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全修真界物理飞升》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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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头驴
绵绵细雨滑落茶棚草檐,在檐下积聚成绵延不断的流水。
茶棚伙计打着哈欠,在穿堂的凉风里似睡非睡。
然而他一揉眼睛,茶棚里就多了一个人。
来的是位少侠。
她身高八尺,穿着黑衣,一顶斗笠遮了大半面容,只有下巴不在斗笠的阴影里,干净得晃眼。
注意到少女腰间佩着的剑,伙计不敢怠慢,连忙道:“少侠请坐,您要点什么?”
少女比了个二的手势:“两坛酒,要最好的。”
伙计没细想,连连道:“好嘞,这就给少侠上好酒。”
两坛酒上桌,伙计随口问道:“少侠此番前来,是为了奔赴北边的战事吧?”
“不是。”少女倒酒入碗中,“我回家乡,祭我父母。”
“从这往西只有鱼子县了。少侠是鱼子县人?”伙计问完,还没等到少女回答,便听到茶棚门口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他连忙道了声失陪,转身招待客人去了。
进门的是一群衣着张扬的少年男女。
比起刚刚进门那少女黑衣斗笠的低调穿着,这群少年男女身上的衣着及其讲究,各有各的时髦。除此之外,一看就不凡的紫金葫芦、五彩法轮、玉髓妖刀,就这么随随便便挂在身上。
伙计一看,腰都弯下去了不少:“诸位神仙大驾光临,小店、小店……”
“少废话。”雷鸣般的声音响起,“上你家最好的酒,摆最好的菜。”
伙计一哆嗦,慌忙张罗去了。
这群招摇的少年男女拖着两张桌子拼到一处,拼完坐下就开始响起抱怨声:“不知何时才能回去,累死我了。”
“马师兄不要急,长老既然把我们派到这里,必然是因为此地有我们的一场机缘。”一名容貌极美的女修如此道。
“机缘、机缘。罗师妹,你怎么说话跟长老一个腔调?”先前把伙计训斥走的男修如此说道。
他的身材极其壮硕,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石头垒成的小丘。
同身材一样,他抱怨的声音也格外震耳:“隔壁镇岳宗,比我们还小百岁的那个秦符生,说是半月前就突破金丹期了。她又碰见了什么机缘?”
他的背后,独自饮酒的少女朝这边看了一眼,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石头小丘浑然不觉,继续埋怨道:“我们几人,以往也算天之骄子。如今却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后辈赶超了上来。我等不去刻苦修行,反倒在凡人的地盘上苦苦寻求什么机缘。诸位不觉得可耻吗?”
那位罗师妹等他说完,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雷师兄说得是。”
雷师兄手肘贴在桌面上,吹胡子瞪眼看着她。
恰逢此时,伙计端了酒菜上来:“诸位慢用,需要什么再叫我。”
姓雷的修士拿起筷子,一语不发地吃菜吃肉。
伙计上完酒菜,赶紧躲到斗笠少女那一桌,继续先前没完的话题:“我说少侠,你是哪里人啊?”
少女摆了摆手:“你等等,让我听听他们说什么。”
隔壁桌酒菜已上,却胜在人多,仍然有人说得起兴:“雷兄别急。那秦符生哪是真庸才?她可是镇岳宗这一代平涛阁阁主钦点的继承人。实力或许尚且不如她头顶上师兄师姐,修行天赋却是顶尖的。”
“那为何我们以前都没听说过她?”
“倒也听过。只是那时是当奇闻来听的。”
“什么?”
“二十年前据说有一位弟子错过了各仙门收徒期。在天寒地冻的寒冬时节,她硬生生从凡间走到仙山脚下,又顶着茫茫大雪爬上了镇岳宗。说是,镇岳宗十二阁的阁主感其心念坚定,纷纷抢着收她做亲传弟子。论年纪,跟秦符生对得上。”
雷姓修士恍然:“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位,镇岳宗之驴吗?”
斗笠少女喷了一口酒。
引得前桌众人纷纷转头。
少女摆了摆手:“无事,听着好笑罢了。”
前桌修士嘟嘟囔囔转过头,不太计较区区凡人嘲笑其他宗门的修士。
斗笠少女把钱放在桌上,抱起了剩下的那一坛子。
伙计收了钱,笑眯眯道:“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少女压了压斗笠,即便带着一坛酒,仍然健步如飞。
身后茶棚里,那群修士又把话语转向了当下的任务:“机缘,机缘哪里是我们随便走走就能碰到的?长老也不说清楚。这些功夫要是拿去修行,今后遇到秦符生也不至于太丢脸。”
秦符生走在前往鱼子县的路上,一点都没觉得那群修士丢什么脸了。
毕竟她连他们的脸长什么样都没仔细去看,又谈何丢。
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泥泞曲折的土路,通向一别经年的故乡。
她试着找了找漫漫黄土与年幼时分那场大雪的相似之处。
归程漫步细雨的潇洒惬意,又怎会跟那时梗着一口气求一条生路的偏执绝望相似?
一去二十年,将近凡人半生。
当年的风霜杳然无迹。
秦符生笑了一声,哼起了年幼时听过的乡曲。
起初,不成曲调,断断续续。
后面逐渐流畅了起来,飘散在雨幕之中。
雨越下越大。
秦符生放下酒坛,伸出手,轻轻拂过墓碑。
她轻声道:“娘,我过得很好。我拜入了镇岳宗,师父是个好人,很照顾我。”
她闭了闭眼睛,只字不提离开前师父为了追着她揍,打塌了半条山脉。
在师兄师姐和宗门其他长老的阻劝下,师父他老人家好悬没清理门户,只跟她放狠话:“倔驴!放着好好的下任阁主不做,非要去海上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把话搁这儿,要是你十年内办不出镇岳宗排名第一的分坛,我没你这个徒弟!”
秦符生把手伸入衣兜,抓出一个小玉瓶。
打开瓶子,她把丹药抖了出来,又倒了点酒搓开,药香与酒香四散。
药酒洒在墓上,沉入泥中,香味久久不散。
“我当年没法给娘买最普通的风寒药,如今便是有所谓仙丹……又能如何?”
语气一瞬落寞,紧接着又欢快了起来:“师姐是全师门上下对我最好的人。小时候师父罚我,她都会悄悄给我上药、帮我想法子偷懒。我走之前,她还送了我不少贵重的丹药和材料。”
这话比先前发自肺腑得多。
她离开宗门前,师姐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阿驴呀,师姐这些年得到的最好的各类丹药都给你了。我私库里还有不少好东西,你看得上什么,尽管拿。要是出去之后缺什么,只管给师姐说。师父不让宗门给你开分坛批材料批人力,师姐偷偷给你送。”
秦符生当时受宠若惊:“师姐,你的大恩大德符生我无以为报……”
“嗨呀你跟我扯这些。你不知道,本来我都赢过师兄快要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阁主了,却遭了你上山拜师。你修行天赋还那么好。开宗立派三万年里,你是唯一一个筑基期就被定为下任阁主的人。我拿什么跟你比?只要你一心一意去弄那什劳子海上分坛,师父觉得你废了,下一任阁主自然又是我了。”
于是受宠若惊变成大惊失色:“师姐你不觉得你太坦诚了吗?”
“那有什么?以你之倔,我跟你说了,你就会留下来继续跟我抢位置吗?”
