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了,然后呢?》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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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笼中雀
长生不死是真正的牢笼。
逃不掉,离不开,只能一辈子困在里面。
沈归想出去,想到疯了。
别人寻仙为了活得更久,他只是想走出去。
走到传说中的仙界也好,回到某处也罢,甚至直接被仙气轰死,都可以...只要能改变现状。
但仙哪是那么好寻的。
山巅的云黑了,风从远到近,夜色淹来。
“下雨了。”
沈归伸手接了几滴雨水。
他脚下的泥泞里躺满了人。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来求仙缘的。
起因是一则谣言,越传越烈,传到最后所有人都说这里有仙迹,说的斩钉截铁。
有仙迹就有仙人,有仙人就有仙缘。
无数人跋山涉水,互相残杀,最后死在路上,死在半山腰,死在山顶。
问题是,山顶什么都没有,洞府仙丹仙人这些东西,连个影子都没有。
有的只是满山的血。
血混着雨,顺着山道往下淌,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
“救……我。”
有人朝沈归伸出一只手,指节虚张想要扯住他的裤腿,如同溺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归绕开那只手,转身下山。
那人抓了个空,手臂垂下去没了动静。
沈归见过太多死亡,死是救不完的。
救了一个可能会害死十个,东边救了一百个,西边又死了一千,而沈归却要一直活着,活到看见所有人的结局。
看多了,就不看了。
救多了,就不救了。
当他走到半山腰时,那里有具尸体,尸体腰间系着酒葫芦,沈归捡起来摇了摇,葫芦里没酒,他就扔掉继续走。
山脚。
沈归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的补丁破了,他不记得上次补是什么时候,大概在南泱洲的某个渡口,一个船娘帮忙缝过几针。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二十年?记不清,懒得记。
一千年多前,沈归穿越到这方天地,那日的天空也在下雨。
刚开始沈归很兴奋,他什么都学,剑术、符箓、炼丹、蛊术、兵法、医术、种地...
每天都在成长,每天都在变强,直至六百年后的某天,沈归破了境想与好友分享,找到的是几座长了苔的墓碑。
他站在坟前,突然有些茫然。
是那种开了挂后,快速通关一个好游戏后的茫然。
是那种看着身边的人皆死,欲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茫然。
沈归脑袋里冒出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可以长生?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百年,没想通。
于是他不想了,去打仗,赢了。
又过了三百年,他坐在龙椅上,听着身边阿谀奉承的话,开始对一切感到疲倦。
好东西吃一万遍也会变成嚼蜡,再好的风景看了上千年也会变成背景,对于沈归来说,荣华富贵什么都有过,什么都不新鲜了。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他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
寻仙,寻那种只存在于野史里,可以脚踏星辰,不被天地束缚的仙。
这不真实,不切实际。
却像一根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让沈归觉得自己还有事情可以做。
他追着全天下的“仙迹”跑。
一张古旧地图,标着“仙人洞府”,找了三年,洞是有,仙没有。
一枚罗盘,花了十年心血炼制,他从悬崖上扔下去的时候,眼皮都没眨。
一柄“仙剑”,传得神乎其神,被他一捏就断了。
每一处“仙迹”都是假的。
这次也一样。
沈归像一架水车,轴忽然断了,就停了。
停在东烬洲边陲的一座小城里。
这座土城只有一条主街,街头放个屁,街尾能闻见味。
城墙是土夯的,塌了好几处豁口也没人修,城门口坐着个老卒,每天晒太阳,有人进城他也不盘查,这地方连流寇都懒得来。
沈归就住在城角的破庙,只是需要个一个象征性的住所而已,什么地方没区别。
神像的脸塌了半边,他在庙檐下找了块不漏雨的角落。
他不再与人说话。
偶尔有乞丐来抢地盘,问他“你是哪来的”,他看着对方,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一直看着。
乞丐被看的很不舒服,仿佛自个儿已然行将就木,于是骂了两句就走了,从此不再来。
沈归在城里什么都不做。
饿了就去城里买些吃食,不饿就躺着,有时一连躺好几天,连翻身都懒得翻。
城里的百姓渐渐习惯了这个人,就只当是多了个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这年头嘛,家破人亡又不稀罕。
