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鹿鸣》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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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鹿复仇
落照压低白昼的声响,层云的裂痕里还绽放着血液般流动的焰火,百鸟衔着宿命与不甘冷静归巢。山林里的新叶,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依旧有恃无恐地喋喋不休,好像夜的来临与它们无关。与它们有关的,是从祝融峰上淌下来的风。
风吹过草木的同时,也吹动了麻姑仙境的一池春水和池边少年孤独的心。
他本叫成让,一个谦和的名字,他把父亲让给了一个远方的陌生女人做男人,还有了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的母亲被让给了一个新的男人在远方做妻子,还有了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小时候,山里的孩子们时常因此而笑话他。于是,与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在他四年级时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成留,留守儿童的留。
最可悲的是,奶奶也在去年底离开了,当时父母回来奔丧,三人相顾着大哭一场,泪干后三人依然彼此谁也不爱。父亲与母亲约定,每月固定给他打来生活费,直到他十八岁。但发现奶奶去世的时候,曾经留过级的成留已年近十八,于是他们决定将生活费延长到高中毕业。
奶奶走了,最后的依靠没了,同时,最后的羁绊似乎也没了。四月的彩色尾巴已近阑珊,新种嫩芽早已茁壮成苗,已过了种瓜种豆的时候,他却以回家帮奶奶种菜种为由第三次请假离开了学校。学校知道他与奶奶相依为命,却还不知道奶奶已经仙去,所以对他成绩从来没有期望的老师通常会因他的孝心而通情达理,毕竟老师也不知道菜种应该什么时候种下。
成留坐在池边,脚晃动着由清澈的山泉汇集而成的池水,忽然几只蟾蜍跳入水中,游向了池水中央的麻姑雕塑。麻姑骑着仙鹿,端庄而优雅,让他想起了家中挂着的麻姑图腾,也想起了爷爷在世时给他讲的一百多年前的故事——
那时还是清朝末年,祖上为了躲避太平天国战乱,带领本族几户人家共二十余人从广西逃难来到了湖南,一直向北躲进了衡山密林之中。族人在山中生活得还算安稳,当地人也对族人礼遇有加,直到度过了十几年,太平天国覆灭,山中又骤然多了很多说湘乡口音的团练兵,衡山山民都感念他们打跑了“长毛”,所以对他们的到来也十分欢迎。后来得知,打下太平天国的首攻大将军——人称九帅的曾国荃要在衡山上寻一处宝地建衣冠冢,还时常请山民出力相助。由于曾九帅出手阔绰,族中的青壮男子也都争先恐后着出力。
起初有人议论,曾九帅要将打“天京”所得的宝藏藏在山中,因为整个湖南都知道湘军在打“长毛”时发了财,各个从起初的破衣烂衫打成了绫罗绸缎,从起初的身无分文打成了腰缠万贯。但后来据全程参与修建九帅衣冠冢的族人所说,那里面除了九帅的一件官袍,其余什么宝藏也没有,妥妥一个衣冠冢而已。
神奇的是,衣冠冢封闭后不久,曾九帅就再次升官离开了,留着十几名士兵把守。又过了几个月,士兵们率领几个族人杀死了一只鹿,随后士兵队长将鹿肉分给了族中每一户人家,只将新长出的鹿茸切下来,放进了曾九帅的衣冠冢中,说是孝敬九帅,祝他在北方官运亨通。那时他爷爷的太爷爷还小,看那只被杀死的梅花鹿十分可怜,所以也没吃鹿肉。从那以后,士兵们就离开了,临走前还给了居住在衣冠冢附近的族人一大笔钱,请族人看护九帅的衣冠冢。族人们感念九帅的大恩,把这当成一番事业,都按职排班尽心尽责地看护着。
可不到十几天,那个士兵队长只身回到了这里,花重金请走了族中所有青壮男女。在众人离开半日后,爷爷的太爷爷从午睡中醒来,他看到了一位仙人般的女子,正拿着针线在他小小的胸膛上缝合着。他低头一看,几乎晕了过去,一道切口,从自己胸膛裂开,直到小腹。胸腹间血肉模糊,奇怪的是,他没感觉到丝毫疼痛。一只被切去角的鹿,通体泛着若隐若现的微微金光,眼中带着几分怒意站在那位女子身后。
迷糊中,爷爷的太爷爷看着女子为自己缝合好伤口,又看着那女子侧骑上鹿背,乘着云雾飞天而去,自己却丝毫不能动弹。待他再一次醒来,又再一次被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震惊——家中老人血肉模糊地横尸堂前。他挣扎着起身,去往邻家族人处求助,一到邻家,却哪里还有活口?老幼妇孺却一个也没有放过。他想到了凶手是那个士兵队长,自己抵敌不过,便拖着病体偷偷下山到官府报了案。