“这倒不会……”
“那不就得了?走远点,少回来。”
“哦。”
秦符生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稳了稳语气,对着墓碑继续道:“还有师兄。他比我大五百岁,见得少。不过,遇到大事时,他倒也是个可靠的人。”
比如她被师父满宗门追杀时,师兄舍身一拦:“慢着!师父!全宗门就这一头驴。要是她被您失手打死,这漫漫修真路,又要少了好些有意思的新鲜事。”
她当时不在场。听师姐转述,师父盯了师兄好久,缓缓道:“驴子入门这二十年里,你身为大师兄,修为怎么寸步未进?”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气质极为沉稳,被师父这么问了都不跑:“您老慧眼识珠,收的两个师妹一个比一个钟灵毓秀,还要我这大师兄干嘛?反正我这种庸才,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得到阁主之位,不如躺平享受长生,等驴子成长起来挑大梁。”
这回答成功转移了师父怒气,吸收了来自师父的大半火力,元神都被打出窍了,又被师父塞回去接着揍。
有他这么一闹,秦符生有幸逃脱一劫。
次日,她去师父洞府前贴脸输出……应该说是发誓定要将海上分坛开发出来,师父也只是摆摆手,由她去了。
可能先前已经打过了师兄,懒得再跟满门的不肖之徒一般见识。
秦符生这才能好手好脚站在墓前,对着辽阔四野,洒掉整整一坛好酒。
“酒敬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致辞,却默然无语。
在她两岁的时候,爹就和同乡其他人应征去了北地打仗。
家里只有她和日夜操劳的娘。
娘很要强,一个人带着需要照顾的孩子,农忙时耕作家里的薄田,农闲时跟同村妇人一道去县城里找一些缝缝补补的事情做。
在秦符生的记忆里,她幼年时的日子并不难熬。
平时有娘在县城里给她带的小玩意儿,天冷了有厚衣服,逢年过节桌上还有鱼肉。
秦符生胎穿。两世为人,叫她更清楚娘的不容易。
她常常帮着娘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又叫娘不要再给她买小孩子的东西了。
娘却只是笑笑:“符生,阿娘要好好劳作,才能叫你过上好日子。”
秦符生劝了又劝,却只是听到娘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符生,该做的事情不能躲。要是躲了,得的不是清闲,是心慌啊。娘要是看到你过得没人家孩子好,娘就心慌。”
两世为人,却仍然被自己的母亲爱护着、教育着。
她曾是繁忙都市里一事无成的庸人。
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一点一点从辛勤浇灌的田垄里长出了新的认知,一如郁郁葱葱的稻谷。
这一切一直持续到她七岁那年大雪夜。
外出打仗的男人们回来了。
里面没有她爹。
寒冬腊月,大伯和四叔欺她们孤儿寡母,把她娘俩从房子赶出来,抢了她的家,和她家的钱财田产。
同村其他人全都关门闭户,没一个出门张望的。
四野是苍苍茫茫的雪,她们除了身上一身衣服一无所有,不知何处可去。
娘就背着秦符生,踩着及膝的雪,走了二十里路到了县城。
娘找了从前接活的人家,求人让她们母女住进柴棚里,才算有了一处遮风避雨之地。
之后,娘就四处奔波着找事情做。
一日,娘起不来了,额头滚烫。
刺骨的寒风和接连的苦难,叫这位坚强的女人倒了下去。
秦符生寻了大夫,让大夫开了药方。却拿不出钱抓药。
七岁的孩子便学着娘的样子到处求人。
可小小一县城,又有多少地方招人,还愿意要这种没长大的小孩子?
最终求到了县里最有钱的那户人家府上。人家倒也不介意多养她一个小孩,只是要在卖身契上按手印。
正好,那日修士御剑的流光刺破天际。
娘托人把她叫了回来,紧紧抓着她的手,叫她不要去做那些蹉跎人生的事。
“符生,你是生来就要修行的。”
她是娘孕期梦中神仙赐下的符,故名秦符生。
秦符生才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命。
她非要去愿意收她的人家,拿卖身契换药钱。
娘看出来了她的想法,那双滚烫的手一直紧紧抓着她,也不知道病中的人哪来的力气,跟铁钳似的,挣都挣不开。因高烧而发红的双眼死死看着她,那眼神,既有哀,又有恨。
那双手从滚烫到冰凉都没有松过。
还是让她们借住的那家人怕人死在家里晦气,过来察看,才把她拉开。
然后便将她们娘俩抛到了大街上。
秦符生抱着娘,哭了很久。
哭够了,就拉着娘的手,一点一点往城外挪走。
是路过的老石匠看到了,怜悯她不容易,帮她安葬了娘,还打了一道墓碑。
已是金丹修士的秦符生擦净了墓碑,割了杂草,最后道别:“娘,我走了。我自会去了结恩仇。我想让娘知道,你孩儿我,要去做大事了。”
当年的孩子,已无人可以欺辱。
她已可问天下之事,令整个修真界都在她的谋划之中天翻地覆。
第2章 搞新能源搞的
祭奠过了娘,秦符生便先去了县城。
仇不是不报,只是当年令她喘不过气来的村落,如今已不再被她放在眼里。
下海前随手灭了便是。
她图谋在海上建起宗门的基地。
既然要入海,首先当然得找到打造船只的匠人,从他们手上弄到一艘大船。
天可怜见,自从秦符生这头驴打定注意要把宗门带到海上发展起,平涛阁上下,从正统弟子到旁支长老再到从外门抽调上来洒扫执勤的,一共三百人凑不出半个跟船有关的法器。
秦符生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她走之前打劫似的到处搜索船,连宠物灵猫的猫窝和炼丹室的炉灰坑都没放过,就差把地皮掀起来了。
师叔实在看不过到处遭贼似的狼藉,叫住她:“阿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从你被定为下任阁主以来,你师父他都不知道搜出多少能用在海上的法器了,全压在了他洞府里。”
秦符生不料师父狠心至此:“我们不是负责把妖魔镇压到海上的平涛阁吗?真就一艘船都没有?”
师叔呵呵一笑:“不这样能防得住你这头驴?”
秦符生深以为然,转头去跟师父要船。
师叔在她身后幽幽道:“这几年出外勤的长老都在埋怨工作起来比原先耗费灵力多了。你要是碰到了他们,记得好好跟他们赔不是。”
一大群人没船用的账,不算到她头上才怪。
师父当然更不会给。
他老人家头天晚上刚揍过了她师兄,正凝神静气修养身心,就见她上门蹶蹄子来了。
老阁主抱元守一听这头驴絮絮叨叨叫出了好多理由要船,各个理由都在她写过的所谓的企划书中找得到。从秦符生筑基算起,那些企划书十五年来林林总总积累了大概两三百来份。
老阁主哪怕封住听力都知道她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驴子歇口气,老阁主立即抢答道:“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以你的心性,用凡间的船照样能成事……”
秦符生得到了肯定,当场道:“师父放心,弟子定然将镇岳宗海上分坛开起来。”
师父被哽了一下,把没说完的话补了上去:“……如果此事真能做成。”
秦符生坚定道:“弟子是什么人师父心知肚明,定然不负所托。”
老阁主:……
谁托你了?
你去搞那些旁门左道,还不如把心思放到修行上。
你知道如今修真界多卷吗?也就你仗着天赋好才有心思琢磨那些东西。
他老人家修了半天心,最终修出一口真言:“滚!再让我看你,你师兄就是前车之鉴!”
秦符生如蒙大赦,立马就下了山。
有师姐倾情赞助的材料,她不是不能自己炼器。
唯一的问题是,她先前不是特别了解船,想要找个船壳子来做参考。
好在,鱼子县是陆地上西边最后一个县,距离西海不过三百余里。
这里多半会有与海船相关的匠人和作坊。
修真界的船型法器找不到,从凡间弄点普通船也好。
她进了鱼子县县城,立即进入状态,到处跟人打探附近哪里有船厂或者船匠。
然而答案往往令她大失所望:“船?河船倒是有,航海的船我们只在故事里听过。入海的仙家都少见,何况我们凡人。”
这回答倒也正常。
秦符生翻看过平涛阁历年的宗卷。
这负责镇压妖魔的机构完全把海洋当成了一个垃圾场,但凡出现妖魔就往海里丢。
根据她所统计的数据,近千年来,陆上出现妖魔的次数不过三十五次,海上新生妖魔兴风作浪与封印松动累计多达一千三百五十八次,妖魔强大非常、破开封印以致阁主亲自动手的次数,也有个八百七十六次。
大海在修士眼里,就像个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只不过喷出来的是强大的妖魔,不论是对凡人还是对修士威胁都极大。
然而这也正是吸引秦符生的地方。
海中妖魔强大、活跃频繁,正代表着海中灵力充沛。
谁先把海中灵力利用起来,谁就先比其他修士少走几百年弯路。
何况,陆地上的灵脉已经快要枯竭了。
在名门正派之中,陆地灵脉的枯竭,体现出来的就是卷。
无论有没有披上大宗门的皮,修真界的规则一向是用拳头说话。
地理位置好的洞府、品质高的灵药数量有限,必须留给资质好的弟子,这是向来的规矩。
但如果这些资源越来越少呢?
