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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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潮起钱塘夜,风来听潮亭
嘉靖三十四年,秋。
钱塘江。
潮信大乱!
往年准时如官兵点卯的钱塘大潮,今年活像个喝大了的疯婆娘,说来就来,全无征兆。江水浑浊如黄泥汤,更诡异的是,江面上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血腥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江畔,听潮亭。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正自顾自地喝着酒。
他叫莫问,龙泉谷主,当世第一铸剑宗师。
就在他将酒杯凑到唇边的瞬间,异变陡生!
“死!”
一声嘶哑的爆喝,如同夜枭啼血!
五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亭子的五个死角暴起!他们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五柄淬着幽蓝剧毒的短刃,从五个最刁钻、最匪夷所思的角度,封死了莫问周身上下所有的闪避空间!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绝杀!
为首的黑衣人脸上扣着狰狞的梅花恶鬼面具,声音刺耳如刮铁:“龙泉谷主,莫问?交出断水剑,留你全尸!”
扶桑倭寇,梅花盗!
莫问心里跟明镜似的,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仿佛眼前这五把能见血封喉的毒刃,不过是几根苍蝇腿。
“想要我的剑?”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下辈子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莫问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快!
快到一种匪夷所思、完全违背了人体极限的程度!
那五个自诩顶尖的扶桑刺客,他们的眼睛,他们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动态视觉,根本无法捕捉到莫问的动作!瞳孔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
“噗!”
第一个出手的倭寇只觉得手腕一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低头一看,自己那只紧握短刃的右手,已经齐着腕子,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狂飙!
剧痛甚至还没来得及传到他的大脑,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掌,已经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如巨锤擂鼓的巨响!
那名倭寇的身体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袋,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亭子的石柱上!坚硬的石柱,竟被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他软趴趴地滑落在地,胸口整个塌陷下去,嘴里冒着血沫,眼中的生机瞬间消散。
秒杀!
一个照面,甚至连剑都没拔,就秒杀了一名顶尖刺客!
剩下的四个倭寇,瞳孔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们的大脑,宕机了!
这是什么怪物?!这他妈的是人能做到的事?!
“八嘎!”为首的鬼面人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背后抽出一柄狭长的太刀。刀身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妖异的红光,一看就非凡品。“结阵!杀了他!”
四名倭寇瞬间散开,脚踩诡异步伐,气息相连,化作一张杀气腾腾的无形大网,将莫问死死罩住!
鬼面人双手握刀,高举过顶,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一股惨烈至极的杀伐之气,仿佛要将这天都捅个窟窿!
“柳生新阴流,奥义——斩铁!”
刀光一闪!
那道刀光,亮得不像话,仿佛一道真正的闪电从九天之上恶狠狠地劈落,带着能将山岳都一分为二的恐怖气势,对着莫问的天灵盖怒斩而下!
这一刀,已经完全超出了凡俗武学的范畴!
整个亭子里的空气,都被这一刀抽干了!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莫问终于动了。
他没去拿身边那柄布包长剑,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并拢,对着那道能斩断钢铁的刀光,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迎了上去。
“叮!”
一声脆响。
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
下一秒,时间仿佛静止。
那柄气势汹汹、足以开碑裂石的扶桑宝刀,被那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当当、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刀尖,距离莫问的额头,不到三寸。
任凭那鬼面人憋红了脸,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刀身疯狂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悲鸣,却硬是再也无法前进哪怕一毫米!
全场,死寂。
那几个结阵的倭寇,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用……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柳生大人的奥义斩铁?!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他们从小建立的武学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两根手指,碾得粉碎!
“你的刀,在怕我。”莫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完,他并拢的双指,轻轻一错。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断裂声。
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扶桑宝刀,应声断为两截!
“不可能!”鬼面人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一声,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抖得像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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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箫声,忽然从江面上传来。
一道白衣身影,手持碧玉长箫,脚踩一叶扁舟,逆着诡异的江潮,乘风破浪而来。
来的是个女人,眉眼如画,一身白衣在这阴沉的天色下,仙气飘飘,仿佛随时会羽化飞升。
“沧浪帮,苏枕雪?”莫问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女子苏枕雪,见过莫问谷主。”苏枕雪的扁舟稳稳停下,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泉,瞬间冲淡了亭子里浓重的血腥和杀气。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断刀和那几个魂都快吓飞的倭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严大人来得可真是时候。这边倭寇刚动手,您的大队人马就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约好了的呢。”
话音未落,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亭外响起。
“苏帮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不紧不慢地走来。轿帘一掀,一个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镇海司千户,严世藩。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倭寇,径直走到苏枕雪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本官奉旨巡查江防,倒是你,在此聚众,是想zaofan吗?”
苏枕雪伸出玉指,指向那个为首的鬼面人:“大人不妨问问这位扶桑朋友,他腰里那块‘镇’字腰牌,是从哪儿来的?”
严世藩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阴冷。
“大胆倭寇,竟敢伪造我镇海司腰牌!”他厉声爆喝,仿佛真的毫不知情,“来人!将这些贼寇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上,一片刀光闪过,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梅花盗,瞬间被砍成了肉泥!
杀人灭口!
处理完所有“倭寇”,严世藩的目光再次落回莫问和苏枕雪身上,笑容变得愈发和善:“让二位受惊了。不过……钱塘江是我大明海防重地,闲杂人等,还是少逗留为好。否则,万一被本官当成倭寇同党给剿了,那就不好了。”
赤裸裸的威胁!
说完,他得意地一甩袖袍,转身登轿,扬长而去。
“看来,这天,要变了。”莫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苏枕雪走到江边,看着那依旧浑浊翻滚的江水,美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变得不是天,是这江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
与此同时,钱塘江下游,漕帮码头。
成百上千的苦力光着膀子,喊着震天号子,将一包包货物从大船上扛下。
林寒就是其中一员。
他今年刚满十八,个子不算出挑,但一身腱子肉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在这码头上,他年纪虽小,却凭着一股子机灵和不要命的狠劲,混得还算不错。
“寒哥,歇会儿吧!”一个少年递过来一个水囊。
林寒一把抓过,咕咚咕咚灌了半天:“歇个屁!三爷盯着呢,出了岔子,咱们皮都得被扒了!”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一队身穿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的汉子,护送着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粗暴地推开人群。
那棺材通体漆黑如墨,用碗口粗的铁链五花大绑,链子上还贴满了画着鬼画符的黄符。抬棺的八个壮汉,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明明是秋老虎天气,可那棺材一靠近,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凉了好几度,一股阴森森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几位爷,船备好了!”漕帮副帮主三爷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冷冷道:“除了我们的人,船上不许有任何一个杂碎。这口棺材,谁也不许多看,谁也不许多问,明白吗?”
就在棺材即将被抬上船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十支黑漆漆的利箭,毫无征兆地从四周货堆后爆射而出,劈头盖脸地射向那队黑衣人!
“有埋伏!保护主上!”刀疤脸汉子怒吼着抽刀格挡。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整个码头炸了锅,苦力们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林寒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刚才的少年,猛地钻进旁边堆积如山的麻袋后。
发动袭击的也是一群黑衣蒙面人,身手比护送方还要狠辣,招招都是杀招,配合极其默契,一看就是死士!
护送方瞬间落了下风,不断有人中刀倒地。
刀疤脸汉子浑身浴血,死死护在棺材前,却依旧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噗嗤!”
他拼尽全力挡开两刀,第三柄却还是狠狠刺穿了他的小腹。
“走……快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护卫嘶吼。
那护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一掌拍在棺材侧面,从裂开的暗格里抓出一件东西塞进怀里,转身就朝码头外疯狂冲去!
“拦住他!”袭击者头领厉声喝道。
那护卫身法诡异,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一支冷箭却从暗处射来,正中他的后心!
他一个踉跄,重重扑倒在地。
林寒的心脏“砰砰”狂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电光火石之间,猛地一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身旁那堆麻袋的支撑木上!
“哗啦啦!”
上百个装满粮食的麻袋如同山崩一样滚落,正好将那几个追兵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找死!”追兵头领气得哇哇大叫,一刀劈开麻袋,却发现林寒和那受伤的护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码头下方的下水道里,林寒架着那个重伤的护卫,在没过膝盖的污水里艰难挪动。
“撑住!”
护卫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用尽最后的力气塞到林寒手里。
令牌入手冰凉刺骨,上面刻着繁复的波浪花纹,中间是一个篆体的“令”字。
“翻……江令……”护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带……带着它……去金陵……找……明镜先生……”
“什么明镜先生?”林寒急得满头大汗。
“他……是唯一能……解开……蛟棺秘密的人……”护卫的眼睛开始涣散,“千万……别让镇海司……得到它……那里面……是……是神……也是魔……”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的头猛地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林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翻江令”,脑子里一片浆糊。
翻江令?明镜先生?蛟棺?神?魔?
这都他妈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只是一个在码头扛大包的,怎么一转眼就卷进了这种要命的破事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方,已经传来了漕帮三爷那怨毒的咆哮:
“把所有出口都给老子封死!掘地三尺也要把林寒那个小兔崽子给我挖出来!敢给老子惹麻烦,老子要他生不如死!”