等官兵上来,却不见一个族中青壮回来,于是爷爷的太爷爷就带着衙门捕快去了曾九爷的衣冠冢。墓口新打开过,此时已经合上,捕快们打开了墓口,点燃火把进到墓中,才发现所有的族中青壮都已死去多时,奇怪的是,那名士兵队长尸身也在其中,一把钢刀,穿胸而过。
后来爷爷的太爷爷对捕快们讲了仙女骑鹿飞升和之前杀鹿的故事,众人无不心中骇然,纷纷说是麻姑神鹿的复仇,还说幸亏他没吃鹿肉,不然麻姑也不会救他,接着纷纷俯首祷告,祈求神鹿不要迁怒于自己。爷爷的太爷爷想起了神鹿那双愤怒的眼睛,不禁心中凛然。这一切是他亲眼所见,于是更把神鹿复仇的事信以为真,更把救了自己的麻姑奉若神明。神鹿复仇和麻姑救人的故事便在衡山传开了,久而久之,麻姑和神鹿就成了这一带的地方神明。当然,爷爷的太爷爷无法去对一只神鹿复仇,但也要感谢麻姑的救命之恩,所以没有骑鹿的麻姑仙女像,就成了家族图腾。
成留呆呆地望着麻姑石像,心想问着麻姑:为什么不让自己奶奶长命百岁?剩下自己一人孤苦伶仃的,有爸妈,还不如没有爸妈的好,当年为什么要救自己爷爷的太爷爷?不如让香火在那时候断了的好。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爷爷,也是可怜人一个,不算奶奶,就属爷爷对自己最好,除了给自己生了一个不称职的爸爸之外,倒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如果当年麻姑没有救活爷爷的太爷爷,岂不是也没有爷爷,没有爷爷,那谁来对自己好?所以他又在心里收回了对麻姑救自己祖宗的埋怨。收回后,作为酬劳,似乎麻姑又给成留的脑子开了开天门,让他顿时想到,如果没有爷爷的太爷爷,就不会有爷爷,没有爷爷哪有奶奶。他顿时感觉自己救下了自己的爷爷奶奶……但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了。风吹过,他的视线模糊了,面对麻姑,他不承认自己哭了,那只是风把沙子吹到眼睛里。他在心中解释着。奶奶说过,有什么话要对菩萨说,就在心中想,菩萨一定可以听到的,麻姑也不例外。
蛙鸣渐起,夜色变浓,池边的彩灯为麻姑仙境的山花延续了绚烂。一只锦鲤扑腾着向岸边游来,他定睛看去,一只金蟾趴在锦鲤的头上,两只前爪深深地插在鱼目之内。这是金蟾抱鲤,老人说是吉兆,但奶奶去世了,爸妈走了,像什么吉兆?他顿时感觉自己像那条挣扎着的鱼,双目被蟾蜍刺瞎,失去了整个世界的美丽。但他没得选,一切的悲伤都是被动的。他顿时恨起了那只蟾蜍,拿起棍子,打跑了那只蟾蜍,再捞起了那条失去自理能力的鱼。他决定喂养它,在与奶奶曾经相依为命的空屋子里,至少他又有一段时间有了相依为命的对象。他离开后,麻姑仙境传来澎湃的蛙鸣,准确地说,是蛤蟆叫。
第二章 蛙声无眠
为了保护南岳景区,政府出台了利民的房屋置换政策,只要愿意搬出山里,就可以用老宅在山下安置区置换一套新宅。山里的住户已陆续迁到了山下,只有成留的奶奶像山里的花岗石一样倔强,死死地钉在了山中。奶奶知道,如果山下有了房子,将来也没有成留的份,她不想便宜了她那五代单传的不孝子和那个不正眼看人的新儿媳,房子留在山上,他们既不会来抢,也卖不掉。
这几年,只有他和奶奶留在山区中,都也过得清闲。本来,周围邻居的房屋也都空着,但从上个月起,来了一批陌生人,租用了他家附近的空屋,于是山区里又开始热闹了起来。这些人在山里安装了许多摄像头,还时常遥控着无人机盘旋在密林上空。成留把他们看作有钱人,有钱人就是花钱买罪受的傻子,非要住到这鸟儿随便可以拉屎的山里来。普通人辛辛苦苦大半生就是为了成为有钱人,但成为有钱人之后,又要把钱花出去来体验穷人的生活,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辛苦那大半生?穷人梦寐以求的终点就是富人,有人就出生在那;但富人的终点却是回头来体验穷人,作为穷人本身,成留似乎感觉自己就出生在富人的终点。
他一边想,一边走到了家门前,看着奶奶以往每天都要清扫鸟粪的前坪,开始由衷的感谢起这些富人来,因为有他们的无人机时而在自家上空盘旋,他家的前坪从此成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给他减少了好多麻烦。他顿时对这些富人产生了些许好感。
