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笙如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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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戕红河岸

人间的中秋夜,万家灯火万家团圆,最是热闹然而在人界之上的神界则是一片冷清。骁异举杯对月,一只手拨弄着浑元镜,有一搭没一搭得望着人间的凡夫俗子,流连在凡俗之情之间。

八百多年前,那帮堕仙还在神界的时候,神界也庆祝过这个节日,自从怡沅被罚下凡历劫百世,他所忌惮的由人修炼成神的人神一族尽数贬为堕仙,永生永世值守无妄山,修仙一派隐匿人间,这万年来没有一人羽化成神,多么畅快。

“婉婷怎么还不回来,还有那兔崽子,整天出去惹事,一点神界六大天神的模样都没有。丢尽了我的脸。”他握着杯盏的手越来越紧,一不留神,杯身化为灰烬。

他身为神界首神,哪会羡慕寿数仅仅百年的凡夫俗子,只是今天没来由得就希望妻儿能伴在身旁,亦不知何故。

和神界一般冷清的还有人间的翠英楼。

萍鸿祭拜完亡夫从柳巷里出来,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今天是万家团圆的日子,而她只觉得凄冷。

今天也是一年当中翠英楼最清冷的日子,这一天放所有姑娘们都不见客,自己则在屋子里呆上一个晌午,当太阳到达头顶时,她便动身去柳巷。

那香火已明灭了整整十年。封志信怎么偏偏就在中秋夜里故去了,每年今日,节庆的热闹与亡夫的寂静缠绕得她心痛不已。经年累月,杀夫之仇不曾得报,那轮明月依旧沧桑,山河无恙,翠英楼也经营到如今这般门庭若市,屏月一众也都能独当一面,似乎没有再多挂念,她如是想着——倒不如也在这夜里投入河去,中秋时分的水温还不太冷,倒也走得舒服。

这念头一起,便像满山遍野的杂草不受控地蔓延开来,不知不觉领着她来到了红河边上。她张开双臂,脚尖踮起,似抱风状,形如老叶一片向河中漂落。

河水泛起涟漪,荡得一圈又一圈。

恍惚间,她感到一股力量扯着自己的衣襟,竟以为人在濒死之际会得见亡。她扭头睁眼,月光如洗,那眸子也同星河般凛冽,像极了她的夫君——封信梓。

别死。

直到这嘶哑的声音响起,她才意识到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少年竭尽全力地往岸边拉她,但因力气不济,一个踉跄栽倒在河边。

或许这就是天意,天不亡我,她更不能让这恩人命丧黄泉。

她拖着半湿的衣裳回了岸上,而那少年已神智不清,但他的手还紧紧得攥着她的衣襟。

于是,她连夜将少年带回了翠青楼。

姑娘们闻讯都好奇得很,萍姐从未带男子回楼,虽然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蓬头垢面,像是个小叫花子。

良久,红河镇上唯一一家肯今夜出诊的郎中姗姗来迟,一路上用衣袖遮着眼帘进了翠英楼,逢人便叮嘱道:“我这是治病救人,姑娘们莫传了出去,坏我清誉。”

许多姑娘们见郎中正襟危坐的模样笑作一团。

“呸,这郎中假惺惺的作派。”荷塘叶见状骂道。

“是啊,自是治病救人,何须捂上眼睛,人人以为我们是风月之地,却不道人心自黑。”屏南月小声唏嘘着。

“他的胸腹上满是淤青和血痕,伤势很重,似是久经硬物撞击捶打,好在没有伤及要害,我开几个方子,好好将养,应无大碍。但是……”

“但是什么?”荷塘叶追问道,她最恶别人话讲一半。

“这方子需有一味药引,叫祁阳梓。那东西民间几乎绝迹,是前朝的巫医中流行的药,后来大衡国覆灭,那药就被尽数敛去皇宫。二十年了,我再没见过。”郎中捋着胡须,一脸深沉模样。

“敢问郎中怎知这味药的。”屏南月十分警惕。

“自然是翻阅典籍而来。他伤势虽重,但若有这味药作引,不消一月病能好之八九,若没有,则可能要经年累月调养,才有三成机会好转,鄙人言尽于此。”说罢,便拂袖而去。

“这郎中什么来头,怎么知道我们大衡的秘药,怕不是想以这个为幌子引蛇出洞。”屏南月说道。

我们偃旗息鼓了多年,他们难道还在盯着我们,非要除之而后快骂,萍鸿心中暗自思忖。

“要我看,还是别救了,万一暴露,我们这一楼的姑娘都要为这男人陪葬。”紫落云语气轻慢,十分不悦。

“他还是个孩子,还救了我的命,算是我的小恩人。”她萍鸿怎会是恩将仇报,见死不救之人。

“萍姐姐你的武功还需要这黄毛小子搭救?怕不是跟哪个男子的小野种吧。”紫落云冷笑道。

萍鸿料想绝不能把自己觅短见未果之事告诉众人,否则恐生嫌隙,于是说道:“落云妹妹,你我都是楼里的老人了,说话行事自当更稳妥些,信口雌黄之事理当少做。”

“呦,我只是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紫落云心里生气,但还是不敢再招惹萍鸿,吃了鳖气,退到了走廊外面。

“救与不救,还得思量妥当,不如请封老爷上门,看那郎中所言虚实。”此话深得萍鸿心意,屏南月如今也是她顶信任的接班人,若日后她身故,她便是此楼仰仗托付之人。

“中秋夜请他来,恐有不妥吧。”寒梅声一直静静听着,方才开口讲了一句。

“怕什么,正经人家才忌讳中秋逛青楼,他几房太太都是我们翠英楼里来的,谁会讲闲话。”荷塘叶是个不怕事儿的主。

“倒也是,那便请吧。”萍鸿话罢,旋即回房梳洗换装。

紫落云凭栏目送萍鸿离去,阴阳怪气地说道:“瞧瞧,看她那样,每次那男人要来,她就要梳洗打扮,真替表哥不耻,怎么娶了这样的女人。”

