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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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春香楼里的小二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广州城南柳花巷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珠江上偶尔传来一声船夫的吆喝,像一截被剪断的尾巴,短促而模糊。

柳花巷最气派的建筑是街尾的春香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描金匾额——那字是花银子请举人老爷写的,据说润笔费就花了五两。

不过这会儿匾额上的字还看不清,因为天太暗,也因为楼门口歪歪斜斜挂着的两盏红灯笼早就烧尽了油,没人去换。

楼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先是后院柴房边上一间低矮的小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青布短褂的年轻人。

何成局。

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然后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早晨的风带着寒意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激得他缩了缩脖子,骂了一声:“他娘的冷。”

没人回应他。

整个春香楼还在睡着——楼上的姑娘们不到巳时是不会动弹的,这是这个行当的规矩。夜里伺候客人,白天补觉,日复一日,像一窝昼伏夜出的猫。

何成局走到水井边上,摇起一桶水,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冷的井水激得他一激灵,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

他站直身子,借着蒙蒙亮的天光打量着这座他待了六年的楼。

三层木楼在晨雾里沉默着,像一头还没睡醒的巨兽。二楼雅间的窗户紧闭,窗纸上映出去年糊上去的牡丹花样,已经旧得发黄。屋檐下挂着几个鸟笼,里头的画眉还没开始叫。

“六年了。”何成局嘀咕了一声,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感慨还是麻木。

他今年十九岁。

十三岁那年被舅母卖给人牙子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命大概就交代在哪个不知名的山沟里了。结果人牙子把他带到广州城,转手卖给了春香楼的余三娘,价钱是八两银子。

八两。

何成局有时候想起这个数字,觉得又可笑又心酸。一头好点的骡子都能卖十两,他何成局连头骡子都不如。

“龟公就龟公吧,好歹有口饭吃。”他把水桶里的水倒进木盆里,端起来往后厨走。

这是他自己宽慰自己的话,说了六年。

春香楼的厨房在后院,是一间单独搭出来的瓦房,跟主楼隔着一个晾衣裳的小天井。何成局推门进去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膛暗红色的余烬。

他熟练地添了几根柴,拿吹火筒对着灶眼吹了几口气。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先把水烧上,然后淘米下锅。

春香楼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余三娘、账房龚先生、十三个姑娘、两个厨娘、四个护院、外加他这么一个跑腿打杂的。每天的粥要煮一大锅,米是糙米,里头掺了红薯块,吃起来甜不甜咸不咸的,但胜在管饱。

何成局蹲在灶台前,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饼。这是昨晚上剩的,他偷偷藏起来的。春香楼的规矩,下人的饭一天两顿,早一顿晚一顿,错过了就饿着。

他把饼掰碎了扔进嘴里,硬得像嚼沙子。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何成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春香楼这个点能起床的只有一个人。

“龚先生早。”

门口果然出现了龚文瘦高的身影。老先生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夹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铺上爬起来。他手里攥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锡酒壶,先灌了一口,然后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何成局往边上挪了挪,给他在灶台边让了个位置。

龚文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手伸到灶火前烤着。两个人在灶火噼啪的响声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先生的酒劲似乎上来了些,忽然开口:“昨晚上前头闹到什么时候?”

“丑时末。”何成局说,“梁老板请了几个洋商吃酒,叫了苏筱姐和林函姐作陪。喝到后半夜梁老板醉了,吐了一地,我收拾了半个时辰才弄干净。”

“洋商?”

“红毛鬼,叽里咕噜说的不知道什么话。梁老板跟他们谈茶叶生意,我听了一耳朵,说是今年春茶要运到英吉利去。”

龚文又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似乎在算账。

何成局知道他的习惯,也就不开口打扰,自顾自地搅着锅里的粥。

过了好一会儿,龚文才说:“梁启元欠的局账有三个月了。”

何成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提醒他。

“我记着呢。”他说,“回头三娘问起来,我就说梁老板昨晚上又加了六两银子的局,连前三月的统共是五十八两四钱。”

“五十八两六钱。”龚文纠正他,“上月十五他还叫了一壶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对,六钱。”

龚文点了点头,似乎对何成局的记性还算满意。老先生站起身来,捶了捶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何成局说:“小子,你那双眼睛太亮了。”

何成局一怔,没明白什么意思。

龚文却不再多说,提着他的锡酒壶慢悠悠地晃出了厨房。

何成局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嘀咕了一声:“眼睛亮还不好?”然后继续搅他的粥。

天渐渐亮了。

柳花巷里开始有了声响——卖豆浆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打开了排门,对街茶楼的小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门大吉”。这些声音钻进春香楼,楼里那些睡了一夜的姑娘们也开始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何成局把粥桶搬到前厅的时候,正好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尖叫。

“我的簪子呢?!”

是张颜的声音。

何成局头也没抬,继续把粥碗一只只在长桌上摆好。

果然,不出三息,楼梯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颜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外罩一件薄纱衫,怒气冲冲地下了楼。

“何成局!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银簪?!”

何成局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委屈表情:“张颜姐,天地良心,我连你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放屁!你天天往楼上送茶水,会不知道?”

“送茶水是送到门口,可不是送进房里。”何成局一本正经地说,“再说了,我偷你簪子干什么?我一个爷们儿,又插不了头上。”

张颜被噎了一下,瞪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转移了火力:“那肯定是你收拾屋子的时候顺走了!”

“昨晚上你房里收拾屋子的是王妈,不是我。”

张颜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这时候楼上传来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别找了,昨晚上你喝多了,把簪子插在花盆里了。”

说话的是苏筱。她倚在二楼栏杆上,头发倒是梳得整齐,但眼圈发黑,显然没睡好。

张颜一愣,噔噔噔跑回楼上。片刻后,楼上传来她尴尬的干笑声:“嘿,还真在这儿……”

何成局低下头,忍住笑。

张颜就是这种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但其实心眼不坏。她比何成局大四岁,却总像个没长大的丫头。

“粥好了没有?饿死老娘了!”张颜从楼上探出头喊。

“好了好了,这就盛。”何成局拿起粥勺,熟练地往碗里舀粥。

这时候其他姑娘们也陆续下楼了。

唐玲第一个跑下来,圆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看见何成局就笑:“成局哥,今天粥里有红薯多不多?”

“多。”何成局给她舀粥的时候故意多捞了两块红薯。

唐玲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惠珍跟在唐玲后面下来,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这打扮在春香楼里算是个异类。她不爱穿裙子,余三娘说了几次她都不听,最后也就由着她去了。

何成局把粥碗递给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昨晚上我听见三娘跟龚先生提你了。”

刘惠珍接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直视何成局:“提我什么?”

“说你该接客了。”

刘惠珍没说话,端了粥碗就走。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刘惠珍的命也是苦——武术世家出身,父亲是个镖师,三年前押一趟镖去湖南,路上遇到山匪,人没了。她爹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她娘把她卖了抵债。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落到人牙子手里,最后被余三娘花了四十两银子买回来。

四十两,比何成局值钱多了。

刘惠珍进春香楼第一天就说她只卖艺不卖身,余三娘答应了。但这个行当哪有什么永远的清倌人?不接客就是赔钱货,余三娘养了她三年,耐心也快到头了。

何成局正想着,忽然脑后挨了一下。

“发什么呆?粥洒了!”

何成局低头一看,粥勺歪了,米汤淌了一桌。他赶紧拿抹布擦,身后传来张颜毫不客气的嘲笑声。

“成局你那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大清早的别晦气。”

“我爹娘早死了。”何成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张颜噎了一下,罕见地没还嘴。

这时候余三娘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绸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在晨光里绿得晃眼。她的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踩在楼梯上都不发出声音,像一只悄无声息落地的猫。

何成局看见她,立即挺直了腰板:“三娘早。”

余三娘扫了一眼大厅里的情形,目光在桌上的粥碗上停了一下,然后说:“粥里多放点红薯,今儿个米涨价了。”

何成局连忙应是。

余三娘走到主位坐下,何成局亲自端了粥碗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还行,没糊。”

这就是夸奖了。何成局松了口气。

余三娘喝完半碗粥,放下碗,忽然对何成局说:“下午你去一趟十三行街,梁启元的管事说有一批洋布要送来,你去接一下。”

“是。”

“顺便去陈记药铺抓三副安神汤,给幼楚送上去。”

何成局记下了。

彭幼楚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她是前年被丈夫卖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余三娘本想让她生下来——毕竟多一张嘴也吃不了多少,孩子长大了还能帮着干活。但彭幼楚身子骨太弱,两个月上就小产了,自那以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余三娘有时候会让人给她抓安神汤,算是春香楼里难得的温情。不过何成局知道,余三娘更担心的是彭幼楚接不了客,那才是真正赔钱的买卖。

吃完早饭,何成局收拾了碗筷,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先是扫院子。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地槐花,何成局拿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成一堆,装进竹筐里。槐花可以晒干了泡茶,龚先生喜欢。

然后劈柴。后院墙角堆着一捆从码头上买来的废船木,硬得像铁,何成局抡着斧头劈了小半个时辰,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劈完柴去井边打水,把厨房里的水缸灌满。来来回回挑了八趟,肩膀上的扁担硌得生疼。

这些活他从十三岁干到现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扁担、每一把扫帚都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有时候何成局会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大概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春香楼换一个跑腿的小二,用不了三天就没人记得他了。

他不想这样死。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何成局把早上的活计都干完了。他坐在后院的石阶上,背靠着墙,喘了口气。

这时候唐玲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后门口。

“成局哥,你下午是不是要出门?”

何成局睁开一只眼看她:“干嘛?”

“帮我带一包蜜饯。”唐玲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笑嘻嘻地塞到他手里,“要东街口那家王记的,杨梅的,多买点。”

何成局掂了掂手里的铜板,一共五个。“五个铜板买杨梅蜜饯?现在杨梅什么价你知道吗?”

“那……那就买酸的,酸的便宜。”

“你一个小姑娘,吃那么酸的干嘛?”

唐玲脸一红,小声说:“你管我。”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唐玲最近老爱吃酸的,又常犯恶心。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把钱收好,说了句:“知道了。”

唐玲高高兴兴地跑回去了。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唐玲才十五岁,清倌人。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这事儿就大了。余三娘虽然对下人苛刻,但对手下姑娘们有一条底线——不接客之前,绝对不能出事。一旦出了,余三娘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也许只是他多心了。

午时一到,何成局换了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也就是一件补丁少一点的青布衫,提着余三娘给他的采买单子出了门。

柳花巷白天的样子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晚上这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莺歌燕舞,是全广州城最热闹的烟花之地。但白天,整条巷子灰扑扑的,像卸了妆的老妓女,疲态尽显。

何成局出了柳花巷,拐上大南门街,沿着街边的骑楼往十三行方向走。

广州城是南方第一等的大城,街上摩肩接踵全是人。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有推着独轮车运布的伙计,有摇着折扇闲逛的公子哥,还有挎着刀、一脸横肉的路过镖师。

何成局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两条腿像抹了油。这是他六年跑腿练出来的本事——在拥挤的街道上走最快的路线,不撞到人,不耽误事。

经过城南土地庙的时候,他看见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何成局本来不想凑热闹,但人群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行行好吧老爷,给口吃的……”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何成局从人缝里挤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就后悔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脸埋在女人怀里,看不清模样,但露出来的一条小腿细得像一根枯柴。

女人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说“作孽”,有人摇头走开,但没有人往碗里扔一个铜板。

何成局攥了攥拳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他总共也就十来个铜板的身家——丢进了那个破碗里。

铜板砸在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女人抬起头,何成局看见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被磨灭了一切之后残留的死气。

她看着何成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谢谢,但终究没发出声来。

何成局不敢再看,挤出人群,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

走出老远,他才发现自己攥着采买单子的手一直在抖。

他见过穷的,春香楼里哪个姑娘不是穷到被卖掉才进来的?但至少她们还有口饭吃。街上这些饥民,是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老天爷真他娘的不长眼。”何成局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了一句。

这一骂,心里的憋闷倒是散了些。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几条街,很快到了十三行街。

十三行是广州对外贸易的商行聚集地,整条街的建筑都比别处气派——青砖墙、石库门、门楣上刻着洋文,门口停着的人力车都擦得锃亮。街上走着的不是穿长衫的商人就是挎刀的保镖,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何成局找到梁启元的商行,跟门口的伙计报了春香楼的名号。伙计让他等着,进去通传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说:“管事说洋布下午才能到,你再等等。”

“等等是等多久?”