春夏之交的夜晚,蛙声咬碎山林的寂静,松风婆娑的沙沙声,也只能陪衬蛙鸣。有许多山民,是因为无法忍受四月漫山遍野的蛙鸣而离开的,其实成留也不例外,但他没得选。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黎明,终于蛙声淡去,可那白日里他曾感谢过的无人机却嗡嗡地盘旋在周围,他感觉像几只苍蝇围绕着自己。好在,不一会它们飞走了,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一夜的疲惫,让他立刻进入了梦乡……他梦见有一头长着翅膀的牛用尖锐的牛角对着自己,快速地向他飞来。他吓得落荒而逃,可跑不多远,前面出现了一只五层楼高的巨型癞蛤蟆。癞蛤蟆缓缓张开了嘴,巨大的舌头向他伸来,他一个俯身,钻入路旁的水沟之中,躲过一劫。然而,那巨大的舌头并未扑空,却正好将那头飞翔的牛牢牢粘住,眨眼功夫,一头牛被卷入蛤蟆腹中。接着,癞蛤蟆竟也挥舞起身后黑色的翅膀,撒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奇怪的是,如此大的动静,却只发出了蚊蝇般细碎的嗡嗡声。那只巨蟾时而飞远时而飞近,在空中盘旋着,嗡嗡之声也忽远忽近。他见那怪物眼朝着天,似乎注意力并没有在自己身上,于是鼓起勇气,缓缓起身,可就在他起身刹那,一只巨舌带着火焰,向他疾驰而来……他从梦中惊醒,没有飞牛,没有巨蟾,只有屋外传来无人机忽远忽近的嗡嗡之声,就是他梦里的嗡嗡声。
他开始对这些无人机恼怒起来,他摸出了床底下私藏着的弹弓,来到阳台,寻准时机,“咻咻”两声,弹无虚发,无人机应声落地。极度的悲伤会使人胆大,自从奶奶去世后,他做任何事都不再考虑后果。无人机在前坪冒着烟,被窝里他那忽高忽低的鼾声就像无人机忽远忽近的嗡嗡声。
日上三竿,他终于醒来,从床头凌乱的衣服堆里选了件显得不那么脏的外套穿上。他认为学校的室友半夜的磨牙声再尖锐,也好过山里漫山遍野的蛙鸣。在学校,他仿佛觉得越是喧闹的课堂,就越是好入睡。在学校,还有一个新转来的漂亮女孩坐在他的前排,她不时地回眸一笑,让他觉得很甜,就像夏日的茶花蜜汁一样。但他不承认他是因为她的甜而回去,而是学校睡得比家里安稳。家?他苦笑一下,自从奶奶去世后,这里只是一座房子,早已没有了家。
他推开卧室门,一阵檀香烟味飘来,那是神龛上奶奶时常给麻姑供奉的檀香香气。他朝神龛看去,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神龛上竟插着三只燃烧过半的线香!那香不是他点的!大门依旧从内反扣着,不可能是父母,他们回来,会从正门进来。他又看了看后门,依旧反锁着,不像有人进来过。他在白日里毛骨悚然,跪倒在麻姑像前磕了几个头。麻姑像下是爷爷和奶奶的遗像,奶奶的笑容和蔼慈祥。“想必是奶奶回来责怪我逃学了,”他想,“她老人家曾说过,爸妈都不管我,自己唯一出路就是读书。”想到这,又给奶奶磕了三个头,心中保证道:“奶奶,您老人家安息吧!我以后再也不逃课了。”最后一句话,却不知是他第十几次对奶奶说起。奶奶生前,他仗着奶奶对自己的疼爱,从来没怕过奶奶,奶奶死后,他终于怕了。至少那一刻,他真的打算改过自新,不过明天,他却不敢保证是否可以改掉一听到老师的声音就犯困的毛病。毕竟,谁也不能为将来的自己保证。
他怀着满心的虔诚,带着万分的愧疚,打开了大门。他发现前坪站着一群人,这些人眼神有些凶恶,也有些戏谑的看着他,当前一人手中还拿着一本书故作姿态的翻看着,那是成留昨晚看的一本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书的封面有一块白斑,那是曾经一只鸟飞进他卧室来留下的记念。
看到这些人,他全明白了,一定是来找自己索赔无人机的。他们趁我睡着的时候进入了我的房间,那三支香自然也是他们点的。“原来不是奶奶回来啊!”他心中顿觉舒畅。似乎,见到入室盗窃的强盗却要比见到奶奶安全许多,毕竟在和平年代,活人怎么也没有鬼魂可怕,及时是至亲的鬼魂。瞬间舒畅之后,他还是觉得自己面对强盗反而有些感激的心理十分不妥,于是他绑起了脸来。他认为,自己刚才对着麻姑和奶奶许的诺言若没有兑现,那么所有的后果都应该由他们来承担。他庆幸自己能如此迅速地找到继续放浪形骸的理由。
当前那人合上了书,对成留问道:“小子,无人机是你打的吗?”
成留又拿出了大悲之后之大勇,冷笑一声,道:“我只是打下了两只苍蝇……”话未说完,那人一脚踢中他的小腹,接着当前几个人纷纷上前对他拳脚相加。他虽知道击落无人机的后果不怎么好,但也没想过有这么不好受。
第三章 鹿鸣再现
成留蜷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地任凭他们处置,他曾在手机上看到某地有一男子被围殴,围殴者反遭索赔几十万元。他们陪不了自己几十万,赔个几万块钱也是好的。他甚至想好了怎么消费这笔钱。再不济赔个大几千,拿出一部分赔了他们的无人机,自己还可以留下一些,至少可以请兄弟们吃一餐好的。实在不行,和他们说说,自己不报警,他们也不要自己赔无人机。这么一算,似乎怎么自己都不吃亏。
“停下!”终于有人开口了,是站在后排一位穿着有着高级质感的休闲西装的男人。他四十来岁,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须,让那张胖脸显得有些滑稽。
众人停手,要将成留架了起来。成留见此人如此富态,便倚伤卖惨,故意委顿于地想讨个好价钱。那胖富豪见了,果然从口袋里拿出了几沓百元大钞,蹲下身子,将钱在成留面前晃了晃,说道:“打你的赔偿,三万够不够?”