“你少说两句。”屏南月朝门外厉声喝道。

封剑道从马车上飞身而下,一袭红衣,锦衣貂裘,好不华贵。到了翠英楼门外,见灯笼未点,分外萧条。

“这是开门迎客,还是在养小鬼,这些灯都给我速速点上。”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只见屏南月长袖一拂,廊外庭前瞬时灯火通明。

封剑道跟随屏南月上了二楼,萍鸿的房门大敞。

“就这么几人迎我,这心意当真如此浅薄。”

“剑道,可别打趣了,快看看这孩子。”萍鸿一袭霞冠,粉黛略施,但封剑道一眼便看出了她今日的憔悴非比寻常。

“这少年倒生的与师兄很像,莫不是他的……”

“别乱说,你师兄不是那种人,你快看他可能救否。”说罢,她招呼南月几个都出了门,以防楼外有细作出没。房间里现在除了昏迷的少年,便只剩她们二人了。

“郎中说他需祁阳梓作药引,可能辩真假。”鸿萍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

“哪里的郎中?”

“益善堂的。”

“为何不请安康堂。”

“安康堂不好打点,说中秋夜不来。”

封剑道忿忿说道:“伪君子做派,人命没他的薄面大,真是笑话。”

萍鸿又道:“自从来了柳巷,我便见惯了小人嘴脸,早就稀松平常了,反倒是你,还是看不惯,还是这么大火气。”

“郎中所言不虚,这孩子受苦太多,这市面上的药都不能治本。祁阳梓确是最好道药引。但是我无法判断他的用意是救人还是计谋。”

“既如此,我派人去查。”

“如果敌暗我明,就极可能暴露了。”

“那你意下如何?”

“看得出你很紧张他,且先将养着,我那就是药多,用药吊住他的命不难,我们再从长计议,那个郎中的事就由我来查吧。”

萍鸿心里很是惭愧,她无法豁出一切去救这个孩子,一样的,也无法不顾一切去报杀夫之仇。

封剑道知道这步险棋决不能在大业完成之前下,他很想伸出手想安慰,可是思量再三又缩了回来,因为今天是师兄的忌日。

“你也别忧思过度了,已经五年了,该是时候往前看了。”

“我本来今天准备同你师兄去了,是这孩子救的我。”在封剑道面前,她总是毫无保留得说出心里的想法。

“为什么,难道这世间就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比如……比如这孩子,他拿命救你。还比如我和这翠英楼的姐妹们,还有我们的大业。”

“十岁,我们便在那深山老林苦修,八年功成,我们来了柳巷,转眼又是五年,他又去了哪里?他的大业,他可曾记得?”

“不是他的大业,是我们的大业。”封剑道厉声说道,他不明白萍鸿怎会说出这番丧了初心的话。

“这些年,社会太平,百姓安康,相形之下,人人都说,世道比大衡那时候好多了。”

“道听途说哪里可信,大衡那时才是真的太平盛世。”

“罢了,小心隔墙有耳,我们日后再谈。”萍鸿今天这一试探,已明了七八,封剑道心里还是装着大业,跟她死去的夫君一样。

“治不好就赶紧走罢,在这私会什么,今日是忌日都忘了。”紫落云故意踱到廊外,说些刺耳的话让他俩听见。

一阵风起,门倏忽间打开,封剑道瞬步移到紫落云的身边,提剑刺向她的心脏,差一厘便要见血,怒道:“别以为你是师兄的表妹,我就不会杀你,给我滚。”

“你少威风,一身武功不过落得一个贩夫走卒的下场。况且,名义上我是这楼里的花旦,可实际上这楼有我一半。”她还真是个不怕死的,箭在弦上都毫不嘴软。

封剑道经营草药生意已有多年,剑随不离身,日夜打磨,却少有出鞘之日。因被紫落云言中,他收起剑来,转身回了房间,心中恨意又起,这种隐入尘烟的日子又要过多久……

“我是卖药材的,与郎中打交道自是寻常,此事交由我来。”他留下此话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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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梦醒翠英楼

三更时分,何梅笙才恢复意识,苏醒过来。她环顾四周,只见帷幔飘飘,斜影斑驳,如入芝兰之室,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人救起来了。

她将领口抬起,低头望去,衣服没有被解开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

“醒了。”南屏月发现人醒来了,马上招呼众人过来,房间里一会功夫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般熙攘的人群,还清一色女流,个个凤冠霞帔,好大阵仗,把她吓得浑身颤抖。莫非这里是青楼,这简直要命,若真误入青楼,倒不如刚才在红河里殁了。

“弟弟别怕,姐姐们受人所托照拂于你,断是不会害你的。”

“许是这小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女人,吓坏了。”荷塘叶打趣道。

她们都以为我是男子。她心里暗自庆幸。

“只怕他艳福不浅,但无福消瘦。”紫落云冷笑道,一边还走近床边,抬起手背往少年伸去。

“你想干嘛!”荷塘叶反手挡下紫落云。

“我学过几分医术,不过想替他诊脉,你们这些小姑娘等防我这楼里的老人,叫人心寒,罢了罢了,回房去了。”

除了紫落云,剩下的几人里确实没有一个人医学造诣。屏南月思忖片刻还是让荷塘叶挪出位置来,让她先看看。

望闻问切一番后,紫落云说道:“醒是醒了,但这小子伤得太重。”

“废话连篇,跟昨天郎中讲得一样。”姑娘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哄笑起来。

紫落云听得她们的微词心里气得很,可刚才一探虚以换来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纠缠,忍气离开。她很确定这孩子不是她们所一直找的人,更不会是封表哥的孩子——封表哥的体质至刚至阳,而这少年虽相貌与他当年极为相似,但体质确是至阴至柔,可以说是九阴都不为过,她从未见人又如此阴冷的体质,不知是那少年的福还是祸。

萍鸿回楼后,先去看了一眼少年,但因华灯初上,楼里马上要热闹起来,她必须先去看顾生意,没有多寒暄便离开了。只留了荷塘叶一人照看他。

荷塘叶守在房间里觉得无趣得很,上蹿下跳,都不解闷,望着酣睡的何梅笙,总是感觉不是滋味。

何梅笙并未真正睡去,她在考虑究竟是在这里养伤还是想办法离开,毕竟她是女儿身,若被发现,可能就再无出逃之日了。如此,她只能装睡为自己争取时间。

她感到有人在摇动自己,力道越来越大,牵动了伤口,眼睛便睁了开来。

“疼。”她喊道。

“怎么这么看我?我难道不美吗?”荷塘叶见少年瞪大了眼睛。

何梅笙连连点头,寄人篱下哪敢说不。

“姐姐我只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话,这只有你,就允你陪我说两句吧”

“说什么?”