“等就是了,哪那么多话。”

何成局压下心里的火,挤出笑脸:“那行,我去街上转转,半个时辰再过来。”

伙计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何成局转身就走,心里把梁启元全家问候了一遍。但他知道,自己一个青楼跑腿的,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趁着等人的功夫,先去陈记药铺抓了彭幼楚的安神汤,又绕到东街口找到了唐玲说的王记蜜饯铺子。一问价,杨梅蜜饯八个铜板一两,他掂了掂唐玲给的那五个铜板,最后买了一两酸梅干——这东西便宜,五个铜板能买二两。

买完东西,他又回到十三行街,梁家的管事还是没影。

何成局蹲在商行门口的墙根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这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色长衫,头发胡乱扎了个髻,面容消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但何成局注意到,这个人的步伐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跟余三娘走路的姿态很像。

何成局不懂武功,但他看了六年来春香楼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早就练出了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那个青衫人进了对面一家茶楼。

何成局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冥冥中有根线被人拨了一下。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何成局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太阳晒昏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梁家的洋布总算送来了。何成局把布包背在背上,安神汤拎在手里,蜜饯揣在怀里,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土地庙,那个女人还在那里跪着,但怀里抱着的孩子已经不哭了。

何成局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等他回到春香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柳花巷亮起了灯,各色红灯笼把整条街映得一片暧昧的暖光。丝竹声、笑声、劝酒声从各家门缝里飘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酒的气息。

何成局从后门进了春香楼,先把洋布交给余三娘过目,又把安神汤送到厨房让王妈去煎,最后在二楼拐角找到了唐玲,把酸梅干塞给她。

唐玲接过纸包,打开一看,小脸垮了下来:“酸梅?我要的是杨梅蜜饯!”

“杨梅太贵了,你那点钱只够买酸梅。”

唐玲噘着嘴,但还是把酸梅干揣进了袖子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成局哥,谢谢你。”

何成局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玲丫头,”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是不是……”

唐玲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何成局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改了口:“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脸色不好看。”

唐玲垂下眼,摇了摇头,转身跑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开始今晚的活计。

擦桌子、摆椅子、点灯笼、准备茶具酒具。几十张桌案要擦得锃亮,上百只酒杯要摆得整整齐齐,所有灯笼的灯油要加满——昨晚上灭了两盏门口灯笼的事余三娘已经骂过他了。

等这些活干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春香楼前厅亮堂堂的,几十盏灯笼把整个大厅映得如同白昼。姑娘们换上了最好的衣裳,擦着胭脂水粉,在楼梯上站成一排,等着今晚的客人。

余三娘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扫视着整个大厅,像一位检阅自己军队的将军。

何成局站在门口,脸上挂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门外的柳花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摇着折扇的富家少爷,有挎着腰刀的江湖客,有腆着肚子的商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各色人等在灯笼的红光里来来去去,面目模糊,像一条河。

何成局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地穿透了夜色里的喧嚣——

“客官里边请——”

他脸上堆着笑,嘴里喊着话,弯着腰,给每一个迈过门槛的客人引路。

这是何成局的日常。

六年如一日的日常。

他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客人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一辈子的尽头在哪里。

他只知道今晚要端茶倒水、擦桌扫地,然后在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之后,一个人蹲在厨房里吃一碗凉透了的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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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春香楼来了一个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喝得烂醉如泥,吐了一床。何成局被张颜扯着嗓子喊上来收拾的时候,满屋子酒气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捏着鼻子把床单扯下来,屏住呼吸把地上的呕吐物铲进木桶里。那个客人的鼾声在隔壁房间都能听见——他被两个护院架到另一间空房里去了,走的时候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再来一壶”。

何成局在心里骂了八百遍。这种客人最麻烦,吐得到处都是,酒醒了还不认账,回头还要跟你嚷嚷“老子明明没喝多少”。

但他骂归骂,手上的活没停。

他把脏床单卷成一团夹在腋下,准备明天一早送到浆洗房去。然后他弯下腰,检查床底和墙角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是余三娘教他的规矩,客人落了东西要第一时间交上去,春香楼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不能贪这种小便宜。

床底下有一双沾了泥的布鞋。何成局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嫌弃地扔到一边。

枕头歪了。他把枕头拿起来,打算抖一抖再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册子。

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的旧书,封面泛黄,上书五个手写字——《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随手翻了两页,满篇都是他认识但看不太懂的字——什么“阴阳”“吐纳”“丹田”之类的。他以为是什么道家养生书,心想多半是那个铁器商人买来想延年益寿的。

他把书塞进怀里,打算明天交到柜上。

然后他端着木桶下楼,倒了脏水,洗了手,去厨房摸出那碗给他留的冷粥,蹲在灶台边上三口两口喝完了。

喝完粥他靠着灶台打了个盹,大概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天就亮了。

新的一天。

何成局把昨天的事忘了个干净,包括怀里那本书。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广州城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打仗,不是洋人打进来了,也不是官府换了新知府——是米价涨了。

三文钱一升的糙米涨到了五文,然后是八文,然后是十二文。涨得比珠江涨潮还快,一夜之间就翻了几倍。

何成局每天早上去米铺买米,亲眼看着米铺门口的价牌一天换三次。先是毛笔改个数字,后来索性不写了,掌柜的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今天的价,十六文一升!明儿个多少,我也不知道!”

排队买米的人从米铺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有人天不亮就拎着米袋来等。队伍里时不时爆发争吵,有人插队,有人抢米,有人掏出全部家当也只够买半升。

何成局第一天买到了米。

第二天排了一个时辰,买到半袋。

第三天去的时候,米铺门口挂了个牌子——“今日无米”。

何成局拎着空米袋站在米铺门口,身边是几十个同样拎着空米袋的人。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疯了似的拍米铺的门板,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兄弟,哪儿还有米卖?”一个老汉拉住何成局的袖子,眼神里全是哀求。

何成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

广州城这么大,三十六条街,七十二道巷,十几家米铺,他一家一家跑过去,全是“无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何成局站在惠爱街的街口,手里攥着空米袋,背上全是汗。

春香楼二十几口人,厨房里的存米只够吃两天了。

他得想办法。

何成局咬了咬牙,转身往城外走。

广州城外有一个米市,在南门外的珠江边上。城里的米铺大多从那里进货。城里的米铺买不到米,那就直接去米市碰碰运气。

南门外是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住着码头工人、船夫、小贩和叫不出名字的流民。何成局穿过这片棚户区的时候,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死鱼、粪便、腐肉的气味,浓稠得像是能沾在皮肤上。何成局用袖子捂住口鼻,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在棚户区边上的一个水沟里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

大概五六岁,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脸朝下趴在污水里。何成局一开始以为是谁丢的破烂衣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小小的、青灰色的尸体。

他停住了脚步。

水沟里的污水缓缓流过那具尸体,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落了又飞,飞了又落。

何成局的手在抖。

他见过死人。春香楼有个姑娘叫秋月,三年前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半年,最后死在楼上那间最小的屋子里。何成局帮着收的尸,尸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但那不一样。秋月是病死的,至少死的时候有张床。

这个孩子是饿死的。

何成局站在水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块不知谁丢在路边的破席子,盖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江边走,饿殍越多。

城墙根下蹲着一排人,瘦得只剩骨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条被丢上岸的鱼。有人在嚼树皮,有人把观音土和着水捏成团往嘴里塞,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任何能下咽的东西。

何成局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蹲在墙角。婴儿在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女人解开衣襟想喂奶,但干瘪的乳房里什么也挤不出来。她茫然地看了何成局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徒劳地试图喂她的孩子。

何成局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那是他今早省下来的——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饼,没有道谢,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婴儿还在哭,她用一根手指蘸了点唾沫,伸进婴儿嘴里让他吮吸。

何成局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在逃跑。

米市在南门外三里地的江边码头上。何成局赶到的时候,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城里米铺的伙计,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有背着麻袋的小贩,还有更多像何成局这样被逼急了的平头百姓。

码头上停着三条粮船,但船上的米不卖。

至少不卖给散户。

“一石米,八两银子!要的拿现银来,概不赊欠!”一个胖得流油的粮商站在船头喊,身边站着五六个挎刀的保镖。

八两银子一石。

何成局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天前一石米不过三两银子,现在翻了将近三倍。

但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群中又有人喊:“八两五钱!给我来十石!”

“九两!我全要了!”

价格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被喊到了十二两一石。

何成局攥着手里余三娘给他的五两碎银,连上去叫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粮商和有钱人家的管家在船头竞价,看着一袋袋白米被人从船上扛下来装上马车,看着那些买不到米的人蹲在码头上骂天骂地。

太阳西斜的时候,三条粮船上的米全卖光了。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十个没买到米的人还在那里徘徊,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何成局空着手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

经过城墙根的时候,他发现之前那个喂奶的女人不见了。她刚才蹲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张破席子和一团脏兮兮的襁褓。

襁褓是空的。

何成局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完全沉下去了,走到柳花巷的红灯笼亮起来,走到春香楼的后门口。

他推开门进去,迎面撞上了张颜。

“米呢?”张颜看着他空空的两手,瞪大了眼睛。

何成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时候余三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了何成局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何成局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地说:“买不到。米市上的米被抢光了,剩下的一石要十二两银子。我没敢买。”

余三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厨房里还有两天的米。”

“两天以后呢?”这句话是何成局心里问的,但说出来的是张颜。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好。

也许是乱世里人人都想抓住点什么,也许是米贵了酒反而便宜了,也许是有人想在饿死之前再快活一次。总之那晚来了很多客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何成局端着茶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脸上挂着笑,嘴里喊着“客官慢用”,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那个趴在污水里的孩子。

那个干瘪乳房里挤不出奶的女人。

那个空了的襁褓。

“成局!”

张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何成局回过头,看见张颜站在二楼楼梯口冲他招手,表情有点焦急。

他快步上了楼,问:“怎么了?”

张颜压低声音说:“最里间那个客人,就是那个姓钟的佛山商人,喝多了,在里面吐了一地。你去收拾一下。”

何成局应了一声,取了木桶和抹布往最里间走。

他推开门,熟悉的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人——钟铁山吐完之后被人扶到隔壁歇息去了。床上又是一片狼藉,地上也有。

何成局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他先把地上的脏东西铲进桶里,然后去扯床单。床单被压在枕头下面,他用力一拽,枕头翻了过来。

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

何成局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他在这间房里收拾的时候,也翻过这个枕头。

那次枕头下面有一本书。

他当时随手塞进怀里,打算第二天交到柜上。然后他就忘了。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床单,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

那本薄薄的册子还在。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衣服都没换过,这本书就一直搁在怀里,被汗浸得封面都潮了。

他把书掏出来,借着房间里微弱的烛光看了一眼封面。

《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旧,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了。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第一页是序文,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夫天地之道,一阴一阳而已矣。阴阳相合,万物化生。人禀天地之气而生,体内自有阴阳。善养生者,调和阴阳二气,使如胶似漆、缠绵不绝,则百病不生,寿元绵长。”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行气口诀和经脉图谱。

何成局看得半懂不懂。他没读过书,字是这几年在春香楼里偷学认的。龚文有时候心情好会教他认几个字,但也就够他看懂账本和书信的程度。这种道家典籍里的文字,有一半他不认识,剩下一半认识但不懂什么意思。

他往后翻了几页。

前面的内容还在讲养生、吐纳、调和,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前半本是刻印的,到了后半本变成了手写,笔墨浓淡不一,像是在赶时间。

何成局翻到中间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人体经络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阴阳缠绵诀之要义,在于以己身之阳,引彼身之阴。二气缠绵交合,如鱼得水,如胶投漆。双修之道,当两人同心,阴阳互济。”

这一段何成局居然看懂了七成。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原来是本房中术。

春香楼里什么客人都有,这种书何成局不是没见过。有些客人会带这类书来,图文并茂,内容比这本露骨多了。但这本书写得太文绉绉,画也画得一本正经,乍一看还以为是医书。

他正要把书合上,忽然发现那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非常小,而且用了另一种更潦草的笔迹写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何成局把书凑到烛光下,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字——

“此法可逆修。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阴阳失衡则彼衰我盛,缠绵之意尽失,化为掠夺之途。捷径也,然伤天和。”

何成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懂武功,但他看懂了“强取阴气归己”这几个字。

“掠夺之途”。

“捷径”。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涂改过。原本温和的吐纳法门被修改,经脉运行路线被调整,整个功法被改得面目全非。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内息运行图,旁边写着四个字——“采阴补阳”。

何成局合上书,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关着,外面传来楼下劝酒的喧哗声和张颜高八度的笑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书重新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何成局继续收拾房间。他把床单换了,地板擦了,木桶里的脏东西倒掉,抹布洗干净晾在后院。这些活他做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完。

但今天晚上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洗抹布的时候把水洒了一地,晾床单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本书。

他不傻。春香楼里来来往往的江湖客不少,他听他们吹牛时提到过各种各样的武功——少林的七十二绝技、武当的太极拳剑、峨眉的玉女剑法。那些都是名门正派的功夫,要从小练起,要师父手把手地教,苦练十几二十年才有成就。

但那些跟他一个跑腿打杂的龟公有什么关系?

他一没师父,二没根基,三没银子,就算知道少林寺在哪儿,人家也不会收他。

但这本书不一样。

它的后半本讲的就是怎么走捷径。

“强取阴气归己”——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何成局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锁孔里。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得像个人样。

怎么才能像个人样?

有权,有势,有银子,有能力,让人不敢再把他当成一条呼来喝去的狗。

怎么才能有权有势?

