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镇星尘》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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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
山门前的青石阶蒙着层薄雪。
杜羽走上第一级时,守门的两个外门弟子正搓着手取暖。他们看见阶下上来的人,破衣,乱发,脚步却稳得异样。
左边的赵姓弟子横出一步:“止步。宗门重地。”
杜羽停脚抬眼。这人他认得,三年前他离宗时刚入门。
“杜羽。”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外门弟子,三年前领冰魄草任务离宗,今日归。”
赵姓弟子怔了怔,眉头拧起:“杜羽?哪个杜羽?”
“外门弟子杜羽,隶属丙字寮房,三年前六月领无名峰冰魄草任务。”
这话一出,赵姓弟子神色变了变,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他又仔细打量杜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像是要从这张风霜覆盖的脸上找出熟悉的轮廓。
“你等等。”他转身快步进了山门旁的耳房,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哗哗翻着。翻到某页时,他停下,抬眼看看杜羽,又低头看看册子。
册子那一页上,“杜羽”二字后面,用朱笔画了个圈。
“真是你……”赵姓弟子喃喃,合上册子,“柳长老交代过,若你回来,直接去执事堂。”
杜羽点头,接过自己的弟子牌,继续往上走。
石阶很长。他走得稳,每一步踏下,雪都发出结实的咯吱声。身体里那股凝滞的灵力随步伐缓缓运转,沉甸甸的,却撑着他不觉疲累。
沿途遇上几拨弟子,大多瞥他一眼就移开目光——一个破烂生人,引不起注意。只两个年长些的多看了几眼,面露疑色,像在回想什么。
杜羽没理会,径直往执事堂去。
门虚掩着。他叩了两下。
“进。”
是柳长老的声音。
推门进去。屋里暖,炭盆噼啪响。柳长老坐在木案后,正提笔写字,闻声抬头。
两人目光对上。
柳长老没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老眼在杜羽脸上、身上慢慢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
“报上名字。”柳长老开口,声音平静。
“外门弟子,杜羽。”
“杜羽……”柳长老重复这个名字,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他搁下笔,从右手边册堆里抽出一本,翻开,指尖一页页滑过,最后停在一处。
那一页上,“杜羽”二字后面,用朱笔画了个圈,旁注“未归,疑殒”。
柳长老看了那页面几息,又抬眼看向杜羽。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目光在杜羽眉眼间停留,像是在找三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
“三年零四个月。”柳长老终于开口,“无名峰冰魄草任务,是你领的?”
“是。”
“何故至今方归?”
杜羽神色平静:“弟子当日采药时,不慎跌入冰缝深处。寒气侵体,昏迷不醒。再醒时,已在冰缝之中不知年月。挣扎脱身后,方知已过三载。”
这话说得简单,却留了余地。不说金光,不说鼎,只道是跌落昏迷。炼气修士虽已辟谷,但寒气侵体昏迷数载,倒也说得通。
柳长老听着,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跌落冰缝……可曾伤及根本?”
“伤势已愈,只是修为有些滞涩。”杜羽答得含糊。
柳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但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能活着回来,便是造化。”
他重新提笔,蘸墨,在朱圈旁添了个工整的“归”字。
“按规矩,外门弟子失踪逾年未归,名籍已除。”柳长老搁笔,抬眼,“你可清楚?”
“清楚。”
“往后何打算?”
杜羽沉默片刻:“弟子想领回三年未发的月例,再请一道离宗手令。离家日久,需先返乡探望父母。”
柳长老看他一眼:“不留宗门?”
“弟子修为停滞,心绪未定。先回家看看,再做打算。”
这话进退得宜。柳长老点头,不再多问。从抽屉取出一小布袋,又摸出一块木牌,推至案边。
“外门月例,月三块下品灵晶。三年三十六个月,计一百零八块。念你遭遇特殊,凑整,一百一十块。”他指布袋,“灵晶在此。离宗手令需至山下巡守处用印,凭此牌办理。”
杜羽上前,双手接过。布袋沉,木牌温。
“谢长老。”
柳长老摆手:“去吧。下山路滑,自己小心。”
杜羽行礼,退出。
门在身后合上。他立廊下,抬眼望天。灰云低垂,雪意又浓。
他没立刻下山,转身朝外门寮房区走。
寮房还是老样子,几排低矮屋舍,门前雪地上有几行杂乱的脚印。他走到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前,门关着,窗纸已经换过,看起来新些。
他站了片刻,没推门。
正要转身离开时,旁边屋门开了,走出个面生的弟子,见他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眼:“找谁?”
“不找谁。”杜羽摇摇头,转身离开。
那弟子盯着他背影看了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喃喃道:“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杜羽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他沿着来路下山,走到半山腰的巡守处,递上木牌。
当值弟子查验后,取出小印盖了红戳:“三日之内离宗即可。”
“明白。”
杜羽收好木牌,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小镇的屋檐上积着雪。他走进挂着“兑”字旗的铺子,将布袋放在柜上。
“兑灵晶。”
掌柜打开布袋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兑多少?”