沈归隔三差五就会走过唯一的街,来到饼铺买一张饼,再慢慢走回去,速度永远一样慢吞吞的,像在拖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孩子们朝他丢石子,他也不躲,石子砸在身上,他像没感觉到。
有个孩子胆子大,跑近前想朝他脸上吐口水,沈归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瞬间就怕了,跑回家找娘哭诉,他娘亲很严厉地说:“你别去惹那个人。”
孩子问为什么。
娘亲说:“那人的眼神,像你爷爷临死前看你的最后一眼。”
大人们也嫌他晦气,城西的药铺老板说他是个瘟神,自从他住进城,药铺生意就差了,城东的屠户说不是,说药铺本来就没生意,跟人家没关系,两人因此吵了一架,又打了一架,最后各自回家。
沈归不知道有人为他打过架。
他只是每天重复同一件事...发呆。
白驹过隙,几个春秋。
城里死了些人,有病死的,有老死的,丢石头的孩子与小时候嫌弃的邻家女孩结了婚。
这一年雨水特别多,从入春开始下,下到夏天还是没停。
溪水漫过岸,淹了城外的几块菜地,城墙又塌了一处豁口,这次是真没人修了,连本该日夜燃起的火炬盆也变得冰冷。
总之,小城的日子更难过了些。
有一天傍晚,雨停了。
沈归躺在稻草堆里,看着破庙的房梁。
庙里的空气忽然变了,极度的安静。
聒噪的蟋虫闭上嘴巴,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檐角那根草一动不动,
沈归没有起身。
他看着房梁上的虫洞,对一个站在门口很久的人说:“就连你也要死了吗?”
第2章 故人辞
庙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面容苍白,看上去四十出头。
严格来说,不算是人。
白行简,一个实力还算可以的鬼物。
几百年前就认识了。
白行简没有立刻跨进来,他双手拢袖站在门口,目光先是环顾一圈破庙,最后落在角落那堆稻草上。
“你的下落我算了很久,我想过雪山,想过你封剑之地,想过某座废弃的皇陵,甚至是南泱洲的妖族老巢。”
白行简跨过门槛,“结果你却停在这儿,一座连名字都没几个人叫得出来的小城。”
沈归不答,依旧看着木梁的虫洞,仿佛里面有一个新的世界。
白行简边走边说:“你寻仙这两百年里,炎国青黄不接,几任皇帝都是庸才镇不住江山,周边各国亦是蠢蠢欲动,内忧外患。”
“与我无关。”
沈归终于开口,目光还在房梁上,答得毫不在意。
白行简对此丝毫不恼,他来到沈归身旁盘膝而坐。
“这世上要说真有仙,我们那代人第一个会想到你,长生且强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是仙了。”
“那么,你是真在寻仙,还是在寻什么...”
白行简说完这话,还准备再说其他。
“停。”沈归出声打断,“找我何事?”
“想和你做个交易,你知道的,这天底下能入我眼者,就你一人。”
“不做。”
沈归想都没想。
白行简就当没听到:“我死后,替我照拂北砗洲殷铃一脉的鬼族千年...不让他们灭族就行,作为回报,我给你指一件有趣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项链。
坠子是一块石头,指甲盖大小,表面有数道极细的裂纹。
沈归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真的很有趣。”白行简说。
他摊开手掌,让那枚石片躺在掌心,然后手指收拢,握住了石片。
石片亮了起来。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发光,光芒柔和。
这是一种沈归从未见过的颜色。
他见过佛家的舍利温润如玉;道家的丹火赤中带紫;儒家的浩然正气白如匹练;鬼物的寒焰冷蓝入骨。
而眼前的光,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像把夕阳与晨光揉在一起,白色裹着彩色,分外朦胧。
“我叫它仙路碎片。”
白行简笑着解释,“按我收集到的信息,上古仙门崩碎,导致我们这个世界的修行成了断头路,而仙门的碎片就散落在人间,具体几枚我不清楚,集齐了可寻觅飞升契机。”
沈归依然没有回答。
但白行简知道他在听。
一个不说话的人,可能是懒得理,也可能是不在意,还有一种沉默是在掂量,掂量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沈归现在是第三种。
“这一块碎片,找到它费了些代价,我研究过了,修复的方式只有一个,世间的七情六欲,可惜我寿元不够去做这事了。”
这时,鸡鸣声从城中传来,闷闷的一声。
白行简看了眼外边天色,而后将项链放在地上。
“好了,我这一生也算精彩,已无遗憾,就先走了。”
白行简声音带着笑意,而身体已经开始散了。
从指尖开始,变成灰一粒粒细末,被风吹着往庙外飘,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可挽回地滑走。
鬼也有寿命只是比人长一些罢了,阴气衰败就是眼前的模样。
在白行简散的一瞬,沈归的肩膀动了动。
但最终他没有伸手,也没去说什么告别的话。
白行简脸上又挂起一抹笑意,散得快了。
从肩膀到胸膛,从胸膛到面容,他的声音也开始变轻,语气不像在谈交易,更像一个老朋友临行前说几句真心话。
“你很怕,怕与人打交道,怕结交朋友,甚至怕结交仇人,你怕认识的人都死了...”