他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的路径都不属于他——读书考功名?他连书都没正经读过。做生意攒本钱?他兜里总共就十几个铜板。投军搏军功?战场上死得最快的永远是普通小兵。

但现在,他怀里这本书告诉他——还有一条路。

练武。

而且是走捷径的练法。

何成局回到前厅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嘴里喊着“客官慢走”“您老再来”,腰弯得比谁都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接下来的几天,何成局开始偷偷翻阅那本书。

他专门挑没人注意的时候——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借着灶火的光看;或者天不亮起床烧水的时候,趁厨娘还没来,蹲在灶台边上翻两页。

他看不懂的字就去问龚文。

当然不是直接问。

“龚先生,我昨天听客人说了个词儿,叫‘丹田’,是什么意思?”

龚文正打算盘,头也没抬:“那是道家修行的说法,肚脐下三寸的位置,说是人精气的源头。”

“那‘经脉’呢?”

“气血运行的通道。《黄帝内经》里讲得详细,你有兴趣?”

“没没没,就是听客人说书,听不懂怪丢人的。”

龚文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何成局暗暗记住了“肚脐下三寸”,回去对着书上的图谱比划。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肚脐下方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

也对。他一个普通人,哪来的什么“气”。

书上说,武道第一步要先感应到自己体内的气血,然后引导它运行。这个步骤叫“凝感”,是武者的入门功夫。一般人需要有师父引导,或者有丹药辅助,不然光靠自己摸索可能需要好几个月。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写了一条捷径——

“若欲速成,可先引外阴入体。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何成局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很快。

引外阴入体。说白了,就是采阴补阳。

他是个龟公,每天接触的女人是春香楼里的姑娘们。她们都是凡人,体内没有修炼过的真气,但书上说,只要是女人就有阴气,哪怕微乎其微,也足够让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感应到气血的存在。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进灶台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

他需要想清楚。

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话说回来,他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四月十五,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下到晚,柳花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红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好几盏都被吹灭了。春香楼的生意受了影响,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姑娘们早早地就各自回房了。

何成局端着茶盘去给彭幼楚送安神汤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

雨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地响。彭幼楚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幼楚姐,汤好了。”何成局把碗放在桌上。

彭幼楚没有反应。

何成局又喊了一声,她才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彭幼楚当年被丈夫卖进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孩子没保住,她整个人就垮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熄灭,像一盏灯被慢慢捻暗了。

“趁热喝,凉了苦。”何成局多说了一句。

彭幼楚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伸手去端碗。

何成局站了几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彭幼楚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雨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倒让她平添了几分凄楚的美。

何成局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本书。

“强取阴气归己。不待彼心同意。”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他的手指攥紧了。

彭幼楚是春香楼里身体最弱的姑娘,也是对他最没有防备的人。如果他想试,她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她体内的阴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按照书上的说法,对于一个还没有入门的人来说,哪怕是这么一点阴气,也足够点燃他体内的气血之火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彭幼楚终于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

她转过头来,看见何成局还站在门口,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事。”何成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早点歇着。”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他快步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前厅,推开后门,站在雨里。

雨很大,不到几息就把他全身浇透了。

何成局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他刚刚差一点就做了。

差一点。

但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善良,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底线——说实话,在春香楼待了六年,善良这两个字早就从他身上磨没了。

他停住的原因很简单。

彭幼楚太弱了。

如果从她身上吸取阴气把她弄出了什么事,余三娘第一个饶不了他。而且彭幼楚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万一出了人命,他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划算。

何成局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连做坏事都要算账。

雨停了之后,何成局换了一身干衣裳,去厨房继续烧水。

灶火噼啪地响着,他把水壶放在灶上,然后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修改后的内息运行图那一页。

彭幼楚不能动。

那别人呢?

春香楼里不缺女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苏筱精明,林函温柔,张颜泼辣,唐玲天真,刘惠珍倔强,柳如烟清冷。

每一个人跟他的关系都不一样。

张颜跟他是互怼惯了的,嘴上骂骂咧咧,但其实不防他。唐玲把他当哥哥,对他最没有戒心。林函当年对他有恩,是他进春香楼时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回砖缝里。

水烧开了。他把开水倒进壶里,端到前厅给还在喝酒的两位客人续茶。

其中一位客人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姓张,人称“铁臂张”,是春香楼的常客。他跟何成局还算熟,每次来都爱跟他聊两句。

“成局啊,”铁臂张端着酒杯,脸色微醺,“我看你小子手脚挺利索的,有没有想过出来干点别的?老在青楼里端茶送水,有出息吗?”

何成局笑着给铁臂张倒了杯酒,嘴上说着“张爷您说笑了,我一个跑腿的能有什么出息”,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铁臂张是气血境七层的高手。如果让他指点一两句……

“张爷,我斗胆问一句,”何成局压低声音,“您当初刚练武的时候,怎么感应到气血的?”

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酒劲上头了,倒也没多想,摆了摆手说:“那是真功夫里的第一步,叫‘凝感’。我师父当年让我站了三个月的桩,每天早上站一个时辰,晚上站一个时辰。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感觉到丹田里有股热气。”

“要三个月?”

“三个月算快的。有些人站半年都没感觉。练武这回事,根骨最重要。根骨好的一两个月就能入门,根骨差的练一辈子都入门不了。”铁臂张仰头干了一杯酒,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你嘛,别想了,年纪太大了。练武要从小练起,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笑着应是,给铁臂张续了酒,退了下去。

回到厨房,他把那本书又摸了出来。

“站桩三个月”。

“有些人半年都没感觉”。

“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今年十九岁。

他翻开书,找到那行批注——“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铁臂张说的正统路子,他已经走不通了。

那就只剩这条路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起床烧水煮粥。

但他的眼睛,开始用一种跟以前不同的方式看春香楼里的女人们。

这种不同,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他在这方面的念头早在进春香楼的头两年就磨干净了。你让他天天给姑娘们端茶送水、收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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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市井百态录

何成局把《阴阳缠绵诀》塞回灶台砖缝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肉香——还没吃到嘴里,但光是那股味道就足够让人打起精神来了。

他照常起床烧水煮粥,照常给姑娘们盛饭端茶,照常扫院子劈柴挑水。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有任何不对劲。

这就是何成局的本事——六年跑堂练出来的。脸上笑嘻嘻,心里什么样,你永远看不出来。

辰时刚过,余三娘把他叫到了二楼账房。

龚文正趴在桌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余三娘坐在窗边喝茶,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在晨光里绿得扎眼。

“成局,”余三娘放下茶杯,“今天你去一趟佛山。”

何成局愣了一下:“佛山?”

“钟铁山昨晚上落了一包银子在房里,足足五十两。”余三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心情不错时的小动作,“人家是佛山冶铁的大户,咱们不能贪这个便宜。你跑一趟,把银子给人送回去。”

何成局心里算了一下——从广州城到佛山镇,走官道大概四十里路,快走的话半天能到。来回就是八十里,加上在佛山找人交货的时间,得一整天。

“三娘,我一个人去?”

“怎么,怕被人劫了?”余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何成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一条贱命不值钱,但五十两银子要是丢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银子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别露富。”余三娘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包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锭,放在桌上,“早去早回,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是。”

何成局接过银包,掂了掂分量。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又凉又硬。他在春香楼干六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也就三两多碎银。这一包够他不吃不喝攒上十几年。

他把银包塞进怀里,又摸了摸怀里的那本《阴阳缠绵诀》——他今天特意带在身上,怕放在厨房不安全。

一本书,一包银子,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个轻如鸿毛,一个重如泰山。

何成局出了柳花巷,沿着大南门街往西走。官道在城西,穿过西门再走三十里就是佛山镇。

大清早的街道上人不算多,但该有的都有了——卖豆浆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踢毽子,路边茶馆里三三两两的老人在喝茶下棋。

何成局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轻快,心情也不坏。去佛山虽然累,但总比在春香楼里忙前忙后强,至少能看看外头的风景。

西门外的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四月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荡起一层层的波浪。何成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柳花巷里的脂粉味和酒味好闻多了。

他走了大概十里路,官道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老农,有骑着高头大马匆匆赶路的驿卒,有赶着牛车运货的商贩,还有几个背着包袱、步履匆匆的旅人。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也不能算熟人,但至少是张熟脸——城南那个叫黄彪的恶霸。

黄彪带着四个地痞正在官道上拦路。

他们的“拦路”倒也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抢劫,而是更下作的招数——在官道拐弯处放了几块大石头,把路堵了一半。然后黄彪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眯眯地看着被堵住的行人。想过去就得绕开石头,但旁边是稻田的泥水沟,过不去,只能搬石头。而搬石头的话……

“一块石头五十文。”黄彪伸出五根手指,冲着一个赶牛车的老农晃了晃。

老农都快哭了:“大爷,我这一车菜都卖不了五十文啊!”

“那就留两棵白菜抵账。”黄彪很好说话的样子。

何成局远远看见这一幕,脚下一顿,下意识地就想绕路。但他左右看了看,官道两边都是稻田,绕不过去,除非踩进泥水里趟过去。

他皱了皱眉,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黄彪是老熟人了。这家伙是城南的地头蛇,炼体境一层的武者,手下聚了二十多个地痞,专干收保护费和拦路讹诈的勾当。他偶尔也会光顾春香楼——虽然余三娘很不待见他,但做生意嘛,只要给银子,什么人都得招待。

何成局在春香楼给黄彪端过好几次茶,算是有几分薄面。但这点薄面值不值五十文,他不敢保证。

“哟,这不是春香楼的小二哥吗?”

果然,黄彪一眼就认出了他。

何成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走几步迎上去,弯腰作了个揖:“黄爷早,您今儿个怎么在这儿呢?”

黄彪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一眼:“你小子不在春香楼端盘子,跑佛山去干嘛?”

“给三娘跑腿,送点东西。”何成局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确保银包没露出来。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黄彪的眼睛。

“送什么东西啊?”黄彪眯起眼睛,“让三娘亲自派你跑一趟,看来不是小事。”

“嗨,就是一点针线布料,您也知道,佛山那边绣娘手艺好。”何成局随口编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黄彪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何成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笑容不变,还主动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黄爷,这过路费……”

“算了算了,”黄彪摆了摆手,倒是难得大方了一回,“余三娘的人,我总得给几分面子。过去吧。”

何成局连忙道谢,快步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他的背心湿了一片,手指攥得紧紧的,直到走出老远才敢松口气。

五十两银子的事要是被黄彪看出来了,今天能不能走出这条官道都不一定。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五里路,何成局才慢下来。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路边开始出现茶棚和歇脚的凉亭。

他在一个茶棚前停下来,花两文钱买了一碗大碗茶,坐在路边的长条凳上歇脚。

隔壁桌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都在喝茶。胖的那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亮,看起来像是个屠户。瘦的那个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估计是个樵夫。

两个人正在高声谈论着什么,何成局一边喝茶一边竖着耳朵听。

“……说来说去还是举人老爷有本事,县太爷都得给他面子。”屠户拍着大腿说。

“狗屁的举人老爷,”樵夫啐了一口唾沫,“孙文轩那个老不死的,欠我一车柴火钱三个月了还没还。每回上门去要,他都拿‘功名在身’来压我。我一个砍柴的,到哪儿说理去?”

何成局听到“孙文轩”这个名字,差点被茶呛到。

孙文轩就是那个欠了春香楼三十两嫖资的穷酸秀才。准确地说,他现在已经是举人了——去年秋闱中的,虽然名次不高,但好歹算是有了功名在身。中举之后他倒是来春香楼来得更勤了,逢人就说自己如今是“举人老爷”,摆足了谱。

但他欠的银子还是一文没还。

何成局亲眼见过孙文轩在春香楼赊账喝酒,点了一大桌子菜叫了两个姑娘作陪,临走的时候大笔一挥写了一张欠条——然后又跟余三娘说“下月一定还”。那张欠条如今被龚文锁在账房的抽屉里,跟另外七八张孙文轩的欠条摞在一起,加起来足足三十两。

“举人老爷也不能赖账啊。”屠户替樵夫打抱不平。

“人家说了,他有功名在身,县太爷都免了他的赋税。我那几捆柴火算什么,他要是不给,我还能上衙门告他去?”

“告不得告不得,官司打不赢还得挨板子。”

“所以说嘛,这帮读书人,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樵夫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愤愤地说。

何成局默默喝茶,心里却想,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他在春香楼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体面人了。白天在街上遇到,一个个衣冠楚楚、目不斜视,到了晚上进了春香楼,换了一副嘴脸,丑态百出。有的是满口圣贤书的读书人,有的是吃斋念佛的居士,有的是人前一本正经的账房先生——到了春香楼,全是一个德行。

“世道坏了。”屠户感慨地说。

“世道什么时候好过?”樵夫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茶。

何成局喝完茶,起身继续赶路。

越往佛山走,路上的行人越杂。他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坐在马车里,车夫赶着两匹马跑得飞快,溅了路边的行人一身泥。胖商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在车里闭目养神。

他看见一个挎着腰刀的镖师牵着一匹枣红马在路边歇息,马背上驮着两个大木箱子,上面贴着封条。镖师的眼神很警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像是在护送什么贵重的东西。何成局认出他就是春香楼的常客铁臂张,想上前打个招呼,但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过来,有正事。

何成局立刻会意,装作不认识,从他身边走过。

他还看见了一个地主老爷模样的人——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骑在一头驴上。驴后面跟着一个挑担子的仆人,担子里装着刚从城里买的各色货物。地主老爷一边骑驴一边骂仆人走路太慢,语气刻薄得像是骂一条狗。仆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挑着担子小跑着跟在驴后面,满头大汗。

何成局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同情那个仆人——他自己就是仆人,他用不着同情,他比谁都清楚当仆人的滋味。他只是忽然觉得很可笑。

都是人。

为什么有人骑驴,有人挑担?有人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有人在路边连一碗茶都喝不起?