“兑一百两银子,余下留着。”
掌柜不多话,取出两锭五十两官银,又数出十块下品灵晶推过来。杜羽将银子和灵晶分开收好,转身出铺。
雪开始密了。
他站在街口,最后回望一眼云雾深处的山门轮廓,然后转身,朝镇外走去。
得买匹马。此去杜家村,路还长。
雪越下越大,将他与身后的山,渐渐隔成两片模糊的白色。
第二章 归
马踏着雪往杜家村去。官道上的积雪被压出深深的车辙,两旁枯草挂满冰棱。
杜羽控着缰绳,胸口鼎印微微发热。三年了,终于走在回家的路上。可越近,心却越沉。
傍晚拐下官道,走上土路。路窄雪厚,马慢下来。远处稀落的屋舍升起炊烟。
村口老槐树最先跃入眼帘。
它还在那儿,枝桠堆着雪。树下有几炷烧尽的香插在雪里,香灰被风吹散大半。村里人逢年过节会在老树下烧香祈福。
杜羽勒住马,看了一会儿。小时候常在这树下玩耍。他下了马,牵着缰绳往村里走。
土路被雪盖得平整,只有几行脚印。天冷,外面没什么人。偶尔有狗吠声,很快又静下去。
路过村中老井时,他停了停。井台结了厚冰,辘轳上的麻绳冻得僵硬。三年多前离家时,母亲就是在这里给他灌了最后一壶水。
继续往前走。
几家熟悉的院落都关着门,烟囱冒着炊烟。有户人家院里传来孩子嬉闹声,很快被大人喝止。
走到自家院门前,脚步顿了顿。
土坯墙更破败了。墙头几处坍塌,用树枝和茅草堵着。院门虚掩,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作响。
院里空荡荡的。雪地上几只麻雀啄食着什么,见他进来,扑棱飞走了。
正屋门关着,窗纸昏黄透光。窗纸有几处破洞,用旧布从里面贴着,布也破了,冷风往里灌。
他把马拴在院角木桩上,走到屋门前,抬手欲叩,却停住了。
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是爹。
咳嗽停了片刻,接着是缓慢拖沓的脚步声。然后又咳起来,更剧烈。
杜羽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些,但也有限。灶膛柴火将熄未熄,散着微弱的红光。杜豪坐在灶前小凳上,佝着背,一手捂嘴咳,一手拄着烧火棍。棉袄肘部磨得发亮,补丁叠补丁。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杜豪眼睛浑浊许多,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深得能夹谷粒。他盯着杜羽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串更剧烈的咳嗽。
杜羽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背:“爹。”
手触到嶙峋的骨头,隔着单薄棉袄,几乎能数清肋骨。杜羽心头一紧,另一只手按上杜豪后心,一股温和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灵力入体,杜豪浑身一震,咳嗽戛然而止。他喘着气,抬头看杜羽,眼神难以置信:“羽……羽儿?”
“是我。”杜羽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杜豪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肉里:“真……真是你?不是做梦?”
“不是梦。”杜羽扶他坐下,自己也蹲下身,平视父亲,“我回来了。”
杜豪眼泪唰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灰,冲出道道痕迹。他抬手想抹,手却抖得厉害。杜羽握住他的手,又渡过去一丝灵力。
“你娘……”杜豪终于缓过气,声音发颤,“你娘在里屋躺着,病了……病了有段日子了。”
杜羽心头一沉,起身往里屋走。
里屋更暗,只点一盏小油灯。杜宝婷躺在炕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棉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杜豪更憔悴。头发白了大半,稀疏贴在额头。
她听见动静,缓缓睁眼。
目光落在杜羽身上时,她怔住了,眼睛睁大,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
“娘。”杜羽在炕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冰凉,瘦得只剩皮包骨。
“羽儿……”杜宝婷终于挤出两个字,眼泪无声涌出,“我的儿……真的是你……”
“是我。”杜羽轻声说,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流入她体内,“我回来了,没事了。”
杜宝婷只是哭,哭得浑身颤抖,却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杜羽一边温养她的经脉,一边打量屋子。比记忆中更破败了。八仙桌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几块木板搭的矮桌;墙角堆着破烂家什;窗户纸破洞用旧布堵着,冷风还是钻进来。空气里有药味,很淡,是些最便宜的草药。
他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娘,您躺着别动,我先给您调息。”
杜宝婷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点头,眼泪还在流。
约莫一炷香时间,杜羽收回手。杜宝婷脸色好了些,呼吸平稳许多。她挣扎想坐起,被杜羽按住。
“躺着歇息。”他起身,“爹,我去烧点热水。”
杜豪已从灶前站起,搓着手,不知该做什么:“好……好,柴火不够了,我去抱点……”
“我去。”杜羽走到院里,从柴垛抱了捆干柴进来。柴垛很小,剩下的柴只够烧两三天的样子。他蹲在灶前,熟练生起火。火光映亮他半边脸,也映亮这间昏暗的屋子。
水烧开时,杜宝婷已靠在炕头,杜豪坐在炕沿,两人都看着他,像看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看陌生的人。
杜羽舀了热水,兑成温水端过去,又找出家里仅剩的一点红糖——装在小陶罐里,罐底只剩薄薄一层。他小心刮出些,化了糖水让母亲喝下。
做完这些,他才在桌旁坐下。
“这三年……”杜豪终于开口,声音发涩,“你到底去哪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杜羽沉默片刻:“出了些意外,被困在深山里,前些日子才脱身。”
他没细说,杜豪也没追问,只是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那仙门……还让你回去吗?”
“不回去了。”杜羽说,“以后就在家里。”
杜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家里……”杜羽抬眼,“是不是出事了?”
杜豪脸色一僵,低下头,搓着手不说话。
杜宝婷却开了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债……杜诺燚的债……利滚利,五十两了……他上月来过,说再不还,就要收房子……还要把你爹弄去矿上做工抵债……”
杜羽眼神沉了沉:“五十两?”