“你叫什么?”

“我叫何梅笙。”

“这名字怪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梅笙知道说越多越容易暴露,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反问道。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这是我父亲给我取的,我恨他。”

“你恨他,那你敢杀了他吗?”

荷塘月只是随便一问,没想到少年居然一脸认真得回答了。

“如我能,我便敢,可是我没本事。”

荷塘月一听来了兴致,这世上讨厌自己父亲的人很多,但是想弑父又敢说出来,还这么小年纪的人,少之又少,便追问他原因何在。

何梅笙发现自己讲得太多了,她咬牙说道:“姐姐我身上还难受,可容我先休息,日后有机会再同你讲。”

她的心思自然瞒不过荷塘叶,荷塘叶看得出来他是不想说,便转换话题作罢。“我替你换药,郎中开了些金创药,嘱咐每日抹上一次。”

何梅笙慌了,断不能让她帮忙换药,便说道:“姐姐,我许久没有洗漱,身上都快臭了,我怕搞脏了你,还是晚些时候我自己来,不劳烦您了。”

荷塘叶本也不想替他换药,她今年十八,虽这孩子十二三岁模样,终究男女有别,便顺着他的话说道:“好,那我们聊聊,你是如何救的萍姐。”

“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假不记得,干了这么大的好事,这都能忘,你可知道你救的人在我们这里,可是很有分量的,记起来或许能论功行赏,再仔细想想,怎么会忘了呢?”

其实萍鸿那时已对他嘱咐过了,救人的事万不能说。

“姐姐,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是不是轮到你告诉我这是哪里了吧?”

“这是翠英楼,我是这里的当红花旦——荷塘叶。”

“翠英楼是什么地方?”

“你想是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荷塘叶故意打起了哑谜。

“我想?”她暗自琢磨,这里恐怕便是她所想象的样子——红柳烟巷之地,但是又怎么能说出口,于是说道:“刚才那些姐姐们都去哪儿了?”

“他们都去迎客了。”

“迎客?”何梅笙的心凉了半截,本来以为自己被人救下,不想竟然落到这般地步。

她费尽心思,千幸万苦终于从家里逃出,还让哥哥替自己背了黑锅,她断不能折在这里,强忍心中痛楚,反问道:“既然你是当红花旦,为什么要在这守着我呢?”她要通过提问获取关于这里更多的信息。

“因为你就是我的客人呀。”荷塘月原本听了少年的挖苦,气得不轻,才想抛出这话来,势要扳回一局。

她见何梅笙一言不发,只好又补充道:“你这小孩在想什么呢?我们这儿是翠英楼,但是正正经经的舞文弄墨琴棋书画的地儿。”

见他回过神来,荷塘叶继续问道:“你这伤怎么弄的?”

他支支吾吾不回答。

“不敢说,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不是的。”

“那就说来听听。”

他本不想说,可是这会至少有人愿意听,这满腔的悲恸便再也抑制不住。

“一年前,我从家里逃了出来,只因我不喜功名,偏好武功。可是不久,因为身上银两不够,就开始流落街头。但那些乞儿都待我不错,他们看我年纪小,偶尔会给我投食,就这样乞讨了一两个月,也不觉得多辛苦。直到有一天——”

半年前,一伙卖艺人从天南而来,向北而上,沿路表演,胸口碎大石、金钟罩、铁布衫似乎无所不能,吸引各路叫花子驻足围观,却统统被他们打倒在地,何梅笙也在其列。

“都是些臭叫花子,没钱,哪里能欣赏我们师兄弟这些高级武功。”带头的男人赤膊上阵,一身伤疤。

何梅笙一心想学本事,一听到高级武功就动了心,他以为赤诚之心最能动人,便一连几天都守在那里。

那帮人瞧上去凶神恶煞,唯有一人看起来像个谦谦君子,几日后他招呼了何梅笙,说他根骨惊奇又虚心好学,不忍见他流浪,想收他为徒。

梅笙心切,未有迟疑,便与日夜相伴的乞儿告别,随这帮人一起走江湖了。

起初他们待他尚好,当真拿了一些武林册子让他看,平时也只找些轻活给他干。

后来当他们离他原来乞讨的那块地界越来越远的时候,一切都变了,轮到他躺在木板上,在众人的围观之下,掌声和欢笑淹没他的哭喊,他惊惧得看着师兄们一次次挥着铁锤巨石往他胸口腹部砸去,而他们所教授他的金钟罩心法根本没用,他喊疼喊得太吵了,他们就用毛巾布条塞住他的嘴巴。

时间长了,新伤旧伤叠加,他的伤势也越来越重,饭菜分量也被克扣得越来越少,伤口愈合不上,逐渐生出腐肉的味道——

“姐姐你知道吗,痛的时候我们不能哭喊,否则也是要被罚钱的。我最后一次跟他们卖艺,就是在红河边上,那时我也不用塞布条止声了,因为我的喉咙被折磨得几近嘶哑,叫喊不得,那最后一锤使我丧失了神智,晕了过去。后来我醒来时,就在红河岸边,兴许是他们见我没用了,便把我扔在了红河里,谁料洪河水浅,没有把我淹死。我当时想一身的病治不好也活不长了,没能学成武功,母亲我也是救不得了,倒不如投河去了。”

“你没想过逃吗?”