沈归没有回答。
白行简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看着沈归,目光里罕见地没有算计。
然后,留下最后一句话。
“生如长夜,孰与言晨。可怜,可叹。”
灰烟被风一搅,便不见了。
没有仪式,没有异象,没有天地同悲,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是挂着,鸡鸣了一两声就安静下去。
天边露出第一道灰蒙蒙的光,落在破庙里,像披了一层灰。
庙内,一根石坠静静躺着。
沈归伸出手把项链捡起来。
石坠入手并不冰凉,传出一种让人舒适的温润。
他握着项链,石片在他掌心里传来一种类似心跳的节拍。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在发呆,也像在思考,很久很久。
三天后。
他站起身,走出破庙。
庙门外,昨夜那场雨打落了不少叶子。
一根野草歪在墙根,断口已经蔫了,沈归脚步本已迈过,又生生停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脚尖把那截断草轻轻拨正,让其重新靠在土墙上。
城门口的炊饼铺子已经开了门,焦香混着雨水潮气飘过来。
沈归走过去,往案板上放了两个铜板。
卖饼的婆婆认得他,照例把饼包好,嘴里念叨:“趁热吃,凉了伤胃。”
她也没指望回应,这个落魄人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嗯。”
沈归声音很轻,轻得像焦香里的一缕风。
婆婆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时,沈归已经转过身,咬着饼朝城门走去。
已老掉牙的老卒还在打盹,那只总在街上晃的黄狗走到他脚边,歪着头,尾巴摇了摇。
沈归看了它一眼,把手上的饼掰下一角丢在地上。
他继续朝城外走去。
有晨风吹来,吹在本已死寂的火炬盆上,带走灰尘阵阵。
同时带起的,还有藏在最底层的点点火星。
第3章 寻烬司
一月后。
炎国都城,承天府,寻烬司衙署。
寻烬司,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是个没人愿意来的清水衙门。
说白了就是给六部擦屁股,各部把烂摊子甩过来,寻烬司负责从故纸堆里找依据,功劳都是人家的。
衙署最角落的桌子前,坐着个年轻男子。
苏合。
正九品书记官,月俸三两银子。
他面前堆着两摞邸报,苏合的工作是把这些邸报分类归档,最后送交二楼的分析房。
这活不复杂,但很繁琐。
上一任书记官托关系走了,苏合没走,除了没靠山没关系外,是他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这五年时间里,他都在做一件事情,
一一在库房翻阅关于开国皇帝炎祖的旧档。
库房收录了与炎祖相关的所有资料,如诏书、战报、记录、民间目击传闻...
苏合这些年读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苏合从一开始的好奇,到了解些许后的敬畏,最后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开始了解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了。
炎祖诏书上的朱批,语气有时不耐烦,有时充满恶趣味。
一份工部尚书的折子,说地里挖出块玉玺,那玉玺一看就是自己埋自己挖,帝君便批:刻得比朕私印还漂亮,留给你当官印如何?
那尚书吓得连夜跪地请罪。
还有一份边关战报,说敌军整军潜伏于盆地伏击,被炎祖一人“包围”了,顺手还抓了个将军回来。
苏合读到那里时笑出了声。
只是...
随着往后读,他就笑不出来了。
炎祖最后几年的诏书,朱批越来越短,有时只写一个“可”,有时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圈,战报也不回复了,调令也不批注了。
就像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忽然变得沉默寡言。
年初的时候,苏合翻到一份来自药房的记录,那是炎祖失踪前一年,太医院每旬都要给宫内送一批药材,药量极大。
药方都是养心安神,治一种叫“睡不着”的病。
炎祖怎么了?为什么睡不着?
带着这个疑问,苏合对炎祖的过往到了痴迷程度。
正史信息不够,他就去搜集野史。
去书摊,旧货铺,百姓家里的废纸堆,一本一本找。
苏合买不起贵的,就专挑卖不出价的旧本买。
昨天傍晚下了值,他又去城南的旧书街淘书。
苏合翻到一本没封面的残本,中间缺了十几页,末尾的一小段字迹潦草:
[……鬼圣问曰:公寿几何?帝笑不答……鬼圣复问:万年可乎?帝默然……]
后面缺了大半页,只剩最末一行:
[鬼圣叹曰:长生不死,幸事祸事?]