“原本是十两……”杜豪声音更低,“三年多,利滚利……我和你娘……实在凑不出……”
屋里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
杜羽从怀中取出那两锭官银,放在桌上。
银锭在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杜豪和杜宝婷都愣住了,盯着银子,又抬头看杜羽,脸上满是震惊。
“这……”杜豪喉咙发干,“哪来的?”
“宗门发的月例,我兑的。”杜羽平静道,“明日我去找杜诺燚,把债还了。”
杜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羽儿……你……你在外头,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杜羽摇头:“没有。爹,娘,你们放心,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他起身,又往灶膛添了把柴:“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
“我去……”杜豪要起身。
“您坐着。”杜羽按他坐下,走到灶台边。米缸里米已见底,他舀出最后一点,淘洗干净下锅。又从行囊里取出在镇上买的干粮、肉脯,切碎了放进粥里一起熬。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杜宝婷靠在炕头,看着儿子在灶前忙碌的背影,眼泪又无声滑下。杜豪也看着,浑浊眼里有泪光,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心酸,也有难以言说的疲惫。
粥熬好时,天已全黑。
杜羽盛了三碗,端上桌。一家三口围坐着,在昏暗油灯下,沉默喝粥。
很简单的粥,米少,肉脯也不多,但杜豪和杜宝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杜羽看着他们,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越发明显。
吃完,杜羽收拾碗筷,杜宝婷想帮忙,被他按住。
“您歇着。”他说,“明天我请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用……”杜宝婷摇头,“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要看。”杜羽语气不容置疑。
杜豪在一旁轻声说:“村东头的王郎中……诊金不便宜……”
“我有。”杜羽只说了两个字。
收拾完,他又烧了热水,让父母洗漱。等一切都安顿好,夜已深了。
杜羽睡在堂屋临时铺的草铺上。隔着门帘,能听见里屋父母低低的说话声,时断时续。
“真是羽儿……”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是他是他……”父亲应着,声音也哑,“回来了就好……”
“那银子……”
“孩子有出息了……你别多想,快睡吧……”
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是均匀的呼吸声。
杜羽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胸口鼎印微微发热,体内灵力缓缓流转。这三年,他在冰缝里沉睡,爹娘却在这里,一日日熬着,被债务压着,被病痛磨着。
窗缝漏进一丝月光,冷冷照在地上。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躺在这草铺上乘凉,母亲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父亲在院里修补农具,叮叮当当的声响和蝉鸣混在一起。那时觉得日子很长,长到以为永远都会这样。
他闭上眼睛。
明日,先还债。
然后,把该办的事,一件件办妥。
夜深了,村里的狗偶尔吠几声,很快又沉寂下去。远处不知哪家传来婴儿啼哭,随即被母亲的安抚声压下去。
杜羽在草铺上翻了个身,听着这些熟悉的声响,慢慢沉入睡眠。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屋子里。
第三章 债
天还没亮透,杜羽就醒了。
他在草铺上躺了片刻,听着里屋父母均匀的呼吸声。起身时动作很轻,推开屋门,院里还是一片灰蒙蒙的。
雪停了,风也小了。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漱。水刺骨的凉,泼在脸上让人清醒。洗完,他又打了一桶水提回屋,倒进灶上的大锅里,添柴烧火。
柴火噼啪作响时,里屋有了动静。
杜豪推开门帘出来,看见杜羽坐在灶前,愣了愣:“这么早就起了?”
“习惯了。”杜羽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爹,您再睡会儿。”
“睡不着。”杜豪搓了搓脸,在灶旁的小凳上坐下。他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羽儿,那银子……真要拿去还债?”
“嗯。”
杜豪叹了口气:“杜诺燚那人……不好相与。就算还了钱,怕也要找些由头刁难。”
“我知道。”杜羽神色平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清了,他若还要生事,那是另一回事。”
杜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水烧开了。杜羽舀出些热水,兑了凉水端给父亲洗漱,又舀了一碗送进里屋给母亲。
杜宝婷已经醒了,靠在炕头,脸色比昨晚好些。她接过水碗,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儿子。
“娘,感觉怎么样?”杜羽问。
“好多了。”杜宝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眼里的光亮是真的,“你昨晚给娘渡了那口气,身上松快不少。”
“那就好。”杜羽接过空碗,“今天我请王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急……”杜宝婷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那银子,你真要拿去还债?”
“要还。”
“可是……”杜宝婷眼圈红了,“那是你在外头辛苦挣的,本来该留着给你……”
“娘。”杜羽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银子挣来就是用的。先把债清了,家里才能安生。”
杜宝婷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点点头:“好……听你的。”
杜羽退出里屋,回到灶前。锅里的水还滚着,他取出昨晚剩下的干粮,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又切了几片肉脯放进去。
早饭很简单,但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吃得安静而踏实。
吃完饭,杜羽收拾碗筷,杜豪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杜羽说,“您在家照看娘。我去去就回。”
他从怀里取出那两锭官银,掂了掂,又放回去。想了想,又从行囊里取出十块下品灵晶,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杜豪看着他:“带这么多?”
