲师的。”
左舒文口中所说的陆先生正是小镇永善街上的乡塾教书先生陆然,关于陆然的来历人们众说纷纭,有说是在那朝中当大官站错了队伍导致被贬谪于此的;也有说是因受不了宫中的尔虞我诈而辞去官职,告老返乡的。不过大家唯一共同的认知可能就是陆然是位不苟言笑,古板苛刻的青衫儒士。
夏承逸坐在板凳上眺望远方万家灯火,低语道:“我相信陆先生不是大家口中所说的那样。他是真的有难言之隐才会到我们小镇上的。”
钟泉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做文章,他知道夏承逸是怎样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驴脾气,只要认定一个死理,就是给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钟泉一屁股坐在宅子的门槛上,左舒文则是从内屋搬来了一个小板凳坐到了夏瑶的旁边,他可不想脏了身上这件衣裳。
钟泉看见左舒文的动作撇了撇嘴,“德性!”
左舒文翻了个白眼,不打算跟高大少年犟嘴,由得他随便说去。
小镇东街的乡塾馆舍外,附近绿竹环绕,郁郁葱葱。与东街熙熙攘攘的吵闹景色不同,此处的茅屋草堂内只亮着一盏油灯,一位双鬓霜寒的中年儒士正襟危坐于草堂之上。草堂正上方的牌匾上用小篆刻了「当仁不让」四个大字,笔锋雄厚苍劲有力。
中年儒士从棋罐中捻起一颗黑色棋子,缓缓落在眼前的棋盘上,只见桌面上顿时流光溢彩,山川显露,同时隐约之间似有闷雷声,隆隆作响。
中年儒士轻声笑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第二卷春鸣 第2章 春雨无情
天微微亮,尚未鸡鸣,日照摇金,月笼流银大抵就是形容小镇早晚之景色。
夏承逸一早就从被褥里爬起来,打开屋门,拿起门旁的扫把开始清扫园子里的积雪,将他们堆积在院子的一旁。随后搬来一个火盆放在泥土松软的小院子里,上面点上三柱香,分别朝着三个方向拜了拜。这同样也是拜三神中的一环,夏承逸对于鬼神一说向来都有着一颗敬畏的心,小时候他的娘亲跟他说过这世上不仅有他们世俗的凡夫俗子,还有御风而行的山上神仙以及山中的山精鬼魅。
夏承逸做完这些后,像往常一样迎着朝阳开始练习起了走桩,这一套走桩是他从铁匠铺子李师那边学来的,虽然还没成为正式的入门学徒,但是夏承逸还是从李师那边偷学了不少,再加上少年的眼力和记性都极好,就只见一眼便将走桩的步子牢记心中。
少年开始在院子中走起桩来,大概每过一刻钟,少年就会停下歇息一会儿,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整个人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才作罢。若此时有旁人在此观看,定能看出少年此刻的异样,少年的步伐如一条银瀑倾泻而下,势大力沉。四周身躯泛起丝丝金缕,犹如一尊法相金身。
夏承逸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望向屋内发现夏瑶此刻还没起床,收回了视线,背上角落里的背篓。一路小跑到了小镇西南方向的一条溪流旁,这条溪水是夏承逸偶然之间发现的。
水面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到水底下的景象,水中青鱼游荡,溪床之下铺满了颜色迥异的鹅卵石,大小不一,形状各不相同,若是迎着阳光高高举起,可以发现石子通体晶莹,其内星光点点,有金丝如细蛇蜿蜒,隐约乍现。
夏承逸撩起裤脚,踩进溪流之中,小溪的水位并不高,但冬季湍急刺骨的水流还是让饶有心理准备的少年郎倒吸一口凉气。他将背篓放于溪畔的青石上,把鱼篓系于腰间,弯下腰聚精会神地望向水中游荡的青鱼。这种被叫做青鱼的鱼肉质鲜嫩,是煲汤的绝佳材料,同时因为鱼肉并无其他河鱼身上的草腥之味,故备受小镇百姓喜爱。
夏承逸的眼力极好,不一会儿便捕到了三条巴掌大小的青鱼,用岸边摘得芦苇和狗尾巴草做成绳带,将三条鱼串上打了个结丢入鱼篓中。夏承逸背上背篓踩着清溪一步步走向岸边。
远处的草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夏承逸拨开草丛这才看到一只白鹿正站在他来时的那块青石之上,白鹿通体晶莹,凝滑如脂,身遭焕发着丝丝白色光芒,流彩夺目,如同溪流底下的鹅卵石。
那头白鹿此刻正低下头颅缓缓喝着溪水,见夏承逸出现也不流露出惶恐的表情。
夏承逸见白鹿并不理睬自己也不恼,在山中见惯了林中野禽的他指了指溪的对岸,朝白鹿微笑道:“我要去对面,并没有打搅你的意思。”
白鹿似是听懂了夏承逸的话语,抬起一双蕴含灵气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侧过身子让开道路,像是在说你要过去赶快过去。
夏承逸微微一愣,没想到这鹿竟如此通人性。于是赶忙小跑上了岸边,将高高撩起的裤腿放下,转过身去想要找寻刚才的白鹿,这才发现刚才见到的白鹿已经消失不见,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仿佛是没出现过一样。
夏承逸挠了挠脑袋,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撞鬼了?”
夏承逸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一路穿街过巷,途中经过孙婆婆的早点铺子买了一笼六个肉包子回家。
孙婆婆家的肉包子在少年还年幼时就闻名已久,那会儿碍于囊中羞涩,少年每每经过早点铺子的时候都只能远远闻着肉香味。每次孙婆婆见着了瘦黑少年都会笑着问小承逸是不是饿了,孙婆婆这里还有好些个刚出笼的包子卖不出去,你就拿回家中去和妹妹分了吃去吧。但瘦黑少年每次只是摇摇头腼腆一笑,随后转身跑开。
夏承逸一路小跑回到了西街的宅子,还没靠近宅子便看到门槛前坐着一个高大少年,背靠着上锁的大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钟泉看到夏承逸后,火急火燎地起身,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屋内走去,手里不忘从那一笼包子中拿了一个最大的肉包子往嘴中塞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跟你说,这次咱哥三是铁定要发财了!”
夏承逸翻了个白眼,挣脱了高大少年的魔爪,放下背篓朝着内屋喊道:“瑶瑶,起床吃饭了!”
屋内过了半响才传来夏瑶的回应。
钟泉坐在夏承逸那张质地坚硬的木床板上,夏承逸则是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他面前,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一大早跑来找我做什么?左舒文人呢?”