成留有些喜出望外,这是最好的结果,想不到那句“钱多则人傻”还真的是至理名言,他想也没想便接过了钱,甚至想问对方,是否可以再打自己一次。自己在学校时常打篮球,身子还算抗揍,这样的好事,每个月来一次就好。他心中暗下决定,以后每个月放假,自己就回来击落他们两架无人机,然后扛一顿揍,就可以拿到几万元钱,何乐不为。成留答道:“够了。”语气故作懦弱。
那胖富人道:“你的赔偿解决了,下面来聊聊我的赔偿吧?”
成留心想,两架无人机最多不过一万元,自己还净赚两万,这生意可以做,于是他站起身来答道:“那破无人机多少钱?我赔你就是!”他说完,那名为首的殴打者见他原来可以站立,便发出了冷笑,嘲讽道:“小子,原来你没死啊!蛮会演戏呢?”
成留道:“我想被几只蚊子蛰几下,死不了!”
那为首殴打者道:“等你知道无人机的价格,就不那么想了。”
成留心中惊讶,表面却依然镇定,道:“那能有多少钱?我在手机上查过。”
那胖富人道:“不贵,三十万……”
成留惊诧道:“这么贵,不可能,明明网上这么大的无人机只要几千元。”
胖富人道:“一个!”
那为首的殴打者道:“把你的三万元赔了,你就只要在付57万就行了,这能有多贵?”
成留道:“我自己买一个一模一样的赔给你不就得了,当我小孩好欺负吗?”
胖富人笑了笑道:“碳合金军用侦查机,材料不重要,只是里面搭载了一台能远程3D打印影相的超级计算机,现在他坏了。”
成留道:“我把这三万元给你,算我被你白打一顿得了。”
胖富人道:“有这么便宜的是吗?”
成留道:“要命一条!”成留破罐子破摔。那为首的打手恶狠狠地冲来,作势要打,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鹿鸣,其声凄厉,若妇人悲啼。
胖富人问声站起,急匆匆说道:“留一个人看着他,其他人抄家伙跟我来!”话没说完,他已冲到车边,从尾箱里拿出了几把军工刀分给众人,然后向鹿鸣的方向寻去。鹿只鸣叫了一声,便不再鸣叫了。
众人走后,剩下一名打手扭住了他的手腕,他几经挣脱尝试,却哪里能动分毫?反而月扭越紧。他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起来!什么他学过的,听过的,中文的,英文的污言秽语都一股脑儿骂了出来。骂完了,他开始高声救命,又大声举报他们是盗猎贼,直到喊累,也得不到别人回应,就连抓住他的打手也没有理会于他。
等他完全安静下来,那打手终于说话了:“周围三里之内都有我们的无人机巡逻,你喊也是没用的。”他声音冰冷。
成留道:“你他妈怎么不早说啊?”
那打手道:“这也许是你最后的叫唤了。你打坏了无人机,导致老板错过捕捉鹿的时机,这一切你也都看见了,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成留虽有一点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概,但似乎真的只有一点,况且这样死了又算什么?既不是为国捐躯,也不是杀身成仁,他顿时身子软了下来,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成想象过无数次自己像英雄般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模样,可事到临头,心中的恐惧还是降伏了自己的生理,他开口求饶道:“大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命,我下半辈子每天替你去大庙烧香。”
那打手不再回答他,无论成留说什么?过了不知多久,那打手就这样一直扭着他,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看着影子移动了一个很大的角度,就像一个暂停在那的机器人。
日影西斜,春意里却一片肃杀。带着肃杀的,还有失落归来的胖老板。他命人收好武器,气急败坏地冲到成留面前,“啪啪”两记耳光,十跟手指印晕染在成留的两颊之上。看见胖富人满脸的杀气,成留不敢做声。
“老子守了半年了,”胖富人道,“被你这小子破坏了。”
成留心中盘算,他们要捉鹿,他想起了爷爷说的一百多年前的故事,于是说道:“老板,我今天救了你们的命。”
胖富人道:“你闭嘴!你害我少……”他欲言又止。
成留道:“一百多年前,这里也杀了一只鹿,后来神鹿复仇,把参与的所有人都杀死了。”
胖富人道:“这个传说我也知道,但你信吗?再不给我闭嘴,我就处决了你。”
成留道:“千真万确……”他没说完,又是一记耳光打来,让他头脑一阵眩晕。不过他想,现在如果不把能说的都说了,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于是他忍痛接着道:“神鹿复仇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没有死,被麻姑救了下来……”胖富人举手又要打,他闭上眼睛,继续喊道,“我就是那个小孩的后人。”
胖富人停住了手,怀疑道:“真的?”