漆黑腥臭的水道里,林寒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股强大到他无法想象的势力同时盯上。
他只知道,怀里这枚“翻江令”,现在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色深沉,江风呜咽。
钱塘江的水面,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从那万丈波涛之下,彻底苏醒。
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江心之处,缓缓形成。
第二章 古刹闻蛟吟,星图藏玄机
夜色如墨,厚重得像是化不开的浓稠液体,将钱塘城外的荒野彻底吞没。
林寒像条被追得急了眼的野狗,在齐膝深的草丛里亡命狂奔,肺叶子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铁砂。
身后,曾经熟悉的钱塘城已经缩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他不敢停。
脑子里,漕帮那帮凶神恶煞的脸,和那伙黑衣人冰冷的眼神,正来回切换,每一张面孔上都明晃晃地刻着两个字:杀你。
怀里那枚冰冷的“翻江令”,此刻却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码头上一个平平无奇的苦哈哈,扛着麻袋,心里盘算的不过是晚上去哪家小酒馆,来一碗浊酒,吹吹牛皮,骂骂工头。
一个时辰后,他莫名其妙就成了两拨人马追杀的头号目标,身上还背负了一个倒霉蛋临死前的血腥托付。
金陵,明镜先生。
蛟棺,神与魔。
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像是一群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乱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一个漕帮最底层的苦力,连钱塘城都没出过几次,上哪儿找那个什么劳什子先生?金陵城听说比钱塘大上十倍,他这种人进去,不就跟一滴水掉进钱塘江里一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更别提镇海司了,那可是官府里的阎王殿,别说他这种小杂鱼,就是他们漕帮帮主见了,也得当场跪下磕一个。
林寒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是个天大的黑锅,一个能把他活活碾成肉泥的巨坑。
他不止一次想过,妈的,干脆把这破牌子扔了,随便找个山沟沟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再换个码头继续当牛做马。
可那个护卫临死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那双喷着血沫子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在他心里烫下了一个印子。
“操!”
林寒低声咒骂一句,脚下被一块石头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狗吃屎般扑倒在地,结结实实啃了一嘴烂泥。
他没急着爬起来,就这么趴着,脑袋埋在草丛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星光惨淡,荒草里虫鸣此起彼伏,更远处,山峦起伏,勾勒出一道黑黢黢的狰狞轮廓。
灵隐寺。
一座荒废了几十年的破庙。
小时候听街坊老头说,那地方不干净,晚上有狐狸精出来勾引赶考的书生,吸人阳气。
后来漕帮里的小子们要是跟人干仗输了,或是欠了一屁股赌债没地方躲,就会钻进那座破庙里。地方够大,够烂,藏几个人进去,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找着。
现在,这鬼地方成了林寒唯一的避难所。
吐掉嘴里的草根和泥土,林寒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片漆黑的山峦轮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过去。
必须活下去。
至少,得活到搞明白,自己他娘的到底惹上了什么天杀的祸事。
半个时辰后,灵隐寺那残破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灵隐禅寺”四个大字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不堪,那个“禅”字更是断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砸下来。
空气中,一股子烂木头和湿泥土混合发酵的霉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林寒没走正门,轻车熟路地绕到寺院西侧,找到一段坍塌的院墙,那是他小时候掏鸟窝的秘密通道。
他猫着腰,动作比狸猫还轻巧,悄无声息地翻过断墙,稳稳落在齐腰高的杂草里。
整个寺院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夜风吹过破败殿宇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
林寒攥紧了从一个死人身上顺来的匕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不是怕鬼,在码头那种地方,见过的死人比这庙里的佛像都多。
他怕人。
总觉得这片死寂里,藏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他贴着墙根,一点点朝主殿大雄宝殿的方向挪去。那里最宽敞,也最破败,理论上也最适合藏身。
殿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像一张准备吞噬活人的巨口。
林寒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里望去。
殿内,一尊缺了半拉脑袋的巨大佛像,在从屋顶破洞漏下的惨白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佛像下面……居然生着一堆火。
一堆小小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也映出了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是个书生。
一个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书生。
他正盘腿坐在火堆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在火上慢悠悠地翻烤着。一股淡淡的焦香随风飘了过来,闻着像是烤地瓜。
林寒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这他妈什么情况?
荒山,破庙,三更半夜,一个穷酸书生在这里烤地瓜?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透着一股子邪性。
林寒立刻屏住呼吸,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缩回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
在码头混久了,他见识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下手可能就越黑。
“我说,外面的朋友,你都看半天了,不冷么?”
那个书生头也没抬,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在说梦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林寒的耳朵里。
“草丛里露水重,万一染了风寒可不划算。要不要进来烤烤火,顺便尝尝我刚烤好的地瓜?这可是我从山下老乡地里‘借’来的,甜得很。”
林寒的心,咯噔一下,直接沉到了谷底。
被发现了。
他离那书生至少有七八丈远,中间还隔着乱七八糟的杂草和石块,对方居然能发现他?而且听那口气,好像早就知道他来了!
跑,还是不跑?
跑,对方能这么轻易发现自己,身手绝对不简单,未必跑得掉。不跑,天知道这个不人不鬼的书生是什么来路。
林寒脑子里电光石火,无数念头闪过,最终还是死死握着匕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一双眼睛死死锁定那个书生,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满月的强弓。
“你是谁?”林寒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书生终于抬起头,冲他露齿一笑,牙齿在火光下白得晃眼。
这书生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像是黑夜里藏着两颗寒星。
“萍水相逢,何必问名。你可以叫我……明镜。”书生晃了晃手里烤得焦黄流油的地瓜,一股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真不来一个?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明镜!
林寒的大脑“嗡”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砸了一下。
明镜先生!
那个护卫临死前让他拼了命也要去金陵找的人!
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算准了自己会来这里?还是说……这他妈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林寒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镜先生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警惕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慢条斯理地掰开烤地瓜,黄澄澄的瓜瓤冒着滚烫的热气。
“等你啊。”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含糊不清地说道,“有人托我在这里等一个拿着‘翻江令’的小朋友。我掐指一算,今夜子时,他会从西边那堵破墙翻进来,喏,就是你刚才翻的那里。”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可这番话听在林寒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道晴天霹雳,把他整个人都给劈麻了。
这人不仅知道他会来,还知道他会从哪儿进来,甚至连他身上有翻江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这是妖怪吧!
林寒背后的寒毛一根根全炸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今天晚上遇到的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令牌不在我身上。”林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是个过路的,听见这里有动静,好奇过来看看。”
“哦?”明镜先生挑了挑眉毛,又啃了一口地瓜,腮帮子鼓鼓地说道,“是吗?那你怀里那块硬邦邦、硌得慌的东西是什么?要不掏出来,我帮你瞧瞧是石头还是铁块?”
林寒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匕首横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拼命的架势。
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痨鬼书生,给他的压力,比之前在码头面对那几十个提刀的杀手加起来还要大。
那是一种被完全看穿,被彻底掌控的无力感,就像是光着屁股站在了阎王爷面前。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紧张到快要凝固的时候,几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殿外不同的方向骤然响起!
“小心!”
林寒几乎是凭着在码头打架练出的本能,嘶吼一声,同时想也不想就是一个懒驴打滚,朝着旁边的石柱扑了出去。
“噗!噗!噗!”
三枚乌黑的十字镖,几乎是擦着他刚才站立的残影,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的柱子里,镖尾兀自嗡嗡作响,颤动不休。
紧接着,七八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殿外的黑暗中涌了进来,瞬间将两人包围。
左边三个,是身材矮小的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里握着狭长而弯曲的刀刃,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右边五个,则是高大魁梧的喇嘛,身穿绛红色僧袍,头戴鸡冠帽,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金刚降魔杵和月牙铲,个个一脸横肉,眼神凶悍得像是要吃人。
扶桑忍者!西域番僧!
林寒心头一沉,这些年倭寇在沿海一带烧杀抢掠,队伍里就混杂着不少这种不人不鬼的玩意儿,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些人身上的杀气,比码头那伙漕帮的混混,浓烈了十倍不止!
他们一冲进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就同时锁定了林寒。
不,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林寒的胸口位置。
“交出圣物,留你全尸!”一个番僧瓮声瓮气地开口,汉语说得生硬无比,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石头。
话音未落,一个忍者已经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诡异地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下一个瞬间,竟然鬼魅般出现在林寒的身后,手中的忍者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无声无息地直取林寒的后颈!
太快了!
快到林寒的眼睛根本跟不上,脑子也来不及反应,只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贴近了后颈的皮肤。
完了,老子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里冒出来,一只手,一只甚至还拿着半块烤地瓜的手,忽然从旁边懒洋洋地伸了出来,看起来慢悠悠的,却后发先至,轻轻巧巧地在那忍者的手腕上敲了一下。
对,就是敲。
像是邻居打招呼一样。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骨裂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骤然响起。
那名顶尖忍者的手腕,以一个绝对不可能的角度向后诡异地对折,手中的忍者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剧痛让他发出了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佛像基座上,滑落下来,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
无论是剩下的两名忍者,还是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番僧,全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依旧盘腿坐在火堆旁的蓝衫书生。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
他就是那么随随便便地伸了一下手,用啃了一半的烤地瓜敲了一下,一个身手快如鬼魅的顶尖忍者,就废了?
而且,他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冒着热气的烤地瓜!