高大少年灌了一碗水后,缓缓开口道:“左舒文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来时去敲他家宅子也没个回应声,先不管他的事了,我来是跟你说……”
高大少年说到一半蓦地一下停顿了下,四下张望后才小声说道:“朝廷上面派了个官差到咱们小镇巡检,而且听说官帽子大的吓人,在朝廷那边好像是叫……”
夏承逸坐在小凳子上,看着高大少年静待下文。
钟泉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那个官职到底叫什么,于是大手一挥,颇有沙场上指挥万军的将帅之风,豪气干云道:“你只需要知道官帽子足够大就行了,乡塾那边的陆神棍见着了他都得叫他一声大人。”
夏承逸微微皱眉,开口道:“陆先生是陆先生,什么神棍不神棍的,你对陆先生放尊重点。”
钟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陆先生陆先生,你又是不是他的子弟,叫的比谁都亲切。”
夏承逸沉默了下来,对于小镇的乡塾先生陆然,夏承逸打心底里敬重他,当初夏瑶能够进入学堂念书也多亏陆然。
小镇的乡塾本是东街的几户大姓门户出钱投办的,若是按寻常学塾来看,束脩之高非夏承逸这种寻常清贫人家所能担负的起,但陆然只是收取了少年三条腊肉而已。陆然本想让少年也入学堂听取讲课,但夏承逸却是犹豫了起来,一来他在铁匠铺子当学徒未必真的有时间来听陆先生的讲课,二来他觉得能够让夏瑶坐在学堂之上已是足够了。虽然他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也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最后还是中年儒士看出了少年的犹豫,笑着说如果以后有了空,可以过来旁听一二,少年这才连忙点头答应了下来。
钟泉手肘弯曲,轻轻发力,双手撑着床板屁股高高抬起,双脚离开地面,跟夏承逸继续说道:“听河东的婆姨们说,这次朝廷派他来主要是为了护送一批仙家府邸的子弟下山修行。”
夏承逸有些疑惑,朝廷派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钟泉见夏承逸还是一副二不愣子的模样,语重心长道:“你就没想过要是我们能够被那仙家府邸的人选去了,得个弟子的身份,以后的日子不就平步青云直冲云霄了?”
夏承逸摇了摇头,一板一眼道:“山上的仙家神仙哪有这么容易就能当上的,还是脚踏实地守好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的好。”
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的高大少年翻了个白眼,有些恨铁不成钢道:“难怪都说你夏承逸是个兜不住财运的人,即使有了钱兜中也会四处漏风。”
夏承逸不语。
高大少年挠挠头,兴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语有些难听,起身下地,不过也没什么愧疚言语,在屋子内咋咋呼呼使了套风魔乱舞拳后拍着胸脯对夏承逸道:“等以后我入了那豪门宗派以后,保证带你和左舒文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给你找个十个八个的开衫小娘,那身材别说是村头每日挑水的小妇人了,就是那青楼里的花魁都得逊色两分!”
此时夏瑶掀开内屋的门帘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破旧红袄,一双秋水长眸望向钟泉:“什么是开衫小娘?”
钟泉刚要开口跟夏瑶解释什么是暖被小娘,就见一旁的夏承逸整张脸黑了下来,原本就黢黑的一张脸显得更黑了。
夏承逸扯了扯嘴角,开口解释道:“没什么,就是一种女子穿的衣服,因其外形酷似甲胄故被称为铠杉。”
钟泉瞠目结舌,有些佩服夏承逸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夏承逸随后指了指那一笼刚买回来的肉包子,吩咐夏瑶赶快趁热吃去,一会儿就凉了,冬天里刚出笼的包子冷的快。夏瑶哦了一声,抄了一张小板凳拿过来坐着,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包子低头小口啃了起来。
钟泉见兄妹俩一个低头啃着包子,另外一个坐在一旁跟个闷葫芦似的,也没了吹牛打屁的心思,又使了套风魔拳才心满意足地施施然离去。
钟泉走后没多久,小镇就迎来了开春的第一场雨,润物无声,滋养万物。
雨落寻常巷陌中,嫩树新芽舞春风。
夏瑶解决完笼屉里剩下的四个包子,一下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嗝,赶忙捂住嘴侧目望向一旁的夏承逸,见夏承逸神游飘荡,丝毫没有发现夏瑶这边的动静后才松了一口气。
夏瑶接了碗水灌下后,有些好奇地问道:“哥,你在想啥咧?”
夏承逸回过神来,笑着打趣道:“我在想赶明儿是不是该多给你买几个包子吃。”
夏瑶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原来刚才的动静全被哥哥夏承逸听了去,她还以为夏承逸发呆没注意到呢。
夏承逸扭过头望着,屋外淅淅沥沥落下的春雨落在松软的泥土,夏承逸就坐在门口,想着小镇流传的一句老话:人吃土一辈,土吃人一回,眼睛一睁一闭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其实夏承逸从钟泉那儿听了不少山中神仙的传闻,钟泉本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主儿,小镇那些个老人每每坐在老榆树下闲聊谈及那些山中神仙老爷的时候,少年都会有意无意地蹲在在一旁偷听。说那山上的修行之人统称为炼气士,但炼气士中却又分为了不同的阵营,有那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淬炼一口纯然真气的纯粹武夫;也有那御剑而行,一剑破万法的剑修;亦有兵家符师和墨家机关师。而其中又以剑修杀伐最为致命,曾有剑仙一剑劈开东海,阻隔万里一线天,留下一道天堑沟壑;也有那剑修一剑开天,飞升天幕外。
同时炼气士各有十五境,其中头五境又为五气府,乃是人体五个窍穴洞庭,每个修行登山之人皆需引气冲窍才算是步入修行的行列之中。
「引气者,天地灵之,窍穴气冲,洞庭气盈。」
说的便是五气府的第一境引气境,其余四府乃是冲窍,辟府,塑魂,聚灵,而后十境之命名就不得而知了。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这五境底子打的越扎实,走得越坚实,对于日后的修行只会大有裨益。但这第一境引气便是筛去了八成人数,更别提还有之后的十四境,修行十五境每一步都如登山越岭,举步艰难。
钟泉每每说到此都是一副神采奕奕的兴奋模样,夏承逸不知道高大少年为何而兴奋,后来才知道高大少年觉得自己生下来就是修行的好苗子,现在还没能修行只是因为老天觉得他的天赋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到如今十五岁还未有师门将其领走。
高大少年向来对自己的天赋很有信心,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就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天才,夏承逸和左舒文跟他之间隔了不止一条沟壑,若是用实物来比较,大抵就是国境河渭江和小镇的清溪之间的区别。
一声闷雷自层层乌云中响起,犹如披甲金神在云中擂鼓,闷闷作响。
夏承逸抬起头望向乌泱泱一片的云朵。
夏瑶则低头把玩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片,小巧玲珑的手指摩挲着铁片表面,秋水长眸中隐约泛起丝丝金光。
小镇乡塾的草堂内。
小镇的教书先生陆然今天早早的结束了授业,一个人坐在了茅屋内,他的桌前摆着一副刚刚完成的山水画作,画中皆是小镇街景,有稚童在老榆树下追逐打闹;有汉子弓腰埋头背朝天在庄稼田地里割小麦;也有妇人从水井里拎起沉甸甸的水桶。
青衫儒士完成画卷的最后一笔后,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不苟言笑的教师先生此刻脸上有了笑意,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望向窗外的细弱如丝的春雨,笑着道:“甚好!”