成留道:“千真万确。我姓成,山里唯一的成家,一百多年以前从广西迁过来的。我爷爷的太爷爷被麻姑救活之后,五代单传到我。你可以去查,有半句假话,你杀了我。”
胖富人道:“最好是真的……把他带回去见老爷子。”他对打手吩咐了一声,又对成留微笑道,“你是在和其他山民打架时被我们救下来的,对吗?”那微笑毛骨悚然,显然他想在他家老爷子面前隐藏自己的恶行。而成留见到了一线生机,别说让他撒谎,只要不杀他,要他当场改名换姓他都会同意。于是疯狂的点着头。“那在老爷子面前知道该怎么说了吗?还有别提无人机的事了,那六十万,就当见面礼了。”胖富人补充了几句。这句话让让他莫名其妙有了一种大悲之后立即大喜之感。六十万,见面礼,陌生人……成留拼命点着头,却百思不得其解。
第四章 幕后之人
一行人来到了胖富人租用的民房,这里离成留家不远,小时候也时常来过这里串门。邻居们搬到山下已有数年,他依然记得屋里的布置,这家屋后有一座石山,石山与房子之间,有一个菜园,曾经里面种满了青菜。他本想找时机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偷偷溜走,他认为这些人虽然打架厉害,但爬山不一定是自己的对手。
但进入大门后,才发现自己想得简单了。富人在屋后到石山间的空地上盖起了一个两层楼高的钢结构板房,与前屋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两进的四合院。经过简单布置的外进,内进的宽大天井里摆满了松竹梅兰等精致盆栽,屋里陈设着明清式家具,墙上挂着古画,几上放着古玩,这像极了他在清宫戏里见过的布置。
他被一个女仆人带到了内进的二楼书房里,一张小叶紫檀茶桌上燃着熏香,熏香旁摆着一套简易的茶具。桌后书架上摆放着两套书,分别是《金刚经》和《曾国藩》,这淡雅谦和的布置,却哪里能与胖富人的脾性有半分契合。不一会,胖富人推着一张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位八十来岁的银发老人,他身着素服,手上拿着一串被盘玩得形成玉化金刚菩提子。
二人进来,女仆便出去,带上了门。那老人坐到了主人位上,指了指桌前空着的椅子道:“坐!”声音不大,但有一种饱经沧桑的威严。成留看了一眼站在老人身边的胖富人,似乎要等他的指示。老人见了成留表情,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转头责备地瞥了一眼那胖富人,加重语气道:“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
那胖富人低下了头,有些委屈地道:“爸,我什么也没做啊!他的伤是别人打的。”
老人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胖富人道:“不信,您老问他。”
成留心中暗笑,这老人可没说自己受伤的事,自己就先辩解起来了。看这胖子的态度,想必很怕他这老爸,自己何不将计就计,假装越是惧怕这胖子,这老头就越是怀疑于他。于是他故作怯懦地看着胖富人,口中喏喏道:“是……是的。”
老人看了一眼成留,嘴角笑了笑,又瞄了一眼胖富人,摇了摇头,道:“他比你聪明。你先出去,我和这位小伙子聊聊。”那胖富人给了成留一个凶恶的眼神,便准备出门。成留见了,又开始了表演,对着胖富人不住躬身行礼,道:“老板,我什么也没说,我没说是您动的手啊。真的。”接着又转身对老人说,“爸爸,不对,老板的爸爸,我没说是老板打的我啊!”他只说自己没说是他打的,却不说不是他打的,还故意说错话,有意再次挑起老人的联想。胖富人有口难辨,鼻子喘着粗气,离开书房,来到前进客堂,对着众打手嚷道:“那小子最好是那成家后人,不然老子一定把他剁碎了喂狗!”众人见老板如此愤怒,各个都附和着义愤填膺。
待胖富人离开,老人露出了慈祥的笑脸,对成留道:“年轻人,现在可以坐下了吗?”说着,老人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照片的主人公正是成留。
待成留坐下,老人又开口了:“你叫成留?”成留莫名其妙,自己并没告诉那些人自己的名字,这老头是如何得知?他想起自己在遭遇胖富人时险些被他们害命,但自己说出身世之后,他们就立即转变了态度,尤其是这个老头,对自己如此慈祥。他们素未谋面,却为何对自己如此友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连自己的底细都查清楚了,一定对自己有所企图!他又想,自己孑然一身,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图呢?对了,房子!他幡然大悟,这老头喜欢山里的房子,一定是惦记上自己的那座破屋了,这是奶奶为自己留下的唯一念想,可不能给他了。他转念一想,这房子在爷爷去世之后,就已经过户给了自己的父亲,要这破屋,他们应该直接找自己那不负责任的老爸,找自己有何用?对了,他们一定是怕我告发他们,故意伤人,还有盗猎,这都是重罪,那胖富人不敢灭口,所以请出他老爹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劝自己封口。也不是不行,那要看他们给多少价码了。想到这,他顿时有些激动,看来那场打还是没有白挨。他打算好好敲诈他们一笔,于是正襟说道:“想要我闭口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老人依然眯着眼,但目光中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深邃,却与他的表情极其不相符。这种目光让成留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有一种想要离开这里的冲动,但他克制了自己,都已经挺到这一步来了,说不定他们真的会给自己一大笔钱呢?
在老人慈祥的笑中死寂般沉默了几秒,老人开口了:“给我说说你祖辈家的故事吧!”
成留对老人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表示抗议,但表面上却因老人不怒而威的目光而表现出恭敬,他忘记了自己不是在受审,而是在谈判。于是他将爷爷对自己讲过的近几十年只在家族内流传的故事第一次对外人讲了一遍,因为新中国成立后,早已经没有外人相信。
在听的过程中,老人的目光变得呆滞,甚至有些失落,直到讲完,才得以回复那种深邃。老人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拿起了佛珠,看向窗外道:“想想也快过去一百五十年了吧!”