这算什么?烤地瓜点穴法?还是地瓜杀人术?
所有入侵者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到了毁灭性的、颠覆性的打击。
林寒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张着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他刚才已经准备好投胎了,结果……就这?
他看看一脸风轻云淡的明镜先生,又看看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忍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的还是人吗?这他妈的是神仙下凡了吧!
明镜先生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吹了吹沾在烤地瓜上的灰尘,又慢悠悠地咬了一大口,这才抬起头,看向那群已经彻底吓傻了的敌人。
“我说……你们这些人,很没有礼貌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责备,像是在教训一群不懂事的熊孩子,“没看到我正在吃宵夜吗?打打杀杀的,多影响食欲。”
为首的那个番僧脸色变了又变,从极度的震惊中强行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色厉内荏的狠厉。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插手我神教之事?”
“神教?什么狗屁神教。”明镜先生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一群从西边来的偷鸡摸狗的贼秃罢了。那边那几个,也好不到哪儿去,干杀人的勾当连脸都不敢露,跟阴沟里的耗子一样。”
他这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敌人,全都骂了进去。
“找死!”
番僧们勃然大怒,齐喝一声,挥舞着沉重的兵器,踏着让地面都在震动的沉重步伐,如同几头发了疯的犀牛,朝着明镜先生猛冲过来。
“结阵!杀了他!”剩下的两名忍者也同时低喝,双手飞快结出复杂的手印。
“忍法,雾隐之术!”
转眼之间,大殿内凭空弥漫起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伸手不见五指,瞬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和声音。
林寒心中大骇,这种诡异的妖术他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
“雕虫小技。”
浓雾中,传来明镜先生一声不屑的轻笑。
他依然坐在原地,动也未动,只是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烤地瓜,随手朝着大殿中央一扔。
那半块烤地瓜在空中划出一道毫不起眼的抛物线,慢悠悠地落向大殿的中央。
就在它即将落地的一瞬间,明镜先生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对着那半块烤地瓜的方向,凌空一点。
“破。”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平地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半块小小的烤地瓜,竟然在半空中轰然炸开!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它为中心,如同一圈透明的涟E,猛地向四周席卷而去!
气浪过处,摧枯拉朽!
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瞬间被一扫而空,仿佛从未出现过。
五个狂奔冲锋的番僧,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万斤巨墙狠狠撞上,一个个口喷鲜血,发出凄厉的惨叫,以比冲过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手中的金刚杵和月牙铲,在半空中就碎成了漫天铁片!
那两个正在结印的忍者,更是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那恐怖的气浪直接震得七窍流血,如同两滩烂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指点出,半块地瓜,引爆气浪,团灭八大高手!
林寒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完全超乎人类想象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锅粥。
这……这他妈的是武功?
这分明是神仙法术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护卫说,只有明镜先生能解开所有的秘密。
开玩笑,有这种通天彻地手段的神仙人物,这天底下还有什么秘密能难住他?
火光下,明镜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微微皱了皱眉。
“唉,可惜了,浪费了半个好地瓜。”
他施施然走到林寒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石化,脸上还挂着一丝口水的少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现在,可以把那块硌得慌的牌子,拿出来给我看看了吗,小朋友?”
林寒机械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清秀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的脸,突然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刺激太大了,腿软了,站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青铜令牌,双手颤抖着递了过去。
明镜先生接过令牌,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眼神,在接触到令牌的瞬间,陡然变了。
那股慵懒和玩世不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锐利,仿佛一把尘封已久的绝世神兵,骤然出鞘。
“果然是它……翻江令,也是……启星钥。”
他喃喃自语,随即抬头看了一眼房顶的破洞,又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时辰差不多了。”
他拿着令牌,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那尊缺了脑袋的佛像前站定。
林寒好奇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明镜先生伸出手,在佛像基座上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莲花瓣图案上,以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节奏,连续按了七下。
“咔……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巨大的石佛内部传来。
下一秒,那尊重达万斤的巨大石佛,竟然缓缓地向着一侧平移开来,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通往地下的台阶。
一股阴冷潮湿,还夹杂着淡淡水腥气的风,从地道里猛地吹了上来,让林寒打了个哆嗦。
“跟上。”
明镜先生看也不看他,当先一步,走进了黑暗的地道。
林寒犹豫了一秒钟,看看殿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又看了看殿内一片狼藉的尸体,最后狠狠一咬牙,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事到如今,他除了抱紧这个神仙般的大腿,已经别无选择。
地道很长,很深,两旁的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湿滑无比。
也不知走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无法想象的巨大地下溶洞,出现在林寒面前。
溶洞高约十余丈,宽广无比,洞顶垂下无数狰狞的巨大钟乳石。四周的石壁上,生长着一种会发出幽幽蓝光的奇异菌类,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传说中的水晶龙宫。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一个巨大水潭的旁边,静静地停放着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漆黑,缠绕着碗口粗的沉重铁链,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黄色符纸的……蛟棺!
林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口棺材,和他在码头看到的那口,一模一样!
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码头那口被抢走的棺材是假的?还是说……这种棺材不止一口?
“很惊讶,对吗?”明镜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响起,带着一丝回音,“码头那一副,是故意扔出去的诱饵,是给镇海司和那些倭寇准备的。这一副,才是真的。”
他走到蛟棺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身,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四十年前,碧血营三千忠魂,就是为了镇压这口棺材里的东西,才全军覆没,最后还背上了叛逆的千古骂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死死压抑的悲愤和杀意。
碧血营!
林寒的心又是一阵狂跳。这个名字,他听码头上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过。那是几十年前,大奉王朝最精锐的一支无敌水师,却在一夜之间,于东海之上神秘消失,从此被朝廷定为叛军。
“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林寒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神,也是魔。”明镜先生说出了和那个护卫一模一样的话。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溶洞顶部一个碗口大小的天然孔洞,那里,正有一束清冷的月光投射下来。
“时辰到了。”
他举起手中的翻江令,走到了那束月光之下。
奇迹,在下一刻发生。
当月光透过令牌上那个镂空的“令”字,精准地照射在令牌背面的古怪星图上时,整块平平无奇的青铜令牌,竟然像是被瞬间激活了一样,猛地亮了起来!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星辰纹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光芒!
紧接着,一道道银色的光线,从令牌中投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勾勒、延伸,最终,在林寒的面前,形成了一副……浩瀚无垠的立体星图!
无数璀璨的光点在空中缓缓旋转,组成玄奥无比的轨迹,仿佛将整个宇宙的星空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溶洞之中。
林寒彻底看呆了,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这瑰丽而壮观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普通的地图。”明镜先生的目光痴痴地望着那片旋转的星海,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激动,“这是传说中,始皇帝用来寻找海外仙山,横渡星海的……星槎航图!”
星槎航图!
就在这时,溶洞的入口方向,陡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轰隆!”
整个溶洞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
“找到他们了!就在下面!”
“放火!用震天雷!把洞口给老子炸开!”
上面传来了嘈杂的喊杀声,还有盔甲的碰撞声,是官兵!而且是装备精良的军队!
明镜先生的脸色瞬间一变。
“镇海司的人,来得这么快!”
他一挥手,半空中的星图瞬间消失,令牌也恢复了古朴的模样。
“走!从水路走!”
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林寒,朝着溶洞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水潭猛冲过去。
“可是我……”林寒想说他水性没那么好,在这种鬼地方潜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别废话!”
明镜先生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的后衣领,不由分说,纵身一跃。
“噗通!”
两人同时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水潭之中,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潭水彻底吞没。
就在他们跳下去的下一秒,又是几声更加剧烈的爆炸,溶洞的入口被彻底炸开,无数火把和人影涌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一身黑底金纹的飞鱼服,满脸阴鸷的镇海司千户,严世藩。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溶洞,和那个还在冒着水花、深不见底的水潭,脸色…
第三章 踏浪辨忠奸
西湖,九里松。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
林寒从那条腥臭刺骨的地下暗河里爬出来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回。
整个人像条脱水的死鱼,瘫在岸边烂泥里,浑身湿透,冷得上下牙直打架,脑子里却是一团滚烫的浆糊。
破庙,烤地瓜,杀手,神仙打架,星图,蛟棺……
妈的,这一夜过的,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刺激。
林寒扭头,看向旁边那位罪魁祸首“神仙”。
明镜先生正优哉游哉地拧着蓝衫下摆,湿漉漉的儒衫被他一拧,水流哗哗作响,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懒洋洋刚睡醒的德性,仿佛刚才那场水下生死逃亡,不过是饭后在西湖里游了个泳。
“我说……小朋友,你再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非分之想的。”明镜先生斜了林寒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林寒老脸一红,赶紧别过头去,一肚子的问题堵在喉咙里,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算看明白了,跟这位爷聊天,你永远占不到便宜。他想让你知道的,你捂着耳朵都得听;他不想说的,你拿刀架脖子上,他都能跟你扯上半个时辰今天的天气。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明镜先生把半干不湿的儒衫重新套上,拍了拍手,“跟我来,带你去见个老朋友。能不能活命,能不能搞明白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然是半块在灵隐寺没吃完的烤地瓜。
地瓜被水泡得软趴趴,看着就让人反胃。
明镜先生却毫不在意,掰下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林寒看着他这副尊容,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他妈真是个能一指头点爆一支军队的绝世高人?怎么看怎么像个从哪个村里跑出来,三天没吃过饱饭的穷酸秀才。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西湖畔的石子路,朝九里松的方向走去。
“咱们……去见谁?”林寒终于憋不住了。
“一个铁匠。”明镜先生头也不回。
“铁匠?”林寒直接愣住,他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武林盟主、帮派大佬之类的人物吧。
“一个全天下最会打铁的铁匠。”明镜先生的语气里,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敬意,“也是……全天下脾气最臭的铁匠。”
九里松下,松涛阵阵,如龙吟虎啸。
钱塘江的入海口就在不远处,江海交汇,潮声轰鸣,与松涛声遥相呼应,形成一种磅礴又奇特的韵律。
林寒刚一走近,就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灼浪,仿佛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松林深处的空地上,一个简陋无比的露天锻炉烧得通红,熊熊炉火将周围的松针都烤得焦黄卷曲。
一个身穿青衫的男人赤着上身,手持一柄沉重铁锤,正对着锻铁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一锤一锤地砸下。
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两鬓染霜,可裸露在外的上半身,肌肉虬结,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每一次挥锤,动作都简练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发力,仿佛他与那柄铁锤已经融为了一体。
“叮!”