“我逃过了,被抓回去打,打得更疼,白日里给那些有钱的主顾没钱的看客表演,一锤又一锤,如果逃了被抓回去,夜里就要压着那石头睡,简直痛不欲生,后来我便不逃了。”

“你也挺可怜,但比起我,还逊色几分。”

何梅笙怎么也料不到她会说这话?顿时觉得这人是个没心肝的。

“我的经历比起你还要惨绝人寰,我都好好活到了这么大,你也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何梅笙应声点头。

想起母亲常与她说,人的痛苦是不会因为比别人少而减轻的,人的快乐也是不会因为比别人多而增加的。做人要不吝于分享快乐,不啬于承担痛苦。虽然,她并没有将她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说出,但这一番倾诉,心里已是畅快许多。

“塘叶,出来吧,萍姐许你接客了,断不能再出现失手打人之举了。”门外传来南月的声音。

荷塘叶偷偷抹去眼角的泪,不想让那黄毛小子瞧去,一路小跑出了门去。

半月余的禁足关的她好不落寞,可她几时又喜欢与那些客人周旋,不过是无奈之中的无奈罢了。

何梅笙瞥见她悄悄拂面掸泪,红色的衣襟晕开了一圈,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下来。

明日,她还要再问明白自己的伤势如何,以决定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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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祸起笙歌散

萍鸿吩咐姑娘们不要将那味药的事情同少年讲,只需同他说他的病需要时日慢慢调养,她不想这少年小小年纪便失了活着的希望。

得知伤势情况的何梅笙,思忖着在未寻到在一个好去处时,还是得待在翠英楼。在这里虽有暴露女儿身的风险,但因为这里每天都有药喝有饭吃,对调养身体再好不过。

又过了几日,她已能下床活动了,虽知道自己对楼主有过救命之恩,可还是不能心安理得的待在这里白吃白喝,便主动请缨揽活。

“屏姐姐,怎么一下午都不见其他姐姐?”

“都在厨房里忙着,今天晚上要萍姐宴请贵客。”

“我虽厨艺不精也不会做饭,但是切个菜,挑个水,我还是可以的,那我去厨房帮忙。”

“不用去了,那边人手够,白日里你多休息,你的身体弱。”屏南月又吩咐梅笙,晚上照旧跑堂,给大堂和各个房间的客人添点水,晚上萍姐要陪客人,可能顾得不是很全,你要眼尖多看顾,有事情及时通传?

何梅笙一口应下。这是她跑堂的第五天了,已经感到驾轻就熟。

荷塘叶带了纸笔给何梅笙,她昨夜经过少年房外,听得他声声啜泣,喊着母亲。

何梅笙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感动。她坐在案前,久久思量,仍不动笔。她知道自己离家一年有余了,母亲与兄长定会担心,可是她不能直接写信回家,否则若父亲知道,她便在劫难逃。

天光褪尽,华灯初上。

“万家灯火灭,通明翠英楼。”何梅笙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生起感慨。

荷塘叶此时正往头上簪簪子,可是怎么也调整不对位置,回道:“别人家热闹,我们家冷清。别人家冷清,我们家热闹。要不然怎么显得我们与众不同。好好干活儿,别怠慢了客人,免得被泼皮之人欺了去。”

何梅笙点点头,但这话究竟是没有听进去。每隔半柱香,她便挨桌添水,第一轮的最后一桌坐着几个异域打扮的男子。

他们坐最靠近舞台中间的地方,寒梅声在舞台上演奏一曲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男子听罢,很是惆怅,举杯便将酒一饮而尽。

“又有多少人听得明白。”另一名男子叹道。

在一旁倒水的何梅笙将他们的对话听了去,意识到这话里之意,顿时慌了神,竟把酒倒洒了,弄湿了两个客人的衣襟。

二人万般恼怒,飞踹向梅笙,因为力道过大,她被摔出几尺,二人还是不解气,直奔向她,拳脚交加。

在场众人见状一片哗然,但没有一个挺身而出。

寒梅声想下台帮忙,却被其余人示意阻拦,她这一曲还未结束,若曲断人走,更是会惹恼了众人,群情激愤怕是更不受控制。

“连茶都不会倒,你小子找死!”

他边骂边往梅笙身上啐唾沫。

“我错了,我错了。”梅笙连连认错,可是拳脚还是像雨点般愈来愈密。

“再不拦,就打死人了。”

“那小厮无理将水洒了,小惩大戒而已。”众人议论纷纷。

还是无人前来阻止。

这一刻,何梅笙感到无比绝望,既然逃不过,干脆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审判。

萍鸿这边还在与客商推杯换盏,对大堂里的情况一概不知。她今天命姑娘们备足酒菜,大费周章宴请来往京都府和柳巷的客商,确有目的。族长当年只留下玉佩给她们几人作为信物,而其他音讯几乎都隐去了,如今她感觉到等不及了,想自行打探出族长的消息,却如海底捞针……

“一早便听闻柳巷翠英楼素有——春深不知人间意,梦里醉卧翠英楼——的美誉,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说话之人乃是慕容博。

“慕容老爷言重了,不过一个消遣之地罢了,听曲喝茶,吹拉弹唱,并无其他。您赏脸至此,便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萍鸿笑答。

“哪里哪里,就算封老爷不邀请我,也正准备来。”

“慕容兄,请。”封剑道搀扶他一道坐下。

酒席上除了此三人还有慕容博的弟弟慕容烁以及屏南月和紫落云二人。

“还要先跟萍姐姐道个谢,我点名要我们这个紫落云姑娘作陪,不为别的,就为了一睹她的芳采。”

紫落云相貌出众,才艺颇高,在柳巷这块人气颇高,这也是其他人厌她恼她却全无办法的原因。

“既如此,那落云你就给我们慕容老爷弹上一曲。”

“不必不必,今日我们只管吃饭聊天,其他歌舞通通不要,罗兰姑整日里表演这表演那儿,也累了吧。”