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他想起铁臂张说的那句话——“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凭什么?

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锦衣玉食,有的人一辈子连糙米都吃不饱?凭什么有的人根骨好就能练武,有的人根骨差就活该被人欺负一辈子?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脚步又加快了。

他怀里的《阴阳缠绵诀》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思。

午时刚过,何成局到了佛山镇。

佛山比广州小得多,但因为冶铁业发达,整座镇子都飘着一股焦炭和铁锈的气味。街道两边的店铺十家有八家是铁器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灰黑色的粉尘,何成局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自己鼻孔里全是铁锈味。

他问了几个路人,找到了钟氏铁器行。

钟氏铁器行是佛山最大的冶铁作坊,占了大半条街。门口立着两尊铸铁狮子,黑沉沉的,威猛狰狞。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几十个赤膊的铁匠正在炉火前忙碌,叮当声震天响。天井里堆满了铁锭、铁板和半成品的铁器,到处弥漫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煤烟味。

何成局站在门口,被热浪和噪音一起怼在脸上,忍不住退了一步。

“干什么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了他。

“春香楼的小二,奉东家之命给钟老爷送东西。”何成局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钟老爷昨晚上在我们那里落了一包银子,三娘让我给送回来。”

管事接过布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又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这种地方居然会主动还钱”的意思,但没说出来。

“你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何成局在天井边上等着。一个年轻铁匠正在他旁边淬火,把烧得通红的铁块浸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气蒸腾。那个铁匠赤着上身,肌肉结实得像铁铸的,身上布满了火星烫出来的疤痕,看起来凶悍而沉默。

何成局盯着他看了几眼,心想这人多半也是武者,至少是个炼体境的——那身肌肉不是光靠打铁就能练出来的。

片刻后管事回来,领着他穿过天井,进了后堂。

钟铁山正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喝茶。他穿着跟昨晚完全不同的装束——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口扎紧,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鞋。他的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锤的手。何成局昨晚见他醉醺醺的样子,还觉得不过是个粗豪商人,今天清醒着一照面,才发觉此人眼神极锐利,像两把淬了火的铁锤,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何成局不由自主地低了一下头。

“春香楼的?”钟铁山的声音低沉,像铁砧上滚过的闷雷。

“是。三娘让我把钟老爷落下的银子送回来。”何成局把布包双手奉上。

钟铁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数都没数,随手放在桌上。他抬起眼,用那种沉甸甸的目光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称量一块铁。

“余三娘会做事。”他说,“这五十两银子,换别人早就昧下了。你跑这一趟,她给你多少跑腿钱?”

“没……没有跑腿钱。”何成局老实回答。

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桌上那包银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锭,丢了过来。

何成局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摔在地上。

“钟老爷,这……”

“赏你的。”钟铁山摆了摆手,“五十两都还了,差这五两?拿着。”

何成局攥着那锭银子,手心全是汗。五两银子!他在春香楼干大半年都攒不了五两。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钟铁山已经低下头喝茶,显然是送客的意思了。

何成局躬身退出后堂。

走出钟氏铁器行的时候,他把那锭银子贴身藏好,跟怀里的那本破书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薄薄的纸页紧挨着——五两银子,一本书。

一个能让他活一阵子,一个也许能让他活出个样子来。

出了佛山镇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何成局不敢耽搁,快步往回赶。五两银子的事让他心情大好,走路都带着风。他心里盘算着,这五两银子能干什么——存起来?买身好点的衣裳?还是……

正想着,前面官道上传来了哭喊声。

何成局脚步一顿。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哭声就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何成局本想绕过去,但好奇心驱使他凑近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人群中间跪着一对男女,看打扮像是附近村里的农户。男的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女的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浑身抖得像筛糠。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三个骑着马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腰上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个手里拎着马鞭,另一个手里攥着几张契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年轻公子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把地契交出来,咱们两清,你回去种你的田——哦不对,你没田了,那就去讨饭嘛,讨饭也是条活路。”

“何少爷,那块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不能交啊!”农户磕得更用力了,青石板上已经沾了血。

“那你欠的银子怎么还?”

“再宽限几天,等秋收——”

“秋收?”年轻公子笑了一声,“你那亩薄田,三季的收成都不够还利息。等秋收你更还不起。”

何成局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年米价暴涨,很多农户青黄不接的时候借了高利贷去买粮度日。现在债主来收债了,要的不是银子,是地。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何成局见过不止一次了。官府不管,乡绅不帮,小民只能任人宰割。

但他管不了。

他不是什么大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管别人?

何成局低下头,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候,那个年轻公子忽然用折扇指向农户怀里抱着的包袱:“把包袱打开,让本少爷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女人拼命摇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一个家丁走过去,一把抢过包袱,粗暴地扯开。包袱里滚出来几件破衣裳、半袋米糠、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家丁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红糖。

“哟,还有糖?”年轻公子挑了挑眉毛,“不是说没钱吗?怎么还有钱买糖?”

“那是……那是给我家娃儿冲水喝的,他病了好几天了,就想喝口糖水……”女人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年轻公子看了家丁一眼。家丁会意,把那块红糖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红糖碎渣嵌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扑过去想捡,被家丁一脚踢开。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几乎掐出血来。

但他没有动。

他在春香楼六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认清自己的斤两。对面三个人,两个家丁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个年轻公子虽然纨绔,但腰间挂的不是装饰刀,而是真家伙。何成局连王八拳都没学过,上去就是找死。

农户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已经把青石板染红了。女人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几件破衣裳,像抱着最后一点尊严。

何成局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蠢事。

走了大概三里路,何成局才慢下来。他靠在一棵路边的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堵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掏出怀里那五两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发白。

五两。

够他吃几个月的好饭了。够他买几身新衣裳。够他在春香楼里挺直腰板走几天路。

但不够买一条命。

那个农户的命,他买不起。那个女人的尊严,他也买不起。那个生病想喝糖水的孩子,他救不了。

何成局把银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是在嘲笑自己。

“何成局,”他自言自语,“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跑腿的狗。你连自己都活不像个人,还想救别人?”

他睁开眼睛,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广州城的方向走。

脚步比之前更坚定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对他仁慈。他想活得像个人样,就必须靠自己。

而那本书,那条捷径,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路。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了广州城。

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昏黄的颜色,像一张旧纸。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依旧熙攘,有挑着空担子收工回家的菜贩,有赶在关城门前出城的商队,有下值回家的衙役,还有一群在城墙根下排队等着领粥的饥民。

何成局穿过城门,沿着大南门街往回走。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那个抱着孩子跪地乞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曾经跪过的地方现在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

何成局看了老汉一眼,继续走。

经过东街口的时候,他想起唐玲的蜜饯快吃完了,拐到王记蜜饯铺子门口打算给她带点回去。结果刚要掏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穿着破烂衣衫的少年,大概十三四岁,正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路。

撞到何成局的那一瞬间,少年的手极其熟练地探向他的腰间。

何成局没反应过来,但少年也没得手——何成局的银子藏在怀里,腰上什么都没挂。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

少年反应极快,手一缩转身就跑,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钻进了街边的人群里。何成局下意识地追了两步,但街上人太多,少年三拐两拐就不见了。

“操。”何成局骂了一声,摸了摸怀里——银子还在,书也还在。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小子一看就是个老手,摸兜的动作比何成局端茶送水还熟练。但这回他摸了个空——谁能想到一个穿着补丁青布衫的跑堂小二,身上会带着五两银子?

“算你倒霉,也算你走运。”何成局嘀咕了一声。

倒霉的是没偷到东西,走运的是他没来得及喊“抓贼”——这里是东街口,旁边就是地头蛇的地盘,这种小偷被抓到了会被打掉半条命。

何成局买完蜜饯,继续往回走。

走到柳花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红灯笼开始亮起来,整条街渐渐苏醒,准备迎接今晚的客人。

何成局从后门进了春香楼,先去厨房把蜜饯放好,然后去账房找余三娘回话。

余三娘正在看龚文算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银子送到了?”

“送到了。钟老爷还赏了我五两。”何成局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给余三娘看。

他知道藏不住,也不打算藏。春香楼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余三娘的眼睛,主动坦白反而最安全。

余三娘拿起银锭看了看,放回何成局手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钟铁山那个人,最重规矩。你跑这一趟,他赏你五两,是看在你把银子送回去的份上。要是你没送——”

她没说下去,但何成局明白。

要是他没送,余三娘的名声就臭了,而何成局这个人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去吃饭吧,厨房给你留了饭。”余三娘说。

何成局退出账房,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余三娘说钟铁山“最重规矩”。而何成局在钟氏铁器行的天井里看见的那群赤膊铁匠,显然都是练家子。一个最重规矩的炼体境巅峰武者,手下养着一群武者——这个钟铁山,绝不仅仅是个铁器商人那么简单。

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何成局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开始今晚的活计。擦桌子、摆椅子、点灯笼、准备茶具酒具。一切如常。

但今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冷清。

也许是米价暴涨闹得人心惶惶,也许是有钱人都忙着囤粮没空来寻欢作乐,反正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还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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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采花大盗

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血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在他肚子里微微颤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神经末梢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这种感觉很陌生,很怪异,但他舍不得让它停下来。

因为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具空壳。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阴阳缠绵诀》塞回灶台砖缝里,起身开始一天的活计。起身的那一瞬间他晃了一下,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进灶膛里。

他扶着灶台稳住了身体,大口喘了几口气。

书上写了,“初引外阴,元气未固,当以饮食补之,以静养辅之,不可操切”。他昨晚只从彭幼楚身上引了一丝阴气,按理说不该虚成这样。但他是第一次,毫无根基,身体还没适应气血的存在,就像一个从来没喝过酒的人忽然灌了半斤烧刀子,头晕是正常的。

何成局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把灶火烧旺,开始煮粥。

他的手在淘米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成局哥,你今天脸色好差。”

唐玲端粥碗的时候盯着何成局的脸看了半天,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头发都没梳利索就跑下来了,额前翘着一撮呆毛。

何成局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昨晚上没睡好。”

“你不会也病了吧?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唐玲伸手想来摸他的额头。

何成局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正在盛粥,躲得自然,像是刚好转身去拿碗。

“我好得很,你顾好你自己。”他给唐玲舀粥的时候多放了两块红薯,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

唐玲端着粥碗走了,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何成局继续盛粥。张颜打着哈欠下来的时候他主动递了碗过去,柳如烟端着粥上楼吃的时候他多放了一碟咸菜,林函下来得最晚,头发只挽了个松松的髻,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但何成局没有多看她。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今天的安排里没有林函。

他在心里排过日程了。

彭幼楚不能再碰。她太弱,昨天引了那一丝阴气已经让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虽然她自己多半以为是老毛病又犯了,但何成局不能冒这个险。余三娘再不管事,死了人也是要追查的。

下一个目标是张颜。

不是因为张颜跟他关系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上次在雅间里对着醉倒的张颜下不去手,他才决定先从她开始。

那次下不去手是因为第一次,心里还有坎没过。现在他已经迈过那道坎了,他需要拿一个最熟悉的人来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

张颜是他最好的试金石。

但今天不行。书上说了,引气最好在深夜,亥时之后,阴气最盛的时候。白天人的阳气外发,阴气内敛,引不出来。而且张颜今天看上去精神得很,至少要让她累一整天,晚上睡得足够沉才行。

何成局白天继续干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劈柴的时候,他发现斧头比以前轻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他感觉到了。以前劈那块废船木要抡足了劲劈十几下,今天劈了八下就裂了。

不是斧头变轻了,是他的力气变大了一点。

就一点。

但够了。

何成局拄着斧头站在柴堆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斧柄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下午春香楼来了个客人,是城南那个恶霸黄彪。

黄彪今天没带他那群地痞,一个人来的,身上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绸衫,看起来比平时体面不少。但他往春香楼门口一站,那股子地痞头子的痞气还是从骨子里往外冒——歪着肩膀,斜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像是全天下都欠他二百两银子。

“哟,黄爷,稀客稀客。”何成局迎上去,脸上堆笑,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

他弯这么低不是因为怕黄彪,而是因为他需要低头——他怕自己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被黄彪看出来。黄彪是武者,炼体境一层,虽然不算高手,但毕竟比他这个刚摸到门槛的半吊子强得多。

“三娘在不在?”黄彪吐掉狗尾巴草,大剌剌地往厅里走。

“在,在,楼上账房呢。”何成局跟在他身后,扬声喊,“三娘,黄爷来了!”