第三卷春鸣 第3章 粉墨登场
小镇数里外蜿蜒的羊肠小道上,一位身着白色袍子的男子出现在了小道的尽头,面如冠玉,风神俊朗,腰悬一只银色酒葫芦,背负一柄绿竹长剑,剑穗上挂着一枚白玉无事牌。
男子朝着小镇缓缓驶来,边走嘴里还骂骂咧咧:“放我下山结果不给我通关文牒,老头子算你狠,你给我等着,到时候一定到你那茅屋门前拉屎去。”
男人一边骂着口中的老头子一边往山坡上赶路,结果下雨地滑,没注意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了石头台阶上,赶紧装模作样使了套站桩把式,颇有钟泉自创的疯魔乱舞拳的味道,站定后指着石头台阶就是一阵大骂,犹如市井街头对骂的泼辣妇人,若是石头能有灵性通人言,怕是要被白袍男子骂的七窍生烟。
雨落无声,云过雨歇。
这场开春的第一场雨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晶莹的雨珠从嫩芽新叶上滚落。
屋内,夏承逸将今早捕到的青鱼再加上之前腌制的笋干煮了一锅腌笋鱼汤。夏瑶坐在桌上,一手一根筷子,立在桌上,轻轻敲打,看着灶房望眼欲穿,有些急切问道:“哥,怎么汤还没做好?”
对夏瑶来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天塌下来了都得吃饱先。
夏承逸抱着一陶罐鱼汤从灶房走出,将陶罐放在桌上,分别盛了两碗,一碗自己的,一碗夏瑶的。片刻不到,陶罐中的鱼汤便已见底。
见夏瑶狼吞虎咽地喝着鱼汤,夏承逸不禁劝声道:“瑶瑶你喝慢点,小心鱼刺。”
他有时候会感觉他这个小妹上辈子是不是饿死鬼,这一世为了弥补上一世才如此能吃。但说来也奇怪,即便小姑娘这么能吃但是一张小脸也不见变胖,依旧可爱喜人,让人见了忍不住想要捏上一把。
大抵这就是街边妇人常说的「光吃饭,不长肉,身体特别瘦,个头也不小」。
夏瑶放下碗筷,用小手擦拭了嘴角,“哥,你今天咋不去铁匠铺?”
夏承逸小口喝着汤,随口说道:“李师这两天进山了,让我们等他下山再过去给他铸炉。”
少年口中的李师便是铁匠铺的主人李大东,是位身材高大的憨厚汉子,家住小镇的桃禄街上,家有妻儿,儿子名李乾,跟夏瑶乃是同一学塾的同门师兄弟。
不过李师的那个媳妇儿可就不是一般人了,经常听附近婆姨说,那李大东的婆娘可是个不好惹的主,那一身子泼辣劲儿,口中好似是生了一窝子蛇蝎蜈蚣,开口便能把人气的冒烟,关键是你还骂不过她,只能被她指着鼻子一通骂。那李乾好似也遗传了他娘的那股泼辣劲儿,小小年纪便是个刺头,逮着谁都要刺一下,听夏瑶说就连先生每次对上李乾都无可奈何,每每都是不禁扶额叹息。夏承逸一想到不苟言笑的陆先生也会扶额叹息,一张黢黑的脸上便布满了笑意。
原来陆先生并不像神灵一样高高在上,他也有七情六欲。
夏瑶跳下长凳,还是一身红的扎眼的破旧小棉袄,她先是跑进内屋然后又风一般地跑回来,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片,她将铁片放在桌上,“哥,这个你收在身边收好。”
夏承逸还奇怪夏瑶这是从哪捡的一块铁片来,有些好奇问道:“啥东西?”
夏瑶沉思了下,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夏承逸那个惊世骇俗的真相了,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他也无妨,小手一摆,“哥你就收好就行了,你相信我,以后一定会派上大用场!”
“好好好。”对于自己小妹送自己礼物夏承逸当然不会拒绝,况且小妹说有用那定是有可用之处,只不过还没有到用的时机。
夏瑶一本正经地说完后,一张小脸拉了下来,惨兮兮望着夏承逸,“哥,我又饿了……”
夏承逸听到后绷起一张黢黑的脸,“不能再吃了,再吃以后真要成小胖妞了。”
夏瑶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耸拉着脑袋,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夏承逸哭笑不得,揉着额头。
收拾完之后,少年闲来无事,再加上不用去铁匠铺子那边忙活做工,于是少年背上了竹筐,跟夏瑶打了声招呼,便朝后山跑去,途中穿过小镇时碰巧撞见了同样向小镇中走入的陆然。
夏承逸停步,朝着陆然作揖行礼道:“见过陆先生。”
陆然见是夏承逸,温声道:“可是进山打猎?”
夏承逸挠了挠头,赧颜道:“听说山中近日平白无故多了许多笋子,想着去山里头多捡一点,反正也不是他人所种,不过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陆然笑了笑,解释道:“无妨,天予不受,反受其咎,既然是你的那安心收下便是。”
少年怕错过,于是告辞离开。
小镇东门外,一身白袍的负剑男子停下了步伐,抬头望向面前的石牌坊,匾额上用小篆刻着「紫气东来」四个字,苍劲古朴,婉若游龙。
男子揉着有些胡须的下巴,啧啧称奇道:“好地方好地方,不愧是龙生龙,凤生凤的风水宝地,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这牌匾摘了卖去,若是能拿到外面卖去怎么着都有个千八百两银子吧?”