“叮!”
“叮!”
锤声清越,富有节奏,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万马奔腾,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钻进林寒的耳朵,让他体内的血液都跟着那锤声的节奏,不由自主地加速流淌。
来人,正是龙泉谷主,当世第一铸剑宗师,莫问。
明镜先生停下脚步,没上前打扰,只是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林寒则完全被那锻打的场面吸引了。
他虽不懂铸剑,但在码头干久了力气活,看得出这铁匠的每一锤,都蕴含着一种举重若轻、力发千钧的恐怖力道。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铁匠的眼神。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专注,冷漠,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与眼前这块烧红的铁。那目光扫过之处,连跳跃的炉火似乎都为之一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莫问终于停下了动作。
随手将铁锤往旁边一扔,那柄至少重达百斤的巨锤,落在地上,竟悄无声息,仿佛一根羽毛。
莫问拿起旁边的水瓢,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淋下。
“滋啦——”
一阵白汽蒸腾而起,莫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竟凝成一道白线,许久才散去。
“躲在后面看了这么久,不嫌累得慌?”
莫不问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像是两块铁在摩擦。
明镜先生这才笑嘻嘻地从树后晃悠出来,摇着他的破扇子,说道:“欣赏莫大家打铁,乃是人生一大雅事,岂会嫌累。”
莫问的目光在明镜先生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他身后的林寒身上。
那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刚淬火的刀,仿佛能把林寒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林寒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带来的?”莫问问明镜先生,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林寒。
“捡来的。”明镜先生耸耸肩,“一个不怎么听话,但还算有点意思的小家伙。”
莫问不再理会明镜先生,径直走到林寒面前。
他比林寒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林寒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莫问冷冷地开口,“不止一个。”
林寒心头一凛。
“还有一股……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陈年旧味。”莫问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是那东西的味道。”
他猛地伸手,快如闪电,林寒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怀里那枚冰冷的翻江令,就已经到了莫问的手中。
莫问将翻江令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果然是它。”莫问将令牌扔还给林寒,语气依旧冰冷,“拿着这块催命符,你还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林寒接过令牌,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都他妈是些什么怪物?一个能算出他什么时候来,一个能闻出他身上的味道!
“这小子根骨还行,虽然练的是些不入流的粗浅把式,但底子还算干净。”明镜先生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像是在推销什么滞销的货物,“怎么样,莫大家,有没有兴趣指点一二?”
莫问冷哼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小子,你可知这钱塘江的潮水,为何而生?”莫问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寒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月亮……月亮引力,还有风……”
这些都是他在码头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船老大们吹牛时听来的。
“月亮?风?”莫问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那是你们凡夫俗子的看法。真正的潮水,生于天地之息,发于龙脉之怒。”
他转过身,指着不远处那片波涛翻涌的江面。
“你想活命,想弄清楚那些追杀你的人是谁,想让自己变得不再像条被人撵得到处跑的野狗,就先去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林寒脱口而出。
莫问的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去听懂潮水的声音。”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林寒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像个被扔出去的破麻袋,划出一道夸张的抛物线,朝着那汹涌的江水直直砸了过去。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林寒吞没。
林寒在漕帮长大,水性极好,可在落水的瞬间,他就感觉不对劲。
今天的江水,格外地“重”!
而且水下暗流涌动,乱得像一锅沸粥,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旋涡,疯狂拉扯着他的身体,让他根本无法控制平衡。
林寒拼命地划动手脚,想要浮上水面,可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江底传来,将他死死地往下拉。
窒息感和冰冷的江水,一同涌入他的口鼻。
岸上,明镜先生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出手。
“他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还是趁早淹死的好,也省得将来死得更难看。”莫问冷冷地拦住了他。
明镜先生看着江面上挣扎的水花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片平静,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家伙,还是这么疯。”
莫问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面。
水下,林寒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想死。
他脑子里闪过码头兄弟们的脸,闪过那个护卫临死前的眼神,闪过怀里那块滚烫的令牌。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狠劲和不甘,猛地从他心底里爆发出来!
林寒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任由那股暗流将自己卷向江底,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去看,去感受这水下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
浑浊的江水里,无数道水流交织、碰撞、旋转,它们并非毫无规律,而是遵循着一种古老而磅礴的节奏。有的迅猛如刀,有的轻柔如丝,有的霸道如锤。
这……这不是水流。
这他妈的,是一套正在演练的武功!一套用整个钱塘江作为演武场的绝世武功!
就在他脑中闪过这个荒唐念头的瞬间,丹田深处,一股极其微弱的热流,突然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正是昨夜在莫问掌下被引导出的那一丝内力。
这股热流一出现,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本能地顺着水流最“柔”最“顺”的那条路径,在他体内飞快地游走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林寒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清醒过来。
他不再对抗,而是学着那股热流的轨迹,用自己的身体,去顺应,去贴合那些狂暴的暗流。
不再是“人”在和“水”斗。
而是“人”变成了“水”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林寒猛地睁开眼睛,双脚在江底的一块礁石上狠狠一蹬!
“哗啦!”
水花四溅,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出水面,带着一身淋漓的水珠,稳稳地落在了岸边。
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冻得浑身发抖,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明镜先生那把万年不离手的扇子,摇到一半,僵在了空中,嘴巴第一次微微张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莫问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仿佛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观潮,听涛,踏浪。此为《碧海潮生诀》三境。”莫问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 সার的赞许,“你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凭着本能摸到‘观潮’的门槛,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
林寒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子,这天下武学,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精、气、神三者合一。”明镜先生终于回过神来,摇着扇子走了过来,为他解惑,“寻常武夫练的是筋骨皮,是蛮力;高明点的,懂得运气,练的是内力;而真正的宗师,练的是‘意’,是‘势’。”
“莫大家让你去感受潮水,不是让你去学游泳,是让你去领悟潮水的‘势’。潮起潮落,看似无常,实则蕴含天地至理。你什么时候能将这股‘势’化为己用,什么时候,这门功夫才算真正入了门。”
林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点他明白了,自己似乎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莫问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铁牌,扔给了林寒。
“这是龙泉铁令。”他淡淡地说道,“凭此令,你可以去龙泉谷,求取一柄剑。不过,不是现在。什么时候,你能真正做到‘踏浪而行’,再来找我。”
说完,不再看林寒,转身走向那通红的锻炉,重新拿起了那柄沉重的铁锤。
“叮!”
清越的锤声,再次在松林间响起。
这是送客了。
“走吧,别打扰这个铁疯子了。”明镜先生拍了拍林寒的肩膀,“他肯给你铁令,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这天底下,想求他一柄剑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金陵城外。”
林寒紧紧握着那枚温热的龙泉铁令,又看了一眼莫问那专注得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背影,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拜的不仅是传艺之恩,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明镜先生……”走在路上,林寒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你们说的……碧血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块令牌,又到底是什么?”
明镜先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四十年前,大奉最精锐的水师‘碧血营’,一夜之间,在东海之上全军覆没。朝廷给出的罪名是:私通倭寇,意图谋反。”
“但真相是,他们是为了镇压一件从远古遗迹中打捞出来的,足以毁灭整个海疆的‘东西’,才与赶来抢夺的各方势力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悲凉。
“而你手里的这枚翻江令,就是当年碧血营大元帅的信物。它既是开启那件‘东西’的钥匙,也是……找到碧血营沉冤真相的唯一线索。”
林寒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卷入的,是怎样一桩滔天的旧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牵扯到家国忠奸,尘封了四十年的血海深仇。
西湖,湖心亭。
一艘画舫悠悠停靠,明镜先生不知从哪弄来一壶上好的龙井和一套精致茶具,正有模有样地泡着茶。
林寒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热茶,心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碧血营的案子,牵扯太广,上至朝堂诸公,下至江湖各大门派,甚至还有扶桑、西域的势力。”明镜先生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慢悠悠地说道,“镇海司,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条狗罢了。”
“那我们现在……”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明镜先生打断了他,“镇海司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整个钱塘城,现在估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
“等一个能打破这盘死局的人出现。”明镜先生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水面,眼神变得高深莫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破水声传来。
只见远处,一艘巨大而华丽的楼船,挂着“镇海”的旗号,正以一种蛮横的速度,朝着湖心亭直冲而来。楼船两侧,各有数艘快如疾风的黑漆战船护卫,船上站满了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一个个杀气腾腾。
楼船船头,一个身形微胖、身穿正四品官袍的中年官员,正负手而立,一脸阴沉地望着湖心亭。
正是镇海司千户,严世藩!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林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画舫上的明镜先生,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甚至还对着严世藩的方向,遥遥举了举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楼船在距离湖心亭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严世藩没有上亭子,只是用那双阴狠的眼睛,在林寒和明镜先生脸上一一扫过。
“本官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雅士,在此赏湖品茗,没想到,却是两个朝廷的通缉要犯。”严世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官威,阴阳怪气地说道,“明镜先生,你可是朝廷有名的智囊,怎么也跟这种泥腿子混到了一起?莫非是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钦差大人的腰牌还硬?”