余三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见黄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她下楼的时候脸上已经挂起了笑,语气也客气:“黄老板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城南的地盘不要了?”

“地盘又跑不了。”黄彪在一张桌前坐下,冲何成局打了个响指,“来壶好酒,要陈年的。”

何成局应声去取酒。

黄彪跟余三娘说的是正事。何成局端酒上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城南的土地庙附近最近闹饥民闹得凶,官府要派人去弹压,黄彪想趁乱低价收几间铺子。他在城南混了十几年,消息灵通得很,知道哪些铺子的东家撑不住了,想请余三娘搭个线——余三娘认识的人多,有些铺子的东家是春香楼的熟客。

“搭线可以,抽两成。”余三娘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成?你不如去抢。”黄彪瞪眼。

“抢哪有这个来钱快?”余三娘端起茶抿了一口,笑眯眯的。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定了一成五。黄彪走的时候脸是黑的,但没真的翻脸。余三娘的本事他心里有数——炼体境三层,比他高两个小台阶,而且余三娘认识的人太多了,得罪她不明智。

何成局送黄彪出门的时候,黄彪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小子今天气色不太对啊。”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黄爷说笑了,我天天都这样。”

黄彪盯着他看了两眼,大约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哼了一声走了。

何成局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后背的汗把青布衫都浸透了。

武者能感知到别人的气血。黄彪是炼体境,感知力比普通人强得多。自己丹田里那点微弱的气血在他眼里也许还不够看的,但万一被发现了……

他得想办法遮掩自己的气血波动。

何成局当天晚上在灶台边翻遍了整本《阴阳缠绵诀》,在前半本养生篇里找到了一段口诀——“敛息诀”。这段口诀本来是用来调和双修时体内气息的,但书上那个修改者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法亦可用于敛藏气息,令外人难以窥探。”

何成局如获至宝,对照着口诀练了大半夜。

敛息诀的原理很简单——把丹田里的气血收拢到最深处,不让它自然外泄。但对何成局这个刚入门的人来说,操作起来并不容易。他试了十几次,每次刚把气血收拢,一放松就散开了,像是用手去攥一把水。

直到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才勉强摸到了窍门——不是用力去攥,而是用呼吸去引导。吸气的时候气血自动收拢,呼气的时候不能一下子全放出去,而是像吐烟一样慢慢来。

试到天快亮的时候,何成局终于能做到在静止状态下把气血波动压到最低了。虽然只要一动起来就会露馅,但至少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外人应该看不出他已经摸到了武者的门槛。

他把书藏好,洗了把脸,开始新一天的活计。

接下来三天,何成局的修炼进展得异常顺利。

第一天晚上,他趁张颜睡熟之后进了她的房间。有了前车之鉴,他先用迷香,张颜睡觉很不老实,被子踢到了床下,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摊在床上,呼噜打得比隔壁护院还响。何成局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伸出手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操劳一夜,临晨离开房间。

丹田里的气血又壮大了一分。

第二天晚上他选了苏筱。苏筱是春香楼最精明的女人,何成局在她身上花的时间最多。迷香用了之后,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在她门外等,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深沉,等到月光从窗纸上慢慢移到另一面墙上,等到他确认她真的已经进入了最深的睡眠。

苏筱体内的阴气比张颜要足一些——也许是年纪稍长,也许是身体更好。何成局引导那股阴气入体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丹田里的火种从烛火变成了拳头大小,两个人互动一夜才意犹未尽离开房间。

第三天他选了林函。

选林函是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因为林函对他有恩——那道坎他已经在心里迈过去了。而是因为林函的阴气里掺杂着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凉得不纯粹,像冬天里含了一口冰水,吞下去之后胃里隐隐作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上也没有写。也许是林函生过孩子的缘故,也许是别的,珊珊离开房间。

但效果是明显的。三天下来,何成局丹田里的气血已经从微弱的火星变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气团,稳稳地驻扎在他小腹深处。他按照书上“养气篇”的经脉运行图尝试着引导这股气血在经脉中游走,虽然走得很慢,每走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它确实在走,像一条蛇在狭窄的隧道里慢慢爬行。

铁臂张说普通人站桩要三个月才能感应到气血。

何成局用了四天——不,严格来说是四个晚上——就越过了那道门槛。

这就是捷径。

这天下午,何成局蹲在厨房后门口洗碗的时候,手上忽然一松,一只粗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不是手滑。是他刚才引动气血冲击经脉的时候,力量忽然在手臂上窜了一下,他没控制住。

何成局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碗,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他捡起碎片扔进垃圾桶,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去柜上跟龚文报了一只碗的损耗。龚文眼皮都没抬,在账本上写了“碗一,碎”三个字,扣了他三文钱的工钱。

三文钱。何成局现在怀里揣着钟铁山赏的五两银子,不在乎这三文钱。但他在乎的是刚才那股力量——他不该在干活的时候练气的。太危险了。

要是刚才洗碗的时候旁边有人,看见他手劲忽然大到能凭空捏碎一只碗,他这些天的小心翼翼就全白费了。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在后半夜修炼。

因为后半夜他属于自己。

白天他属于春香楼。

那天晚上余三娘忽然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明天晚上,梁启元要在咱们这儿宴请一个洋商,包整个二楼。所有姑娘都得出场,清倌人也要——不接客,但得站那儿给人家看看。”她扫了一圈在座的姑娘们,目光在刘惠珍脸上停了一下,“惠珍,你明天换那件水蓝色的衫子,头发好好梳,别又扎个马尾就出来了。”

刘惠珍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唐玲倒是很高兴,叽叽喳喳地问洋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红头发绿眼睛,她只在街上远远见过一次,没看仔细。柳如烟依旧冷着一张脸,但何成局注意到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是清倌人里年纪最大的,明年就满十七了,余三娘让她在这种场合站台,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饭桌上叽叽喳喳的声音灌进何成局的耳朵,左耳进右耳出。他低着头扒饭,脑子里想的全是今晚的修炼计划。

彭幼楚已经隔了四天,可以再引一次了。然后是张颜,张颜的阴气足,引完之后气血应该能再涨一圈。然后……然后他需要一个新的人选。苏筱和林函都引过一次了,短期内不能再碰,频繁引气会让她们的身体出问题——这几天苏筱明显比平时更容易犯困,林函昨晚吃饭的时候说腰酸,何成局听见了,心里有数。

还剩唐玲、柳如烟、刘惠珍。

唐玲太小,而且最近身体不舒服,不适合。

柳如烟防心太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风险太大。

刘惠珍有武术底子,虽然没练出气血,但身体底子比普通姑娘强得多。她体内的阴气应该也是所有人里最足的。问题是,刘惠珍睡觉的时候都保持着警醒——据张颜说,她晚上睡觉时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把匕首。

何成局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刘惠珍的事,得从长计议。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何成局照常劈柴、挑水、扫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下午的时候他又去了趟东街口,给唐玲带了一包酸梅干。唐玲接过纸包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何成局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想的是——这丫头最近爱吃酸的毛病越来越明显了,余三娘迟早会发现。

但这不关他的事。

傍晚时分,梁启元带着那个洋商来了。

洋商是个英国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头发不是红的,是棕色的,眼睛也不是绿的,是灰蓝色的。他穿着一身西式燕尾服,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站在春香楼一群穿长衫绸衣的中国商人中间,像一只误入鸡群的鹤。

梁启元为了今天这场宴请下了大本钱。二楼雅间被整个包了下来,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铺着簇新的红缎桌布,上面摆着全套青花瓷酒具——这是春香楼压箱底的排场,只有接待大人物才拿出来用。梁启元自己带了两坛二十年的花雕,又从十三行叫了四个厨子来做西式点心。

余三娘把春香楼所有的姑娘都喊了出来。

苏筱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绸衫,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站在楼梯口迎客,笑容又甜又媚。林函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微微低着头站在苏筱身后。张颜今天难得没穿红,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居然有几分文静的意思——但何成局知道她只要一开口,这文静就会碎成一地渣。

彭幼楚被安排在角落里,她今天擦了胭脂,气色比平时好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是空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余三娘本不想让她出来——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怕吓着客人。但梁启元点名要“人多热闹”,只好让她也在边上坐着。

清倌人们被安排站在靠窗的位置。柳如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抱着一把琵琶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唐玲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是余三娘特意给她做的——小丫头最近出落得越发水灵,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刘惠珍到底还是没听余三娘的话,没穿那件水蓝色衫子,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虽然没带兵器,但整个人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都在说“老娘不是好惹的”。

余三娘看见刘惠珍的打扮时脸黑了一瞬,但在客人面前不好发作,只暗暗剜了她一眼。

何成局负责端酒送菜。

他今天换了件新洗的蓝布短衫——这是他在春香楼唯一的“体面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余三娘特意交代过,今晚的客人是十三行的大户,不能出差错。

何成局端着托盘在二楼穿梭,倒酒的时候手极稳,上菜的时候脚步无声,撤空盘的时候眼疾手快。梁启元多看了他一眼,对余三娘说了一句“你这个小二调教得不错”,余三娘笑纳了这句夸奖。

洋商显然是第一次来中国的青楼,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瞪着灰蓝色的眼睛看柳如烟弹琵琶,听苏筱唱曲,被张颜灌了三杯花雕之后脸涨得通红,用夹生的粤语喊“好酒,好酒”。

梁启元一直在跟洋商谈生意,偶尔切换成英语,叽里咕噜的。何成局端着酒壶在旁边伺候,虽然听不懂,但从梁启元不断举起酒杯的频率来看,生意谈得应该不错。

何成局倒完一圈酒,退到角落里站定,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他在看刘惠珍。

今晚所有姑娘都忙得脚不沾地,刘惠珍也不例外。她虽然穿得像个女侠,但该陪的酒一样得陪。梁启元带来的一个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对刘惠珍格外殷勤,不断找她敬酒。刘惠珍喝得不多,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架不住对方敬得勤,半个时辰下来也灌了七八杯。

何成局注意到她的脸上泛起了两团红晕,虽然站姿依旧笔直,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刘惠珍今晚也许会喝醉。

一个喝醉的刘惠珍,也许不会那么警觉。

何成局收回目光,继续端酒上菜,脸上表情不变。

宴席一直持续到亥时末才散。

梁启元谈成了生意,红光满面地扶着摇摇晃晃的洋商出了春香楼。临走的时候扔给余三娘一锭十两的金子,说“今晚的姑娘们辛苦了,赏的”。余三娘接过金子,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条柳花巷。

姑娘们累得人仰马翻。苏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脚,说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张颜瘫在软榻上,呼噜声立刻就响了起来。林函还算好,正在帮彭幼楚收拾药碗——彭幼楚今晚被灌了两杯酒,脸色白得吓人,余三娘让人给她熬了醒酒汤。

刘惠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当场瘫倒。她还站得笔直,但在楼梯口拐弯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这个细节只有何成局注意到了。她撞完之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走,但脚底下的步伐明显慢了半拍,像一个努力想走直线却不断微微偏移的人。

何成局不动声色地继续收拾。擦桌子,收碗筷,倒残酒,扫花生壳。他把二楼雅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下了楼,去厨房把脏碗筷泡进木盆里。

他没有急着上楼。

因为现在还太早。楼上还有姑娘没睡下——苏筱在泡脚,林函在收拾药碗,余三娘在账房里跟龚文对账。他要等,等整个春香楼彻底安静下来。

子时末,春香楼终于沉寂了。

何成局从厨房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走上二楼,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彭幼楚的房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她又失眠了。这姑娘的魂魄像是丢了一半,晚上经常一个人点着蜡烛坐到天亮。

何成局没有去彭幼楚的房间。他今天晚上另有目标。

他停在了刘惠珍的房门前。

门关得很严,门缝里没有光。何成局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门板——门从里面闩上了。

意料之中。

何成局没有慌。他在刘惠珍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的空房间。这间房原本是秋月的,三年前秋月死在里面之后就一直空着。余三娘本打算重新收拾出来接客,但姑娘们嫌晦气,没人愿意搬进去,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何成局推开空房间的门,走到窗边。

春香楼的二楼每一间房的窗户都朝南开,外面是一道窄窄的木制阳台,用来晾晒衣物的。阳台是贯通的,连接着二楼的每一个房间——这是当初建楼时的设计,方便姑娘们晾衣裳时互相走动。

何成局翻出窗户,踩在阳台的木板上。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停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刘惠珍房间的窗户也关着,但没有从里面闩死——春香楼二楼没有蚊子,这个季节开着窗通风是常态。何成局用两根手指撬进窗缝,轻轻往外一拉,窗户无声地滑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刘惠珍的床在房间的另一头,被帐子遮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何成局翻进窗户,双脚无声地落在地板上。他蹲在窗台下面,等了整整三十息,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等到确认床上的呼吸声始终均匀平稳。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刘惠珍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外面。她睡觉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在枕头上,被子只盖到腰间。她的右臂压在枕头下面——那是放匕首的位置。即使睡着了,这个姿势也没有改变。