成留道:“您为何如此清楚?”
老人道:“九帅去湖北平捻那年,是同治四年。”老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但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到他出生,都已过了七十余年,他的行为,让成留感到有些奇怪。不一会,老人看出了成留的疑惑,于是解释道,“我是现在的双峰县荷叶塘人,与涤翁大人和九帅是同乡。我也姓曾,叫曾错,过错的错。”
听了曾错的名字,心想他一定有个和自己一样不负责任的父母,给他起了个这样的名字。成留想笑却不敢笑,只是嘴角稍微动了动,这个动作却被曾错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接着说道:“这个名字,不是父母起的,是我皈依佛门之后给自己改的。”在这老头面前,似乎成留心中所有秘密都写在自己脸上。
“想不到啊,我也是几个月前到了南岳才听说成家还有后人,我一直在托人寻找,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曾错道。
成留疑惑道:“您老为什么要找我?为何对这故事如此关切?还有,你们为什么要找鹿?”
第五章 收为义子
曾错给成留沏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呡了一口,意味深长道:“说来话长,总之,曾大人和九帅对我们家族有大恩,此事因九帅而起,我的长辈也曾参与猎杀神鹿,在猎杀之后第二天便离开了南岳,再后来神鹿复仇的故事传到了荷叶塘,那些参与杀鹿的人都被吓得终生不敢再踏进南岳半步。你的祖上为我的长辈蒙受了灾难,长辈们有愧于你的祖上,作为晚辈,我有愧于你,所以我想要给你一些补偿。”
成留心道:“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于是他表情故作悲伤,奶奶说过,讲价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手段,别人会自动加码。果然,曾错又道:“你想过富人的生活吗?”
成留不假思索道:“谁不想?”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种苦涩,让他差点吐了出来。曾错见了,说道:“这是百年安化飘花老黑茶,没有经历痛苦,品不了其间的味道。”
成留道:“还是南岳的云雾茶香。你这茶,不好喝,不值钱。”
曾错笑了笑,道:“对,不值钱的。你想要什么,我可以送你。”
成留道:“我不知道!”
曾错道:“钱,可以吗?最有用的东西,但最没意义。”
成留道:“只有有钱人才这么说。站着说话不腰疼。”成留胆子大了些。
曾错道:“你很直爽。”
成留道:“也不全是,我常骗人。”
曾错道:“哦?”老头有些不相信。
成留道:“只是我感觉瞒不了你,所以还不如直说,省得浪费时间。”
曾错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还有一件事瞒着我。”老头的眼神又变得犀利。
成留直接不看他的眼睛,因为在曾错对那个传说的分析下,他似乎相信自己的祖上为他们的祖上承担了灾难,所以自己是他们家族的恩人,恩人就不应该害怕被施恩的人。于是他不再畏惧曾错的眼睛,但还是没有勇气接触他的目光,只是看着手中的茶杯,道:“什么事?”
曾错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找鹿的事?”
成留道:“您明知故问?”
曾错道:“犬子曾忏没有告诉我他对你说了。”
成留道:“他什么事都必须向您汇报吗?”
曾错道:“至少在这里。”
成留道:“那请当我没问吧!”
曾错道:“他威胁过你?”
成留道:“我什么也没说!”
曾错道:“犬子下手不知轻重。对不住了。”看来他那四十多岁的儿子在他这里确实没有什么份量。
成留道:“我也没说是他打的。不过您慧眼如炬。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还要找鹿?不怕复仇吗?”
曾错道:“我们不会伤害它的。犬子喜欢摄影。”听到这,看来那胖子曾忏真没对老头说今天有关鹿的事,既然没说,自己就不想节外生枝,免得曾忏那个瘟神再一次报复自己。于是成留用一个荒唐的想法岔开话题道:“您说一百年前那件事,会不会是人为的呢?”
曾错迟疑了片刻,道:“这件事,有目击者,就是你爷爷的太爷爷,你不信他?”
成留道:“那时候他只有几岁,眼花了也不一定,我还是更相信科学。”
曾错道:“一百多年了,结果还重要吗?”