这话说得极毒,既是试探,也是威胁。
明镜先生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对着严世藩拱了拱手:“严大人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读了几本闲书的无用书生,哪里算得上什么智囊。倒是严大人,不好好在你的镇海司衙门里处理公务,大清早跑来这西湖上吹冷风,莫非是听闻西湖的鱼儿,也跟倭寇有所勾结,特来巡查的?”
三言两语,就把严世藩暗指的“勾结”之罪,轻飘飘地顶了回去。
严世藩脸上的肥肉一抖,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他没想到,莫问不在,这书生居然还敢如此猖狂。
“牙尖嘴利!”严世藩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林寒,“小子,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翻江令,跟本官回衙门认罪,或可留你一条全尸。否则,待会儿炮火一响,玉石俱焚,可就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了。”
他身后的几艘战船上,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悄然对准了这小小的湖心亭和画舫。
这不是威胁,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林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死死地盯着严世藩,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知道,今天若是服了软,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
“严大人!”林寒鼓足勇气,大声喊道,“我只是个码头扛活的,不知道什么翻江令!倒是大人你,昨夜在听潮亭,为何要将那些扶桑倭寇灭口?他们身上,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大胆!”严世藩勃然大怒,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般的小子,竟然敢当众质问他。
“来人……”
他刚要下令,一个懒洋洋,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突兀地从湖心亭的顶上传来。
“哎呀呀,好大的官威啊!这是要干什么?在西湖里炸鱼吗?算我一个,算我一个!老叫花我最喜欢吃烤鱼了!”
众人闻声抬头,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破得像渔网,浑身脏兮兮的老叫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亭子的顶上,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一边说话,一边往嘴里灌酒。
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没有一个人发现!
包括严世藩和他手下那群精锐的镇海司缇骑,也包括亭子里的明镜先生和林寒!
严世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不出这老叫花的深浅,但光是这份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法,就足以说明,这是一个恐怖到了极点的高手。
“阁下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严世藩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老叫花打了个酒嗝,一个倒挂金钩,整个人头下脚上地从亭顶倒吊下来,那张布满污垢的脸,几乎要跟明镜先生的脸贴在一起。
“老叫花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司徒宝是也!”
司徒宝!
南海逍遥岛主,那个传说中武功绝顶,却疯疯癫癫,行事全凭喜好的老顽童!
明镜先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等的破局之人,竟然是这个最不靠谱的家伙!
司徒宝根本不理会众人的震惊,一双贼兮兮的眼睛在亭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寒身上,眼前一亮。
“咦?这小子看着顺眼!”
话音未落,身影一晃,已经鬼魅般出现在林寒身边,快得林寒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
司徒宝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在林寒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个遍,嘴里还啧啧称奇:“根骨不错,够硬,是个打架的好料子。可惜啊,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的动作看似猥琐,实则每一处落下,都有一股奇特的内力透入林寒体内,将他经脉的情况探查得一清二楚。
“老疯子,你再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把你扔湖里去喂鱼?”明镜先生的脸黑了下来。
“切,小气鬼。”司徒宝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还带着一股子怪味的纸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林寒的手里,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小子,想找乐子,就去这个地方。”
林寒下意识地握住纸条,还没反应过来,司徒宝已经一溜烟窜回了亭顶。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严世藩和他的手下,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严胖子,你带这么多人堵在这里,是想请老叫花我喝酒吗?”司徒宝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嬉皮笑脸地问道,“可惜啊,你这船上的酒,都是马尿,老叫花我喝不惯。”
严世藩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林寒,而是司徒宝!
他得到密报,司徒宝身上,有一件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本以为设下天罗地网,可以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这老疯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场面搅成了一锅粥。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根本没法开口索要那件东西。
“司徒宝,你休要猖狂!”严世藩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官奉旨办案,你若是敢阻挠,就是与朝廷为敌!”
“朝廷?哪个朝廷?”司徒宝掏了掏耳朵,一脸的茫然,“是姓朱的那个朝廷,还是姓严的那个朝廷啊?”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指着严嵩父子的鼻子骂他们是国贼啊!
严世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徒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罢了罢了,不跟你们这些小孩子玩了。”司徒宝突然摆了摆手,一脸的索然无味,“老叫花我肚子不舒服,要去拉屎。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说完,他身影一晃,已经飘到了数十丈开外的一棵柳树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来得突兀,去得更突兀。
严世藩看着司徒宝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变幻了许久,最终,狠狠一甩袖子。
“我们走!”
他知道,今天有司徒宝这个变数在,他什么也做不成,再留下来,只会自取其辱。
庞大的楼船舰队,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灰溜溜的,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湖心亭,再次恢复了平静。
林寒低头,缓缓摊开手心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
千金笑赌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王盖地虎。
林寒满脸茫然,这是什么鬼?
明镜先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纸条,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
“看来,我们有地方去了。”他拍了拍林寒的肩膀,“那个老疯子要去的地方,正是现在整个钱塘,乃至整个江南的风暴中心。走吧,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林寒握紧了手里的纸条,抬头望向钱塘城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由莫问点拨出的微弱内力,正随着他的心跳,缓缓流淌。
前路虽然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他的心中,却第一次,燃起了一股名为希望的火焰。
自己的江湖路,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四章 孤岛碧血碑
海风带着咸味儿呜呜地吹,严世藩的人马跟退潮似的溜了个干净,只剩下被吓破胆的鸟在林子里乱飞。
刚才还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转眼间就只剩下了空旷和死寂。
林寒捏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司徒宝那老叫花子疯疯癫癫的笑声。
这都什么事儿啊?
铸剑宗师、南海岛主、镇海司千户……这些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出现的神仙人物,一天之内全冒了出来,把他这点扛包挣饭吃的日子搅得稀巴烂。
林寒低头,看着纸条上那五个大字:千金笑赌坊。
“先生,我们……真去这地方?”林寒抬起头,瞅着明镜先生,心里直打鼓。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种地方不是龙潭就是虎穴。
明镜先生却没理他,伸手拿过那张纸条,手指摩挲着“天王盖地虎”那句怪话,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不见了,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老疯子……不是在瞎搞。”明镜先生嘀咕一句,抬头望向烟波浩渺的东海,眼神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他这是在点我。”
“点你?”林寒更懵了。
明镜先生懒得解释,从怀里又摸出那枚翻江令,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并起剑指,在令牌背后的星图上慢慢划过。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指尖的移动,那些乱七八糟的星点,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居然在林寒眼前勾勒出了一片群岛的轮廓。
“这是……”林寒的呼吸都停了。
那星图变化的,居然是一片群岛舆图!其中一座孤零零的小岛,被明镜先生的指尖点亮,发出微光。
“舟山群岛。”明镜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而这座岛,海图上没名字,渔民管它叫骷髅屿,说是舟山外海的鬼门关,礁石林立,暗流汹涌,船靠过去就得碎成渣。”
明镜先生顿了顿,目光跟探照灯似的盯着林寒:“司徒宝的暗语,‘天王盖地虎’,下一句是‘宝塔镇河妖’。‘塔’,是舟山群岛里的一座无名灯塔;‘妖’,就是那座骷髅屿。他不是请我们去赌钱,他是告诉我们,线索,就在那座岛上!”
林寒的心脏,猛地一抽。
“碧血营?”
“没错。”明镜先生的眼里闪过一丝悲痛和决绝,“四十年前,碧血营三千水师,就是在那片海域,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严世藩找不到的沉船,解不开的秘密,肯定都在那。那里,是碧血营最后的家,也是他们沉冤昭雪的起点!”
“千金笑赌坊就是个幌子,一个传递消息的烟幕弹。老疯子怕我们一头扎进去送死,才用这种法子拉我们一把。”
林寒这下全明白了。他一把抓过翻江令,冰凉的令牌烫得他心头发颤,好像握着四十年前三千忠魂的温度。
“先生,我们去!”林寒斩钉截铁。
这一刻,他再也不是那个迷茫的漕帮小子。碧血营的血海深仇,莫问宗师的指点,司徒宝的点拨,像一把把大锤,把他骨子里的血性全砸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那埋了三千忠魂的孤岛,到底长什么样!
他更想知道,这天大的冤屈背后,藏着什么狗屁倒灶的真相!