一开始,只要拜入内门,就能获得埋着精纯灵脉的洞府,享用品质极佳的灵药。
随着灵脉的枯竭,渐渐变成了要拜入强大长老名下才能获得那些待遇。
再往后,就连位高权重的阁主手下都只能精养一两名天赋极佳的弟子。
散修之间则更是厮杀严重,上限可怜。
如今不少散修厚着脸皮放弃自由拜入大宗门的外门当扫洒弟子,一问为什么,回答:离了大宗门专门的灵药园,外界已经没有天材地宝可供散修争抢了。
他们为了少的可怜的灵植、稀薄到让人绝望的灵脉杀得尸横遍野,再霸着那点惹人眼红的灵脉狠狠苦修一甲子,一看修为练气二层。
不如拜入大宗门躺平,不再打打杀杀。虽然好的资源也轮不到他们,但吃着宗门福利,寿元将尽之前,还有望……突破到练气三层。
因此,秦符生曾满怀希望给师父提过建议,那就是在海上建个分坛,把那些强大到足以催化出妖魔的灵气利用起来。
既然大家都放着那么磅礴的灵气之源不知道利用,那么只要率先把大海的灵气占过来,下一代弟子绝对比其他宗门领先数百年。
师父全程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招来她师姐,问:“阿驴的脑袋是不是被她同类给踢了?”
问完,许久不曾亲自给徒弟讲道的老阁主亲自给秦符生补了三天三夜课,从修行基础讲到洞府选址再讲到海中灵脉与陆地灵脉的区别,试图让驴死了这条类似于在火山喷发口建造火力发电厂还叫全宗门都搬过去住的心。
讲完之后,秦符生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
起码安分到了一个月后从海边完成任务回来。
完成任务之余,她有了一些粗浅的调查,认为海虽然危险,但只要小心,完全可以通过复杂的炼器、阵法手段把大海中的灵脉转化过来使用。
然后开启了用企划书淹没师父洞府的生涯。
师父乃是活了将近千年的强者大能,什么没见过。
他起初以为秦符生不过是驴性犯了,只要好好讲道理还能改过来,便耐心指出她设计当中的缺漏之处。
彼时才筑基修为的秦符生恍然大悟,是她根基太浅,灵力不足,理论知识也不够,才无法到海上建立分坛。
于是她勤学苦练,终于在炼器之道上战胜了负责炼器的万机阁下任阁主,又在阵法之道上战胜了负责修缮、研究各类大阵的星罗阁下任阁主。
如此这般精益求精,秦符生成功拿出了师父也看不懂的企划书。
平涛阁阁主平生数度鏖战沧海,很少在陆地上出剑,如今被自己徒弟逼到三天两头拔剑而出:“倔驴!我不看,你拿走,给我滚!”
秦符生彻底失去了师父的支持,明白想要实现她海上开分坛的梦想,只能等自己有了相应的实力再说。
她只好又花了几年,把修为提升到了金丹期,方才有了自己去海上开分坛的底气。
现在她只要先搞艘船就行了。
秦符生沿着街道往热闹的地方走。
随着对凡间航海事业了解的增加,她逐步意识到,她就没可能问到一艘能在海上航行的船只。
问题不大。
大不了她随便炼个法宝出来当船用得了,反正她的知识来源又不局限于这个世界,不还有前世记忆吗?
不如直接造潜艇。
她都被断绝学习造船的路子了,她造点不符合这个世界认知的怪东西出来又怎么了!
正想着,县城里最大的酒楼醉香斋出现在了秦符生眼前。
醉香斋门口匾额下挂着一鲜红的横幅:“恭迎秦仙尊回乡探亲。”
秦符生想了想,走进了醉香斋大门。
她倒要看看是谁挂的秦仙尊。
第3章 结清旧怨
一进醉香斋,秦符生便先看到了两位熟人。
无他,实在是这两位在满酒楼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过于耀眼,一位背上背着妖刀,一位腰间挂着八方鉴,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是从仙门出来的,招摇得像两个四处撞骗的。
更遑论周围的人看着他们的表情都尊敬中带着几分畏惧,连带着他们两人身边都空出来一大片,想不注意都难。
是先前在茶棚遇到的两人。
秦符生顿了顿,当作没看见,寻了位置坐下,等小二上来。
这宴席与她无关,与船相关的事务倒是可以问问。这里是最大的酒楼,小二的消息多半灵通。
她看横幅,还以为是她哪位同门辗转打听到了她家住何方,专门为了迎接她而挂出来的。
没想到这原来是其他宗门的场子,倒是巧了。
刚坐下,小二还在别处绕着忙,那背着妖刀的修士倒是旁若无人开口了:“秦仙尊,好大的口气,原来半天不过是个练气六层。我还以为是那镇岳宗之驴功成名就,回到家乡光耀门楣来了。我还想跟她蹭点机缘,可叹,人都弄错了。”
秦符生:……
怎么绕来绕去还能绕到她身上?
见着小二终于得闲,她拍了拍桌面:“小二,这儿。”
腰间挂着八方鉴的修士道:“难怪马师弟认错。就他们刚刚在门口那番吹牛的模样,谁不会认错?什么仙人赐符,这不跟那头驴对应上了?”
秦符生皱了皱眉。
小二小跑过来,笑眯眯俯身问道:“客官,您要点什么?”
秦符生问道:“横幅上那位秦仙尊在何处?”
“您是来参加秦仙尊的归乡宴的吧?他家把整个二楼都包了下来。要不,我带您上去?”
“不了,我自己去。”免得清算的时候波及小二。
小二低头应诺,转身离开。
秦符生走到两位修士桌前坐下:“二位也是被秦仙尊这个名头吸引进来的?”
马姓修士皱眉:“你一介凡人……”
秦符生没动。
桌上的茶壶自己飘起来,为她斟了一杯茶水。
两名修士脸色微变。
她道:“可以说了吗?”
马姓修士还绷着脸,带着八方鉴的修士倒是舒然一笑:“想不到这小小的地方真是地灵人杰,倒是叫我们聚集在一道。不知这位道友师承何方?”
“镇岳宗平涛阁一脉。”
不等对面细问,她便又道:“我见着秦仙尊三个字,还真以为是宗门之中哪位来到这小镇了。”
平涛阁一脉不止涵盖他们有资格继承阁主之位的三名正统弟子,还包括旁支长老和他们手下的弟子。其中大半都在镇岳宗所负责的海边出外勤。
于是这“宗门之中哪位”听在两名其他宗门修士耳朵里,就自动成了她以为秦符生来了,过来凑凑热闹。
带着八方鉴的修士露出恍然的神色,拱手:“我是问道宗道派弟子,我旁边这位,是问道宗命派。”
“原来是问道宗的师兄,失敬失敬。”
身为平涛阁下任阁主,秦符生还真了解过。
问道宗以测算天机出名,曾经叫过天机宗,是综合实力不输于镇岳宗的大宗门。
据说某任宗主曾觉得天机宗太过神神叨叨,门下弟子一遇到算不出来的考题便爱扯什么天机不可泄漏,大大降低了宗门的教学质量,于是撤了传承万年的牌匾,换成了问道宗。
从此考题算不出来便是无缘大道,一辈子只能当个底层修士,引得学渣一阵恐慌,被迫好学。
其中道派是先前的天机派,就是负责神神叨叨、搞神秘氛围的。
命派则跟其他宗门没什么区别,在问道宗属于跟大道无缘(专业考试没过)的修士才被投放过去的派别。主打一个“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好在当今命派长老过于能打,命派在宗门里的地位没太过于难看。
两边心不在焉寒暄一番,又才进入了正题。
道派修士道:“说起这位秦仙尊,还是我们宗二十年前专程过来收入问道宗的。”
秦符生想到了那日镇上所见的御剑流光,稍稍抬了抬眉:“哦?”
“论缘由,是我们道派一位长老某日忽然出关,召集门下,说是一个足以把修真界引出当前困局的变数出现了,叫我们赶紧去接人,说再不接,人就该去镇岳宗了。”
听到这里,秦符生有种古怪的感觉。
果然,对面叹气道:“那时候并不是招收新人的时节。接下这个任务的是罗师妹。她当时已是筑基修士。天寒地冻的,她赶到长老给出的地址,四处问哪家有非同寻常的小孩。一开始,村民们畏惧她,没有回应。还是一名农夫抱着孩子出来,非说他家小儿不凡。”
秦符生隐约有了猜想:“仙人赐符?”