紫落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不好了,楼下打起来了。梅笙梅笙——”终于有人上来通报消息了。

“梅笙怎么了,说清楚。”萍鸿问道。

“我去看,你在这。”封剑道知道她忧虑那孩子,但这里必须留人,于是他即刻起身,从二楼走廊上直接一个轻功飞身跳下。

寒梅声一曲还未作罢。

封剑道先礼后兵,先喊一声“住手”,但那二人没有丝毫要收手的意思。见把孩子已然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只好出手,本以为二人只是普通食客,赤手空拳即可,没成想此二人功夫不浅。情急之下,他只好请剑出鞘。

过招强斗了几十回合,才将二人制服。都到分出胜负之事,客人们早作鸟兽散了,楼里的部分桌椅器皿也都打散在地,一片狼藉。

“二位仁兄,吾本不想扫各位兴致,无奈我们这小厮疏忽惹恼了二位,他是我一故人的孩子,自小体弱多病,借这楼里生养,须得替我故人保其一命,只好得罪,请仁兄见谅。”

“你又是哪里来的,这个面子我自不会给你,我来这楼是赏曲,不是吃气的。但技不如人,我二人认了,我们自会找萍楼主要个说法。她人在哪?叫她下来。”他们依旧以为有理,不依不饶。

“她有要事,这回不便见客。”

“她萍鸿还长本事了,不来见我们。”高个子的气急败坏,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那矮个子的则面无表情,拉上高个子,便往二楼走去,边说道:“她就在楼上把,我们自去寻他。”

封剑道摸不清这二人来历,也不知道萍鸿那边尽展如何了,但是二人已然盛怒,再拦下去,恐生变数,由他们去了。这时,连忙蹲到何梅笙身旁帮他把脉,说道:“那二人下手颇重,好在这小子把腑脏都护得很好,果然是挨打都挨出经验来了。”

奄奄一息的何梅笙听封剑道的话,似有弦外之心。她确实将脏腑护得很紧,哪怕多么慌乱,她都死死将手环抱,护在胸前。

荷塘叶方才正在楼上房间为客人舞蹈,后来才听到外面的打闹声,闻讯匆匆赶来,看到鼻青脸肿的何梅笙,直接急哭了。

何梅笙瞧了去,笑道:“荷姐姐这样子真丑。”

荷塘叶扑哧笑了出来,还会开玩笑,她就知道这小子命硬,不会死的那么快。

何梅笙绝望的冰山已然融化,她更加明确了,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但为什么荷塘叶竟会为他哭了,还是想不明白。那红衣大侠武功了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足见其品性端正,若能拜他为师,再好不过。可她思来想去,这人经常出入烟花之地,心里还是膈应——

夜阑人静,荷塘月还守着何梅笙不走。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有吗?没有吧。”

“姐姐为我落泪,还替我疗伤。怎么不算对我好。”

“因为我也有一个弟弟,他如果还活着,就跟你一般大。他同你一样,喜欢武功,自小便说要保护我们,他也真的做到了。”

“这么厉害,真想见见他。”

“他被奸人所害,已身故了。”

何梅笙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对自己这般体贴,倘若她知道自己在欺骗她,又当如何。她虽心有愧疚,但女儿身的秘密她断不能透露。

“姐姐,今天那二人有问题。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他们这些话像是藏了谋逆之心似的。我流落街头时,便听坊间传闻说现在反贼依旧有势力潜伏,不想竟亲眼得见。”

荷塘月一愣。

“你小小年纪倒懂得很多。”

“这是打小我娘亲教我的,忠义理智信达雅,不忠是要惹祸上身的。”

“若当今圣上昏——”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嘴,此时不宜与这无辜的少年多谈。

“昏什么?”

“婚期降至。”

“你也不是公主皇后什么的,管皇上什么婚事。”何梅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风尘女子竟还管皇上什么婚事,便转而问红衣大侠何许人也。

荷塘叶说那人是楼里的常客,名唤封剑道,是个药商,武功还算不错。

这边,那二人正和萍鸿交涉,萍鸿拿了些银子打点后,那二人仍然不依不饶,声称跑堂小厮必须离开此地。

萍鸿一听便生了气,这二人打了人拿了钱,还要让她把那孩子赶出去,她绝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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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波平又起

“梅笙怎么办?”

“只能先藏起来。”

“萍姐,你也太没骨气了吧,就这样答应了他们。”荷塘叶说道。

“究竟怎么一回事。”屏南月想不明白。

“是的。那二人说我们有反心,若不答应便要报官。”萍鸿说道。

“若无证据,不足为惧。”屏南月说道。

“曲?”荷塘叶脱口而出,她与萍鸿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两人心照不宣。

“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实则风声鹤唳,一个字、一首曲便可定罪入狱。”紫罗兰的话里带着深深的悲愤。

“难道这世道连话也说不得了吗?”荷塘叶说道。

“不是不能说话,是只能说他们爱听的。”紫罗兰答道。

“也难怪他们听出来了,连梅笙那孩子也听出来了,他跟我说他便是以为那二人有反心,一时分心才洒了茶水。”荷塘叶补充道。

“这事不能让他再多涉足了,那孩子命够苦了。”萍鸿吩咐道。

休息了一天一夜,何梅笙感到身上终于有了气力,想下床走走,去寻那天的红衣大侠。

“不许走。萍姐说了,你不能出去让客人瞧见。”

“为什么?”

“不要多问了,萍姐和姐姐都是为你好,你心里应该清楚,多问无益。”

“姐姐,我想出去。”

看到他这般坚定,荷塘叶于心不忍,心生一计。吩咐他先待在原地,她去去就回。便回房去拿朱红,欲将其扮成女子。”

何梅笙根本料不到事情的严重性,便趁荷塘叶出去的间隙,趁机溜了出去。她要去寻封剑道,虽不知道他今晚可在,还是要准备碰碰运气。

荷塘叶回来后不见何梅笙,急得团团转。若那二人今日也在,碰上了可就完了。她犹豫是否先知会萍鸿,可是这样她必会受累,还是自己先去寻他,寻到了便可装作无事发生,若实在寻不到,再知会不迟。

她里里外外转了好大一圈,始终没有找见梅笙,心灰意冷,准备去萍鸿处领罚。

不想抬头竟见一姑娘,眉清目秀,出落得十分漂亮。

“这是哪来的姑娘,还这么年轻,又被哪个给祸害过来了。”荷塘叶说道。

“姐姐是我。”何梅笙对她眨眨眼。

“谁给你扮的?”