明镜先生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种。不过,去骷髅屿,可比闯镇海司的大牢难十倍。”
他指了指山下的钱塘江,江面上,镇海司的巡逻船来来回回,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把所有水路都堵死了。
“这怎么出去?”林寒眉头拧成了疙瘩。
明镜先生嘴角一勾,露出个神秘的笑:“正常路子肯定不行。不过,严世藩以为他封了江面,却不知道这钱塘江底下,别有洞天。”
明镜先生拉起林寒,不走大路,一头钻进松林深处,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临江峭壁下。峭壁底部,有个被藤蔓和乱石盖住的洞口,黑漆漆的,传来哗哗的水声。
“这是……”
“当年莫问那老怪为了方便下江淬剑,挖的密道,直通江底。走,让严大人慢慢在江面上捞鱼吧。”
两人钻进密道,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猛地开阔,居然已经到了江底的一个巨大溶洞里。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正从溶洞中穿过,流向东海。
溶洞的简易码头上,还真停着一艘造型奇特的乌篷小船。船身狭长,通体漆黑,像一条潜伏在黑暗里的大鱼。
“莫大家这准备……还真是周到。”林寒看得眼都直了。
“他那人,看着傲,心里门儿清。走吧,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明镜先生难得开了句玩笑,纵身一跃,跳上了小船。
乌篷船像一道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滑入暗河,顺着水流,冲向无尽的黑暗。
三日后,东海。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那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像片孤零零的叶子,随波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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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盘腿坐在船头,闭着眼,脸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没了之前的苍白,多了几分坚毅。
他没练功,也没想招式,就那么静静坐着,用心去听,去感受。
莫问宗师那句“观潮,听涛,踏浪”,天天在他脑子里转悠。
起初他觉得这纯属扯淡,玄乎得很。可在这海上漂了三天,天天听着浪响,他还真摸到了一点门道。
海浪的声音,就没重样过。
风小的时候,像情人在耳边嘀咕;太阳大的时候,懒洋洋的,像老头打呼噜;风暴要来的时候,那声音跟天要塌了似的,能把人魂都吼出来。
他试着把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往那潮声的节奏上靠。慢慢的,他发现体内的那点内力,居然也跟着潮水起落,自己个儿流动起来,虽然还是弱得可怜,却有种停不下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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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明镜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么快就悟到‘以天地为师’的门槛,莫问那老怪没看错人。练武这玩意儿,一看根骨二看悟性。你小子根骨烂得一塌糊涂,悟性倒是一流。”
林寒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先生,还有多久到?”
明镜先生抬头看了看天,又掏出翻江令,对着天上的星星比划了一下,沉声道:“快了。过了前面那片‘鬼见愁’的雾,就能看见骷髅屿的影子了。”
话音刚落,前方晴朗的海面,平地升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那雾气灰白翻涌,像一堵墙,把前路堵得死死的。
乌篷船一头扎进雾里,周围瞬间啥也看不见了,三尺外就是一片混沌,连海浪声都变得怪里怪气的,忽远忽近,好像四面八方都有鬼在说话。
林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蹿。
“慌什么。”明镜先生的声音稳如老狗,“海上常见的平流雾,就是这地方磁场乱,容易让人找不着北。”
他走到船头,高高举起翻江令。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枚青铜令牌一碰到雾气,居然发出了淡淡的银光。令牌背后的星图好像活了,几颗星点和天上被遮住的星宿产生了共鸣,在令牌上投射出一条清晰的银色光路,笔直指向浓雾深处。
“掌好舵,跟着光走。”
林寒精神一振,赶紧按着指示,小心翼翼地开船,顺着那条银色光路,在浓雾里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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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雾气渐渐薄了。
一座巨大又狰狞的黑色岛屿,像一头趴窝的远古巨兽,毫无征兆地杵在了他们眼前。
整座岛都是黑色的火山岩,怪石嶙峋,寸草不生。无数礁石跟刀子似的从海里刺出来,在岛周围搞出一片死亡陷阱。海浪砸在礁石上,炸起漫天白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就是骷髅屿。
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感觉喘不过气。
两人找了个避风的港湾停船,弃船登岛。
脚下的黑石头又湿又滑,空气里一股子硫磺和铁锈味,熏得人想吐。整座岛死一样寂静,除了浪响,连个鸟叫都听不见,简直就是个被遗弃的死亡之地。
“先生,往哪儿走?”林寒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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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先生没说话,蹲下身子,捻了点黑沙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跟我来。”
他领着林寒,避开锋利的岩石,朝岛的内侧走去。
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林寒瞬间瞪大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山脊下面,是一片巨大的环形港湾。
港湾里,密密麻麻,全是倾覆沉没的巨大战船!
那些战船样式古朴,船身巨大,就算沉了四十年,还能看出当年的威风。无数断掉的桅杆像死亡森林一样刺出水面,破碎的船体堆在岸边,被海浪一遍遍地冲刷。
在一些没烂完的船身上,还能看见一个用朱砂写的、刺眼的大徽记——碧血!
碧血营!
这就是那支传说中一夜消失的无敌水师,最后的坟场!
林寒呆呆地看着这片“船舶坟场”,一股说不出的悲壮和苍凉,狠狠揪住了他的心脏。
他仿佛看见了四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冲天的火光,震天的喊杀,无数将士在这片孤岛上,和看不见的敌人血战到最后,最后跟着他们的船一起沉进冰冷的海底,连同他们的忠诚和荣耀,被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背上了叛国的黑锅。
一股滚烫的怒火,从林寒胸膛里烧了起来。
“走,下去看看。”明镜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脸色同样无比凝重。
两人顺着山壁,小心翼翼地下到港湾边。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更浓了,几乎要变成实体。岸边的浅水区,到处是锈烂的兵器和泡得发白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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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定波’号!”明镜先生的目光,锁定了港湾中央那艘最大、也最完整的旗舰。船身虽然断成了两截,但那高高扬起的船头,依旧像一头不屈的怒龙,死死瞪着天空。
两人施展轻功,踩着水面上的残骸,几个起落,就登上了“定波”号的甲板。
甲板上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迹,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一具具穿着破烂盔甲的骸骨,还保持着死前战斗的姿势,有的握着断刀,有的掐着敌人的喉咙,好像他们的魂,还守着这艘船。
林寒的心在发颤。
这些冰冷的骨头,曾是一个个大活人,是大奉最能打的兵。他们不是叛徒,他们是英雄!
明镜先生的眼眶红了,走到一具靠在主桅杆上、身形最高的骸骨前,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嘶哑。
“元帅,属下……来迟了。”
这具骸骨,想必就是当年碧血营的大元帅。
林寒看着这一幕,胸口的气血一阵翻涌,也跟着单膝跪下,对着那具骸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就在这时,林寒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主桅杆的底座。
那地方,好像刻着什么。
他凑过去,扒拉开上面的青苔和泥土,发现那竟是一行用刀子刻出来的箭头,指向岛屿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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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看!”
明镜先生站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凝。
“看来,当年还有人活了下来,在岛上留了线索。”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顺着箭头的指引,往岛屿深处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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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们发现了更多的骸骨和打斗痕迹,显然,一场惨烈的追杀曾在岛上发生。碧血营的幸存者,和敌人展开了最后的死战。
最终,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了岛屿中央一座巨大火山的山口。
那山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怪兽张开的大嘴,不时有带硫磺味的热气往外冒。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顺着一条前人凿出的小路,走进了火山口。
里面并不热,而是一条弯弯曲曲往下的熔岩通道。走了大概百丈,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窟。
洞窟正中央,立着一块十多丈高、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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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赫然用鲜血写着四个巨大扭曲的篆字:
碧!血!丹!心!
那血字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却仿佛还带着无尽的怨气和不甘,一股惨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压得林寒几乎喘不过气。
在四个大字下面,则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字迹更小的血书。
明镜先生几步冲到石碑前,从第一个字开始,一字一句地轻声读了出来。g'
那是一首绝笔诗。
“倾舟怒海孤魂泣,血染玄黄恨未平。扶桑鬼,西域僧,内外勾结祸朝纲。”
“金瓯缺,镇海倾,狼心狗肺严氏贼。最可恨,最可叹,谨防御座侧,佞臣笑东瀛!”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诗句清清楚楚地指出了当年的敌人——扶桑的忍者,西域的番僧,还有……内部的叛徒!
镇海司!严氏!
林寒的拳头,瞬间捏得嘎嘣作响。严世藩那张笑面虎的脸,浮现在他眼前。搞了半天,这孙子不光是贪,更是勾结外敌、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
而最后那句“谨防御座侧,佞臣笑东瀛”,更是把矛头直接捅向了朝堂之上,捅向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核心!
“元帅……这是元帅的笔迹……”明镜先生的声音在抖,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些血字,又不敢,生怕惊扰了沉睡四十年的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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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最后一口气,把真相刻在这,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给他们翻案的后人……”
林寒看着明镜先生悲痛欲绝的样子,再看着这满墙的血泪控诉,心里的那股火终于烧到了顶点。
“先生放心!”他一字一句,咬得死死的,“碧血营的冤,我林寒,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给他们洗干净!”