但何成局今晚没用迷香毕竟这玩意太贵了,注意到她的呼吸很深很均匀,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她今晚喝了不少,虽然没有完全醉倒,但已经足够让她睡得比平时更沉。

何成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对一个人下手。彭幼楚那次他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那股凉意钻入掌心的感觉。后来对张颜、苏筱、林函,他都是一个套路用迷香——趁夜潜入,凝神引气,迅速出手,等对方昏睡下去。

但刘惠珍不一样。

她体内的阴气,何成局隔着一尺距离就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彭幼楚的阴气微弱单薄,像一缕薄雾。张颜的阴气充盈活泼,像一汪流动的溪水。苏筱的阴气温润绵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林函的阴气掺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阴寒,让何成局至今想起来都不太舒服。

但刘惠珍——她的阴气像一口深井。

冷而沉,扎实而纯净,压在丹田深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就是有武术根基的凡人与普通人的区别。刘惠珍虽然没有修炼出气血,但她从小的扎马步、站桩、基本功训练,让她的身体底子远远超过了春香楼里其他姑娘。她体内的阴气比何成局之前引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浓郁三倍以上。

何成局伸出了手,手掌悬在刘惠珍的后腰上方。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就像一只饿了很久的狼,忽然看见了一头肥羊。

他闭上眼,运转口诀。

这一次感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的腹部里像是开了一个口子,刘惠珍体内的阴气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沿着他的阳经脉奔腾直上丹田。那股力量太猛了,猛到何成局差点闷哼出声。

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心神,引导这股庞大的阴气在丹田中沉降、旋转、与自己的气血融合。

丹田里的那团暖融融的气血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膨胀到碗口大小,再到皮球大小,撑得他小腹隐隐发胀。经脉里的气血流速快了不止一倍,原本缓慢爬行的蛇变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身体横冲直撞。

何成局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吹胀的气囊,随时可能炸开。他当机立断,强行截断了阴气的引入,下床穿上衣服。

引气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但这三息吸收的阴气,比他之前四次加起来的还多。

何成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床上,刘惠珍的身体动了一下。

何成局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心像是被人一把攥紧。

刘惠珍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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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小二初出手

何成局把书合上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小半个时辰。厨房里冷了下来,但他手心是热的——丹田里那股气血稳稳地伏着,像一头吃饱了卧在草丛里的狼。

明天佛山来人。

余三娘说那客人手脚不规矩,点名要彭幼楚作陪。

何成局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彭幼楚是他第一个下手的目标,也是全春香楼最不禁折腾的人。她最近几天好不容易气色好了点,要是再被一个手脚不规矩的客人折腾一晚上,怕是又要垮。

但他关心的不是彭幼楚的身子。他关心的是——彭幼楚体内那点微薄的阴气,是他何成局的私产。他隔几天去取一次,细水长流,稳稳当当。要是被一个不知轻重的客人糟蹋狠了,这口井就干了。

何成局站起身,把书塞进灶台砖缝,拍了拍手上的灰。

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烧水煮粥。他今天劈柴的时候换了一把更重的斧头,单手抡了二十多下,胳膊只是微微发酸。五天前他劈这把斧头还要两只手,劈十下就得歇一歇。

他把斧头放下的时候,发现斧柄上多了几道裂纹——不是旧裂纹,是新的。他握斧的力道太大,把硬木斧柄攥裂了。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把斧头放回柴堆边上,换了把旧的继续劈。

早饭后余三娘把他叫到账房,交代今晚的排场:“佛山来的客人姓钟——不是钟铁山,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叫钟世良。这人做的是铁矿石买卖,手头阔绰,但人品比钟铁山差了不止一筹。上次来的时候灌了幼楚三杯酒,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被我一巴掌打了回去。”

何成局听着,点了点头。

“这次他又指名要幼楚,我不能不给。钟铁山的面子我得卖,但这个侄子要再乱来,你得给我盯着。”余三娘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藤条,递到何成局手里,“你今晚就站在雅间门口,他要只是灌酒你就别管,要是动了手——你就进去送酒,用这个敲他手腕。别敲太重,留个红印就行。”

何成局接过藤条,掂了掂,长短跟一根筷子差不多,柔韧而有弹性。“三娘,我一个跑堂的,打了客人怎么收场?”

“不用你收场,我来收。”余三娘端起茶杯,眼神淡淡的,“钟铁山讲规矩,他侄子不讲规矩在先,我替他管教,他能说什么?”

何成局把藤条收进袖子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余三娘敢让他一个跑堂的去敲客人的手,说明她并不在意钟世良的反应。换句话说,钟世良虽是钟铁山的侄子,但在钟铁山心里的分量,恐怕还不如余三娘这个外人重。

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何成局在春香楼六年看得太多了。

傍晚酉时刚过,钟世良就到了。

何成局在门口迎客,第一眼看见这人就觉得不太舒服——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衫,腰上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长相不差,但嘴角永远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底下老子最大”的欠揍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替他拎着礼盒,另一个腰间挎着刀,看步伐是个练家子。

“春香楼!又来了!”钟世良张开双臂,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大步跨进门槛,嗓门大得整条柳花巷都能听见,“幼楚呢?叫她下来,本少爷今儿个专门为她来的!”

何成局弯腰引路,嘴上说着“钟少爷里边请,雅间已经给您备好了”,眼睛却扫了一眼那个挎刀的随从。那随从三十出头,太阳穴微微鼓起,站姿稳得像钉在地上——至少是个炼体境,层次看不出来,但肯定比黄彪强。

何成局引着钟世良上了二楼雅间。彭幼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看起来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何成局注意到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幼楚!”钟世良一进门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只手直接就往她肩膀上搭。

彭幼楚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壳的蜗牛,往椅子里缩了缩。

“钟少爷,先点菜吧。”何成局恰到好处地递上菜单,身子微微往前一挡,把彭幼楚隔在了身后。

钟世良被挡了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便上,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然后他探出头绕过何成局,又去够彭幼楚的手。

何成局笑着应是,退出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彭幼楚往靠窗的位置引了一下,让她离钟世良远了大半个身位。

他下楼去厨房端菜,在楼梯口碰到了张颜。

“那个姓钟的又来了?”张颜压低声音,脸上难得没有笑容,“上次他把幼楚灌吐了,幼楚哭了半宿。三娘怎么还接他的生意?”

“钟铁山的侄子。”何成局简短地回了一句。

张颜骂了一声很难听的,甩手走了。

何成局端着酒菜上了二楼。他把菜一道道摆上桌,酒斟满,然后退到雅间门口站定。袖子里那根藤条贴着前臂,凉凉的。

钟世良根本没把何成局放在眼里——一个小二而已,站在门口跟站在门外有什么区别?他自顾自地给彭幼楚倒酒,嘴里说着些没营养的恭维话,什么“幼楚姑娘越来越漂亮了”、“我上次来完回去想了你一个月”之类的。彭幼楚低着头,每次只抿一小口酒,话少得像在嘴里含了一块冰。

何成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钟世良灌了三杯酒下肚,话越来越多,手也开始不安分。先是想搭肩膀,彭幼楚侧身躲开了。然后是想摸手,彭幼楚把手缩进袖子里。钟世良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何成局认得这种眼神。他在春香楼见过太多次了,是那种“老子花了银子你就得让老子摸”的眼神。

第四杯酒下肚,钟世良的手直接往彭幼楚的腰上揽。

彭幼楚猛地站起来,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钟少爷,我……我给您弹个曲子吧。”她的声音在发抖。

“弹什么曲子,坐下陪我喝。”钟世良伸手去拉她。

这时候雅间的门开了。

何成局端着一壶新烫的花雕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跑堂笑容:“钟少爷,热酒来了,给您换一壶。”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自然,不紧不慢,刚好从钟世良和彭幼楚之间穿过。他把酒壶放在桌上的同时,身体微微一侧,再一次把彭幼楚挡在了身后。

“你先出去,没叫你进来。”钟世良皱眉。

“是是是,马上就走。”何成局笑着弯了弯腰,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彭幼楚的椅子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尺——这个动作做得极隐蔽,看起来就像是在整理桌椅。

彭幼楚注意到了。她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

何成局没看她,退出了雅间,重新站到门口。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拐角处点着一盏油灯。何成局的背影投在墙壁上,又瘦又长。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雅间里每一丝动静。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雅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酒杯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彭幼楚带着哭腔的一声惊叫:“钟少爷,别——”

何成局推门而入。

钟世良已经把彭幼楚逼到了墙角,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正往她领口伸。彭幼楚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另一只手拼命护着自己的衣襟。

何成局端着酒壶快步走上去,满脸堆笑:“钟少爷,酒洒了?我这就收拾——”

“滚出去!”钟世良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何成局没滚。他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酒杯,同时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钟世良的胳膊肘。这一撞的角度很刁钻——正好撞在肘关节外侧的麻筋上。钟世良的右手一麻,抓着彭幼楚手腕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何成局顺势把彭幼楚往门口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幼楚姐,你先出去透口气,这边我来伺候。”

彭幼楚踉跄着跑出了雅间。

钟世良捂着手肘,转头瞪着何成局,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你个小二崽子,敢碰我?”

“没有没有,小的哪敢碰您,小的只是捡个碎杯子。”何成局蹲在地上,仰着脸,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钟少爷您消消气,我再给您换壶酒来。”

钟世良盯着何成局看了两息,大约是觉得跟一个跑堂的计较太掉价,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何成局点头哈腰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消失了。

他靠在墙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撞他其实没控制好力道——要是以前,他撞钟世良那一下最多只是让钟世良觉得被碰了一下。但刚才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道大了许多,钟世良的手肘应该麻了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余三娘给他的藤条没用上。

但效果是一样的。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脸,去厨房端了一壶新酒。

这一晚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钟世良后来没有再闹,自己一个人喝了大半壶闷酒,叫了两个红倌人来陪,折腾到后半夜才走。临走的时候狠狠瞪了何成局一眼,但大约是觉得跟一个小二过不去太掉价,最后什么都没说。

何成局送他出门的时候腰弯到了九十度,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但等钟世良的马车一拐出柳花巷,他直起腰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成局。”

身后传来余三娘的声音。何成局转过身,余三娘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茶盏,脸上表情意味不明。

“三娘。”

“今晚做得不错。”余三娘说,“不过下次出手别那么重。钟世良再草包也是钟铁山的侄子,真打出个好歹来,我不好交代。”

何成局心里一紧。余三娘怎么知道他动了手?他撞钟世良那一下是在雅间里,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除非——除非余三娘一直在外面看着。

“是,三娘。我当时怕幼楚姐吃亏,急了。”他低下头,语气诚恳。

“我没怪你。”余三娘转过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你最近力气见长。”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纹丝不动:“最近劈柴劈得多,大概是练出来了。”

余三娘看了他两息,没再说什么,上楼去了。

何成局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背后的汗把青布衫湿透了。余三娘看他的那一眼,意味深长得让他心里发毛。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只是单纯觉得他力气变大了?炼体境三层能不能感知到别人体内的气血?

他需要尽快把敛息诀练到收放自如的程度。

何成局收拾完前厅,回到厨房。他关上门,插上门闩,从灶台砖缝里取出《阴阳缠绵诀》,翻到“开脉篇”。

今晚的事让他更坚定了决心。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暗地里吸人阴气那种偷偷摸摸的力量,而是能堂堂正正拿出手的、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哪怕是钟世良那样的草包,只要背后有个有钱的叔叔,就能在春香楼里横行霸道。而他何成局呢?他连挡在彭幼楚面前都要靠撞麻筋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要假装只是不小心碰到的。要是被发现了,余三娘能不能保住他都难说。

他不想再弯腰了。

“开脉篇”的第一段口诀,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气血充盈,冲关破窍。以意导气,以气冲脉。第一脉者,丹田之门户也,名曰‘关元’。关元通,则气行于任脉,出入有门,吐纳有序。”

何成局盘腿坐在灶台边,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气血已经稳固了三天,每次运转都稳稳当当,没有之前的狂躁翻涌。他按照口诀引导气血在经脉中运行了一圈,让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然后集中全部意念,将这股气血推向丹田下方的关元穴。

关元穴在肚脐下三寸,是任脉上的第一个大穴。何成局不懂医理,但他对照着书上的图谱在自己身上摸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准位置。

气血冲击关元穴的那一瞬间,何成局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痛。

比他想象中痛得多。

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小腹里往外捅,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他肚子里慢慢转圈。那种痛不是表面的皮肉之痛,而是从骨头缝里、从经脉深处、从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身体角落里翻涌出来的剧痛。

何成局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砸在盘坐的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但他没有停。

书上说了,冲脉不能半途而废。一旦开始冲击,就必须一气呵成,否则经脉受损,轻则卧床数日,重则修为倒退。

他继续引导气血,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关元穴。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何成局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的铁胚,每一锤都砸得他五脏六腑移了位。

第七波冲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咔”。

不是骨头断了,是关元穴上的那道无形的屏障裂开了一道缝。

何成局的丹田猛地一震,积郁其中的气血像是找到了泄洪口,沿着裂缝汹涌而出。剧痛在一瞬间被一种难以形容的通畅感取代——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像淤塞多年的河道忽然被洪水冲开。