成留道:“但结局重要。我们过得太苦了。”
曾错道:“三代转一次运,到你这已是第六代了。”
成留道:“谁知道呢?您的家族,估计往后六代都会是有钱人。”
曾错笑了笑,道:“有钱,不是衡量一个人有成就的标准。多读书,是我们家族的好习惯。”
成留庆幸老头不再追问有关鹿的事,曾错似乎也不想再提及那一百多年前的事,后面的话题变得轻松,他们开始聊起了家常。又过了半个小时,成留推着老人来到了前进客厅,众人纷纷起立问候。
曾错盘着手中的佛珠,面带笑容地对大家点头,像一个退休老干部。等众人安静下来,曾错缓缓道:“今天我向大家公布一个好消息。”声音变得中气十足,众人兴奋地看着老人,期盼着这位亿万富翁的赏赐。曾错接着说道,“成留,你站到前面来。”
成留不明所以,乖乖地走到曾错前面。这时,曾错温和说道:“你跪下来。”成留不知这老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想,这虚伪的老头在书房里说得那么好,结果翻脸就不认人了,最终还是没有放过我。“死就死吧!我死也不会再向你们求饶了。”他口中囔囔道。
曾忏见了,露出一脸奸笑,心想,“你小子算是栽在我手里了!”故作怒意道:“叫你跪下,你就跪下!”说完,对一旁的打手使了个眼色。打手一拥而上,架住成留要将他压倒在地。
“住手,”曾错怒道,“曾忏你也跪下!”众人立即停手,曾忏一脸无辜地看着老人,口中囔囔道:“老爹,这……”
曾错对曾忏加重语气道:“跪下!”曾忏条件反射般跪了下来,心中却把成留咒骂了无数遍。众人见状都鸦雀无声地退到了一边。接着,曾错换回了慈祥的表情,看了一眼成留,成留心想,既然你让你的犬子陪着自己跪了,作为小辈,跪一跪你又有何妨,于是也跪了下来。“我可不是被你吓跪的,而是敬你是我长辈,晚辈敬长辈,理所应当。”他的精神胜利法,似乎已炉火纯青。
曾错赞许地点了点头,接着道:“今天,我要收成留为义子。”此话一出,满座愕然,曾忏心想,自己老爹莫不是老糊涂了,八十多了,竟然收了一个孙子辈的十七八岁的小孩做义子,自己岂不是要与这儿子辈的孩子做兄弟?老爹纯心让我下不了台,一定是这小子把今天的事都告诉老爷子了。他把过错都强加到成留身上,四五十岁的人了,还被罚当众下跪,却不敢责怪他老爹半分。
打手们心想,这下又他妈多了一个主子,还是刚得罪过的主子,以后难混了。又有的人心想,这小子真走运,被揍一顿,就认了个爹,这个爹还是个亿万富翁,自己如果有这么好的机会,天天挨揍也认了。
成留知道曾错是在帮自己,要众人不再欺负自己,其实他只要对众人下个不得找我麻烦的命令即可,但没想到他会给自己这么大的礼遇。他瞬间对曾错产生了万分好感,这也许是世界上最不想拒绝的强迫了,况且,这个干爹,可要比自己的老爸有责任得多。“我没有好爸爸,认了就认了,也不觉得对不住我那没良心的老爸,还叫他老爸,纯粹是给我奶奶面子。我有个好爷爷,他若是要我认他做干爷爷,我一定不会同意。”他在心中说道。
“从今日起,”曾错接着道,“曾忏,你与妹妹曾悔,要好生对待你们的弟弟成留。”曾忏还在错愕中……“听明白了吗?”曾错加重了语气,同时将目光扫向众人。这威严的目光把众人从百感交集中拉了回来,纷纷点头。等躲过了目光,才有人小声议论起豪门认亲中俗套的一说:私生子。成留倒希望自己是这老头的私生子,也好过做了十几年的活孤儿。
曾忏一脸无奈地说了声:“明白了。”
夜幕降临,蛙声阵阵,天空炸出一道干雷,闪电形似鹿角……
第六章 真戏假做
与曾错共进晚餐后,成留坐上了曾忏的车,因为曾错要求儿子亲自送他这位干弟弟去学校,并教育他多读书,将来才有出息。他感觉今天的一切就像一个梦幻。天底下真有这种好人吗?为了一个传说而为祖辈前来赎罪,这位老干爹为何要改名曾错?他有何罪过?就算那个传说也算罪过,那也是祖辈的罪过,又于他何干?他的儿女又有何罪之有?曾忏、曾悔,他们要忏悔什么?既然要赎罪,他们又为何还要捕鹿?曾错和他儿子之间似乎也不是一条心,他们有什么阴谋?对于这家人,成留心中充满了疑团。不过这一切疑虑,都被曾忏通过微信发给他的五万元零用钱所打消。他何尝有过这么多钱?按他现在的年纪,他更应该思考一下明天要请兄弟们找些什么乐子,而不是疑惑于财主爸爸的家庭关系。
“兄弟,”驾车的曾忏开口道,“大哥我之前有所不知,别往心里去。”
成留笑着道:“我可什么也没和老爷子说。”
曾忏道:“那谢谢你了。”
成留道:“好说,我的嘴,只要有钱就能堵住。”
曾忏笑了笑,道:“钱够用吗?”他显然想要与成留言归于好。
成留道:“五加三,八万了,够我那自私的老爸打一年工了。”
曾忏道:“你爸也不是那么不负责任,至少他还给你打钱。”
成留道:“那是村委逼他的,如果不给,村委会就会告他,那是他的义务,每个月三百,现在已经欠了两个月了,我现在用的是奶奶留给我的钱。奶奶还在时他可一分钱也没给过。”
曾忏道:“你可以去告他。”
成留道:“他也很苦,在新家里夹缝中生存。算了吧。我打算读完这一期就辍学,自己养活自己。”
曾忏道:“你上几年级?”