男子正是先前在小镇外羊肠小道上的腰悬酒葫芦的白袍男子,他摘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缓缓步行驶入小镇。
不曾想刚要进入小镇便被拦了下来,一个矮小老人走向男子,老人手里握着根烟杆子,瞥了一眼男子,“老规矩,入镇先交一两银锭。”
男子一听还要交一两银锭顿时不乐意了,冷笑道:“老先生我看你岁数也不小了,一把老骨头老腿的还出来骗财是不是有些不要脸了。”
老人身形佝偻,坐到了一旁靠墙的木凳上,用烟杆轻轻敲打木凳将里面的烟草倒出。
男子见老人无动于衷继续阴阳怪气道:“老先生,不是我说你,这么一大把岁数了还在这行骗,怕是家中子女不待吧?”
老人抽了一口旱烟,大团大团的烟雾弥漫四周,风云缭绕云海翻腾,风轻云淡道:“李浩然那小毛头现在几境了?有没有摸到传说中的那道门槛?”
白袍男子如遭雷击。
老人瞥了眼白袍男子,“怎么,不会万年过去了还是个合道境小毛头吧?”
白袍男子神色恍惚,咽了一口水,有些举棋不定道:“你……你怎么认识老头……剑仙前辈的?”
老人砸吧砸吧嘴抽着旱烟,翘着二郎腿,讥笑道:“哟呵,都剑仙啦?当年这小子可是跟在我后面一个劲儿嚷嚷着让我传他一手剑术的,怎么,现在觉得自己牛气哄哄了,都敢自称为仙了?了不起了不起,不过取个浩然的名字,确实有资格夺一份天地造化。”
白袍男子想喝口酒压下心中的震惊,结果发现酒葫中已无酒水。
坐在木凳上抽旱烟的老人眉头微皱。
一位双鬓霜白的青衫儒士出现在了东门外,正是乡塾教书匠陆然,作为坐镇一方天地的持令人,对于小镇所发生的一举一动皆在心神之中。
陆然见了老人后,作揖行礼道:“陆然拜见马老先生。”
老人神色悠闲,摆了摆手中的烟杆,“我可经不起你陆然的一拜,老头子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可不想因此死了去。”
陆然笑了笑,没有去理会老人话中的那句意思,“老先生可否准许我这位朋友入镇?”
老人悠然道:“老规矩办事就行了,钱不在金。”
陆然手腕一翻凭空多出了一枚金锭,其正方刻有「迎」字。
老人接过那枚金锭,啧啧道:“大国来的出手就是阔绰,老头子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陆然对于老人的调侃,不以为意。
老人收下了那枚「迎」字金锭,摆了摆手,“走吧,让那小子嘴巴放干净点,他是遇到了我,要是遇到别人可就不是这么好的脾气咯。”
佝偻老人一手负后,一手持烟杆,缓缓走进小镇。
同一时间,小镇的另一个方向,一辆马车缓缓朝着小镇驶来。
车夫放缓了马车的速度,朝着轿子内毕恭毕敬道:“大人,前方就是龙泉镇了。”
车帘被拉起一角,一位身穿锦衣玉服的高大男子从车内走了下来,他一手负后,一手抚摸手中那把绿竹折扇,眺望小镇。
男人轻摇折扇,微笑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车夫在一旁沉声道:“大人,此行之旅意在护送那批大秦上国的修行苗子远游,切莫因大人一时闹热而出了岔子,若是出了问题,到时圣上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那锦衣玉带的男子收起折扇,一笑置之,转身眺望远处小镇某一个学塾的方向,轻声道:“天下才气共一石,陆师独占九斗,自古至今,同用一斗。”
对于陆然这位一身浩然正气的青衫儒士,男子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当年就是这位儒家文庙圣贤力排众议,独挡万夫,大力推行实施女子可撑半边天的条令,使得大夏国内的女子也能等同寻常男子考取功名,亦或是投身沙场御敌,建功立业。为此大夏先帝还专门下令让礼部为女子武士、文师,设立了一整套的功勋称号,开辟了整个中土神洲以来的先河,大夏能有陆然如此之重器,实属乃大夏之国运也。
可不知怎的这位在文庙中举重若轻的圣贤文人,却突然被贬谪到龙泉镇这个鸟不拉屎,神憎鬼厌,被天道压制的小地方来,就连那珍拢山的香火祠庙都早已断了香火。
夏国朝野上下的文臣武人每每谈及此事,无不扼腕惋惜陆然的遭遇,但对于文庙自己内部的事也不好插手。
……
第四卷春鸣 第4章 入山
春寒料峭,山势险峻。
衣着单薄的少年郎正背着竹筐踩着一双草鞋穿梭于山林泽野之间,对这一块土地山水无比熟稔的少年此刻如一只猿猴,身形矫健灵活。
夏承逸轻车熟路的登上一座小山丘的山头,举目望向,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高山映入眼帘,似有云雾环绕,若是将夏承逸脚下这座山与之相比的话,只怕连对面半山腰都不及。
夏承逸听老人们谈及过此山,是小镇周边最大的一座山头,名叫珍拢山,关于这座山的来历众说纷纭,有说是那天上神仙丢入人间的一粒灵珠所化而成;也有说是那剑仙一剑斩落的真龙头颅经过百年的时光形成的。
少年随便找了个树墩子坐下,取出备在竹筐中的干粮,大口啃食起来。望向远处的珍拢山,想着他何时能拥有一座这么大的山头,到时自己也算是有家底的大款了,想到这少年咧嘴一笑,高兴的合不拢嘴。
休息片刻少年继续起身赶路,取出柴刀挂在腰间,因为山中有不少山泽野兽,寻常野兔狍子还好说,若是碰上那山野豪彘,没有个武器傍身,稍有不慎便会被这畜生撞的天旋地转,成年精壮男子被那么撞一下都吃不消,更别提夏承逸这副精瘦身板。
所幸夏承逸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大的山野猛兽,期间还采了不少笋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如醉酒的汉子。
夏承逸颠了颠身后的竹筐,手里还拎着一只长耳野兔,咧了咧嘴笑道:“运气不错,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长耳野兔的一双眸子生的极为灵动,似是能听懂夏承逸所说的话语,用两颗比寻常兔子还要大的板牙一口咬住夏承逸的手,饶是皮糙肉厚的少年此刻也惊呼一手松开了手,那野兔便乘着松开的一瞬间隙从夏承逸手中挣脱开来。回过神来的夏承逸这才发现在那兔子身体氤氲着一圈淡淡的紫色屏障,也是因为少年的眼力极好才能观察到这玄妙之景。