苏合只扫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鬼圣姓白,当世天下至强者,一手促成妖鬼联盟、险些颠覆人族格局的人物。
如果这个记载是真的...
苏合不动声色地把残本合上,看向摊主:
“这本多少钱?”
“五十文。”
“我只有三十文。”
苏合把三十文整整齐齐码在摊子上。
摊主瞥了一眼那几枚铜钱,骂了句“穷酸”,但交易还是同意了。
苏合如愿以偿捧着残本回了家,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鬼圣与炎祖的对话读了八遍。
至于野史是不是假的,无所谓。
假的也无妨,光是在故纸堆里代入那位的事迹,就已经够他心旷神怡了。
一夜难眠。
苏合的心思全在残本上,醒来时嘴里发苦,肚子空空的。
他喝了口凉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去值房应了个卯,然后准备再次溜回库房。
“老苏!”
一个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
苏合回头,看见吴怀义推门进来。
吴怀义也是书记官,逢人都是笑脸,能说会道,比苏合混得好。
“你说你,整天在那翻什么?能翻出一枚铜板。”吴怀义瞥了眼桌上摊开的旧书。
苏合咧开嘴笑了笑,打着哈哈把书合上。
吴怀义又念叨几句,转了话题:“西边的战报归档了吗?上头的人催了,让今天之前交上去。”
“知道知道,我等下就去弄。”
“你快着点。”吴怀义压低了声音,“这阵子边关不太平,别撞枪口上。”
说完就要走。
“怀义哥。”苏合叫住他,“我问你件事。”
吴怀义停步,回头。
“你说,一个人如果活了一千年,可能吗?”
吴怀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做梦呢?活一千年?乌龟也不见得能活那么久。”
“炎祖呢?”
吴怀义的笑顿住了。
他清楚这个词在炎国的分量。
“炎祖是炎国的骄傲,是史书里的最强者,这点没人敢否认。”
吴怀义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很真诚,“但你知道如今是什么年份吗?再强的人也是人,都会死,你听说过谁长生不死吗?”
苏合嘴角扯出半个笑:“也是。”
吴怀义走了。
苏合坐回椅子上,刚才同僚的一番话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他心里那个念头燃的更旺。
万一呢。
如果呢。
苏合晃了晃头,将思绪重新拉回本职工作,只是越不去想,大脑就越要去想。
鬼圣问的是“万年可乎”,炎祖没答。
没答是什么意思?
是懒得答,还是不想骗?
“咚——”
这时,皇城的钟声突然响了。
第一声很沉闷,像有人拿巨木砸地。
苏合立刻望向窗外。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放下邸报,站了起来。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人们停下手上的工作面面相觑,吴怀义从房里跑了出来。
第七声。
苏合入职五年,最多只听过三声钟。
宫里的规矩:三声祭天,五声帝崩,七声关乎国运。
能敲七声的,都是天大的事。
然后苏合听见衙署外有人在喊,声音尖锐:
“喜事!大喜事——!”
那人跑近了,嗓子破音还在喊。
“据可靠消息!鬼族最强者鬼圣大限将至,于数月前留下遗书后失踪——!”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
鬼圣活了太久太久,震慑了人族一代又一代,今朝终于死了!
有人摔了手里的册子往外跑,有人喊“真的假的”。
只有苏合没动,他心里咯噔一下。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残书的封底,昨晚才读到鬼圣,今早鬼圣就出事了。
一个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超级大人物,不留下来安排后事,不坐镇鬼族以防外敌趁虚而入,他要做什么?
“如果我是鬼圣……”
“……”
“我会去找寻活下去的方法。”
怎么找?
苏合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他逼着自己把气沉下去,然后往库房深处退,远离门口的热闹,远离那些交头接耳的同僚。
他背靠到库房最里层的旧货架上,把那本残书掏出来,翻到末尾。
然后他拿起笔,以极小的字撰写:
[鬼圣去找谁?炎祖?]
写完盯着看了几息,划掉,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如此推断,炎祖...是否没死?]