成留道:“迥程中学,高二。”
曾忏思索片刻,道:“我外甥女刚转来迥程中学,好像也是高二。”他顿了顿,又道,“现在也是你外甥女。名叫刘楠。”
成留惊讶道:“啊?!”他惊讶于世间之事竟如此巧合,但比惊讶更多的,是失落。刘楠是那么漂亮的富家千金,他曾不敢染指,因为他感觉他们之间差了太多距离,她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气质,那种包容一切的神态,让或是市井或是山野里长大的成留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自卑,他感觉她很谦和,但就是谁也靠近不了。今天下午,他有了一位有钱的干爹,似乎实现了阶级的跃迁,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从此有了接近她的可能,但现在,他成了她的舅舅,的确有了理由接近她,但这似乎成了最糟糕的理由。
他瞬间有了一种失恋的感觉,那种只有在电视里才有的桥段,竟落到了自己身上。不过这种失落只是瞬间,因为他的偶像是乔峰,不会把儿女私情看得太重,何况在此之前,也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比起失恋,他似乎更怕穷,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瞬间涌出一种长辈的豪情。
曾忏疑惑道:“你认识?”
成留道:“同班,我前排。”
曾忏道:“真巧。”沉默了片刻已掩饰尴尬,接着道,“山里的事,不要告诉她,包括你现在的身份。”
成留道:“为什么?”
曾忏道:“我答应过我妹妹,不要让他掺和到南岳的事情中来。所以她由保镖陪着,住在黄庭观中。”
成留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带她来南岳?在北京不是很好吗?”
曾忏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北京过来的?老爷子什么都和你说了。”
成留翻了个白眼,心想,老干爹说自己比曾忏聪明,倒也不是自己真聪明,而是这哥们真傻。他们的车牌都是“京”字头,口音也都是京腔,就差把户口本挂在脑门上了,还用别人说吗?但成留没有开口,默认了曾忏的猜测。在他看来,老爷子越信任自己,曾忏就会越忌惮。
曾忏又道:“她为何要来,老爷子没说吗?”成留又翻了个白眼。成留是刚才听曾忏说了后,才知道有个外甥女的存在,老爷子若说了,自己怎么会问?成留越来越觉得曾忏傻得可爱。
“她舍不得外公,妹妹、妹夫要忙公司的事,所以提出要跟着来。她很独立,决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妹妹苦劝无果,就让她来了。反正家里已安排她高中毕业就去美国留学,那边也不需要她的高考成绩,所以让她过来玩一段时间。在山上和我们住一起不方便,住校条件又太不理想,于是经老爷子朋友介绍住到了黄庭观。”曾忏又道。成留心想那保镖是男人,怎么能入住黄庭观?和刘楠住一起方便吗?本想问,又觉得不妥,怕被人家怀疑自己对刘楠的事太过殷勤,因此闭了嘴。但心中疑惑,他们在北京住得好好的,却为何要来南岳?于是问道:“你们为何要来?”
曾忏道:“他来养老,做慈善。我来摄影。”
成留补充道:“还有……”
曾忏道:“还有什么?”
成留道:“鹿。”
曾忏道:“为了摄影。”
成留:“非要杀了它吗?”
曾忏脸露不悦,目光中似乎带着杀气。这表情被成留察觉,成留顿觉失言,马上说道:“不问,不说。大哥您放心。将来老爹的一切都是您的,我从今天起,就跟您混了,我一定会帮您瞒着老爹的。”曾忏转努为笑,认为成留是个识时务的人,于是笑道:“谢谢了,天下是我们兄弟的。”
曾忏的黑色奔驰大G,在迥程中学校门前停住,同时,一辆黄色玛莎拉蒂也停在了大G旁边。两车的右后门同时打开,一男一女两个身穿校服的学生同时从各自车上下来,羡煞旁人。
“舅舅!”玛莎拉蒂车上下来的女孩对着大G这边叫道。
成留循声望去,那女孩扎着马尾,清爽的刘海飘扬在额前,眉如柳叶,添三分残月之冷;目似春水,涵七成旭日之暖;鼻梁高挑,朱唇含羞,她像用瑶池洗净的雪附着在白玉上雕就的可人儿,她正是刘楠。成留心中五味杂陈,却不及他想。“莫非老干爹已经把我的关系告诉她了?”他心道,“这样也好,也省得我帮曾忏瞒着。”于是他应了一声:“诶!”
刘楠见下来答应自己的人是成留,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大方地笑了笑,玩笑道:“谁叫你?羞不羞啊?你怎么在我舅舅车上。”这时曾忏下了车,叫了声:“楠楠。”又看了看愣在原地的成留,解释道:“这是山上的邻居,我想来看看你,就顺路把他带下来了。他说你们是同班同学,以后互相照应一下。”
成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站着,不好提前离开,也无法融入他们的亲情,他依然觉得她是那么高贵,他有些自卑,他发现骨子里的高贵气质,不是凭一个身份的转换就可以轻松得来的。
曾忏和刘楠一阵寒暄,便开车离开了,刘楠和玛莎拉蒂里的女司机打了声招呼,玛莎拉蒂也开走了。成留看到了女司机,才明白,原来保镖也可以是女的。
“走吧!舅舅。”刘楠对发呆的成留叫了声。成留回过神来,他纳闷对方为什么还叫自己舅舅?他明明听到了曾忏和刘楠的所有谈话,曾忏没有把自己与刘楠的身份关系告诉她,她为什么……对了,他恍然大悟,那是来自她的调侃。
在些许男生的艳羡中,成留和刘楠并肩进入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