“好!好!好!”明镜先生连说三声好,眼中泪光闪烁。
就在他准备细看诗句下面那些更小的、像是叛徒名单的血字时,一声尖锐的呼哨,猛地从洞外传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不好!有埋伏!”明镜先生脸色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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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洞口火光大亮,上百个穿着飞鱼服、拿着劲弩长刀的镇海司缇骑,跟潮水似的涌了进来,瞬间把唯一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一人,又干又瘦,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正是那天在听潮亭,一剑杀了柳生宗次郎的那个老仆!
老仆看着石壁上的血字,又看看明镜先生和林寒,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明镜先生,脚程够快的啊。不过,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来得再快,也是条死路。”
老仆一挥手,冷冷地下令:“放箭!”
“嗖嗖嗖嗖!”
上百支闪着蓝光的毒箭,跟蝗虫过境似的,铺天盖地朝着两人射来!
“小心!”
明镜先生大袖一甩,一股柔劲卷出,把林寒猛地推到一根石柱后面,自己则身形一晃,手中破折扇“唰”地展开,化作一道白影,迎向那漫天箭雨。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脆响,明镜先生的身法快得像鬼,手里的扇子舞成一团光轮,居然把上百支毒箭,全给磕飞了!
可对方人多,箭雨一波接一波,根本没个完。
“走!”明镜先生趁着箭雨的空隙,一把拉住林寒,朝洞窟深处退去。
“想走?晚了!”那干瘦老者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居然穿过箭雨,手中软剑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刺明镜先生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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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剑,又快又毒,还没声音。
明镜先生刚要回身格挡,旁边又有两个镇海司高手扑上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眼看明镜先生就要被一剑穿心!
“先生小心!”
林寒双眼通红,也顾不上多想,脑子里瞬间闪过莫问宗师那句“江海便是最强的招式”。
他没去硬拼,而是猛地一转身,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旁边一块一人多高的巨大钟乳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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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钟乳石早就被湿气腐蚀得松动,被他这灌注了全身力气的一脚踹中,“咔嚓”一声,居然应声而断,带着千钧之势,朝着那干瘦老者当头砸了下去!
这一招,乱七八糟,纯粹是码头工人打架的蛮力,却是林寒在生死关头,对“借势”二字最原始的理解!
那干瘦老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明镜先生,哪想到旁边这个不起眼的臭小子会来这么一手,脸色大变,不得不放弃刺杀,身形暴退,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巨石。
“轰隆!”
巨石砸在地上,整个洞窟都跟着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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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先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折扇翻飞,点在左右两个高手的腕脉上。两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踉跄后退。
“找死!”干瘦老者被一个无名小子破了杀招,恼羞成怒,软剑一抖,化作漫天剑影,像毒蛇出洞,再次把两人笼罩。
“跟紧我!”明镜先生拉着林寒,在剑影里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林寒的武功在这些高手面前跟三岁小孩没区别,但他那股子在生死间磨出来的机灵和狠劲,此刻却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想着怎么出招,而是把全部精神都用来观察。观察敌人的队形,观察洞窟的地形,观察每一块能利用的石头,甚至头顶滴下来的水珠。
他就好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用最原始的本能,寻找那一点点活命的机会。
镇海司的缇骑步步紧逼,把两人死死压向洞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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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一堵冰冷绝望的石壁。
没路了!
“看来,你们是自己选好了埋骨之地。”干瘦老者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笑越来越狰狞,“送他们上路!”
几十个缇骑齐声大吼,高举长刀,就要冲上来把两人剁成肉酱。
林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感受着身后的绝望,眼里却没有半点放弃,反而烧起了熊熊的战意。
他死死握着匕首,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镜先生忽然笑了。
“谁说这里是绝路?”
他猛地把手里的翻江令,按在了身后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里。那凹陷的形状,居然跟翻江令严丝合缝!
“咔嚓……轰隆隆……”
一阵让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两人身后的整面石壁,居然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漆黑幽深的通道,一股冰冷刺骨的海风,从里面猛地灌了进来!
“走!”
明镜先生一把将林寒推进通道,自己反手一挥,扇子里飞出几枚黑色的铁蒺藜,打向追得最近的几个缇骑,阻了一阻,随即也闪身进了通道。
石门,在镇海司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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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干瘦老者发出气急败坏的怒吼,一剑劈在石门上,只砍出一串火星。
通道之内,林寒跟着明镜先生亡命飞奔。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的悬崖。
悬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以及狂暴无比、卷起无数巨大旋涡的怒海!
而他们唯一的生路,是悬崖峭壁上,一条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开凿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的狭窄栈道。
两人刚踏上栈道,身后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轰!”
那扇厚重的石门,居然被镇海司用火药给炸开了!
“他们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无数镇海司缇骑像蚂蝗一样涌出,沿着狭窄的栈道,疯狂追来。
脚下是咆哮的怒海,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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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刀山火海。
林寒看着前方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栈道,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张张狰狞的脸,深吸一口气,眼里那股不服输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他的人生,好像从卷进这趟浑水开始,就注定要在这样一次次的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第五章 赌坊藏杀机
钱塘自古就是个销金窟,而这销金巷里的“千金笑赌坊”,无疑是这销金窟顶上最扎眼、最要命的那一朵罂粟花。
赌坊门脸不小,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黑漆烫金的牌匾据说是前朝大儒的手笔,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股子跟这里八字不合的酸腐气。可门口那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却被哪个缺德的用朱砂点了睛,咧着个大嘴笑得邪性,仿佛在嘲笑每一个妄图走进去发财的蠢货。
戌时刚至,赌坊里头早已跟烧开的水似的,人声鼎沸。
第一进院的散厅,堪称牛鬼蛇神展览馆。袒胸露怀的江湖莽夫输红了眼,一巴掌拍在桌上,唾沫星子喷得比骰子还远;油头粉面的富家公子哥,左拥右抱,随手丢出一沓银票,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仿佛那不是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草纸。更多的是些面黄肌瘦的穷哈哈,揣着身上最后几枚铜板,哆哆嗦嗦地往人堆里挤,眼神里全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疯狂。
空气里混着龙涎香、胭脂粉、汗臭和贪婪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血管里像是跑起了马。骰子撞碗的脆响,牌九倒下的哗啦声,庄家拖着长音的唱注,赌徒们的狂笑和哀嚎,汇成了一首乱七八糟却又无比和谐的魔音,勾着所有人的魂儿。
林寒就是被这魔音灌脑的倒霉蛋之一。
三天前坠崖,被明镜先生用命换回一条生路,在海里狗刨了一整夜,才被艘南洋商船捞了起来。船主看他虽然狼狈,但眼神还算有光,便留他在船上当个杂役。这不,刚在钱塘下了船,怀里揣着那块滚烫的翻江令、冰冷的龙泉铁令,以及司徒宝那老疯子留下的字条,几经打听,就摸到了这个鬼地方。
漕帮的兄弟,惨死的护卫,先生决绝的背影……一幕幕在脑子里闪,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石壁上的血书,已经把他跟四十年前的旧案彻底捆死。
本以为只是来探个路,找个线索,谁知一脚踏进来,跟掉进妖精洞没两样。这里的纸醉金迷和癫狂,是他过去在码头讨生活时想都不敢想的画面。林寒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两块令牌攥得更紧了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颗石子沉入水底,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大厅中央,那张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赌桌吸引了。
一张“大小”赌台,最简单,也最刺激。可此刻,赌台周围却静得出奇,无数双眼睛,带着敬畏、嫉妒和贪婪,死死地钉在赌桌一侧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宝蓝色锦袍,头戴嵌玉紫金冠,长得确实人模狗样。可那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狂傲,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看谁都像是看路边的野狗。
他身前,银票和金元宝堆成了一座小山,少说也有几万两。
“张……张九重公子,您……还押吗?”坐庄的胖管事,四十多岁,脑门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张九重,铁衣门的少主,近来在钱塘江一带风头正劲。
“废话!”张九重眼皮一掀,懒洋洋地从钱堆里推出厚厚一沓银票,随手丢在“大”字上,“本公子今晚手气旺得发烫,不把你们这‘千金笑’赢成‘万金哭’,都对不起我这身好运气!”
一万两!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把押一万两!这是什么概念?钱塘首富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林寒挤在人群里,心里也是一咯噔。他认得这家伙,不就是那天在码头跟沧浪帮叫板的铁衣门头头么?那天还只是盛气凌人,今天简直是嚣张到无法无天了。
胖管事脸都白了,颤颤巍巍地拿起骰盅,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那三颗象牙骰子摇得哗啦作响,好像摇的不是骰子,是他的命。
“开!开!开!”
赌徒们的情绪被彻底引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嘶吼,比自己下注还紧张。
“砰”的一声,骰盅扣死在桌上。
胖管事哆哆嗦嗦地伸出肥手,一寸一寸,掀开了骰盅。
全场呼吸骤停。
“六、六、五!十七点!大!”
死寂,持续了整整一秒。
紧接着,人群如同炸开的油锅,瞬间沸腾!
“又中了!老天爷!真他娘的中了!”
“赌神!这是赌神下凡了吧!连赢三十六把啊!”
“铁衣门……铁衣门的功夫还能用在赌桌上?这也太逆天了!”
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和奉承,张九重嘴角的弧度越发张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猛虎。
“怎么?没钱赔了?还是说,你们这赌坊,不敢再开了?”