他把笔搁下,用袖口擦掉手指上的墨。
这个猜测太疯了,疯到他自己都不敢多想。
如果炎祖还活着,皇城的钟声一定会敲到十响。
甚至更多。
疯狂的炎国人会把钟都敲烂,整个炎国,整个天下,都将颤抖。
窗外,七声钟的余音还没散尽。
苏合将邸报翻到背面,遮住了大胆的猜测。
第4章 长生引
炎国,北阳府。
沈归坐在草堆上,背靠着榻了的土墙,天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将他的脸庞照得明暗不定。
沈归的注意力都在石坠上。
坠子指甲盖大小,石坠上有四道裂纹贯穿整个石面,放在掌心上带着温热,触感像一块被太阳晒了的鹅卵石。
离开小城后的一个月里,沈归走得很慢,注意力全在石坠项链上。
他找过条小溪,把石坠浸在水里,压了块石头不让它被冲走。
溪水冰凉,石坠沉在水底,看着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如果不去感受那种持续的温度,没人会觉得这东西特别。
沈归也挖过一个大土坑,把石坠埋进去,在上面生了一堆火。
火势凶猛带着高温,只是...等到火坑完全熄灭后,沈归把石坠从灰烬里扒出来,拿在手里和放进去之前一个模样。
总之,他试了许多方法,石坠的秘密却还是没弄清楚。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官道上的泥坑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沈归把石坠举过头顶,借着日光认认真真盯着上边的裂缝。
白行简说,这东西是仙路碎片,修复后可开天门。
修复方式只有一个,吸取世间最纯的七情六欲。
那么,怎样算最纯?
是愤怒最纯,还是爱最纯?是恐惧最纯,还是贪欲最纯?
怎样才算吸收?
是拿着碎片站在原地等,等某种情绪自己飘过来?还是主动去做点什么?
这些问题在白行简死后没人解答,或许就连白行简自己都没搞太清楚。
当一个人活得太久,就会觉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了,然后有一样东西忽然搞不明白,这种未知感,沈归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久到让他觉得有趣。
非常有趣。
又把玩了一会儿,他才把石坠挂回脖子,贴住皮肤的一瞬,那股温热又传了过来。
沈归站起来。
驿站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官道两旁的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啦啦响。
他朝官道方向看了一眼,这条路通向东边的府城。
记得之前去过北阳府,那时候北阳府还是个小县城,城门是木头做的,城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就是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样个光井。
沈归没有目的地,他随便找了条路再次出发。
黄昏渐晚,日月同挂于天。
沈归忽然停下脚步,往向前方。
那里很嘈杂,马蹄声混着人声。
有人在喊,喊的是“停”,喊的是“别跑”,喊的是“把东西留下”。
然后是惨叫。
沈归看了一眼后,提不起兴趣,他又将思绪放回胸口吊坠上,最后一缕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
时间推移。
打杀声变为求饶声,然后是猫捉老鼠的嬉笑声。
双方开始追逐。
马蹄声近了。
沈归能听见马儿打响鼻的声音,闻到马汗味裹着血腥味飘过来。
官道弯处烟尘冒了头,被马蹄搅起来。
先是骡车,两辆。
前头那辆跑得歪歪扭扭,车轴响得像要散架,后头那辆更快些,车上的布匹颠掉了一捆,滚进泥里没人捡。
骡车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骑马的,有跑的,护着中间的货商。
货商是个胖子,骑在骡子上,脸白得像擦了粉,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音被马蹄声遮掩。
最后面是山贼。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左眼有道疤,刀提在右手不断挥舞,他骑着一匹黑马,比别的马高半个头。
这人在笑,如同一个打猎的人,看见猎物跑不掉了,于是露出的笑。
他身后七八个山贼也在笑,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刀背敲马镫,叮叮当当响。
跑在最末的护卫被追上。
一刀,从肩膀到腰,斜切。
护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马还往前跑了几步才停下。
没人敢回头去看,货商没回头,赶车的没回头,其他护卫也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回头就是下一个。
这群人一追一逃,也终于瞧见夕阳下那道灰灰旧旧的单薄身影。
冲在最前的护卫先看见了沈归。
护卫想提醒但来不及,坐下马儿从沈归身边擦过时,他只来得及喊了半句:“快跑——!”后面的字被风吞了。
货商也看见沈归。
他骑在骡子上,颠得脸上的肉直抖。
视线扫过驿站门口时,货商的目光在沈归身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想的不是“这个人有危险”。
他想到的是“多一个人挡在路中间,山贼追过来的时候总要绕一下”。
绕一下就是时间。
多一点时间,他就能多跑几步。
于是货商没有喊,他甚至故意把视线从沈归身上移开,像没看见一样。
总之,大多数人在绕过沈归的时候,心里都冒出过同一个念头。
——希望这个人能在路中间站久一点,山贼的马冲过来的时候,总要绕开他吧?