“有备无患。”杜羽说。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那身破旧的青色弟子服,但昨晚洗过脸、梳过头,看着精神了些。推门出去时,晨光已经照亮了院子。
村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有早起挑水的汉子,看见他从院里出来,多看了两眼,似乎觉得眼生,但又没认出是谁。有妇人抱着柴火往家走,瞥见他,也愣了愣。
杜羽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朝村西头去。
杜诺燚家在村西,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院子比别家都大,围墙也高,两扇黑漆大门上镶着铜环。
杜羽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铜环。
叩门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棉袄的汉子探出头,上下打量杜羽:“找谁?”
“杜诺燚叔在吗?”杜羽问。
汉子又看了他两眼:“你谁啊?”
“杜羽。”
汉子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忽然脸色一变:“杜羽?杜豪家的那个?”
“是。”
汉子把门开大了些:“你等着。”说完转身进去了。
杜羽站在门外,抬眼打量这院子。砖瓦房盖得齐整,院里还搭了马棚,拴着一匹枣红马。墙角堆着些杂物,看起来日子过得确实比村里大多数人家殷实。
等了一会儿,那汉子回来了:“进来吧。”
杜羽跟着他进了院子。正房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人在外头等着呢。”汉子朝里喊了一声。
“让他进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杜羽迈步进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杜诺燚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件貂皮坎肩,手里端着个茶碗。他看起来比三年前发福了些,脸上的疤也更显眼了,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是村里的闲汉,平日里跟着他混吃混喝的。
杜诺燚抬眼看向杜羽,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即变成了惊讶,最后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我当是谁呢。”他放下茶碗,往后一靠,“这不是咱们村的大仙人吗?怎么,在仙门混不下去了,灰溜溜跑回来了?”
旁边两个闲汉嘿嘿笑了起来。
杜羽神色平静:“诺燚叔,我是来还债的。”
“还债?”杜诺燚挑眉,“什么债?”
“三年前我爹娘向您借的十两银子。”
“哦,那笔啊。”杜诺燚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敲,“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不过……”他顿了顿,“十两是本金,这三年的利钱,可还没算呢。”
“您说多少?”杜羽问。
杜诺燚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屋里静了静。
杜羽看着他:“十两本金,三年利滚利到五十两?”
“怎么,嫌多?”杜诺燚冷笑,“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爹娘按了手印的。要不,把借据拿出来给你看看?”
“不用。”杜羽从怀里取出那两锭官银,放在桌上,“这是五十两。”
银锭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杜诺燚愣住了。他盯着那两锭银子,又抬头看看杜羽,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旁边两个闲汉也瞪大了眼,盯着银子直咽口水。
“你……”杜诺燚喉咙动了动,“哪来的?”
“挣的。”杜羽说,“债还清了,借据该还给我了吧?”
杜诺燚没说话,只是盯着银子。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有些干:“倒是小看你了。行,有出息。”
他朝旁边一个闲汉使了个眼色。那汉子起身,走到里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杜诺燚接过纸,展开看了看,又看看桌上的银子,最后看向杜羽:“银子我收了,借据给你。”
他把纸递过来。
杜羽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借据,上面写着借款十两,月息三分,逾期利滚利。底下有杜豪的指印和签名。
他确认无误,将借据折好,揣进怀里。
“债清了。”他说,“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杜诺燚盯着他,眼神闪烁:“听说你在仙门学了本事?”
“一点皮毛。”
“皮毛也是本事。”杜诺燚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村里这些日子不太平,后山老林里总有些动静。你要是有能耐,帮着看看?”
这话说得随意,但杜羽听出了试探的意思。他摇摇头:“我刚回来,家里还有事要料理。村里的事,有村长和各位叔伯操心。”
杜诺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杜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杜诺燚忽然又开口:“对了,你爹娘这两年身子不大好,往后要是缺钱,还能来找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语气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杜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不劳费心。”
他推门出去,院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身后传来杜诺燚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倒是长了点本事……可惜,还是太嫩。”
杜羽像没听见,径直走出院子,穿过村子,往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都朝他看,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也有别的什么。他没理会,脚步不停。
回到家时,杜豪正站在院里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
“还清了。”杜羽从怀里取出借据,递给父亲。
杜豪接过那张泛黄的纸,手有些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好……”他喃喃道,眼圈红了。
杜羽扶他进屋:“爹,您坐。我去请王郎中。”
“不急,先歇歇……”
“我去去就回。”杜羽说完,转身又出了门。
村东头的王郎中医术在附近几个村子都算有名,诊金也确实不便宜。杜羽到他家时,他正在院里晒药材。
听说要请他出诊,王郎中打量了杜羽几眼:“杜家小子?你回来了?”
“刚回。”杜羽说,“想请您给我娘看看病。”
王郎中点点头,进屋拿了药箱:“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杜家走。路上,王郎中问了些病情,杜羽把知道的都说了。
到家时,杜宝婷已经坐起来了。王郎中给她诊了脉,又问了症状,最后开了方子。
“积劳成疾,加上寒气入体,拖得久了。”王郎中一边写方子一边说,“我开个温补的方子,先吃半个月看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得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杜羽接过方子:“多谢郎中。”
王郎中摆摆手:“诊金五十文,药钱另算。方子上的药,有些我这里有,有些得去镇上抓。”
杜羽从怀里取出那包灵晶,打开,取出一块:“这个够吗?”