那兔子跳上一处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左挠挠右掰掰随后掏出了一块碗口大的鹅卵石,与小镇西南方那条溪床下铺的鹅卵石相差无二,但成色却比之鲜艳无比,其间脉络清晰,有丝丝金色纹线蜿蜒其中,纤毫毕现。那兔子抱着鹅卵石紧紧盯着夏承逸,生怕夏承逸将鹅卵石夺了去。
夏承逸哭笑不得,“我不会抢你东西,我只是碰巧路过。”
兔子盯了会儿夏承逸见他没有夺取的意思便抱着鹅卵石蹦跳着进了山林深处。
夏承逸则是转身朝着与它相反的方向离去,他要赶在日落之前出山,这样不会在山中迷路,虽然少年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山路极为熟稔,但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况且家中还有个小妹在等着他。
夏承逸扎紧草绳,收拢竹筐,加快行山步速。
行到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处,夏承逸放慢了脚步,附近杂草丛生,四周是一座座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的泥塑神像,这里曾是一座不小的祠堂寺庙,但不知怎的突然一下子断了香火,那些个供奉的泥塑神像一夜之间全都倾斜倒塌,一块块瓦砖四处散落。
以前不少进山打猎的门户都会在此停留烧香,求得个四平八稳,满载而归,偶尔还会帮忙着打扫祠庙。现在倒好,香火断了后也没人来打扫了,即使进山打猎也不带朝这看一眼的,没多久这祠庙就落得个无人收拾的凄凉景象。
夏承逸穿过无数残肢断骸的倒塌神像,绕到一尊巨大金粉神像跟前,与其他泥塑神像所不同,这尊塑像面容威武,不怒自威,同时塑像保存完好,虽有漆粉脱落,但总归是好过那些个断肢断腿的塑像。可想而知,若是这尊塑像完完整整端坐于祠堂寺庙当中,那是何等威严凛凛的景色。
夏承逸取出一枚供养钱放于神像跟前,双手合十,低头一拜,碎碎念念。
小镇桃禄街的一处铺子内,被学塾教书先生称为马老先生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一张小板凳上,左手摩挲着那枚「迎春锭」,右手持烟杆抽着旱烟,眉头微皱。
之前夏承逸在后山中捕到的那只长耳野兔忽地出现在了铺子跟前,怀里还捧着先前在石阶中翻出的鹅卵石,那兔子一蹦一跳来到老人跟前,亲昵似地蹭了蹭老人的大腿。
马老头斜了一眼兔子,一脚将其踢开,淡淡道:“滚开,你是嫌你那妖寿太短了还是觉得自己不怕天道能扛过天劫了?”
那兔子被一脚踢到旁边也不恼,跳起身子将之前所寻的那块鹅卵石放在一旁。
马老头这才发现其怀中抱着那块碗口大的鹅卵石,故作惊讶道:“哟呵,还找了这么块品质上佳的鹊石来?怎么,要供奉给老头子我啊?”
那兔子一听马老头的话语后,顿时身子一抖,神色有些紧张,既不敢忤逆马老头,又不想将辛苦所得的鹊石拱手相让出去。
马老头嗤笑道:“就这点破烂东西真以为我会稀罕?”
兔子无言,默默靠近那块鹊石缓缓汲取其中的灵气,当下对于它而言首要任务是化形,对于精怪而言,化形与否关乎着他们修行的大道所在,若是能够成功化形,那往后的修行之路便会顺畅许多,这就是人体窍穴玄妙之所在。
马老头继续抽着旱烟,老人抽旱烟很凶,以至于整个人都氤氲在烟雾之中,像是位于云端俯瞰人间的金身神灵。
过了少许,马老头才缓缓问道:“见过那少年了?”
正在吸收灵气的兔子忽的一愣,随后想起先前在山中所遇场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马老头问的话。
马老头继续问道:“如何?”
马老头问完这句话后又继续陷入了沉思,如老僧入定,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女子嗓音,“大仙,奴婢觉得那少年与寻常的普通人无二,甚至可以说不如,那少年气府枯寂,根本不像是个能够修行的人,倒是他精气神极为浑厚,兴许是因为常年在山中打猎所养练而成的。”
马老头继续抽着旱烟,淡然道:“说完了?说完了还不快滚?还要让我亲自请你出去?”
对于马老头变幻莫测的脾气,兔子精早已习惯,只是临走前还不忘怯生生寻问道“那大仙这块鹊石……”
马老头扯了扯嘴角:“拿走赶紧滚。”
那兔子精喜出望外,用神通一下子收了鹊石,急忙离去。
马老头抽完最后一口旱烟,摸了摸口袋发现旱烟丝早已见空,于是拿烟杆轻轻一磕地面,收起烟杆,佝偻着个背,朝天空望去,啧啧道:“这天地终究是要变天喽。”
学塾后头有个小院子,其内碧竹翠绿,绿藤环绕。
青衫儒士坐北朝南,白袍剑客则是一屁股坐在了陆然的对面,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酒开始竹筒倒豆子诉说苦水,说他这趟下山有多么不容易,临走之前还被老剑仙摆了一道。又说他这趟远游翻山涉水,风餐露宿,人憔悴了不少不说,就连袍子都换了好几件,鞋子踩烂了不知道几双,那叫一个惨惨戚戚,可谓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陆然的面上始终带着微笑。
白袍剑客说的感觉唾沫星子都说干了方才停下来,举起酒葫芦打算再灌一口酒,才发现葫内已是见底,悻悻然收了回去。
这酒名叫仙人醉,口感醇厚,酒味上佳,对于白袍男子这类喜好饮酒之人乃是上等佳酿,男子本想着讨个一壶酒再下山远游,这样半路若是口馋了也能解个酒瘾思念下家乡味道不是?
谁料那酒铺掌柜谢疯子知道了,皮笑肉不笑对他说,给老子滚!之前欠的酒钱都还没还上,现在又打起老子酒铺的主意了?李七你的脸皮可比外面城墙厚多了。
被叫李七的男子也不恼,笑呵呵跟谢疯子说,咱哥俩什么交情,谈钱那不是伤了感情?你看这趟我下山远游必是千万山水过,讨一口老哥酿的佳酿每天也能有个盼头不是?