“我刚一溜出去,便被封大侠抓去了,他给我画的。”她自是百般不愿画成女子身,这样容露出破绽,可不知为何,当封剑道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她明明很想拒绝,却一口答应下来,可能她确实是将他视作救命恩人了,无条件服从他的提议。

荷塘叶承认封剑道的易容功夫确实不错,这孩子年岁还小,男扮女装虽不违和,甚至可以说是惊为天人,但是万一被楼里来的其他浪荡客看上了,可就坏了。

荷塘叶恶狠狠得说道:“你这平时没少给你的妻妾们画吧,这技艺如此出神入化。”

“塘叶姑娘说笑了,雕虫小技罢了。”

“梅笙,跟我走。”荷塘叶拉起她便走,断不能让他被客人瞧了去。

“姐姐,你先走吧,我有话想跟封大侠说,昨日,是他救我于水火之中,我自当道谢。”

荷塘叶便叮嘱他说得快些,自己则在门外守着。

“大侠教我功夫可好,我想修习武功。”

“想习武,你去各门各派拜师便可,我已不再收徒了。”

“徒儿诚心想学,日后,定会为师父尽孝,让您颐养天年。”

“很好,但我不教女子。”

何梅笙愣在原地,心里本有无数的说辞想印证真心,不想竟被封剑道一句话全部堵住了。

“同你玩笑罢了,切勿当真。”封剑道仰天长笑,起初他也不能确定,只是有所怀疑,见她反应如此,心里的疑惑又减少了几分。暗自思忖,若她是女子,扮成男子,必有苦衷,且先瞒着,当不知道。但这武功,究竟教与不教,他还要再三思量。

“但你我没有师徒缘分,请另谋高就。”他答道。实际上,他不想让这孩子牵涉进他们的大业中来,那些责任压得人根本喘不过气来。

昨日那二人正在纠缠荷塘叶。荷塘叶百般不悦,但因为之前打伤过此等鼠辈被萍鸿罚过闭门思过,她这回便不敢还手,而是选择忍让躲避。可二人不依不饶,紧紧相逼,眼看她已经被逼到了门外的角落。

何梅笙这边眼见封剑道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心中感觉屈辱,一怒之下转身冲出房间。刚一开门,便撞见了这一场面,本能得冲过去护在荷塘叶前面。

荷塘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呦,这个小娘子生得真是美丽,我们倒是从未见过。”

“是啊,这么美的美人,萍鸿居然瞒着我,谁给他的胆子!”

他二人更加放肆,眼看就要扑上来了。

何梅笙尖叫一声,吓得竟连躲避都不了,直把眼睛一闭。

荷塘忍无可忍,正欲出手,只见封剑道飞身而来,刀光剑影,一触即发。封剑道见不得这二人苟且行径,剑气中已然染上了一丝杀气。

幸而萍鸿及时赶到,把几人劝住。

“怎么回事?”萍鸿问道。

“封老爷在我这里动手,恐有不妥吧。”见这等混乱场面,她还是先假意责难封剑道,已经给足了二人面子。

荷塘叶拉着何梅笙便往萍鸿身后躲。萍鸿未认出梅笙,一脸惊讶得望着这个陌生少女,正想发问,见荷塘叶皱着眉头,与自己使眼色,略有些明白了——虽不知这女子缘何至此,但看荷塘叶的模样,是要护她。

封剑道收起剑来,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所为乃正人君子所为,萍姑娘要打要骂封某都行,只是勿牵连这两位可怜的姑娘。”

萍鸿已然明白,委身向二人道歉。

“萍鸿,这等美人,当给我们舞一曲。何必藏着掖着。”

“二位客官说笑,这人不是我们楼里的姑娘。”

“如此更好,我们自己与她说,你们不必管了。”

边说着,就要上手去拿何梅笙的衣裳。

“萍姐,她是——”情急之下,荷塘叶只能贴耳说与萍鸿听。

只是,何梅笙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说出。

说是迟,那时快,封剑道一个凌波微步绕过二人,挽起何梅笙的手臂,跳上扶手,一个点地,从楼上轻轻跃下。

落地时,何梅笙险些跌到,他连忙出手稳住她的腰肢。回头道:“这姑娘我封某人要了。”

说罢,拉着何梅笙出了翠英楼。

眼看他们二人出了翠英楼,萍鸿心里却生出一丝不悦,那是一种醋味。这种心里酸酸涩涩的味道,她许久没有尝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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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闻武眉山

这一切发生过于突然。何梅笙直到出了楼,才回过神来。不知他那话究竟是何用意,是事急从权,还是当真想要护她,收她为徒。

“先跟我走吧,你这男相女相装扮如今都被那二人见到了,这段时日,那边怕是不能呆了,先在我府上呆着,我会去跟萍姐那边商议你的去留。”

“我府上有条规矩,需得遵守——少听少问。”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少听少问。”封剑道答道。人年少时大多聒噪好问,他便编了这话诓她。

何梅笙抿着嘴,不吱声了。

封剑道能感觉得到何梅笙心思细密,远不同于同龄人。他吩咐侍女明月将何梅笙带到后房住下,同时给他备了一套男装,让她换回来。

夕阳西下,何梅笙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这是一个全新的环境,虽然她被他一连救了两回,可终归不知其品性究竟如何。

她不曾留意身后有一众姑娘三五成群向她过来。

“小公子。”这是一个顶温柔的女声。

何梅笙听得才回头过来,只见五个女子,个个姿色卓绝,风情万种。她们是何许人也?