一息,只要一息。
但没人说出口,说出口就太不是人了。
第5章 路见骨
“头儿,这里有个人!”有山賊喊。
络腮胡头领早就瞧见了,他一勒缰绳,胯下的马在原地踏了两圈。
官道中央站着一个灰衣人,不跑,不躲,手里也没兵器。
不像官差,不像镖师,更不像那些吃饱了撑的游侠。
再说这年头,游侠也不爱管闲事了。
络腮胡眯着眼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定附近没有埋伏,嘴角才慢慢咧开:“看见老子们还不跑?”
后面的山贼跟着哄笑,有人用刀尖指着沈归,嚷嚷:“挡老子道了知道吗?跪下磕个头,老子们心情好就让你走。”
“废话什么,去追商队。”络腮胡扬起马鞭。
他没打算停,碾过去就是,这种事都不用他开口,底下人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一个骑灰马的山贼从他身后蹿了出去。
那灰马四蹄一撒,几乎贴着地皮飞,马背上的山贼眼神很亮,像猎人看见了兔子。
“啪!”
马鞭抽在马臀上,山贼双腿夹紧马肚,他已经想到,那灰衣人被撞飞时会是什么模样。
灰马越跑越快。
马蹄砸在官道上,石子四溅,打得路边草叶噼啪作响。
山贼们笑得更大声。
“撞死他!”
“老宋轻点,别把马儿撞瘸喽!”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马背上的山贼已经能看清沈归了。
灰衣旧,身形很单薄,头发散在肩后随着山风乱飘。
那人还没有躲,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吓傻了?
二十步。
夕阳从沈归身后压过来,将他的脸挡在阴影里,山贼看不清他的表情。
十步。
马蹄声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
五步。
灰马忽然嘶叫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马脖子上的鬃毛一根根竖起。
四步。
前蹄还在往前,可马身已经往后坠,两条后腿在地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沟,它来了个急刹车,拼命往后仰。
仿佛前面站着一个只有它能看见的天敌。
三步。
山贼被甩得往前一栽。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缰绳,指尖刚碰到绳子,马身下又爆出一股更大的力。
两步。
灰马前蹄跪了下去,两条前腿从膝盖以下软掉。
庞大的马身往右侧砸倒,马背上的山贼被掀飞出去。
一步。
灰马重重翻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蹄在空中乱蹬,眼睛翻白,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音。
“啊!”
山贼摔下来时,人还没落稳,灰马已经侧翻。
他正好砸回马身下,那匹马临死前又挣了一下,整个重量都压在他胸口。
“咔嚓。”
声音不大,可离得近的人,全都听见了。
山贼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嗓子里挤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呃……”
血从嘴角淌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官道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络腮胡嘴角一点点拉下去,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的酒气翻上来,又苦又辣。
风还在吹,路边树叶还在响。
可这一刻,所有山贼都被钉在了马背上。
有人握着缰绳不知所措,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最先醒过来的是个年轻山贼。
他红着眼,猛地拔刀怒吼:“草你奶奶的!害死老子兄弟,活腻歪了是不是!”
商队那边听见动静。
货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灰马倒在官道上,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
山贼死了!
这就是活路!
“快!快走!”
他扯着嗓子冲后面喊。
“山贼肯定要找那人报仇,我们趁现在跑远!快!”
赶车的听见,狠狠抽了马屁股一鞭,车轴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
只有一个干瘦护卫还在回头。
他二十出头,脸上挨了一刀,刀口从眉梢拖到下巴,血糊了半张脸。
他的骑术不好,胯下又是匹瘦马,跑起来一颠一颠,颠得他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可他一直在看沈归。
这伙山贼他听说过,络腮胡是个狠人,在这一带劫了三年,杀过的人不下四十个。
那个灰衣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这件事,本身跟那灰衣人没有半点关系。
自个儿把山賊带过去,然后就这般跑了?
干瘦汉子咬紧牙关,朝前面喊了一声:“我们……要不要回去救一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卫也听见了,马速放慢半拍,回头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可货商的喊声在不断催促。
“愣着干什么!想发善心?”
“想想你们家里的妻儿!跑!保住货物!快!”