王郎中看到灵晶,眼睛一亮:“够,够!一块下品灵晶,能换五百文呢。”
“那麻烦郎中配药,剩下的钱算订金,往后复诊抓药都从里头扣。”
“好说,好说。”王郎中接过灵晶,小心收好,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现成的药材,“这些先吃着,明天我再把剩下的送来。”
送走王郎中,杜羽回到屋里。杜宝婷靠在炕头,看着他:“又花钱了……”
“该花的。”杜羽把药包放在桌上,“娘,您先歇着,我去熬药。”
杜豪走过来,看着那些药材,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苦了你了。”
杜羽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到灶前,生火熬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味道,让这间破旧的屋子多了些生气。
杜豪坐在一旁,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羽儿,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杜羽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先把家里安顿好。”他说,“然后……再看看。”
他没说再看什么,但杜豪听懂了。这个儿子,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满怀憧憬去修仙的少年了。他身上有了种说不清的东西,沉沉的,让人安心,也让人敬畏。
药熬好了。杜羽倒出一碗,端给母亲。
杜宝婷接过药碗,小口喝着。药很苦,她皱紧了眉,但还是喝完了。
喝完药,她躺下休息。杜羽给她掖好被角,退出里屋。
杜豪还在灶前坐着,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杜羽在他旁边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杜豪忽然低声说:“村里人都看着呢。你这次回来,又还了债,又请郎中……他们会怎么想?”
杜羽看着灶膛里的火:“让他们想。”
“杜诺燚那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杜豪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羽儿,爹娘老了,帮不上你什么。你……你自己要小心。”
杜羽点点头:“嗯。”
屋里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又阴了,看样子还要下雪。
杜羽起身,走到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胸口那鼎印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债还清了,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变
雪又下起来了。
杜羽坐在堂屋里,听着里屋父母均匀的呼吸声。炉火已经熄灭,屋里只剩一点余温。窗外天色灰白,雪片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一块下品灵晶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莹白光泽。这是他从王郎中那里拿回找零的灵晶之一——当初从宗门领的一百一十块,兑银子用了二十块,付诊金药费用了一块,如今怀里还有八十九块。
八十九块下品灵晶,换算成银子得有四千多两,对寻常人家来说已是难以想象的巨富。可若真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杜羽收起灵晶,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积雪又厚了一层,把昨晚他留下的脚印全盖住了。远处,村里的屋顶都蒙着白,几缕炊烟在风雪里歪歪斜斜地升起来。
三年。
他在冰缝里睡了三年,村里变化不大,爹娘却老了这么多。那笔债像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现在债还了,往后呢?
胸口那鼎印忽然微微发热。
杜羽皱了皱眉,伸手按了按。这印记自从他醒来就一直跟着,不痛不痒,只是偶尔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悄悄运转。
他至今没弄明白这是什么。
仙门典籍里提过,有些宝物认主后会留下印记,有些高深功法修炼到一定境界也会在身体上显现异象。但这鼎印……既不像宝物认主,也不像功法异象。
倒像是……那口砸中他的金鼎,融化在他身体里了。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凛。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印记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懂。
所以回宗门时,他没提金光,没提鼎,只说跌落冰缝昏迷。所以回家这一路,他小心收敛着气息,只显露出炼气期的修为。
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杜羽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开始盘算。
首先,得把家里安顿好。房子太破了,得修。爹娘身子需要调养,药不能断。这些都要钱,但如今有灵晶在手,倒不是问题。
其次,他得弄清楚这鼎印到底是什么。这关乎他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最后……如果他真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光靠这点灵晶和这点修为,远远不够。
他需要资源,需要功法,需要护身的手段。
而这些,都需要实力去挣。
杜羽闭上眼睛,试着运转体内灵力。
和之前一样,灵力沉滞凝涩,运转起来像在推动什么极重的东西。但每推动一点,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劲道,比寻常炼气期修士的灵力要凝实得多。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炼气期修士的灵力本该轻灵流动,这样施展法术才迅捷。可他这灵力……别说施展法术了,连最简单的御物术都费劲。
但换个角度想,这股凝实的灵力,或许在防御和力量上有优势。
就像昨日对付那头野猪,他没用任何法术,只是单纯一拳,就砸碎了它的头骨。
杜羽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
拳面还有些微红,但皮没破,骨头也没伤。这身体的坚韧程度,也远超从前。
“或许……可以往体修的方向试试。”他低声自语。
体修不重法术,只炼肉身,讲究一力降十会。他这凝实的灵力和强韧的身体,倒适合走这条路。
但体修需要大量资源淬体,也需要相应的功法。
这些,他现在都没有。
正想着,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杜羽起身走进去,见杜宝婷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娘,您躺着。”他快步上前,扶住母亲。
“躺久了骨头酸。”杜宝婷说,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些,“想坐一会儿。”
杜羽扶她坐好,又拿过被子给她披上。
“你爹呢?”杜宝婷问。
“去井边打水了。”
正说着,杜豪提着水桶推门进来,见母子俩都在,笑了笑:“醒了?正好,水打回来了,我烧点热水。”
杜羽接过水桶:“我来吧。”
他走到灶前生火。柴不多了,得省着用。
杜豪坐在炕沿,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羽儿,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杜羽回头:“什么事?”