“正是。他一出面,其他村民也都确认了。罗师妹虽然测得他资质普通,放在平时连外门都进不了,但毕竟是长老亲口点出的变数。变数本身不一定强大,很可能只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特殊性,罗师妹便带回去了。”
马姓修士忍不住呸了一声:“什么变数,分明只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东西。占着变数的名义,享用着长老亲传弟子都不一定有的资源,修行二十年,不过是个练气六层。换我那岁数,距离筑基只有一线之隔。”
道派修士轻咳一声:“谁也没有质疑长老的推算。哪怕镇岳宗之驴的名头响彻我们宗门,我们都不知道接错人了。谁知道变数叫做秦符生啊?好好的,叫什么驴。这个名字才能跟仙人赐符的预兆对应起来吧?”
秦符生:……
这些人天天驴子驴子地叫,找错人还怪起她来了?
马姓修士呵了一声:“直到秦符生的名号传出来,我们才知道人接错了。我就没见过道派长老那么沧桑过,整天对着宗门牌匾,喃喃什么他与大道无缘,还天天跟命派新招弟子同堂上课。算了一辈子天机,临到头还想进我们命派,真当我们命派什么都收啊?”
如此怨气,可见平时没少被道派修士嫌弃。
道派修士摇头:“变数本就难测。这种能改变整个修真界格局的变数,长老算错了也正常。只不过他老人家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马姓修士道:“别的少说,如今那个冒名顶替的被遣返回家,倒还能挂出横幅大张旗鼓说什么仙尊探亲。呸,要不是怕回去被关禁闭,我都想好好教训教训他。”
“我也想教训他。”秦符生突然出声。
她看着他们,那双丹凤眼里冷光湛湛:“我与他有仇。我出手,两位没意见吧?”
端的是有意见就把面前两人一块儿收拾了的架势。
马姓修士被杀气惊着,半蹲到椅子上,手碰到了妖刀刀柄。
道派修士几乎同时拦住了他。
道派修士道:“我今日没跟我同门去海边,是算到了在县城里会碰到我要等的人。变数难测,我不知道会如此见面。不过,你终是来了。”
秦符生道:“有事等我杀完人再谈。”
道派修士一拱手:“正有此意。”
秦符生起身离开。
马姓修士有些坐不住道:“真让她去杀人啊?那多少是吃了我们问道宗资源成长起来的。叫她杀了,我们的付出岂不是打了水漂?”
道派修士按住他:“你可想过当初罗师妹为何没在村子里找到正主?你可想过他分明是赝品,为何却能说出那独属于变数的征兆?你可想过为何整个村子的人都没说半句不是,就这么让罗师妹把他接上了问道宗?”
“这……”
道派修士手抚八方鉴:“虽不知那家人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他们所为的,就是家族中出一名仙尊。你我并不知晓,此等藏污纳垢的家族之中出来的仙尊,会成怎样的祸害。”
“不过是个练气期。”
“马师兄,别以你我的修为来看待他。”道派修士无奈道,“倘若你我不来,镇岳宗之驴也不来,区区鱼子县,谁能压制得了他?”
秦符生没空听两人交谈。
她一路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步履矫健,却看不出半点修炼痕迹。
还未到顶,便被两名同乡拦住:“你可知道楼上是什么地方?堂堂秦仙尊,是你这等江湖人能冲撞的吗?”
秦符生并不抬头:“我是秦村人。”
“秦村人?别说笑了,我们都是秦村长大的,怎么没见过你?”
说话的两人的确该算是秦符生同辈,成人身材,脸上没多少风霜留下的痕迹,不到三十岁。
秦符生道:“自是因为我离开家乡已久。不知两位是哪户人家子弟?”
她看情况决定下手轻重。
“我秦家村就没有离乡多年的。”
话音刚落,两人就被无形的力道扯着领子提了起来,飞到酒楼二层,撞翻了一片桌椅。
人还未露面,楼上便吵闹了起来。
有格外不知好歹的声音喊:“谁敢在仙尊面前造次?”
秦符生缓步上了二楼,摘下斗笠,那双丹凤眼中的目光格外冷冽:“我倒要看看,谁在我面前妄称仙尊。”
这些年她面貌变化极大,少年般的外貌也跟她本来的岁数对不上,一时间,真没人认出她来。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滑向某个焦点。
秦符生变看到一名长得肥硕的青年坐在上位,见到她并不慌张,还站起来行礼道:“鄙人问道宗秦全,不知道道友是……”
话音未落,一柄剑便横飞出去,贯穿秦全丹田,刺破气海。
秦符生召回剑,剑上滴血未染,澄明如前。
她轻声道:“废人一个。”
一道令牌从秦全怀里摔了出来,燃成飞灰。
两个老人亲眼看到儿子被废,慌忙站起来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下此死手?”
秦符生轻轻啊了一声:“该是我问你们,二十年前,秦符生又与你们有什么仇?”
刹那间,酒楼死寂。
秦符生冷声道:“害我父母,占我田宅,到头来打的是让自家儿子顶替我进宗门的主意,嗯?”
一位老头颤颤巍巍道:“秦……仙尊,看你的身手,必然已经拜入仙门。你都成了修士,这件事于你而言没有损失,何不把机会让给大伯家的儿子?他出息了,全村人也有依仗不是?”
“那我呢?我生来就不算村子里的人?”秦符生笑了声,目光越发的冷。
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说话的老头消失了。
平白无故变成了灰烬。
有人凄厉地叫了一声:“那是你四叔!你怎么这么狠心!”
秦符生道:“正好,当初大雪夜里把我们母女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们的心又在哪里?”
众人知说不过她也打不过她,只把头埋得更低。
只有先前嘶叫的人在抽泣。应该是她名义上的四婶。
秦符生道:“不如我把你们的心掏出来看看吧。”
正要动手,酒楼窗口处便多了两道人影:“我们乃是镇岳宗平涛阁外勤弟子,方才感应到此地有问道宗令牌泯灭,可是有魔修肆虐?”
满座低头的村民纷纷找到机会抬头,碍于秦符生的威势,不敢说。
秦符生却是冷笑一声:“我欲抽取他们的魂魄,查看他们二十年前良心是否被狗吃了!”
在座的人脸色大变,大伯更是扑到窗口:“仙人救命!仙人救命!就是她,刚刚一剑刺进我儿丹田。我儿可是问道宗修士,难得回家……”
平涛阁外勤弟子抬头看着秦符生:“问道宗再怎么说也跟我镇岳宗为友,他们弟子在我们平涛阁的地盘上被废,恐怕会让我镇岳宗长老难做。”
秦符生低头看着大伯满脸惊恐的丑态:“这时候怎么不说你们是怎么把儿子送进问道宗的了?你怎么不说,你儿叫做秦符生,该是名震一方的修士呢?”
“我,我……”大伯浑身颤抖,恐惧到了极致,忽然紧紧攀着窗口哭喊起来:“我儿合该当仙尊!二弟家的丫头,凭什么有那么好的命,生来便有仙人赐符的梦?谁不想仙尊出在自家?对,是我把她们母女赶出来了,她们孤儿寡母的,怎么能独占一户?是我叫同乡说仙人入梦赐符的是我儿子,我都住进那房子了,我怎么说不得?”
他的表情突然变恨:“怪只怪,二弟战场上死了吧。他不回来给她们母女撑腰,便怪不得我了。可恨,当年的大雪,怎么没冻死你呢?”
秦符生忽然出剑,将他纵劈两半。
周遭桌椅皆成血色。
平涛阁外勤弟子骤然伸出手施法,拘住了大伯面色狰狞的魂魄。
另一名弟子道:“阿驴,做事别太冲动了。你就这样劈下去了,从哪儿揪出罪魁祸首?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会知道问道宗会来你家接你?”
秦符生闭了闭眼睛:“你说得是。”
拘魂的弟子用肘子撞了撞旁边那人:“说什么呢?叫阿驴重温当年的事那才叫残忍。她看不下去,不还有我们吗?”
“说得是。对了阿驴,这些都是你当年的仇人吧?杀得过来吗?要不要帮忙?”
同乡的人一听,只觉得在劫难逃。
秦符生道:“现在不怕长老难做了?”
“诶,长老嘛,就是用来这种时候去周旋的。我还记得你当年上山那惨样,你手指头都冻掉了,命也去了半条,叫你你都听不清声音。还是后面阁主去灵味阁给你讨了药才救回来的。他们就是奔着要你的命去的,这时候对他们发善心,我平涛阁又有什么颜面面对你?”
秦符生默了默,道:“谢了。”
“说什么谢?你可是我们少阁主。话说这些人真不用帮你杀?”