货商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尖得刺耳。
年长护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不忍已经被压了下去,他一夹马腹,跟着大队继续往前。
临走前,他冲干瘦汉子丢下一句:“别犯傻!”
干瘦汉子扯着缰绳,手背绷的青筋爆露,他看了看前面的同僚,又回头看向官道。
山贼已经开始包围那灰衣人,络腮胡脸色沉得吓人,嘴里说着什么。
而灰衣人,还是没动。
干瘦汉子盯着他的背影。
一息。
两息。
三息。
三息里,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被人扔下过。
那是在山里,他摔断了腿,同伴说回去叫人,结果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他在山沟里躺了两天,吃树皮,喝露水,硬是把命熬了回来。
被丢下是什么滋味,他知道。
要是现在掉头就跑,以后每一天夜里躺下,他都会想起这道背影。
睡不着,肯定他妈的一辈子都睡不着。
干瘦汉子低声骂了一句,猛地一拽缰绳,把马头调了回来。
这匹瘦马跟了他五年,吃得不好,跑得也不快,但听话。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然后狠狠推了一把马屁股。
“去!”
瘦马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主人。
干瘦汉子急了,又推了一把。
“去啊!”
瘦马像是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终于慢慢跑了起来,四蹄不紧不慢,朝沈归那边过去。
干瘦汉子没有跟着跑,他转身钻进路边树林。
林子很密,灌木枝条刮在脸上,他顾不上疼,往里窜了几步,找到一处能看清官道的缝隙,蹲了下来。
瘦马跑到沈归身后大约百步外停住,甩了甩尾巴,不敢再往前。
干瘦汉子躲在林子里,急得满头是汗。
“去啊…过去救人啊。”
第6章 血未温
山贼们炸了。
死的是老宋,跟头领七年,替他挡过一刀。
“操你妈——”
喊话的是个年轻山贼,十七八岁,骑一匹黄马。
他看清灰马倒地的瞬间,眼珠子就红了,刀尖指着沈归,嗓子劈了:“你他娘的使了什么阴招!”
他夹马肚子就想往前冲,被旁边一个老山贼拽住了缰绳。
“你拉我干啥!他杀了老宋!”
“闭嘴。”老山贼没看他,看的是头领,等待老大命令。
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头领眉头已经锁在一起,缰绳在他手里紧了三圈。
络腮胡头领年轻时候在县里武馆学过两年拳脚,后来跟过一个退伍老兵学过刀。
他想起老兵说过,寻常人练一辈子,能以一敌五就算好手。
往上才是真正踏入武学行列。
锻体境,这是络腮胡唯一摸到的门槛。
年轻时候在武馆,他熬了八年,挨了无数的打,才把筋骨练透,能用一刀劈开五块叠起来的青砖,能一个人放翻十个壮汉,这一身本事让他在这条官道上横了许多年。
但在锻体之上,还有观尘境。
记得当年老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变了。
观尘境能感知天地元气,耳明目清,一拳碎碑石,一跃过墙头。
络腮胡见过观尘境,那人走路没声音,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光,像猫眼睛在夜里反出来的那种。
眼前这个灰衣人,络腮胡看不透,所以他担心是那种人。
他把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满手汗。
“朋友。”络腮胡开口了,声音压在喉咙里,“哪条道上的?报个号,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沈归没答,往前走了一步。
络腮胡的马在后退,山贼拽紧缰绳,手背青筋跳了跳。
“我是北阳府柳三爷的人。”络腮胡换了种身份,“这一带的买卖都是柳三爷的场子,朋友要是路过,留下名号,我让人给你备酒。”
沈归继续走。
络腮胡皱紧眉头,朝一个手下使了个眼神。
那手下早就憋得难受,一群人被一个人逼着退,传出去还怎么在这条道上混?
畜生靠不住,他就翻身下马,举着刀扑杀向前。
“装你妈!”
刀光印着黄昏。
沈归一根手指点在山賊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推。
咔嚓。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山贼手腕折了,骨头从皮下扎出来沾着血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喊叫,然后卷缩在地。
沈归抬脚踩在山贼胸膛,继续走。
又是咔嚓一声,血从胸腔喷溅,溅到空中。
络腮胡咽了口唾沫,把刀尖放低了一点。
“刚才那个兄弟。”他朝地上的尸体努了努下巴,“是他自己冲的,我们有眼无珠,这事可以算了。”
他身后一阵骚动,年轻山贼差点喊出来,被老山贼拽住了胳膊。
络腮胡没理他们,继续说:“兄弟你要是路过,我们这就让道。”
他把“让道”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这是道上的暗话,认栽的意思,可以赔偿的意思。
沈归听到这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项链上,在思考着什么。
络腮胡以为先前的话管用了,他一边道歉,一边带着人后退。
所有马都在退,马蹄铁在官道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看着与那消瘦身影逐渐拉开距离,络腮胡这才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同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绝对不是观尘境。
观尘境没这么吓人!