他的体内多了一条路。

一条从丹田出发,通向身体各处的路。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掌上青筋凸起,皮下的经脉像一条条细微的蚯蚓在缓缓蠕动。他能感觉到气血沿着任脉缓缓流淌,从丹田出发,经过关元穴,一路向上,在胸口分成两股,沿着双臂流向指尖。那种感觉妙不可言,像是在他的身体里铺了一条温暖的河流。

他正式踏入了武者之境。

虽然只是武者一阶——最低的一阶,但这是本质的跨越。凡人和武者的区别,不在于力量大小,而在于有没有这条“路”。有了路,气血才能运行,经脉才能打通,境界才能提升。没有路,练一辈子也只是个力气大的凡人。

何成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速度、反应都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原地跳了一下,轻松摸到了厨房的房梁——那根房梁离地将近一丈,以前他跳起来连边都摸不到。

他站定,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咔嚓的响声。

然后他又运转了敛息诀。

这一次比之前顺畅了十倍不止。冲开第一脉之后,他对气血的控制力提升了何止一个档次,收放之间不过一息功夫。他闭上眼睛收敛气息,丹田里的气血被压制得几不可察。现在就算铁臂张站在他面前,也不一定能看出他已经入了武者的门槛——除非动手。

何成局满意地吐了一口气,把书藏好,推门出去。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早饭的时候,何成局注意到了彭幼楚。

她今天起得很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粥。何成局给她端了一碟咸菜过去,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幼楚姐,咸菜今天多给你一碟,你多吃点。”何成局笑着说。

“成局。”彭幼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来,“昨晚上……谢谢你。”

何成局愣了一下。彭幼楚来春香楼三年,几乎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她平时就像个影子,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交流,不跟任何人亲近。每次他给她端药、送饭,她最多点点头,连个“嗯”都很少说。

“谢什么,端茶送水是我的本分。”何成局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不是。”彭幼楚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了点急,“不只是端茶送水。你挡在我前面那两次……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何成局回过头,看着彭幼楚的眼睛。她的眼睛依然没什么神采,但在那层死灰之下,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时的眼神。

何成局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以后姓钟的再来,你就往我这边靠。我有办法治他。”

彭幼楚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何成局转身走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彭幼楚对他产生了信任。从修炼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以后从她身上引阴气会更安全——一个信任他的人,不会在睡梦中对他产生警觉。

但他心里同时也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愧疚。彭幼楚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而他只是在算计她。

这丝愧疚只持续了不到三息就消散了。

何成局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很凉,手指浸在冰水里有些发僵。他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跟六年前刚到春香楼时没什么变化——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愧疚有什么用?愧疚能让彭幼楚不被卖进春香楼?愧疚能让那个趴在污水沟里的孩子活过来?愧疚能让那个踩碎红糖的纨绔少爷跪下来道歉?

都不能。

这个世道,愧疚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三天后的下午,春香楼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孙文轩。

那个欠了春香楼三十两嫖资的穷酸举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青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昂首挺胸地跨进了春香楼的大门。他的下巴抬得老高,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好像他不是来嫖妓的而是来巡查的学政大人。

“三娘在吗?”孙文轩站在大厅中央,折扇啪地一收,扇柄在大拇指上转了一圈,姿态很是潇洒——可惜扇子是纸糊的地摊货,转圈的时候差点散架。

何成局正在擦桌子。他直起腰,笑着迎上去:“哟,孙老爷,稀客稀客。三娘在楼上,我这就给您叫去。”

“不必了,我自己上去。”孙文轩迈步就要往楼上走。

何成局侧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前面,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孙老爷,三娘正在会客,您稍坐片刻,我给您沏壶茶。”

孙文轩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何成局的阻拦扫了他的面子。但他一个举人老爷,总不能跟一个跑堂的小二较劲,只好哼了一声在厅里坐下。

何成局去沏茶的时候,张颜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孙文轩,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精彩。她快步走进厨房,压低声音对何成局说:“那个老赖又来了?他还欠着三十两没还呢,怎么有脸来?”

“大概是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变成了本事。”何成局给茶壶里放茶叶,动作不紧不慢。

张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他上个月中了举之后,在县太爷面前说的什么话吗?他说‘青楼之地有辱斯文,本举人素来洁身自好,从不踏足此类场所’。这话是他同窗传出来的,龚先生前天在茶馆里亲耳听到的。”

“洁身自好?”何成局挑了挑眉毛,“他欠的三十两嫖资可还在我们账房的抽屉里锁着呢。”

“所以才说他不要脸。”

何成局端着茶壶出来,给孙文轩倒了一杯茶。孙文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茶味道不对,是不是去年的陈茶?”

“今年的新茶,清明前采的,三娘专门从福建买回来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其实这茶是去年的陈茶,今年的新茶太贵了,余三娘舍不得买。

孙文轩将信将疑地又抿了一口,大约也品不出什么名堂,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余三娘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快了,您稍等。”

何成局嘴上说着快了,心里却知道余三娘根本就没有在会客。她这会儿正坐在二楼账房里跟龚文对账,对的就是孙文轩的账。这张欠条在抽屉里躺了快一年了,龚文每次算账的时候都会把它翻出来晾一晾,然后叹口气放回去。

何成局刚才是故意拦孙文轩的。不是因为余三娘真的在会客,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穷酸举人欠债不还还摆一副大爷架子,不晾他一会儿说不过去。

他又给孙文轩续了一杯茶,笑容可掬。

孙文轩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耐心终于磨光了。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本举人的时间很宝贵,不能这么干耗着。我自己上去找她。”

“孙老爷——”

何成局的话还没说完,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余三娘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孙文轩那张三十两的欠条。

“孙老爷,哪阵风把您吹来了?”余三娘笑得比何成局还灿烂,“我还以为您中了举人就不来了呢。”

孙文轩看见那张欠条,脸上的傲气顿时收敛了三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下来,语气比刚才谦和了不少:“三娘说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嘛。今天来是想跟三娘商量个事——县太爷的幕僚空缺了一个位置,我经人举荐,机会很大。但这个位置需要一些打点的银子……”

“您是想借钱?”余三娘在他对面坐下,把欠条放在桌上,笑容不变。

“不是借钱,是暂缓几日。等幕僚的差事落定了,俸禄一到手,连本带利一起还。”孙文轩这话说得诚恳极了,眼神真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何成局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孙文轩去年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诚恳,结果银子没还,人倒是又赊了好几回。现在换了个说辞——从“下月一定还”变成了“等幕僚的差事落定”,核心意思还是一样的:我现在没钱,你先别催。

余三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孙老爷,您上回说等秋闱发榜就还,秋闱发榜您中了举,银子呢?”

孙文轩脸上一僵。

“您中了举之后说等谢师宴的酒钱凑齐了就还。谢师宴办完了,银子呢?”

“三娘——”

“我不催您。”余三娘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的欠条,“我就是想问问,您自己看着这张纸,心里有没有一点数?”

孙文轩看着那张欠条,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尴尬到恼怒,从恼怒到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上。

“三娘,不是我不还,实在是手头紧。我一个举人,还能赖你这点银子不成?”

余三娘没有说话,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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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宴上露锋芒

铁臂张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镖师喝了三坛花雕,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和鸡骨头堆成了小山。何成局扶着门框送他们出去,冷风一吹,酒气上涌,胃里翻了一下。他压住了,没吐。

“成局,下回来再找你喝!”铁臂张骑在马上冲他挥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何成局笑着挥手,等马蹄声远了,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卸下来。他转身回厅,开始收拾残局。收碗筷、擦桌子、扫地——今晚铁臂张那一桌格外能造,酱油洒了一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留下几道深褐色的印子。

何成局擦了三遍才放弃,端着装满脏碗筷的木盆往后厨走。走到厨房门口,脚下一顿。

余三娘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那本《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端着木盆的手一紧。木盆里的碗碟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几十圈——书是藏在灶台砖缝里的,那块砖他专门挑过,松动的痕迹被他用柴灰抹过,不应该被发现。除非余三娘专门来找。

余三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抓到贼的得意,只是把书翻了两页,眼皮一抬:“这书是你的?”

何成局把木盆放在地上,站直了身子。跑已经来不及了,撒谎也晚了——书在人家手里,他总不能说是灶王爷显灵变出来的。

“是我的。”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哪儿来的?”

“捡的。钟铁山上次来,落在他房间枕头底下的。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当时以为是养生书,随手塞在怀里。后来忘了交柜上。”

余三娘又翻了两页,看到后半本那些潦草的批注时,眉头皱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扔回给何成局。何成局手忙脚乱地接住,书页哗啦啦响了一串。

“房中术。”余三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你看得懂?”

“半懂不懂。好多字不认识。”

余三娘走到灶台边,指了指那块松动的砖——何成局的藏书位置果然已经暴露了。她的手指在砖面上敲了敲,说:“藏东西就藏好点。柴灰抹得再匀,颜色跟旁边的砖也不一样。龚文前两天就说这块砖被人动过,他还以为是老鼠掏的窝。”

何成局低着头不吭声。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余三娘看到后半本了吗?看到了那些“采阴补阳”、“强取阴气”的批注了吗?如果看到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但她刚才翻了两页就皱眉,说明她至少看到了后半本的手写部分。她在装不知道,还是真的没细看?

“男人看这种书,不丢人。你一个光棍儿,连个相好的都没有,看点春宫图解解闷,三娘能理解。”余三娘转过身往外走,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但我提醒你一句——后半本那些乱七八糟的批注,你别当真。什么采阴补阳、逆修正道,那都是江湖骗子编出来骗人的。我在这个行当里活了二十年,见过不知多少人被这一套房中术,落得没一个有好下场。”

何成局心里一凛。余三娘看到了。她不但看到了,还专门敲打了他。

“三娘放心,我就是闲着没事翻翻,哪敢当真。”他连忙说。

余三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何成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余三娘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书攥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确定余三娘是真的只是敲打他,还是在给他台阶下。余三娘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去品。她说“你别当真”,到底是真心劝诫,还是警告他别在春香楼里搞事?她说“没一个有好下场”,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他?

何成局把书重新塞进灶台砖缝——这次换了一块砖,更靠里,更隐蔽。然后他端起木盆,开始洗碗。

水很凉,手指浸在冰水里有些发僵。他洗碗的动作不紧不慢,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余三娘知道他藏了书,知道他看了后半本,但她选择了警告而不是揭穿。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余三娘至少目前还不想动他。第二,余三娘在给他机会。或者说,在给他一条绳子,看他会不会自己把自己吊上去。

何成局把最后一个碗码进碗柜,用围裙擦了擦手。不管余三娘怎么想,他的修炼不能停。但要更小心了。余三娘既然注意到了灶台的砖,说明她对他最近的举动已经起了疑心。

得把书换个地方藏。

何成局环顾厨房,目光扫过灶台、水缸、碗柜、柴堆。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房梁上——厨房的房梁是一根老榆木,上面落满了经年的油灰,黑漆漆的。房梁跟墙壁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木节洞,拳头大小,不爬上去根本看不到。

就那里。

何成局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书塞进木节洞里,又抓了把油灰抹在洞口边缘,遮住了书的边角。然后他跳下来,退后几步打量——完全看不出来。

三天后,梁启元在春香楼大宴宾客。

这次宴请的阵仗比上次洋商那次还大。梁启元把整个春香楼包了场——不是包二楼,是包整栋楼。三十二位客人,有十三行的行商,有官府的师爷,有码头的船东,有佛山的铁商。梁启元亲自列的单子,余三娘看了直挑眉——这些客人里有一半互相不对付,平时在外面碰见了都要绕着走。

“梁老板,您这是摆酒还是摆擂台?”余三娘问。

“摆酒。我梁启元的面子,还压得住场。”梁启元拍着胸脯说。

事后证明梁启元的面子确实不小——客人们都来了,一个没少。虽然彼此之间有面带假笑的、有冷眼旁观的、有干脆装作不认识对方的,但至少都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何成局负责传菜。

今天厨房里忙翻了天,两个厨娘手脚并用都赶不上上菜的速度,余三娘又从隔壁酒楼临时借了个厨子来帮忙。何成局端着托盘在厨房和前厅之间来回穿梭,一晚上走了不下百趟,腿都快跑细了。

但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托盘上的菜碟纹丝不动,汤汁一滴不洒。前几天冲开第一条经脉之后,他对身体的控制力提升了一大截,以前端三道菜走快步会洒汤,现在端六道菜小跑都没事。

席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梁启元坐在主位,左右逢源,跟谁都碰杯,跟谁都称兄道弟。他带来的那个洋商今天也在,穿着一身中式长衫,筷子用得比上次熟练了不少,但夹鱼丸的时候还是手滑了两回。

何成局端着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刚好听见有人在议论南海的海盗。

“陈万潮上个月在伶仃洋劫了一条安南的商船,船上装的不是货——是银子。”说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商人,姓马,做的是香料生意,“安南王派人来找两广总督要说法,总督大人把案子压下去了,说那条船根本没有进过广州港,无从查起。”

“无从查起?”另一个商人冷笑,“陈万潮的船三天前就停在黄埔港,银子早就卸完了。总督衙门的人又不瞎。”

“瞎倒不瞎,只是眼睛长在银子上。”

一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何成局摆好菜,退到角落里站定。他注意到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客人一直没有开口——钟铁山。钟铁山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长衫,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铁砧。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筷子也只夹了几筷青菜。

钟铁山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这人何成局没见过,但看座次——紧挨着钟铁山,跟梁启元面对面——地位不低。

“钟老板,听说令侄前几天在春香楼闹了点不愉快?”白绸衫男人忽然开口,语调漫不经心。

何成局的耳朵竖了起来。

钟铁山放下筷子,语气很淡:“世良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了。”

“怎么教训的?罚他抄《弟子规》?”白绸衫男人笑了一声。

“罚他去韶关押矿。”钟铁山说,“韶关那边荒山野岭,让他吃点苦。”

“那春香楼这边呢?不给个说法?”