谢疯子只是冷笑连连。
打那之后连续几日谢疯子都见李七在铺子前逛荡,也不进去,就搁屋外蹲着,堂堂鸣剑关排行老七的剑修就这样蹲在铺子前的路牙子上搓牙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讨口子上街来讨口了。
又过了几日,谢疯子兴许是实在受不了李七这副混不吝的模样,从铺子中丢出一壶酒,李七大喜,接过酒转身就离去。
谢疯子本以为李七那王八蛋这次后会消停几分,没想到临走之前又来了一趟酒水铺子,搓着双手笑眯眯跟谢疯子说,老谢啊,你看兄弟我这马上要起程了,你这当老哥的不得多整两壶美酒佳酿给小弟尝尝,到时远游也有个乐子不是?
那谢疯子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怒吼道,你给老子滚!
李七只好悻悻然收回手,夹着尾巴走出铺子,不过临走之前不忘偷瞄了一眼里堂的酒缸子。
最终李七还是如愿以偿地用他那养剑葫装了一葫芦的仙人醉,不过出关的身形颇为狼狈,被那谢疯子硬是追了百里路才罢休,若不是自己功法了得有那千疾诀相助,怕是要被那谢疯子抓了去,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下来。
第五卷春鸣 第5章 巧遇
一想到谢疯子那发疯似的拳法白袍男子眼皮子就直跳,其他人不知道谢疯子拳头的威力,他可是知道,当初就是偷了他半壶仙人醉,硬生生挨了两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
陆然望着名叫李七的白袍男子,虽脸颊生有胡须,但依旧能够看出生的是一副风神俊朗的俏模样,丢入市井街中,那些个新嫁小妇人怕是能用那会说话的水润眸子将其淹没。
陆然嗓音醇厚道:“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李七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气哼哼道:“怎么?现在仗着境界比我高了,就开始骑我头上拉屎了?当初是谁被我用竹剑打的嗷嗷叫?还喊着让自家师傅来揍我的?”
陆然笑着摇头,“不说这个了,你怎的到我这偏居一隅的小地方来了?”
李七神情肃穆,正色道:“老头子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切莫因小失大。”
陆然闻言略微点了点头道:“老先生大可不必担心,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这种迂腐酸儒必定不会插足世俗之事。”
李七倒吸一口冷气,能这么说老头子的人全天下估计也就他陆然敢这么干了,就连那三教圣人见着了老头子不说是如何尊重吧,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会有的,这陆然倒好,就差指着老头子的鼻子骂了。
陆然恢复了往日的风轻云淡,笑道:“既然来了不妨多休息几日,也好领略下小镇的风土人情。”
李七一愣,随即点头答应了下来。
陆然手腕一翻,一只银白色的酒壶出现在手中,他抛给李七,“这是当时谢老先生送我的,放于我这不会喝酒的人手中,多少有些暴殄天物了。”
李七接过酒壶顿时大喜,连忙灌上一口眯起眼睛,一身磅礴压抑的剑气肆意外泄,似有银瀑直流而下,剑气逼人。
陆然伸出手一拍李七的肩膀,无奈道:“你再这么剑气外溢,我这小竹林可就给你全毁了。”
李七瞬间回神,收起一身自然而然流泻在外的剑气,笑哈哈道:“知我者,陆然也。果真是出自那谢疯子之手酿造的上等佳酿。”
说完双脚一蹬,倏然飞入云间。
关于李七的本命神通,陆然虽不知其本命神通为何,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出来。
本命神通乃是剑修的最为看重的一门神通,如剑修的本命飞剑一样,也是剑修之所以能成为炼气士中杀伐最为强硬的一支的重要原因。
陆然坐回石凳袖袍一挥,一副棋盘出现在了面前,他从棋罐中捻起一颗黑棋缓缓落下,而在他落下的瞬间棋盘的对面又出现了一个与陆然长相无二的文士,不过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在那个「陆然」的身边有一圈淡淡的虚影,原来是陆然分出的一道分神,那「陆然」同样捻起一颗白棋落下。
白字落棋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而黑棋则是大开大合,似有黑龙吞天之势。
对面那道「陆然」分神没有撑多久便败下阵来,放下手中棋子笑道:“看来还是你更胜一筹。”
说完便化为一道清风消散于天地间。
许久过后,青衫儒士叹了口气。
小镇外,进山打猎的夏承逸平安归来,背着沉甸甸的箩筐。
少年很是开心。
刚一踏进小镇少年便瞧见一个身穿白色袍子,腰悬一枚葫芦的年轻汉子蹲在路牙子上,贼眉鼠眼盯着街上往来的那些个妇人,一双眼睛不时地瞥向那些女子胸前鼓囊囊的风景,时不时的咽几下口水,不过那男人生的模样俊俏,路过的好些新嫁小妇哪见过这种嫩俊生,路过那年轻汉子身前都夹紧双腿,柔柔怯怯停下脚步,一双双会说话的秋水长眸在年轻汉子的英俊脸上使劲徘徊,恨不得直接揉进胸膛。
那白袍汉子眼角余光则是看向远处一位身段丰腴的妇人,弧度惊人的臀部,沉甸甸坠下的胸脯,曲线玲珑,再加上长期处于曝晒下的小麦皮肤,让那妇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野性的美。
对于小镇的好些个面孔,夏承逸不说名字能叫出个八九十分,但每个人的面孔或多或少还是能记住的。此刻见着了一个陌生面孔的汉子虽心中疑惑怎么还有外来人入镇,但也并未放心上。
李七也关注到了几步外的少年夏承逸,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手持竹剑摆了个自认为很潇洒的造型,用夏国官话笑眯眯问道:“小哥请问附近有无酒楼铺子一类的地方,在下初来乍到,对于这一带多有不熟,烦请小哥指路则个。”
少年皱了皱眉。
李七见少年沉默不语,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用的是官家话,于是用娴熟流畅的小镇土地方言,笑道:“小哥可认得附近的酒楼?”