此时寄人篱下,少听少问的话她心里暗暗记着,强行按压下心头的好奇心,扣齿不语。

“一早醒来,便听说封爷昨夜带了个顶漂亮的姑娘回来,不成想竟是个男子,生得倒是俊俏。”

“就是他呀,昨夜男扮女装来府上的。”

“吓我一跳,还以为他又要纳个六夫人进来。”

“许是夜黑风高看走眼了。”

明月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大夫人,二夫人,还有五夫人。四夫人和三夫人这几天离府探亲去了。”

妻妾成群,又入烟花柳巷,不敢设想……何梅笙心凉了半截。她便是为了躲避这等命运,才从家里逃出来,说什么也不能重蹈覆辙。

数月前,皇帝乾安颁布新令——盛世乾坤,女子如男子一般可读书习武、入庙堂。后乾安薨逝。其独女乾清凭此政令,且有元帅袁齐护佑,顺位登基,朝中虽多有人置喙,却不敢不从。

乾清登基未逾半月,任命左相轩逸,大受器重。这左相,此前并未在朝中担任官职,此次拔擢,朝中嘘声一片。

他所进谏的第一封奏折,在朝野之中掀起轩然大波。众多朝臣反对,唯有乾清十分满意。翌日,便召集内阁商议推行。

当日,颁发喻令,特赦天下——凡天下有违女子意愿,缔结婚姻者,报予官府,一经核实,即可解除。

各地知县得知消息时,已逾半月。一众官员纷纷犯愁,若此事昭告天下,必会招致风波。若强行压下,一旦别处消息走漏,恐遭波及。

柳州府集合谋士议了整整五天。最后,还是将皇榜贴出,新皇在位不久,尚不清楚其执政手段,只得遵从为先,而后再作动议。

自从妹妹梅笙离去,何淳于便被父亲日日责难,已经一年多没有妹妹的消息,他开始有些隐忧,几度想离家找寻。

可父亲这边将他看得紧,就是为了他能拔得头筹,光宗耀祖。更重要的是,梅笙出逃,他欠的赌债便指望不上,只得希望儿子高中状元,填补窟窿。

今年何淳于及冠,尚未婚配。多年来进京赶考,年年名落孙山。

家中拮据,他对自己也多苛责,整日里将自己关在家中温习,鲜少出门。

一大早,彭泽信便来敲门,将衙门前张贴的告示消息告知于他,如果当真可以接除婚约,舍妹便可以回家了。

得知消息,何淳于喜出望外,可片刻后又沉下脸,对他说道:“泽信,谢谢你,但恐怕我家的事情不会有那么简单。”他不想将父亲欠了赌债的事情说出,失了颜面。

彭泽信自然不解,连忙追问。

“我知道你心悦我妹妹。但是我家的事绝不是婚约解除了,就能够解决的。你年纪尚轻,倒不如专心科举,中个状元。我父亲毕生心愿,便是我们家里能出状元,倘若我不行,你娶了我妹妹,考个状元也能遂了他愿。”其实他不愿同他讲这话,因为这家于他就像是牢笼,可是他知道泽信与妹妹青梅竹马,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与她缔结连理。

“何兄,梅笙现今如何?”自从何梅笙离去,彭泽信便隔三岔五跑来向他打听消息。

“你也是有心。我与梅笙也许久未联系了。不知他过得可好,有时我也想去寻她,可母亲体弱,家中无人照应。”

“我去寻她。”

“这样恐怕不妥,令尊令堂日夜期冀你高中及第,马上便到进京赶考的时候了,不得松懈。”

“若梅笙不见了,我要这状元何用?我想去寻他。”彭泽信言辞激动。

“哥哥比你们大,自当教育你,你与梅笙都还小,不该沉溺于儿女私情,当以事业为重。”

“我自小便认准了她。梅笙不归,心中自是不安。求哥哥指条明路。她大约是什么方向去了?”

“人海茫茫,只怕是大海捞针。”何淳于叹道。

彭泽信转念一想,兴奋得说道:“如今新皇登基,特赦天下不当婚姻。梅笙知道消息后,没准自会返还。令尊可原谅梅笙了?”

“只怕她不愿回来。事到如今,一封家书不见,以她那个性子——”何淳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父亲的气自然是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如此,我还是要去寻她,我将托辞进京赶考,提前一月出发,先去附近寻寻,再动身入京。”

何淳于见他认真模样,知道他是下定决心了。

“当日,她一身男子扮相向西去了,她说要去武眉派习武。”

“什么武眉派。”

“武眉派在武梅山,是多年以来江湖上唯一一个传授武艺不分男女的江湖门派。”

“它怎么敢帽天下之大不韪,收女弟子?”

“这就众说纷纭了。有的说,他跟先皇是老相好。还有的是说武眉派是相传有近万年之久的古老派别,虽己世易名,但其立派宗旨亘古不变,那便是修行成神。”他把声音压得极其低。

“成神?笑话,人怎么可能成神,这比是先皇老相好还离谱。”彭泽信忍俊不禁。

“怎敢妄议圣上?”何淳于故作严肃。

“怕什么,他又听不到。”

“小心他听到了,你这回科举又落榜。”

彭泽信可由不得他拿科举开玩笑,一连回了十个“呸”。

两人不约而同捧腹大笑。

不料隔墙有耳,何傲天见他二人议事,竟躲在墙角偷听。他势要将那不肖女带回家中,还妄想修仙,真是笑话于是编了个说辞连夜启程。

彭泽信这边返家后,过了几天,获得父母首肯才出发。

后乾安法令颁布,各门各派陆续都招收了些女弟子。如此一来,梅笙究竟是否会在武眉山落脚,他心里也没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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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伶人复何归

萍鸿一夜没有睡踏实,今日封剑道所作所为,一反平常。虽听得那少女便是梅笙所扮,可她还是如鲠在喉,心生闷气。次日清晨,便放出信鸽,请封剑道晚上来叙。

封剑道来到萍鸿房里。

“郎中的事情查的如何了?”萍鸿问道。

“后来我几次联系益善堂,都说那郎中告病还乡去了,至今未归。”

“这中间必有蹊跷。”萍鸿说道。

“或许那郎中只是棋子,他背后还有人操纵。昨夜那两个登徒子,究竟什么来头,就这么任由他们欺负姑娘们吗?”封剑道一脸不悦。

“我昨夜已去打听了,那二人中个高的那个,是柳府县太爷的二公子,个子矮的那个是柳府富商大贾万两金的小公子。”

“难怪如此嚣张。”封剑道拍案骂道。

“此二人,以前从未见过,就是近几日来我们这里的,说来也奇怪,整个柳府就三家舞坊,若他们本是寻花问柳之辈,之前定是在其他两家。你可有在那两家舞坊见过?”