得跑!风紧扯呼!
这个念头还没落地,沈归忽然抬头看来。
随着这个目光,所有本在后退的马匹突然停住脚步,乖乖的杵在原地,任凭马背上的山贼如何拉动缰绳,就是不动。
双方的距离又开始缩短。
“朋友...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络腮胡喊道。
“借你们的命做个测试。”沈归手里拧着一根石坠项链。
距离在拉近,有山贼喊:“头,你下令啊!”
络腮胡思维有些混乱,还不等他说什么,有几个手下已经挥舞着着砍刀冲上去了。
并不是这些人勇敢,而是恐惧过了头,变成了跳墙的兔子,那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愤怒。
手下嘴里吼着什么,络腮胡没听清,他的耳朵嗡嗡响。
他们包围了那个灰衣人,后者迎上去...
几个呼吸后。
山道上躺满了人,哀嚎声叠在一起。
有人抱着断腿在泥里打滚,有人蜷成一团只出气不进气,有人仰面躺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混着泥水,顺着官道上的车辙印往下淌。
流到沈归靴边,他绕过那滩血。
络腮胡还骑在马上,屁股下的黑马鼻孔张得极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沈归走到马前。
络腮胡扔了刀。
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砸在泥里,仰头看着沈归,嘴在动想说什么。
沈归没有让他说,一只手拧着项链,另一只手按在络腮胡的肩膀上。
沈归手上的力度逐渐加大,络腮胡的惨叫声跟着变大。
第一声最响,第二声就破了,第三声变成一种呜呜的低嚎。
他叫着叫着开始说话,说柳三爷上面还有人,说杀了他会有麻烦。
沈归没停,这山贼头领叫得更惨了,开始求饶,说家里有老娘,有孩子。
沈归还是没停,他在试。
既然石坠需要最纯的七情六欲。
恐惧应该算一种。
他主动引出的恐惧,应该跟他有关系,碎片应该吸收,应该发热,应该愈合哪怕一丝裂纹。
半盏茶过去了。
沈归停了手,他看着掌心里的石坠,裂纹还是那些裂纹,没有变化。
是恐惧不够?
沈归不确定。
络腮胡已经不叫了,只有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进气多出气少。
测试无果,沈归站起来,他听见有人在念什么,声音很轻,夹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是那个最年轻的山贼,刀还握在手里,像握一根拐杖,他的腿断了,断骨戳破裤子,此时看着天,嘴里在念。
沈归凑近听了。
“……娘……娘……”
声音很轻,像做噩梦的孩子。
沈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隔空一弹,年轻山贼的胸口轰然塌陷,声音停了。
沈归挨个补刀,干脆不拖,每一下都准确,每一下都结束一条命。
杀完最后一个山贼,他蹲下来,从络腮胡怀里摸出个钱袋,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沈归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然后沿着官道离去,灰衣融进浅夜,渐渐看不清了。
树林里。
干瘦汉子蹲在灌木丛,只觉头皮发麻。
他把刚才的过程全看在眼里,从头到尾。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离开村子走南闯北这些年,他见过最厉害的人姓程,观尘境。
那人一拳打碎练功用的石碑,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灰衣人出手的方式跟程大侠不一样。
程大侠是快,快得看不清,灰衣人是慢,慢得让你看清楚每一个动作,但你就是躲不开。
干瘦汉子咽了口唾沫。
天渐渐黑下去了。
官道上的尸体摊了一地,血已经不流了,凝成黑红色的一层,乌鸦开始往这边聚。
汉子等了很久,确定灰衣人不会回头了,才从树林里爬出来。
他先去看自己的瘦马,瘦马没跑远,在官道拐弯处站着,看见他就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干瘦汉子摸了摸马脖子,松了口气。
然后他走到山贼尸体前。
灰衣人只拿走了山贼头领的钱袋,其他尸体的钱袋首饰、马背上的包袱全在,一样没动。
干瘦汉子眼中闪过惊喜,蹲身就要摸尸,手碰到钱袋时顿了下。
然后他起身,朝灰衣人离去方向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