少年指了指远处的一座高楼闺阁,“小镇的酒楼在东边的安乐街上,你若是想喝酒可以去那边喝,不过那里的酒水价钱比较昂贵,五十文一两酒。”
李七点了点头拱手谢过后转身离去。
夏承逸望着李七愈行愈远的背影若有所思,不知怎么的,他从白袍男子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玄之又玄的气息,很像他先前从铁匠铺李师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感觉。
不过他能感觉到白袍男子并没有恶意,于是也不去深究这外乡人是如何到小镇上来的。
夏承逸一路穿行回到宅子中,见夏瑶和左舒文正一人持一副彩绘文门神往房门上张贴换下旧的门神春联,辞旧迎新,左边门丞身着绿色蟒袍,头戴纱帽,腰束玉带,手持牙笏,而右边户尉则穿着红色蟒袍,手持一盏小灯笼。
张贴门神乃是小镇的习俗,正月张贴门神和春联,而张贴的门神也是颇有讲究。
门神分为文门神,武门神和童子门神。其中又以文门神居多,文门神有着祈福,求财等寓意。武门神则多是将中门庭家户张贴,张贴的图案多是武庙十哲七十二将,希望能够求个平平安安。
夏承逸他们这种小户人家春年多是张贴文门神于门上,而这种彩绘门神多是出自香火庙中的庙祝之手绘制,这种出自香火庙的彩绘门神相传有着一丝香火精气于其中,可为主人聚拢一方山河气运。
入屋叫人,入庙拜神。
夏承逸自然是享受不到这种彩绘门神,之前那幅门神还是用了多年,最后实在是破烂不堪才给他换掉,而今天左舒文和夏瑶竟一手持一幅彩绘文门神张贴在他家门前。
夏承逸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俩什么时候有资格去那香火庙求来的一对彩绘文门神了?
左舒文见是那夏承逸回来了,转头笑着对夏瑶说道:“小瑶瑶你哥回来了。”
原本有些病恹恹,无精打采模样的夏瑶一瞧见夏承逸,立马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小姑娘脸上唰的一下灿烂了起来,绽放出一抹干净纯然的笑颜。
小姑娘蹦蹦跳跳来到夏承逸的跟前,夏承逸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头,抬头看向左舒文,有些疑惑道:“你这些门神对联都从哪儿整来的?”
清秀的少年贴完门神后,向后退了几步,望着那对彩绘门神,满意点点头,转身看着夏承逸,微微一笑,如沐春风,“秘密!”
夏承逸翻了个白眼道:“只要你别后悔半夜跑来把它撕下来就行。”
印象中这事是高大少年钟泉能干出来的,有次东街一伙赵氏子弟在街上逛荡撞见了高大少年,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看,没爹娘养的傻大个又来了。周围那些个子弟一听纷纷笑了起来,夏承逸在一旁有些担忧地望了望钟泉,担心高大少年跟那一伙赵氏子弟起了冲突,赵氏毕竟是小镇几大大姓家族之一,像他们这些生活在西街的穷苦户若是被人家打死了最终也是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凄凉景象。
高大扭头对夏承逸咧嘴一笑,说看我干啥咧。夏承逸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大少年拍了拍夏承逸的肩膀,说这点事算个啥,在咱们这要是这点尖酸刻薄的话都受不了,干脆找口井跳下去得了,省得烦心不是。
夏承逸挠了挠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高大少年就偷偷翻进赵氏祠堂,把悬挂在祠堂之上那道先帝御赐的金字牌匾给偷了去,赵家老祖知道了这件事气的脸都绿了,要知道这牌匾乃是当初赵氏先祖跟随先帝开疆拓土有功,先帝亲自御笔封赏而来的可佑家族百年昌盛。
龙泉赵家这一脉经历王朝更替,几经跌宕起伏的风云变幻后,在藩国无数的蜀国版图上逐渐江河日下,家道中落,但好在还是延续下来了家族百年的香火,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有先帝御赐的金字牌匾,赵家老祖每每提及此事无不满面红光,极为自豪。
结果谁曾想到竟然有不要命的蟊贼给它偷走了,还是在赵氏眼皮子底下给偷走的,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于是那赵家老祖便下令,赵家所有下人家属统统出动,全镇搜查誓要找出那胆大包天的蟊贼。
第六卷春鸣 第6章 草灰蛇线
当晚夏承逸还在给夏瑶做用来放书的小竹箱,没想到钟泉鬼头鬼脑的站在门前探出一个头来,还对他挤眉弄眼的,夏承逸就纳闷了,也不知道钟泉是吃错什么药了,继续坐在门前小矮凳上摆弄那只袖珍小巧的绿竹箱。
钟泉见少年没有丝毫反应,重重咳嗽了一嗓子,具体有多重呢,反正高大少年觉得自己咳得快背了气。结果夏承逸还是纹丝不动,如老僧入定,眼神专注忙着手里的活。
高大少年顿时急眼了,怒喝一声,夏承逸你故意的是不是!
夏承逸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问他,干啥咧,没看到他正忙着么。
高大少年嘿嘿直笑,四下张望发现没人后,才凑过来悄悄跟少年说,给你看样宝贝,你见到了保准吓一跳。
夏承逸看高大少年一脸贼眉鼠眼的样子就知道准没干啥好事,就问他,你是不是又去偷隔壁杨寡妇的贴身衣物了?你要是偷了赶紧还回去!
钟泉一巴掌拍在夏承逸的头上,怒道你小子说屁呢,别拿我跟江湖上那些淫贼相提并论,小爷我一身正气,虽说书没读过几本,但是将来可是要做那天下最大的读书人。
夏承逸扯了扯嘴,不去理会高大少年的插科打诨。
钟泉带着夏承逸东抹西绕,来到了一座破旧荒废的祠庙。钟泉让夏承逸在原地等着,自己则绕到了神像的身后撅着个腚,将藏身在神龛之下的牌匾拽了半天才给拽出来,洋洋得意对夏承逸说,看看,这是小爷我今天从那赵家祠堂里摘下来的好东西,到时候拿出去卖定能卖个千八百两银子,到时候咱哥三也不用过那食不果腹的穷苦日子了。
夏承逸听钟泉说这牌匾是从赵家祠堂上顺下来的,就问他这上面写的是个啥儿。
高大少年挠了挠头,有些赧然,因为他也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半文盲,若是寻常那些个眼熟的字少年兴许还能认得几个,可这牌匾上用的乃是蜀国正统篆体刻写,高大少年书都没读过几本,自然是认不得。
就在两位少年郎该如何纠结此物的去从之时,学塾的教书先生陆然突然出现在了祠庙里,陆然一袭青衫,微笑着跟两位少年说,此物交由他来处置如何?他定会给二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钟泉一听不乐意了,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宝贝,自己还没摸热乎呢,怎么可能说给就给外人。高大少年说什么也不给,于是就扭头看向一边,示意自己不可能将如此重物转交予外人。
陆然被拒也不恼,脸上依旧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望向另外一旁脸色黝黑的少年夏承逸,夏承逸见来人是陆先生连忙作揖行礼,陆然则摆摆手说不必多礼。
夏承逸就问陆先生知不知道钟泉拿回来的这东西是何物。
陆然便将此物的来历事无巨细的讲给了两位少年,听完后两位少年都微微发愣,钟泉看了看身后摆着那块鎏金色的牌匾悄声嘟囔道这玩意儿有嫩值钱?那不是更能卖个好价钱了?