“未曾。”

“昨夜那姑娘倒是生的俊俏。”

“那是自然,我的易容功夫数一数二,我给那少年化的妆自然是能让人雌雄莫辨。”

“我们楼里也许久未进新人,若不是昨夜那么一闹,我都想将她收入楼里。”

他立马打算里萍鸿,说道:“她哪里有我们萍姐姐风姿绰约,再者说,一个男娃娃,如何能久居你这。”

萍鸿莞尔一笑。提起何梅笙,封剑道的话总给她感觉变得多了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莫不是他真的想将那娃娃收为徒弟,说道:“你莫不是看上我那男娃娃了吧?”

“此话怎讲?”

“紫落云同我说这娃娃骨骼惊奇,是块练武的材料。”

“她的话不足为信。”

“别的不说,当年,她与你都与师父学医,你当第一,她也能当得第二。你要是真想收他,实话同我讲便罢,他虽是我的小恩人,我也没有理由强行将他留在我这等阴柔之地。若为他好,交由你,我也放心。”

封剑道知道萍鸿会错了意,但是这样也好,她既不知何梅笙为女儿身,于那孩子也是好事。就顺她的意,应承下来。

“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确实见他有习武天份,想收他为徒,我这一身武功,荒废多年,也没有用武之地。”

“其实,他在我这里也是呆不下去,那二人定会找他麻烦。此事就这样定了,她的衣物我会差人收拾好,一并交与你。”

这两人商议着,不想听到门外一阵吵闹,竟然是官府的人来查,他们以接到线报,翠英楼有不符当今法令的行径,将翠英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萍鸿料想许是那二人动的手脚。梅笙横遭二人毒打那日,她便将楼里的曲目舞蹈筛选编排,刨去了那些“忘国恨”之类引人遐想的曲目。

官府衙差来来回回翻箱倒柜,虽没有找到把柄,却吓跑了许多客人,短短一会功夫,偌大的楼里就如白日一般冷清。

封剑道驱车回府,夜不能寐,今日衙门上门虽未言明具体是由,但究竟是私人恩怨,还是肃清反贼余孽,尚不分明。自从新皇登基,肃反与女道,皆为由头,与入狱判罪了不少人。

他也得知如今女道之论甚嚣尘上,如今女子,凡有才能,可为官治学习武带兵。可女子之流,是否三六九等一视同仁,还不分明。伶人之流是否不在此列,或更被视作豺狼虎豹,洪水猛兽,犹未可知。

早朝钟声响起,宫门大开,朝臣涌入大殿。起初,上奏内容皆如奏折呈请内容一般,乾清心中自有决断,议事十分顺畅。

右相李公甫今日一言未谏。

直到,户部尚书池名上奏伶人一事,才起身说话。

“池尚书所察之事确需一议。新令一出,一呼百应,人皆感念隆恩浩荡。良家妇女自是从善如流,然伶人之流,微臣以为不可以新令赦之,否则恐搅乱社稷,扰乱朝纲。”李公甫这番话已在家酝酿许久。

“我等建议皇上下旨昭告天下,新令乃恩惠于良家女子,伶人之流不在其列。”池名说道。

大殿之上,约有七成大臣附议。

轩逸知道李公甫必回对新令提出异议,只是没有预想到他竟会拿伶人下手。若论敌友,良家女子当以伶人之流为齿,此招划分派系,制造矛盾,实际上是在斥责新令,不分青红,一概而论,这矛头就是指着他来的。伶人身份若不能洗白,他们多年安插的细作,便只能是大材小用,没有翻身之日。这该如何化解。

乾清眼看朝臣群情激愤,场面有些不受控制,这一参奏又未提前得见,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父皇将她视作男儿养育,她自幼饱读诗书,文韬武略,皆有所长,然而,民生社稷微末之事她只是从旁听说,未有亲历。关于伶人,她的了解之多是殿前起舞的歌姬,至于真正的烟花柳巷之所究竟是否有那些世风日下的黑暗之处,还不得见,不能定论。

左相心生一计,参奏道:“微臣以为,伶人之流并非其所愿,若经教化,可有一线生机。”

“此言差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入淤泥再难不妖。”说话的人是工部尚书吉瑾瑜。

“本帅以为,新皇登基当以抚恤天下为要,不因大动干戈,当以教化为主,导人向善,此为良方。”袁大帅虽不喜左相,然受先皇所托,新令既出,他必护之。

乾清会心一笑,点头道:“众爱卿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吾以为新法为善,必恪守之,然确有罅隙,特命左相修缮新法,妥当处置伶人之流,以抚人心。”

轩逸领命回府,遂与师父相商应对之策。赵清涵身着黑色长衫,左脸有一道长疤,面目十分狰狞。他啜饮一口茗茶,侧耳倾听。良久,方开口道:“权宜之计,你能想到已是不错,为师甚为宽慰。然教化不是良策,因如此官府便可借此机会渗透各大舞坊青楼,届时我等势力恐有暴露之忧。

“师父所言甚是,是我欠了考虑。”

“右相权倾朝野,今日朝上近七成大臣附议,公然与我们作对,愈加看得出,他们自恃人多,其心昭然若揭,我们不妨遂了他愿,使其自露野心,在那女皇面前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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