“我秦符生还没废到仇都要别人帮我报的地步。”
“失言,见谅。”外勤弟子拱了拱手,“对了,少阁主,忙完记得来海边看看。今日问道宗来了一群有钱人,他们非要寻什么机缘、变数,还屡屡谈起你。你要是能把他们的船留下来,就该换成我们谢谢你了。也不知阁主这些年发什么颠,整个平涛阁上下一艘船都没有。奇了怪了,他又不是不用出外勤。”
“好,我去。”
两名弟子拱手离开。
秦符生目光扫过发着抖的村民,手中的剑骤然握紧了。
剑气如同丝弦弹响,道道飞落。
待到秦符生还剑入鞘时,二楼已经没有除她之外的活人了。
冒充她上问道宗的秦全也不例外。
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死得更晚了一些,好叫满村人眼巴巴看着这位被他们寄予厚望的仙尊无能为力地倒在地上,任凭他们呼喊、求救,却始终没有用处。
到了后面,这位被村子里大摆宴席欢迎归乡的冒牌仙尊,更是成了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死在后面的村民一反先前的骄傲满足,满眼怨恨地看着他,含恨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家贪心,我们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秦全早已从气海被破、修为尽失的痛楚之中缓了过来。二十年修行,虽然没能修出什么可靠的样子,却也给了他极好的体质。
叫他痛苦延长的体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乡一个接一个死去,脸色灰败,却连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到最后,见着秦符生提剑向他走来,他手脚并用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求饶:“你不能怪我,我当时也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什么都不懂。”
秦符生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他控制不住地哆嗦着,知道一切都完了。
剑落下来时,他听到那真正够格在修真界里占据尊位的人说:“当时是小孩?可笑你二十年修行,不敢同问道宗说明情况。更空有一身修为,竟连我都不敢面对。你算得上什么修士?”
剑光伴着血光划过。
再也没有什么秦家村了。
年少时对于家乡的温馨回忆,还有那年冬季的愤恨,都随着落下的剑光,尽数斩断。
从今往后,天高海阔。
第4章 第一艘船
鱼子县下了许久的雨,总算是停了。
朗朗阳光照在积水上,水中楼阁倒影参差,天地开阔。
人走过时,倒影被打碎,又成了寻常人间路。
秦符生没留一个活口。
地上也没留一具尸体,免得店家难以打扫。
她弹了弹滴血未染的剑,归剑入鞘,戴回斗笠,便又是半点仙气都无的少侠模样。
随后踏踏走下了楼梯。
先前熙熙攘攘的大堂一片空荡。
这不奇怪,没几个凡人敢在楼上杀得哭爹喊娘的时候依旧在楼下悠闲吃饭。
只有问道宗两名修士还在等她。
他们桌上空荡荡的,想必先前趁她杀得血流满地,抓紧时间跟店家结了账,就等她一同离开。
秦符生走到两人面前:“久等,找我何事?”
道派修士道:“我们早就听闻秦少阁主想要在海上做出一番事业,只是镇岳宗不擅窥探天机,以至秦少阁主满怀豪情壮志生生蹉跎二十载。如今秦少阁主出山,我等愿意相随。”
秦符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你们对我要做什么,倒是一清二楚。”
马姓修士道:“算不上。实在是镇……秦少阁主先前执着惊人,竟能引得平涛阁主连连震怒,连带我们都有所耳闻。”
确切地说,这才是镇岳宗之驴闻名于各大宗门间的真正缘故。
什么寒冬拼死上仙山。那等执著虽也动人,但始终不过是一时的事。过了两年就没人谈论了。
而阿驴异想天开震怒老阁主,那是年年都能见到的固定节目。
去镇岳宗做过客的其他宗门长老,多半撞见过老阁主殴打乃至于举剑追杀弟子现场。
更不用说那头驴更是偏执非常。她很会趁着客人来了,在师父需要维持面子的时候躲旁边念企划书。
那奇思妙想震得每一位上了年纪的尊者一脸茫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老阁主,就差把“你们平涛阁是不是要满门赴死”问出口了。
老阁主这时候往往长叹口气,扯着驴子耳朵把她丢出洞府,无可奈何道:“此乃门下倔驴。专程上山给我添堵的。”
说完之后多半还会将驴子当年如何顶着寒风上山拜师添油加醋描绘一番,主要为了突出这头驴的倔强。满宗门都尽力了,还是只能由着她倔。
因此在其他宗门修士看来,镇岳宗之驴的主营业务是给自家师父塞自灭满门企划书,次要业务才是修行。
同老阁主来往频繁的尊者每年拜访时,都会诧异地听着细节又丰满了不少的企划书,问老阁主:“你座下这头驴怎么还在?”
老阁主屡屡摇头,深恨镇岳宗御兽的同心阁只御正常灵兽,不御驴子。
这话问多了,其他尊者便当真了。
他们各自的宗门里甚至多了特殊的盘口,押的就是平涛阁阁主何时能将那头驴逐出师门。
如驴那般成天想着去海上开灵脉来修行的修士,在他们看来道心已坏,再是投入资源培养,也培养不出什么来。
不少人都去押过宝。
镇岳宗之驴的奇闻异事,是他们枯燥的修行中难得的调剂。
老阁主与尊者们有着将近千年的情分,自然看得出他们在想什么。
这已超出老友之间的界限。
后来,他随手把驴揪着耳朵丢出去之后,谈话时也不再说她上山是为了给他添堵的话,转而会讲这头驴道心坚定,在修行之途上何其刻苦,除了平涛阁功法之外还额外精通了其他两阁的课业。
话语之间,满是骄傲。
态度摆明了:这是他徒弟,哪怕是头驴他也护着,容不得旁人取笑。
尊者们回去之后纷纷撤了宗门里的盘口。
驴子本身没什么损失,倒是叫投钱进去玩的弟子们亏得痛哭流涕。
他们只能把仇恨转移到一无所知的驴子身上,希望那头倔驴早日得老阁主冷眼。
他们期盼的冷眼还没来,平涛阁下任阁主秦符生以二十七岁的年纪突破金丹期的大喜消息就传来了。
大喜归大喜,众人听到消息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平涛阁什么时候多了一名弟子?
阁主门下不是只有早已躺平的大师兄聂回川、一心一意为了阁主之位奋斗的二徒弟海书铭,最多再加一头无论怎么蹶蹄子都不会被赶下山的驴吗?
这秦符生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筑基就被定为下任阁主的人,不该籍籍无名。
这问题不能细想。越是细想,越会让人觉得自己被驴踢了脑袋。
不学无术、整日跟师父蹶蹄子的驴,跟二十七岁的金丹期修士本质就是冲突的。
前者当然是驴,后者则意味着她有着前人所未有的修行资质,代表她对道法的洞察无人可与之比肩。
直到秦符生跟驴这层谁都不愿意承认的关系被无情点破,问道宗众人心不甘情不愿接受了他们修行不如驴、地位不如驴等等悲伤事实,才认真思考起了与那头驴闹出来的事情里最为出名的海上宗门。
道派修士看着秦符生道:“秦少阁主如今之举于修行正道而言,实属倒施逆行。天下宗门都当你是自毁修行根基,不会站在你这边。但你多半是救修真界于当今困局之中的变数,因此,长老派我等下山协助你。”
“当真?我怎么记得你们在茶棚里谈的是长老叫你们下山找机缘。”
道派修士咳了一声:“我们道派长老说话就是这样。天机不可算尽,无论再详实的测算结果都不能确定事情一定会按照那个方向发展。话一说满,没有更改的余地,一旦未来有变,就只有道心破碎一个下场。”
马姓修士在一旁幽幽道:“所以说你们道派的长老真的很烦。偏偏道派弟子出远门还必须要命派弟子陪同,连带把我们也麻烦了。”
道派修士嘴角一抽,继续跟秦符生证明他们是下山来协助她的:“我算变数,是在县城。于是我在县城里遇见了你。罗师妹算机缘,她算得机缘在海上,她便去了海上。县城与沧海,都是跟秦少阁主你关联密切的地方。”
秦符生明白了。
原来平涛阁外勤弟子口中的有钱有船的问道宗弟子是他们。
或许他们此刻正满口讨论着他们的长老二十年前窥探到的天机跟她秦符生的关系,又或许正在沧海上测算更准确的位置,以待机缘出现。
难怪同门会叫她去跟他们要船。
正想着,秦符生忽然抬头朝天际看去。
问道宗两名修士跟着抬头,只见天边空空如也。
秦符生道了声失陪,周身腾起剑光,被黑色的衣袍衬着,如同星辰流过九霄。
她御剑而起,眨眼便消失在了天边。
两名问道宗修士面面相觑,都以为是镇岳宗在附近的分坛用令牌唤她过去。
然而下一瞬,天边出现了一轮七色的灵光巨轮。
虽有光芒,纹路和色彩却都错乱不堪,没有定形,就仿佛五彩斑斓的毒液正在天空中流淌,只是当下恰好流转成了巨轮的形状。
一股邪异的气息伴随巨轮升起。
马姓修士大吼一声,抓起道派修士便御风飞了起来:“罗师妹还在那边!海上又有妖魔破出封印了!”