陆然哭笑不得。
夏承逸这才意识到钟泉偷了个什么样的东西出来,于是沉声问陆先生能否帮忙将此物送回赵氏祠堂之上,物归原主。
陆然点头说自然可以,同时他还会让赵家不再追究此事。
夏承逸得到了陆然的答应后,急忙催促钟泉将身后的那块牌匾交予陆先生让他送回赵家去。
钟泉一听要让他交出辛苦偷来的宝贝,一下子就不乐意了,说什么也不愿意交出来,更是脸红脖子粗的骂那夏承逸脑袋一定是被牛尾巴给拍傻了,这种拿出去能卖不知道多少两银子的东西,哪能说还回去就还回去,况且是那赵家有错在先,若不让那几个赵氏子弟过来给爷爷我磕几个响头,再说三声爷爷我错了,我是不会把东西还回去的。
夏承逸有些无奈,钟泉什么性格他最了解,他是真会让那几个子弟磕头认错再喊几声爷爷,可关键人家是那龙泉镇三大姓氏之一的大家门户,这一类豪阀大族最注重脸面,你今天若能让他们几个磕头认错,明天就能够横死街头。这就是小人物的无奈,亦是这个世间的秉持的所谓的「公正」。
陆然沉吟片刻,开口说他可以给出一个让钟泉满意的结果。
高大少年有些将信将疑,觉得陆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一定是与那赵家串通一气,到时自己交出那牌匾后,定没有好下场。
最终在夏承逸的再三劝说下,高大少年不情愿地交出了那块牌匾,不过依旧不忘陆然答应下来的事,提醒他莫要忘记了让赵家的人登门赔礼道歉。
第二日,先前当街辱骂钟泉的那几个少年果真登门道歉,虽是道歉不过都是一脸的不情愿,要不是家中老祖逼着他们前来,这辈子怕是都不会踏足西街的肮脏泥地。
钟泉见对方极为敷衍的道歉,眉毛一挑,阴阳怪气说,哟呵,哥几个能大驾光临小弟的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小弟受宠若惊呐。
那几人听见钟泉阴恻恻的话语后,脸上的表情如同吃了狗屎般难受,他们这般养尊处优的尊贵身躯竟然要亲自来这破烂巷子中给人赔礼道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之事,放出去也没几个人敢相信,几人虽有怒气但又不好发作,于是潦草赔了几句歉就转身匆忙离去,背影颇为狼狈。
钟泉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还不时挥手高喊,哥几个有空再来小弟这里坐坐啊。
夏承逸在一旁有些忧心仲仲,担心他们将来会不会打击报复。
钟泉斜眼看了他一眼,说怕个卵,光脚的不怕鞋湿的,到时候大不了能弄死几个是几个,反正自己烂命一条,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犹如神灵的人,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命来取。
之后果真如陆先生所说的那般,赵家子弟都没有再来报复钟泉的。
不过没几天钟泉就后悔了,他觉得那学塾教书先生定是在诓他,什么先帝御赐的金题牌匾,统统都是在骗他!一块破牌匾能是那先帝御赐之物?若真是先帝御赐之物,这赵家怎么还会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小镇里当那缩头乌龟。所以钟泉坚定认为自己被那陆神棍诓骗了。他每每想起自己白白丢掉了千两白银就痛心疾首,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导致高大少年对陆然有少许的敌意。
左舒文打断了夏承逸的思绪,“想啥呢?”
夏承逸摇了摇头,“没什么。”
夏承逸放了下沉甸甸的箩筐,跟着夏瑶和左舒文二人坐在了门前。
夏瑶小口啃着夏承逸从桂花铺子买来的糕点,一双一双桃花似的秋水长眸在夏承逸和左舒文身上来回转悠。
夏承逸手里一边剥着笋子,一边思寻该如何利用起这些笋子。
笋干腊肉煲?兴许是个不错的主意,恰巧之前还腌了不少留着过冬用的野猪腊肉。
左舒文率先开口道:“夏承逸,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好人好报吗?”
夏承逸手中地动作停顿,抬起头看向左舒文,咧嘴笑道:“我娘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跟我说,要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让我行善积德,到时候死了见着了阎王老爷下辈子也能投个好胎,所以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的。”
左舒文目光看向远处,继续问道:“那若是善人没有善报,恶人也没有恶报呢?”
夏瑶微微蹙眉,眉宇间有些不悦。
夏承逸沉思片刻,起身挥了挥拳头,眼神熠熠,“那就用拳头和剑为天下百姓主持公道!”
此刻夏瑶送给夏承逸的那块被压在床板下的老旧铁片,正泛着璀璨夺目的光彩,周遭泛着金色的光芒,犹如仙兵。恰逢此时,一束金缕穿过云层照射进了夏承逸那栋老宅的小院内,少年此刻如头戴金冠,身披金甲,似神若仙。
学塾的茅屋草堂内,正枯坐打谱复盘的青衫儒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略带惊讶的咦了一声后,掐指开始推衍,眼神深邃。片刻后,青衫欣慰一笑,与寻常不苟言笑的古板教书先生相差巨大。
“许!”
天香酒楼内。
刚刚入座的白袍剑客李七要了一壶上等好酒和几碟子酱牛肉。
原本在自饮自酌的李七,停下了举起酒杯的手,面露古怪之色,“奇了怪哉,撞鬼了不成?”
随后晃了晃脑袋继续饮酒。
而放于桌上的那把绿竹剑则是发出丝丝剑鸣,似有挣脱剑鞘之意,浩瀚剑气倾泻而出。
酒楼内的其他客人只觉如坠冰窟,犹如头悬利剑,丝毫不敢挪动,瑟瑟发抖。
李七伸手一把按住了那柄佩剑,面露尴尬之色,低声怒骂:“反了天了!信不信下次我直接把你丢进剑雷池里去?”
那剑似是听懂了李七的言语,果真不再发出丝丝剑气,发出一丝呜咽,随后安静躺在桌上,与寻常竹剑无二。
在竹剑收起剑气的同时,周围客人皆是长舒一口气,刚才那股子凛冽寒意已是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