“你回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杜豪搓着手,“昨儿你去杜诺燚家还债,今早我去井边打水,有好几个人问我……问你哪来的钱,问你在外头做什么营生。”
杜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添柴:“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外头帮工挣的。”杜豪叹了口气,“但他们不信。杜诺燚那人……嘴上不会说什么好话。”
杜羽明白父亲的意思。
一个失踪三年、本该死在深山里的少年,突然回来,还带着足以还清五十两巨债的钱……这事太蹊跷,免不了惹人猜疑。
猜疑倒也罢了,怕的是有人起贪念。
“我知道了。”杜羽说,“爹,您和娘这几天尽量少出门。等我修好房子,再做打算。”
“修房子?”杜豪一愣,“那得花不少钱……”
“我有钱。”杜羽平静道,“这些年在外头攒了些。先把家里安顿好再说。”
杜豪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了点头。
水烧开了。他舀出热水,兑了凉水给父母洗漱,又熬了粥。
早饭时,一家三口都沉默着。
吃完,杜羽收拾碗筷,杜豪想帮忙,被他按住了:“爹,您陪娘说说话。我出去一趟。”
“去哪?”
“后山转转。”杜羽说,“看看能不能弄点柴火,顺便……找找有没有能换钱的东西。”
其实柴火和钱都不是问题,但他需要个由头出去。断崖下那处阵法痕迹,得去弄清楚。
杜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点。”
“嗯。”
杜羽穿上那身破旧的弟子服,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村里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童在雪地里玩耍,看见他,都好奇地打量。
他没理会,径直往村后走。
村后是一片山林,不算深,但树木茂密。平日里村里人常来这儿砍柴、采药、打猎。
杜羽走进林子,雪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看样子今早有人来过。
他顺着脚印走了段,拐了个弯,往更深处去。
越往里,树木越密,积雪也越厚。他放开神识,小心探查四周。
炼气期修士的神识很弱,只能探查周围十丈左右的范围。但就是这十丈,也足够他发现一些东西。
比如,左侧那棵老松树下,长着几株雪灵芝。虽然年份浅,但采回去给母亲补身子正好。
比如,前方那片灌木丛后,藏着一窝雪兔。兔子肉可以吃。
再比如……右前方那处断崖下,隐隐有灵力波动。
杜羽脚步一顿,朝断崖方向看去。
断崖不高,约莫两三丈,崖壁上覆盖着积雪和枯藤。那股灵力波动很微弱,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掩着。
他小心靠近,在崖边站定。
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看样子最近有人在这儿活动过。但断崖下的灵力波动……不像是人为的。
杜羽蹲下身,仔细观察。
崖壁上的积雪有几处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枯藤也有断裂的痕迹,断口还很新。
他伸手拨开枯藤,露出后面的岩壁。
岩壁湿滑,长满青苔。但在青苔之间,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纹。
杜羽凝神细看。
那些刻痕杂乱无章,但仔细辨认,能看出大致轮廓——像是一个残缺的阵法。
阵法很简陋,只具其形,没有灵力流转,看样子已经失效很久了。但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正是从这些刻痕里透出来的。
杜羽伸手摸了摸刻痕。
指尖触到的瞬间,胸口那鼎印忽然剧烈一热!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
鼎印还在发热,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与此同时,岩壁上的刻痕也微微亮了一下,但光芒极淡,转瞬即逝。
杜羽盯着岩壁,心跳加快。
这地方……不简单。
他深吸口气,平复心绪,再次靠近。
这次他更小心了,没用手去碰,只是仔细观察那些刻痕。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刻痕的走向和排列,似乎和鼎印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一脉相承。
杜羽瞳孔一缩。
这阵法……和那口金鼎有关?
他正想再细看,远处忽然传来人声。
“这边!脚印往这边来了!”
“快,别让它跑了!”
是村里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追着什么东西。
杜羽迅速后退,离开断崖,闪身躲进一旁的树丛。
刚藏好,就见两个汉子从林子深处跑出来,手里提着猎叉,气喘吁吁。
“他娘的,那畜生跑得真快!”一个汉子骂骂咧咧。
“肯定躲哪去了,再找找。”另一个说。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往别处去了。
等他们走远,杜羽才从树丛里出来。
他看了断崖一眼,记下位置,转身离开。
现在不是探查的时候。
他采了那几株雪灵芝,又去灌木丛后抓了两只雪兔——兔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手一个捏晕了。
提着兔子和灵芝,他往回走。
路过一处溪流时,他停下脚步,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冰冷刺骨,但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杜羽看着水中倒影。
那张脸比三年前成熟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也多了几分疏离。他看着自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忽然,他看见水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是阳光照在金属上的反光。但现在是阴天,哪来的阳光?