魔气妖轮的正下方,白色的巨浪将船高高抛起。
封印阵法残余的符文隔着荡漾的海水,越发显得支离破碎。
平涛阁留在此方海域的气息更微弱了。
原本有序的灵力遭受魔气感染,也像魔气般狂暴起来,撕扯着所剩无几的大阵。
一名衣裙鲜红的女修站在船尾,凝视着笼罩天空的巨大魔轮。
魔气的邪光取代了太阳,直射在船上。
她听见了船壳的颤抖。
这并非有灵智的法器。
无灵智而生变化,是为不祥。
她手腕一转,船舵边缘的灵石转动,落入船舵上的阵法里。
充盈的灵气顺着船身上预留的符文位流动。
刻写在船上的符文次第亮起,与船上浮现的变化抗衡。
光华流转至船体中段,骤然暗了一圈。
女修暗道不妙,一把握住腰间的五彩法轮,朝光芒暗淡之处靠了过去。
果然,由百年灵木打造成的船体身上已经多了一节节粗短的肢体,像是蜈蚣的脚。
她忍着恶心,将五彩法轮投到了空中。
忽然,一柄折扇贴着船身掠过。
那些粗短的肢体都被按了回去,符文的流光覆盖了已生变数的船壳。
女修回头,看到一名身穿狐裘的少年修士坐到了船舷上,折扇飞回他手中。
狐裘修士朝她点头:“船底护住了,应该不会出事。罗师妹,你继续掌舵,我来看护船身。”
女修急促地说了声好,往船尾奔去。
变故就在顷刻之间发生。
海底残余的封印骤然间完全破开,那一个个刻写着强力封印符文的符文石,在喧嚣的魔气浪潮里飞散成细碎的流沙。
海浪滔天而起,又将带着灵光的流沙同水滴一起降下。
天空中的魔气巨轮骤然浓郁得近乎于半凝固状态,莫说刻写在船上阵法,便是站立于甲板上的修士都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自己身上每一丝血肉都活了过来,差点离体而去。
女修抛出的五色法轮快速旋转起来,有模糊不清的念咒声从中传出,这才将众人活过来的血肉安抚了下去。
狐裘少年折扇轻抖,当场掐指测算生机在何方。
“怎么样?”一名修士走出船舱,问狐裘少年。
狐裘少年面色迟疑,手往下一指:“天道所示,生机就在这里。”
众人脸色皆是一凝。
女修忽然道:“大阵有损。有物在啃食船底。若是船底符文伤毁三成,我们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桅杆下,小山似的修士站了起来,道:“水下乃是妖魔,天机既然如此显示,我辈修士,自然要去闯上一回。”
狐裘少年连忙道:“雷师兄不可。凡得平涛阁封印的妖魔,个个诡异非常。你我不过是区区金丹修士。当年的阁主、尊者们都没能完全消灭的妖魔,凭你我之力又怎可将其消灭?”
小山似的修士没回话,转头问女修:“罗师妹,船底何时损毁到三成?”
“半时辰左右。”
他这才回看狐裘修士:“我下去拖住它们,你们赶紧离开。”
狐裘修士正要回答,却听女修道:“我去,你们走。”
狐裘修士猛拍额头:“这时候了,就别凑热闹了。”
小山似的修士跟没听见一样,大步往船舷的方向走。
船猛然一颠簸,长条状的黑影跃出水面。
它的腹部,皮肤雪白的地方,生长着六个大小不一的椭圆状物。
那些椭圆之物有鼻子有眼,竟然都是头。只是那些五官并不似人,也不像鱼,非要说的话,倒同牛羊更为相似。
小山般的修士挥动双手,手臂上的套环哗哗作响。
他要以双拳迎击这妖魔的本体。
手上还没来得及动,五色法轮便朝那边冲了过去,将道道光芒击打在妖魔身上。
女修凌空而起,站在妖魔前方,道:“算出这里有机缘的是我,要来此地见证大道的也是我。我道派修士,自该有只身问天道的胆魄,何须连累旁人。”
小山般的修士跳到妖魔身侧,大吼一声:“我乃命派弟子,以护卫道派为职责。我当奉陪到底!”
一拳冲到了妖魔身上。
然而,这一拳就跟打中了面团似的,一下子陷了进去。
小山般的修士还要施展其他手段,身上的灵力骤然流失大半。
他神色恍惚,不觉伸出尚还自由的那只手,开始撕扯自己的皮肉。
一丝丝带血的肉片落了下去,在半空中就变成了一条条游动的小妖。
小妖落到甲板上,啃食起船上的大阵来。
“不好。”带着紫金葫芦的修士一晃葫芦,便放出来一片火海,烧得小妖满身焦香。
然而,船上的小妖越来越多了。
除了小山般的修士撕扯下来的皮肉,还有从海里爬起来的。
狐裘少年又急又怒,却只能跟在放火修士的身后急急忙忙修补船上的阵法。
“不好,船舵!”放火修士喊了声,朝前走了几步。
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肉虫般的小妖趴在船舵上,一口吞掉了灵石。
船表面上阵法的灵光闪了闪,熄灭了。
木质的船身嘎吱响了起来,在一瞬间长出了千手千眼。
船上的两名修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木板反向包裹起来,形同被吞。
变故转眼间发生,女修正悲痛欲狂,便听耳边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啊!船!”
剑光破空而来,转瞬间飞度重洋,将向上形成包裹的木质怪物生生斩开!
第5章 船的背叛
木质魔物被剑光层层斩开,露出里面被包裹的两人。
两人身外有着一道葫芦虚影护着,看上去没有大碍。
下一瞬,木质魔物被剑光斩开的断口处竟然生出重重锯齿,几乎将两人咬死在包围之中。
红衣女修立即施展法术去捞同门。
不想,木质魔物的中间不讲道理地生长出一只巨大的手掌,与红衣女修抢夺葫芦虚影。
葫芦遭遇抢夺,又沐浴在妖魔的魔气巨轮之下,几次呼吸间便暗淡了不少。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那黑色长条般的妖魔没有闲着。
它落入海中,又翻腾而起,朝红衣女修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红衣女修只来得及撑起一道简陋的屏障。
妖魔还未靠近,那屏障便晃动起来,如同风中将熄的烛火。
不远处,木质魔物内部,葫芦的虚影也发出了产生裂痕的轻微咔嚓声。
防御已无意义。
红衣女修怒目而视,抽取出了经脉中最后一丝灵力,化为渺小而密集的箭雨,朝妖魔淋去。
妖魔腹部的六个头朝后方躲去,只留纯黑色的坚固脊背来应对这次攻击。
红衣女修力竭,朝大海坠落下去。
身上的皮肉开始有异动。
仿佛先前被束缚住的千条万条生灵,此刻终于打算挣脱束缚。
红衣女修看到自己的手抬起来,朝自己的胸腔挖了下去。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见证她所寻找的天道。
恍惚之间,出门前师父赠与的手链飘动了起来。
她仿佛站在了一个更高、更遥远的位置上,看到一名戴着斗笠的黑衣之人朝这边飞奔而来。
“船!你撑住!”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叫得红衣女修神魂归位,竟有力气把手从胸腔里抽出来。
皮肉离体的感觉不复存在。
即便仍然在往海中落下,她却莫名有了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她的目光重新清晰起来,看到斗笠少女挡在了她和妖魔之间,煌煌剑意冲天而起。
红衣女修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恢复意识,全是因为斗笠少女用剑气冲开了笼罩住了她的邪气。
她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的两位同门向斗笠少女求救。
然而并不用她多说,斗笠少女逼退妖魔之后,纵身落到木质魔物身上,一转眼就被木质魔物吞了进去。
红衣女修还没完全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这算什么救援。
这人出现在这里,充其量只是增加了事情发生的曲折程度,并不能避免最终团灭的悲惨结局。
只等她残留的剑气消散,邪异的魔气再度从魔气巨轮上笼罩下来……
红衣女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落入海中、被肉条小妖围住之前,她猛然抬头,看到了那残留在魔气巨轮上的缺口。
魔气依旧如同剧毒般流淌,上面的魔纹不断扭曲、游移。
缺口却始终都在,半点不受侵蚀。
她脚踝没入海水,小妖立即附着了上来。
那种皮肉异动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红衣女修的神色恍惚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链又飘动了起来。
仍然是与刚才一样的感受。
只不过这次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狭窄的封闭空间,唯一的光源是微弱到几乎看不清的葫芦虚影。
那名疑似船亲人的斗笠少女问:“要不要再试试?它生前多少是一条好船。”
狐裘少年指着空间内壁满墙的眼睛崩溃道:“来来来,你跟我讲怎么拯救。它活过来了,且与我们为敌。我们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做个临时灵契就能掌握船上的一切。”
“与你们为敌……也就是说,打服之后说不定还能用。”
“你就不能先把我们救出去再做你的春秋大梦吗?”