钟铁山抬眼看了白绸衫男人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白绸衫男人手里摇着的折扇顿了一下。片刻后,钟铁山说:“我欠三娘一个人情。”

白绸衫男人没再追问,端起酒杯敬了钟铁山一下。

何成局在角落里听完了这段对话,心里暗暗记下了“韶关”两个字。钟世良被罚去韶关押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彭幼楚暂时安全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酒桌上出的,是门口。

何成局正端着一盘八宝鸭往厨房走,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放下盘子快步走过去,看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堵在春香楼门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就是这儿!那个跑堂的小二,让他出来!”一个家丁扯着嗓子喊。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个家丁——钟世良的随从。前几天陪着钟世良来春香楼的那个。

余三娘已经赶到了门口,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二位,今儿个春香楼被梁老板包了场,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吗?”

“不行!”那个家丁显然是喝了酒来的,脸红脖子粗,“我家少爷被老爷罚去韶关,都是你们害的!我今天就要讨个公道!”

“你讨公道的对象是我。”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钟铁山从前厅走了出来。他在门口一站,那两个家丁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何成局在后面看得真切——钟铁山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那股气势就像一块铁锭从高处砸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

“钟……钟老爷。”家丁的酒劲醒了一半。

“世良是我罚的,跟春香楼没关系。他动了不该动的手,就该吃这个教训。”钟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们现在回去,我可以当没看见。再闹一句,明天自己去韶关陪他。”

两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钟铁山转身,看了余三娘一眼。余三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钟铁山回到席上,继续喝他的茶。

何成局端着八宝鸭从厨房出来,正好撞上张颜。

“你刚才看见没有?”张颜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钟铁山就说了两句话,那两个王八蛋就跑了。这就是分量。”

分量。何成局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孙文轩怕余三娘,是因为余三娘有分量。黄彪不敢惹余三娘,是因为余三娘有分量。两个恶仆被钟铁山一句话吓跑,是因为钟铁山有分量。

他何成局的分量,现在还只够用来端盘子。

梁启元站起来打圆场,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和气生财”“给梁某一个面子”之类。气氛渐渐回温,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

何成局继续传菜。他端着一盘红烧肘子路过靠窗那桌的时候,忽然被钟铁山叫住了。

“小二。”

何成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弯腰:“钟老爷有什么吩咐?”

钟铁山指了指他手里的红烧肘子:“这道菜,换个盘子。”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盘子是干净的,肘子也是完整的一整只,刀工精致,色香俱全。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是”,端着肘子回了厨房。余三娘说过,钟铁山最重规矩。他既然说换个盘子,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何成局不知道这个道理是什么,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跑堂小二——没有资格问。

他换了一只新盘子重新上桌。钟铁山看了一眼新盘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何成局退下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旧的盘子是青花瓷,新的盘子是白瓷。有什么区别?他觉得钟铁山不太可能是在意盘子的花色。也许旧盘子边上有个他肉眼没看到的缺口?也许……

何成局没想出来。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钟铁山不是个无故挑剔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等以后他想明白了,也许会发现这不是一个盘子的问题。

宴席在亥时末散了。

梁启元喝得满面红光,临走的时候搂着余三娘的肩膀跟她说“改天再摆一桌”。其他客人也陆续告辞,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柳花巷的红灯笼下人影憧憧,热闹了一阵之后渐渐归于沉寂。

何成局开始收拾残局。三十多人的宴席,残局比平时多三倍。他一个人在厅里忙了一个多时辰,擦了五遍桌子,扫了三遍地,洗了不知道多少只碗碟。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后半夜了。

何成局回到厨房,关上门,插上门闩。他踩着凳子从房梁的木节洞里取出《阴阳缠绵诀》,翻到“炼气篇”的后半部分。

冲开第一脉之后,他的丹田已经稳固了三四天。按照书上的进度,下一步是冲击第二脉——石门穴。石门穴在关元穴上方一寸,属于任脉的第二道关口。书上说,冲开石门穴之后,气血可以从丹田运行到胸口,这意味着他的内力可以覆盖上半身的主要经脉,战斗时出拳的力道会比现在强三倍以上。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又写了一段话——

“冲脉之法,若有外阴相助则事半功倍。冲石门穴需阴气充沛,阴气不足则硬冲伤身。或待丹田自生,或引外阴补之。”

何成局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丹田自生——就是靠自己慢慢修炼,积累气血,水到渠成地冲开第二脉。这条路慢,铁臂张说正统修炼光入门就要三个月,冲第二脉恐怕更久。但安全。

引外阴补之——就是继续采补,引别人的阴气来帮自己冲脉。这条路快,可能几天之内就能冲开第二脉。但有风险,而且书上说了“阴气不足则硬冲伤身”——引来的阴气质量不够的话,冲脉会失败,还可能受伤。

何成局盘腿坐在灶台边,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丹田。

突破第一脉之后,他对自己体内的感知力明显增强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丹田里那团气血的形状、大小、温度、流动的速度。这团气血的核心是他自己的阳气——微弱但稳定,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火的外面包裹着五层不同质感的阴气,像五道颜色各异的纱。

彭幼楚的薄雾在最外层,若有若无。张颜的溪水在第二层,活泼而充盈。苏筱的暗河在第三层,温润绵长。林函的那股阴寒之气在第四层,始终跟其他几层格格不入。刘惠珍的深井之水在最内层,质量最厚重,也是目前支撑他丹田运转的主要力量。

五道阴气虽然共同包裹着他的阳气核心,但它们彼此之间并没有融合。它们泾渭分明地各自占据一层,像是水和油被强行搅在一起,随时会重新分离。何成局能感觉到,这五道阴气在互相排斥——不是主动排斥,而是因为性质不同,天然就无法融合。

这就是书上说的“若杂则易生隐患”。

何成局睁开眼睛,皱起了眉头。他的丹田暂时还很稳定,但这稳定是建立在他的气血压制之上的。如果有一天他的气血变弱了,或者引来的阴气种类更多更杂了,这五道阴气会不会同时反逆?他没有答案,书上也没有。

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些隐患。他需要尽快提升实力。

何成局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丹田里的气血冲击石门穴。这一次的痛感比上次轻得多——也许是第一脉已经打开了通道,也许是他的经脉已经适应了气血冲击的感觉。那股力量在石门穴的屏障上一次又一次地撞击,他能感觉到那道屏障在慢慢变薄,但始终差一口气。

就像用拳头砸一扇木门。门板已经裂了缝,但拳头不够硬,砸不穿。

何成局收了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丹田里的气血已经消耗了大半,今天再冲下去就是硬冲伤身了。他需要外援——一股足够精纯的阴气来帮他把这道门砸开。

他又想起了刘惠珍。

但不行。前几天差点被她发现的事还历历在目,而且余三娘刚敲打过他,刘惠珍又是余三娘重点关注的对象。在余三娘眼皮子底下动刘惠珍,风险太大了。

那就只剩——

彭幼楚和张颜。

彭幼楚的阴气太弱,上次引的那点量只够他点燃丹田的第一粒火种。现在冲第二脉需要的量比上次大得多,彭幼楚一个人撑不住。张颜的阴气充盈,质量也不差,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何成局把书藏回房梁,吹灭油灯,躺在破草席上,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

子时末,何成局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走廊里一片漆黑。余三娘房间的蜡烛已经灭了,龚文的呼噜声从他房门缝里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何成局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的薄茧触到冰凉的木板,像猫爪下的肉垫一样悄无声息。

张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何成局在门前站定,侧耳听了片刻——里面传来均匀而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偶尔的鼾声。张颜今晚上喝了酒,是梁启元包场时灌的。她酒量在春香楼里算好的,但也架不住三十多个客人轮番敬酒,散席的时候走路都打飘。

何成局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闩。

张颜总是忘记闩门。余三娘说过她无数次,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还是忘。张颜的理由是“闩了门闷得慌”,但何成局知道真正的原因——张颜是春香楼里唯一一个不觉得需要防着谁的人。她的信条是,天塌了有高个顶着,来坏人了有余三娘兜底,楼里又都是姐妹,闩门干什么?

何成局有时候觉得她傻,有时候又羡慕她。

他无声无息地进了房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朦胧的银白。张颜的床靠墙摆着,帐子只放了一半——另一半被她拽散了,帐纱歪歪扭扭地挂在钩子上。她整个人趴在床上,被子蹬在床下,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成一片,呼噜声正是从那团头发下面传出来的。

何成局差点被她这副睡相逗笑了。他稳了稳心神,走到床边,上床伸出手揽在张颜后腰上方一寸的位置。

张颜的阴气透过皮肤渗入他的阳性,熟悉的充盈感沿着腹部经脉滚滚而上。这一次他引的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丹田里那片干涸的气血池贪婪地吞噬着新来的阴气,像久旱的土地吸饱了雨水。

何成局控制着引气的节奏,不像上次对刘惠珍那样一次吸太多,而是慢慢来,稳扎稳打。一呼一吸之间,阴气如涓涓细流汇入丹田,跟原本的气血融合在一起,填补了刚才冲脉消耗的空缺。

够了。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就够了。

何成局收回手的时候,张颜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何成局听清了,她说的是“再来一壶”。何成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到她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才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回到厨房,他立刻盘腿坐下。丹田里的气血已经涨到了平时的两倍,撑得小腹隐隐发胀。他赶紧运转口诀,引导这股充沛的气血冲向石门穴。

第一波冲击——石门穴的屏障裂了一道缝。

第二波——裂缝扩大,气血涌入,屏障开始剧烈震颤。

第三波——何成局咬紧牙关,把丹田里所有的气血全部调动起来,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狠狠砸在那道屏障上。

石门穴轰然洞开。

一股比冲开第一脉时强得多的气浪从丹田直涌上胸口,何成局整个人像被一道温热的闪电击中,浑身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气血沿着任脉一路上行,过石门、走气海、穿膻中,直抵胸口正中的位置。

第二脉开了。

何成局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走到厨房角落里那个装满水的大水缸前,弯下腰,双手环抱住水缸,猛地往上一提。水缸里装了大半缸水,少说有两百斤。以前他两只手都推不动,现在他一口气把它提到了膝盖高度,坚持了三息才放下。水缸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里面的水剧烈晃荡,洒了一些出来。

何成局站在水缸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青筋隐现,皮肤下的经脉像一条条细细的蚯蚓在缓缓蠕动。他能感觉到力量在体内奔涌,那种感觉美妙得难以形容——就像一直活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他握紧拳头,指节咔嚓作响。

然后他又运转了敛息诀。这一次收敛的速度更快了,不到三息,丹田里的气血波动就被完全压制下来。他现在就算站在铁臂张面前,对方也未必能看出他的修为——当然,铁臂张要是跟他搭手过招,那就瞒不住了。一动上手,武者的底细必然暴露。

何成局把书藏回房梁,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他的修炼进度比预期的快得多。从开始偷练到现在,不过十几天,已经开了两条经脉。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说不定就能摸到炼体境的门槛。

但速度太快也有隐忧。丹田里那五道不同来源的阴气虽然被他的气血压制着,但每次引新阴气入体,它们都会躁动一阵。刚才冲击石门穴的时候,林函那股阴寒之气忽然窜了一下,差点打乱了他的气息运行。他虽然及时压制住了,但那股阴寒之气在经脉里乱窜的感觉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阴气太杂的问题,必须解决。但怎么解决?书上没有写。他只能自己摸索。

何成局闭上眼睛,开始稳固境界。

第二天下午,何成局在东街口买蜜饯的时候又撞见了那个小扒手。

他正站在蜜饯铺子门口掏铜板,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极其熟练地探向他的腰间。何成局这次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刻意放轻了的、脚尖先落地然后快速滚动到脚跟的走法。这种走法何成局以前听不到,但他现在已经开了两条经脉,听觉比以前灵敏了不止一倍。

那只手刚碰到他的衣角,何成局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抓,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何成局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少年。还是上次那个瘦小的泥鳅,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褂子,手腕细得像一根柴火棍,被何成局攥在手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又是你。”何成局说。

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恢复了老练,嘴里开始说些讨饶的话:“大哥饶命,我就想混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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