杜羽伸手探入水中。
水很冷,指尖触到水底的石子,冻得发麻。他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块硬物。
捞出来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铁片。
铁片锈迹斑斑,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但奇怪的是,铁片表面刻着些纹路,那些纹路……
杜羽瞳孔一缩。
和断崖上那些刻痕,一模一样。
他握着铁片,站起身。
胸口那鼎印又热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剧烈,像是在呼应手中的铁片。
杜羽盯着铁片看了许久,最后把它收进怀里。
雪又开始大了。
他提着兔子和灵芝,快步往村里走。
身后,断崖静静立在风雪里,岩壁上的刻痕若隐若现。
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一切。
第五章 树
杜羽提着兔子和灵芝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他脚步没停,却下意识地瞥了那树一眼。
方才在林子里捡到铁片时,胸口鼎印的异动,让他心里存了个疑。如今再看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树,总觉得那虬结的枝干间,藏着什么。
风过,枝叶沙沙。
声音入耳,杜羽忽然觉得不对——那沙沙声里,夹着一丝极轻的、仿佛叹息的韵律。
他停住脚步。
四周静下来。雪落的声音,风卷过屋檐的声音,远处井台辘轳轻响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可辨。而在这些声音之下,老槐树的叹息声若隐若现。
杜羽屏息凝神,丹田里那股凝涩的灵力缓缓运转起来。
就在灵力流转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全身。
那不是修士的威压——修士的威压带着锋芒,带着刻意。这股威压却沉如山岳,稳如古潭,像是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重量,无声无息地压在他肩头。
杜羽脊背绷直,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刀没带,那里只有一块冰冷的铁片。
“小子。”
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苍老,沙哑,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杜羽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老槐树上。
树还是那棵树,覆着雪,枝干皴裂。可此刻在他眼里,那些裂纹的走向,那些枝杈的伸展,忽然暗合了某种难以言说的韵律。就像……就像他怀中铁片上的纹路,就像他胸口鼎印的轮廓。
“前辈。”杜羽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树影轻轻一晃。
那苍老的声音里带了点极淡的笑意:“倒是敏锐。”
杜羽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站着,全身戒备却不着痕迹。
“三千年了。”老槐树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老朽守在这儿三千年,见过的修士来来去去,如过江之鲫。你这五灵根的娃娃……倒是特别。”
杜羽心头微凛。
对方一眼看穿他根骨。
“前辈慧眼。”他语气依旧平静。
“不是慧眼,是见得多。”老槐树顿了顿,“五灵根本是庸常之资,筑基已是顶天。可你身上,偏偏带了件不该带的东西。”
杜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你胸口那点鼎气,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老朽。”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乾坤造化鼎……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
乾坤造化鼎。
五个字,却像五记重锤,砸在杜羽心上。他面上不动,指尖却已微微发凉。
“前辈认得此物?”
“认得。”老槐树的声音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上古遗宝,能淬炼根骨,逆转乾坤。得之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祸端。”
杜羽沉默片刻:“前辈想说什么?”
“怀璧其罪的道理,你该懂。”老槐树的声音沉了几分,“这鼎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若被某些人察觉……你活不过三日。”
杜羽攥紧了袖中的铁片。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所以前辈是来取鼎的?”
“取?”苍老的声音里忽然有了笑意,“老朽一棵树,要那鼎做什么?”
杜羽愣住。
“这村子,是老朽看着建起来的。”老槐树的声音缓下来,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三千年,人来人往,生老病死。你爹娘是厚道人,年年清明、冬至,都会来树下烧炷香。”
杜羽心头一动。
“你失踪这三年,他们每月初一都来。”老槐树继续说,“不祈求什么,只念叨一句‘愿我儿平安’。”
雪忽然下大了些。杜羽站在原地,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老朽一缕树灵之气,已渡入他们体内。”苍老的声音平静无波,“可保他们十年无病无灾。算是还了这点香火情。”
杜羽猛地抬头:“前辈……”
“不必言谢。”老槐树打断他,“老朽能做的,仅此而已。至于那鼎……你既得了,便是你的缘法。只是切记,莫要显露,莫要张扬。”
“为何帮我?”杜羽问。
风卷过树梢,雪簌簌落下。
许久,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三千年前,曾有一人,也是五灵根,也得了一桩不该得的机缘。他选了条最难的路,走成了。”
杜羽静静听着。
“老朽想看看,”老槐树的声音渐渐淡去,像要消散在风里,“你能不能也走成。”
话音落下,那股沉如山岳的威压悄无声息地退去。
老槐树恢复了寻常模样,枝干覆雪,在暮色里静立。
杜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胸口鼎印微微发热,怀中铁片一片冰凉。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自家屋子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转身朝那光亮走去。
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
身后,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晃,沙沙声里,仿佛有极轻的叹息。
“凡根非庸……造化,由己啊……”
第六章 探
雪停了。
杜羽站在玄林边缘,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林子。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天光从树梢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破旧的青色弟子服,但里面多缝了两层棉絮,是母亲昨晚连夜赶出来的。怀里揣着八十九块灵晶,一块用布包好的铁片,还有半块昨晚剩下的兔肉。
老槐树的话还在耳边。
“乾坤造化鼎……天大的机缘,天大的祸端。”
杜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林子。
晨雾在林间弥漫,混着积雪的寒气,吸进肺里冰得发疼。他放开神识,十丈范围内的动静尽收心底——左边枯树下有只松鼠在扒雪,右前方岩缝里藏着条冬眠的蛇,更远处……
他脚步一顿。
约莫七八丈外,有灵力波动。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杜羽收敛气息,放轻脚步靠过去。
那是一处背风的凹地,积雪比别处浅些。凹地中央,几块乱石堆成个简陋的环状,石头缝里长着株通体碧绿的草。草有三叶,叶缘泛着淡淡的金边,在灰白的雪地里格外扎眼。
“金线草。”杜羽认出这东西。
金线草不算珍稀,但也是炼制养气丹的一味辅药,市价能卖两三块下品灵晶。对现在的他来说,蚊子腿也是肉。
他没急着去采,而是先观察四周。
石环的排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有人故意摆成这样。石头上还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杜羽蹲下身,用手指抹了点黑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股极淡的硫磺味。