狐裘少年话音刚落,斗笠少女的手便按在了剑柄上,顺带还问了句:“船上有什么不能打的致命弱点吗?”
“你看这艘船……这艘魔物像是有弱点的样子吗?”
斗笠少女竟然真的四下打量了一番,才拔了剑。
这时候葫芦的虚影已经完全没了。
木质魔物之中修士全靠自己本身的灵力撑着。
沉沉的黑暗骤然被剑芒映亮。
密密麻麻的眼珠、锯齿、手臂,一一被那剑刃撕裂。
木质魔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又要将被切断的部位长回来。
然而剑锋一往无前,将魔物纵劈两半。
天光沿着魔气巨轮的缺口直抵而下,照进了狭小的魔物腔室。
木质魔物颤抖起来,发出愤怒的咯吱声。
更多的手浮现出来,它们不断往前伸出、抓取什么,仿佛要从船体本身上挣扎下来,扼死在场修士一般。
斗笠少女忽然丢出一块符文石砸到魔物身上:“不知悔改。”
魔物被砸入海里,那千手千眼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回归成了原先的木雕。
其状态,倒跟先前被封印着的妖魔有两分相似。
解决了船,斗笠少女的气质陡然一变。
她摘掉斗笠,丢入海中。
失了斗笠的遮挡,那双眼中剑气未散,杀意正浓。
哪怕隔着抽离的视角观察,那眼神给红衣女修的压迫感,依旧与先前巨大的妖魔不相上下。
红衣女修手腕上飘动的手链绷断了。
她一个冷颤,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当中。
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海水才到她的脚踝,又随着她意识的回归吞没了上来。
肉条小妖顺着海水的蔓延往上爬。
红衣女修一边控制不住地将手抬到胸腔的位置,对准先前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救命啊!我的法力用光了!”
她那两位被友军震慑出护体灵光的同门这才惊醒,连忙飞到这边,把她从海里拉出来,为她驱散肉条小妖。
只不过一部分皮肉依旧无影无踪。
狐裘少年看得连连摇头:“真惨。你一定是最后关头把所有灵力都用出去了。”
红衣女修被说中了,只能以沉默应对尴尬。
狐裘少年又道:“出门前长老怎么跟你说的来着?万事留一手,保全自己要紧。你是道派弟子,兼修术法,跟那些主修征伐、平乱之道的修士走得不是一条路子。”
红衣女修抬头看着天际与妖魔对峙的身影,忍不住道:“我倒是希望能走一走征伐平乱的修行路子。”
他们说话的功夫,天空之上的魔气巨轮又被通天的剑气贯穿出了两个窟窿。
不知是因为魔气巨轮受损,还是因为它具有特别的本质。
妖魔的本体渐渐扭曲。
它就像是一团黏土,头尾都变成了不同的姿态。
有的部位像蛇一般朝秦符生裹卷缠绕了上来;有的部位则变出细密的吸盘,吸盘里是肉眼可见的尖锐长刺;有的部位干脆不怎么变化,就以一团没有定形的模样朝秦符生撞了过去,像是能够将人吞噬进去的活体沙漠。
唯有带着六个脑袋的腹部不曾变化。
秦符生在妖魔身上辗转腾挪。
细密如飞花的剑气与妖魔千变万化的身形争夺着进退的空间。无论妖魔将身躯揉捏成什么模样,都只能一次又一次被剑光逼退。
五彩斑斓的魔血从它的伤口里流淌了出来,化为浓厚的雾瘴。
雾瘴往天空中流去。
战场已被瘴气遮蔽。
问道宗众人目光随着雾瘴的上升而仰头往上看。
不知是不是隔着雾瘴看天的缘故,天上的魔气巨轮色泽变得浓郁,竟然像是要将天空与大海都染成这令人不适的颜色一般。
海中的肉条小妖簌簌抖动,彼此之间聚合成更大的肉条,成群结队往更远方的海域铺展了过去。
海底也有了动静,渐渐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怪异的轮廓。
隔着海水,那些轮廓并不清晰。
隐隐的,只能看到一团又一团千手千脚的怪物沿着海底爬行,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去往何方。
问道宗众人面色都凝重了起来。
他们猜测着瘴气之中战况不佳,而这些破阵而出的怪物一定会在大海之中肆虐一番,直到平涛阁的人前来收拾残局——假如这副光景他们还能收拾得了的话。
至于先前测算的机缘,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不会再当真了。
天道固然会让事情以凡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但在当下,问道宗剩余的三名弟子便是穷尽所有乐观想象,都不知道所谓的机缘会以何种方式登场。
更遑论,他们感到此地的魔气波动越发强烈的,就仿佛海中那些怪异灵脉中的灵气凭空消失,只留魔气肆虐于此一般。
狐裘少年和用掉葫芦的修士架着红衣女修撤离。
红衣女修回头看了瘴气中心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三人急速撤离。
然而,一片昏天黑地中,忽然有光柱从他们背后升起。
问道宗众人回头时,只见天地之间一片明亮。
那光像是天光,却又带着水的涟漪。
仿佛有人在天地之间铺开一层空明的湖泊,涤荡干净了混沌的瘴气。
仔细一感应,哪里是什么天光什么湖泊?分明是连绵不绝的剑气。
这是一道铺呈在海与天之间的剑气之幕,通天彻地,横绝沧浪。
三人对着这磅礴的剑光,默然无语。
用掉葫芦的修士最先回神。
他问道:“她是什么修为?元婴?化神?她是坐镇此方海域的长老吗?既然长老都能对付,以前的尊者们为什么要留着这妖魔?难道被封印了好多年的妖魔变弱了?”
没有人能回答。
剑幕散去之时,巨大的妖魔断成几节,坠入海中。
铺满海面的肉条妖们沉入海水,消失不见。然而仔细去看,还能看出来它们在朝远方游动。
这般怪异的妖物,要是流动开来,定然非同小可。
问道宗众人正心生警惕,便看到几幡阵旗落下。凡是他们金丹期修士目力所及之处,这些小妖都被圈禁了起来。
原来,那位“长老”早有准备。
众人只见“长老”收剑,走到妖魔面前,垂眸背书:“鲸条,能错乱凡人血肉,让他们的血肉转化为次等小妖。也能将无灵智的死物转化为捕食人类的魔物。因它而生的小妖和魔物会一直跟随它,直到它死去,小妖们才会四散离开,为祸四方。”
“既然你清楚,你又为何要杀鲸条?这海域底下封印鲸条时顺带还封印了一个被它转化的村子。在你布下阵旗之前,这村子都差点长脚跑了。如果不杀,封印住鲸条后它们自会聚集在封印旁边,能省不少事。我本是赶来重新封印妖魔的,不曾想倒是在给你收拾残局。”
海中传来说话声。
随后,一颗人头冒出海面,顺带抛出了一个如同船一般扭曲的魔物,只不过这只魔物具备的是砖瓦结构,而非由木头构成。
不知道被转化之前,又是谁家的院子。
“这是三千年前被封印的那只鲸条。当时被它转化的死物不知凡几。今后,那些魔物不必再拱卫鲸条,只怕会遍及海底。”
秦符生丢了一枚符文石将院子镇了回去,又伸手把斗笠从海里捞起来,抖了抖水,戴上,行礼道:“弟子秦符生见过不度长老。”
不度飘出水面道:“少来这一套。你对阁主都没这么客气,我哪里敢当。倒是说说吧,既然知道鲸条同它手下衍生魔物的特性,又为什么要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我会如实禀报给阁主,叫他自己下山收拾你这头倔驴。”
秦符生道:“有它的威慑在,我无法令船恢复原样。我先杀了它,再去跟船谈谈。船要是能迷途知返最好不过。”
问道宗众人:……
为什么要为一艘船做到这种地步?
而且迷途知返是能用在船上的吗?
它都有那么多手和眼了,你叫它怎么反得回去?
只有不度听懂了。
他毕竟不能像某头驴子那样日日蹶阁主蹄子,叫阁主交出船来。
所以只能跟感觉上相对好欺负的驴子道:“你迷途知返还要来得更快些。”
那样老阁主就会拿出囤积的船只,他们出外勤会比现在方便很多。
秦符生道:“我只要这一艘船。”
如果她放弃了建立海上基地,便是有再多的船又有什么意义?
“果然是驴。”不度懒得管她,转身离去。
第6章 讨债之道
秦符生并不为长老的态度而沮丧。
她甚至没把惹出来的事端放在眼里。
那些曾经是某个村子一部分的魔物,她压根没费心去想。
反正对于修真界而言,当前的沧海不过是填埋妖魔的垃圾场。
整片大海,要么是封印妖魔的地方,要么是空荡无人的妖魔诞生地。那些连原生态都算不上的被转化出来的魔物,又怎可能撬动平涛阁用来镇压大妖的封印?
当然,要是她的所作所为被师父知道了,少不得挨一顿罚。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想法就满大海随便丢妖魔,即便只是这种并不强大的魔物,都不是平涛阁少阁主该做的事。
“罚就罚吧。说得像师父哪次见到我心平气和一样。”秦符生很自知地说了一句,钻入海中,解开了先前封印的船。
木质外壳上,千只眼睛密密麻麻睁开了。
秦符生用剑鞘敲了敲船壳,道:“鲸条已经死了。你该听我的话了。我要你变回船的样子。”
木质魔物外形稍稍扭曲了一下。
木质魔物长出了密集的手,在海水里蛙泳了起来。
秦符生愣了一下,回到海面上,把狐裘少年带下来,问道:“你们的船平时是这样在海里移动的?”
狐裘少年看着那艘蛙泳的船,沉默了。
他反问:“你到底有多在意这艘船,才能说出这种话?”
秦符生懂了。
她把狐裘少年送上去,游到船旁边,亮出了剑刃:“你这样的魔物,本来是应该消灭的。我既然能杀鲸条,又怎会对付不了你?只要你乖乖听话,变回船样,我便不杀你。”
船上大半眼睛都朝秦符生转动了一下。
秦符生精神一振。
船又变化了起来。
它长出了更多的手,游得更快了。
秦符生跳到船背上,驯马似的大喊:“上去,不然我杀了你。”
由死物转化而来的魔物并没有什么求生欲。
很快,它沉入海底,身上压着符文石,跟其他不幸没有逃脱封印的同类仰在了一起。
秦符生思索片刻,觉得自己对习惯了死的魔物以死相逼,太过想当然。
因此她要转换思路,去威胁已经活了很久的船。
可惜,正常的船好像不是活的。看来只有死船可以选了。
不过,说到死物,秦符生发现她的选择似乎不仅限于船。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水面。
片刻后,在鲸条断截旁边寻找同门尸身的问道宗三人看到了秦符生两手空空浮到海面上。
狐裘少年长舒口气。
红衣女修也小声道:“她放弃了。看来镇岳宗之驴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倔。果然传闻都有夸大。”
刚刚说完,便见秦符生踏着海浪朝这边走来。
斗笠遮住了她的眼睛,然而她嘴角却是带笑的。
两名道派弟子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秦符生开口了:“几位道友让让。这妖魔是我杀的,我要它尸身,不过分吧?”
要尸身?
众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鲸条尸体。
妖魔的血肉多半含有巨量魔气,对一心修道的人来说,无异于剧毒。
但妖魔的骨骼、外皮和一些特殊的部位往往可以用来炼器。
因此这似乎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可不知道为什么,两名道派弟子的不安越发严重了。
就好像这原先已经足够可怕的妖魔,在经过秦符生之手后,会变成比妖魔更为邪异百倍之物一般。
然而又难以逃避。
且不说秦符生占理、还救了他们之类的道德问题,光是秦少阁主展露出来的实力,便叫他们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半个月前才突破金丹期的修士具备的实力。
更叫他们说不出拒绝她的话。
狐裘少年灵机一动,道:“秦少阁主,我们是在寻找同门的尸体。不论你想做什么,先让我们带雷师兄回家,可好?”
一方面的确如此,一方面,他想拖延一会儿,先把预感解读出来再作应对。
秦符生道:“鲸条最擅长变化身形,你们雷师兄可能是被它包起来了。如果是这样,再如何寻找也是找不到的。”
“原来如此。”用掉葫芦的修士道,“我说呢,我们都把附近翻来覆去搜遍了,一直找不到。我寻思,他血肉被侵蚀了,也该有骨架留着。便是将他的骨架带回问道宗也好。”
他是命派弟子,命中就不讨天道的喜,更无道派弟子那般敏锐的感应。
秦符生便当他们同意了,拔剑出鞘,又挥出几道剑芒。
鲸条的血肉被层层割开。
它没有固定的形体,血肉之中却含有独特的纹理。
可惜是魔纹。
魔纹与灵气冲突,修士不光用不了,若是修为不够,光是看两眼都极为难受。
两名道派修士本身便对邪魔之气极为敏感,当场便感到头颅如遭重锤了一般。
红衣女修强忍着眩晕道:“秦少阁主,我听说炼器所用的妖魔骨骼与外皮越完整越好。将妖魔这样切开不会耽误你炼器吗?”
“当然不会。”秦符生依照自己所想剖开妖魔尸体,“先前是我狭隘了。论起在海中活动自如,再高明的法器也比不上先天的水生妖魔。”
问道宗三人暗道糟糕。
这驴不是倔了,而是疯了。
先前她只是在找船,现在成了看什么都是船。
红衣女修连忙道:“要是秦少阁主想要船,改天我便向宗门长老提议,叫他们送几艘船来。”
狐裘少年也道:“是我们的船不对,它不该入魔惹你生气。秦少阁主息怒。”
倒惹得秦符生朝他们投来怪异的一瞥:“你们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红衣女修:……
狐裘少年:……
这时候你又正常了,倒衬得跟我们疯了似的。
鲸条千米来长。
秦符生切割着鲸条血肉,解释道:“既然鲸条将我所需要的法器转化成了魔物,害我没有船用,我又为什么不能把它从妖魔转炼制成法器?祸事是它惹出来的,把它自己赔给我不过分吧?我并非要取起皮肉骨骼炼器。我欲炼之器,正是它本身。”
她要从中炼取的,是它能纵横海上的缘由。
放在前世,该算研究流体动力学。
而它体内与魔气有关的部分,正好不足秦符生在镇岳宗学不到的知识。
修士用不上魔气,宗门里自然也不会传授魔纹。
但如果在海上讨生活,混杂在灵脉之中的魔气又是绕不开的部分。
这边的海对于修士而言危险得像是凡人的火山,正是因为海中灵脉不纯,里面的魔气没人统计过,灵气受到影响,也不按五行之道来运转,称得上混乱无序。
若是能够用魔气驱动基地运转,对于修士而言并不构成浪费,还能大幅度减少灵脉中的魔气含量,理顺灵气运转,一举两得。
只是这话对于问道宗三人而言,堪称匪夷所思。
在他们看来,妖魔是与修士截然不同的修行体系。无论妖魔体内有着怎样精妙的魔纹,灵力一冲击,魔纹基本就废了。
因此这么多年来,妖魔身上能够用来炼器的部位,只有少得可怜的骨和皮。
红衣女修喃喃道:“长老叫我们到这附近来找的,真是机缘吗?”
难道不是什么足以毁灭修真界的歪门邪道?
狐裘少年也叹气:“我感觉涉及到某位变数,长老就从来没有对过。变数乃是天机之中最难算的,我们不要盲从比较好。”
两名修士对秦符生充满了怀疑。
好在秦符生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她的解释只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基地载体,兴致所至。
不多时,她就快要将鲸条剖完了。
忽然,秦符生咦了一声。
她转头看着问道宗三人:“你们同门。不算死了。”
但也不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