“修士留下的。”他皱皱眉。
这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也就是说,最近有修士来过玄林,还在这儿施过火系法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雪地上有几行杂乱的脚印,已经快被新雪盖住了,但依稀能看出是人的足迹,而且不止一人。
杜羽心头微沉。
玄林虽然常有修士来采药猎兽,但多是独来独往。结伴而来的,要么是宗门弟子集体历练,要么是……别有目的。
他不再多想,快步走到金线草旁,小心连根拔起,用准备好的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刚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吼声沉闷,带着某种压抑的暴戾,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杜羽脸色一变。
这声音他听过——三年前在宗门典籍里见过描述,是铁背熊的吼声。成年的铁背熊堪比筑基初期修士,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而且性情凶暴。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昨晚发现铁片的那条溪流附近。
杜羽略一犹豫,还是朝那个方向潜去。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树影或岩石的阴影里,尽量不发出声音。体内那股凝涩的灵力缓缓运转,虽然不能让他身轻如燕,却让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越靠近溪流,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
杜羽藏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树后,探头看去。
溪边空地上,一片狼藉。
雪地被践踏得乱七八糟,染着大片暗红的血迹。三具尸体躺在血泊里——两具穿着灰色劲装,胸口被利爪撕开,内脏都流了出来;另一具穿着褐色皮甲,脑袋被拍碎了半边。
死状凄惨。
而在尸体旁边,一头庞然大物正低头啃食着什么。
铁背熊。
这畜生比典籍里描述的还要大上一圈,肩高近丈,浑身覆盖着黑铁般的毛发,背上有一道从颈至臀的银白纹路。它满嘴是血,正撕扯着那具穿皮甲尸体的胳膊,嚼得咔嚓作响。
杜羽屏住呼吸。
铁背熊是筑基初期妖兽,以他现在的实力,硬碰硬绝无胜算。但这畜生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斗,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肋,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而且……杜羽的目光落在铁背熊身后。
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洞穴,洞口被乱石遮掩了大半,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微光透出。不是火光,也不是日光,而是一种淡淡的、莹白色的光。
灵光?
杜羽心跳加快。
能让洞穴透出灵光的,要么是灵脉节点,要么是……天材地宝。
他正想着,铁背熊忽然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扫向四周。
杜羽立刻缩回树后,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几息之后,铁背熊似乎没发现异常,又低头继续啃食。但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然后,它猛地转身,朝洞穴走去。
杜羽从树后探出半个头,看见铁背熊用爪子扒开洞口的乱石,庞大的身躯费力地挤了进去。片刻后,洞穴里的莹白光芒忽然亮了一瞬,随即暗了下去。
四周恢复寂静,只剩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溪水潺潺的流淌声。
杜羽没动。
他在树后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确认铁背熊没有出来的迹象,才小心地现身。
先走到尸体旁。
三具尸体都已经冰冷。他蹲下身,快速搜了一遍。两个灰衣人身上只有几块碎银和一把短刀,倒是那穿皮甲的,怀里有个巴掌大的布袋。
杜羽扯下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块下品灵晶,还有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
他展开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认出是玄林的一部分。上面用朱砂标了三个红点,其中一个的位置,正好在溪流附近,旁边还注了两个字:灵穴。
杜羽瞳孔一缩。
灵穴是灵脉外泄形成的节点,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是修炼的宝地。但灵穴通常都有妖兽占据,而且往往不止一头。
他收起地图和灵晶,又检查了尸体的伤口。
致命伤都是利爪造成,伤口边缘有焦黑的痕迹——这是铁背熊的妖力残留,带火毒。
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具灰衣尸体的背上,还有一道细长的切口,切口平整,像是被利器所伤。
不是铁背熊的爪子。
杜羽站起身,环顾四周。
雪地上除了熊掌印和血迹,确实还有几道浅浅的、像是剑尖划过的痕迹。痕迹很新,和熊掌印重叠在一起。
“有人先和铁背熊交手,不敌,逃了。”他推测,“这三个人可能是后来撞上的,遭了殃。”
那么,先和铁背熊交手的人,去哪了?
杜羽看向那个洞穴。
莹白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洞口黑黝黝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他犹豫了。
进去,可能面对一头受伤但凶性不减的铁背熊,还可能碰上那个先一步逃进洞穴的人。
不进去……灵穴的诱惑太大了。以他炼气九层的修为,若能借灵穴修炼,突破到炼气十层圆满的把握能大上三成。
而且,洞穴里透出的灵光,总让他想起怀里的铁片,想起胸口那枚鼎印。
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
杜羽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短刀,握在手中。
他走到洞口。
洞很深,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花香,混着血腥味,显得格外诡异。
他侧耳听了听。
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水滴落下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铁背熊还在里面,而且很可能在休息。
杜羽咬咬牙,矮身钻了进去。
洞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洞壁湿滑,长满青苔,越往里走,那股花香越浓。走了约莫十来丈,前方出现了一个转弯。
他贴在拐角处,小心探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石窟,有四五丈见方,穹顶垂着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石窟中央,有一汪脸盆大小的水潭,潭水莹白如玉,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灵穴!
而在水潭边,铁背熊正蜷成一团,呼呼大睡。它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呼吸粗重,显然伤得不轻。
杜羽的目光扫过石窟。
除了水潭和铁背熊,石窟里还有三样东西。
一是水潭边生着的一株半尺高的植物——通体银白,叶如兰草,顶端结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朱红果子。果子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正随着灵光的明暗微微闪烁。
二是石窟角落里堆着的一小堆骨头,有人骨,也有兽骨,都陈旧发黄。
三是……骨头堆旁,靠墙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道袍,胸口绣着云纹,是流云宗的弟子服。他低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脸。但让杜羽心头一跳的是——
这人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
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