胖管事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他心里清楚,再让这张九重玩下去,别说这个月的盈利,连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人群外悠悠传来。
“张公子好手段,只是不知,这听声辨位的绝技,若是碰上真正的行家,还能有几分把握?”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冰锤,瞬间砸碎了全场的狂热。
众人齐刷刷回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白衣女子,手持碧玉长箫,缓缓走来。她身段窈窕,眉目如画,一身白衣在赌场污浊的灯火下,竟流转着清冷的光辉,像是走错了片场的月宫仙子。
可她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深得像海,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林寒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
苏枕雪!
沧浪帮主,苏枕雪!她怎么也在这里!
张九重见到来人,脸上的轻佻和倨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艳、忌惮与敌意交织的复杂眼神。
“我当是谁,原来是沧浪帮的苏帮主。”张九重语带讥讽,“苏帮主不在你的岛上数钱,跑来我这等腌臢地方,是想体验一下人间疾苦?”
苏枕雪径直走到赌桌前,根本没搭理他的垃圾话,目光落在桌上那三颗象牙骰子上,淡淡开口:“小女子只是手痒,想向张公子讨教一二。不知可否,也让小女子押上一把?”
胖管事一看这架势,像是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连忙点头哈腰:“苏帮主肯赏光,小店蓬荜生辉!请,您请!”
张九重双眉一挑,冷笑一声:“苏帮主有雅兴,张某奉陪到底。就是不知道,苏帮主打算怎么个玩法?”
“不玩大的。”苏枕雪从袖中摸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那珍珠在灯下散发着七彩流光,一看就是稀世珍宝“东海月明珠”。
“就用此珠,押一局。”苏枕雪素手轻抬,将珍珠轻轻放在赌桌中央,既没押大,也没押小,而是放在了大小之间的分界线上。
所有人都看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押中间?
“苏帮主,这……”胖管事也傻眼了。
“我这一局,不赌大小。”苏枕雪的目光终于从骰子移开,直视张九重,清冷如水,“我赌,下一把开出的点数,既非奇,也非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啥玩意?既非奇也非偶?这女人疯了吧?”
“骰子点数加起来,不是单数就是双数,哪有第三种可能?”
“我看是来捣乱的!长得漂亮脑子却不好使!”
张九重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苏枕雪,眼中透出惊疑不定。
林寒站在人堆里,也是满头雾水。但他见识过明镜先生的鬼神手段,知道这些大佬做事不能用常理揣度。苏枕雪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苏帮主真会说笑。”张九重干笑两声,强行挽尊,“骰子就那么几个数,还能开出花来不成?莫非苏帮主的算学,是体育先生教的?”
苏枕雪不为所动,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
“体育先生是谁,小女子不知。我只知,凡事有常理,便有例外。寻常的骰子,在寻常人手里,自然只有奇偶之分。可若是这骰子里灌了水银,又被身负上乘内功的高手来摇,那这或然,可就成了必然。”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苏枕雪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割在张九重的脸上。
“铁衣门的混元铁衣功,练到第七重,便可内力外放,隔空御物。张公子以精纯内力,辅以毫厘不差的算计,让那三颗特制的骰子在骰盅内随心而动,想要几点,便有几点。这手段,确实高明。”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那个早已汗流浃背的庄家。
“可惜,你算准了骰子,却算错了人心。你可知,你每赢一把,这位庄家都会按照约定,用他那涂了特制香料的手指,在骰盅边缘不着痕迹地抹一下。你听的是骰子声,闻的,却是这香气的浓淡。香气浓一分,你便知庄家要你赢;淡一分,你便知要输。如此里应外合,堪称天衣无缝。”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赌坊大厅里炸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张九重、庄家和苏枕雪之间来回扫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恍然大悟!
我靠!原来是出老千!
这他妈哪是赌神,分明是骗神啊!
那庄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九重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最后黑得像锅底。他想不通,自己这套连门中长老都未必清楚的绝密千术,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一眼看穿的?!
“你……你血口喷人!”张九重又惊又怒,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那张厚重的花梨木赌桌应声爆裂,木屑漫天!
“苏枕雪!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让你三分!你竟敢当众污我铁衣门清誉!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张九重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直取苏枕雪的咽喉!
这是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
周围赌徒吓得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生怕被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苏枕雪面对这雷霆一击,竟是不闪不避,神色依旧平静如初。只在爪风及体的刹那,将手中玉箫轻轻向前一递。
那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格挡,倒像是在递一枝桃花。
“叮!”
箫头与指尖精准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张九重只觉一股阴柔却浩瀚如海的内力自箫头涌来,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爪功,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无形。一股更强的反震之力紧随而至,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大步,才狼狈地站稳。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女人,看着跟纸糊的似的,内力竟浑厚到这种地步!
“铁衣门以刚猛见长,固然霸道。却不知,过刚易折,唯有刚柔并济,方为武学大道。”苏枕雪持箫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淡淡说道。
“放你的屁!”张九重怒吼一声,感觉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他狂啸着展开双臂,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华贵的锦袍被内力鼓荡得猎猎作响。
“看我‘铁锁横江’!”
他双臂一合,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熊,朝着苏枕雪猛冲过来。这一招是铁衣门的护身绝学,撞实了,一堵墙都得给你开个窟窿。
与此同时,赌坊四周,也猛地窜出数十名手持朴刀的黑衣大汉,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竟全是练家子。他们二话不说,结成阵势,瞬间将苏枕雪团团围住,摆明了是要跟张九重联手,把她弄死在这。
“霹雳堂的人?”苏枕雪美眸一寒。
这千金笑赌坊,背后的靠山竟是江湖上以制造火器闻名的霹雳堂。
眼看一场恶战就要爆发。
林寒在人群里急得脑门冒汗。苏枕雪再厉害,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围攻,何况还有一个横练功夫夸张的张九重。
他想上去帮忙,可就自己这两下子,上去不够人家一拳打的。
怎么办?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碗和酒水,一个念头猛地跳了出来。
莫问宗师教的“观潮”心法瞬间在心中流转。混乱的战场,涌动的人流,闪烁的刀光,在他眼中竟渐渐化作了一片狂暴的潮汐!
他看到了一个破绽!一个霹雳堂刀手正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刀劈向苏枕雪的侧腰,而苏枕雪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张九重身上。
就是现在!
林寒不再犹豫,闪电般抄起地上一个还剩半碗酒的酒碗,手腕一抖,那半碗酒便化作一道精准的水箭,不偏不倚,正中那刀手的面门!
这招纯粹是他在码头打架练出的下三滥技巧,没半点内力,全靠手腕巧劲。
那刀手哪想到旁边还有人放冷箭,眼前一花,下意识闭眼偏头。就这么一耽搁,苏枕雪已经察觉到了偷袭,玉箫反手一点,正中刀手手腕“曲池穴”,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干得漂亮!”苏枕雪向林寒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林寒心中一喜,正要再找机会,一个炸雷般的声音,猛地从二楼传来。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瞎了一只眼睛的独眼龙大汉,带着上百名手持火铳、腰挂霹雳子的精锐,从楼上冲了下来,将场中所有人团团围住。
“在我霹雳堂的地盘上撒野,问过我独眼龙手里的家伙没有!”独眼龙堂主声如洪钟,煞气腾腾。
苏枕雪和张九重各自罢手,神情凝重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火铳这玩意儿,在江湖上可是禁忌,威力巨大,防不胜防,就算是一流高手,被几十把火铳指着,也得头皮发麻。
三方势力,瞬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空气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独眼龙刚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立个威风。
“轰——!!!!!”
一声比刚才张九重拍碎桌子响亮一百倍、一千倍的惊天巨响,猛地从赌坊后院传来!
整个赌坊,不,是整条销金巷,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强大的冲击波以摧枯拉朽之势,从后院席卷而来!赌坊的墙壁如同纸糊的一样瞬间粉碎,无数赌徒、帮众被这股气浪掀得飞起,像滚地葫芦一样撞在墙上、柱子上,惨叫声、骨裂声响成一片!
林寒离得最近,只觉得像被一头史前巨兽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一根断裂的房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火光冲天,将半个钱塘的夜空都映成了白昼!
这……这他妈的是什么威力?!
所有人都被炸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浑身是火的霹-雳堂弟子,像个鬼一样从后院的火海里爬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冲着独眼龙惨嚎:
“堂……堂主!不好了!地窖……地窖里的‘神机炮’……被引爆了!”
神机炮!
那可是连官府都视若珍宝,轻易不动用的攻城利器!
独眼龙那只独眼里,瞬间充满了血丝和无尽的惊恐。
爆炸的威力,将后院的地窖炸开了一个直通地底暗河的巨大窟窿。借着火光,苏枕雪目光如电,在那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船只残骸中,敏锐地发现了一块尚未完全烧毁的柚木船板。
船板上,一个形如大象的奇异徽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是暹罗王室的万象徽记!”苏枕雪心头剧震,扭头看向林寒,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铁衣门和霹-雳堂,竟然在走私暹罗的军火!”
林寒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码头的仇杀,碧血营的冤案,现在又扯上了海外王室的军火走私……这背后,到底藏着一张多么巨大、多么恐怖的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鸣锣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镇海司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官兵来了!
“走!”
苏枕雪当机立断,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林寒,对着角落里一个同样被爆炸惊得魂飞魄散的沧浪帮弟子低喝一声:“开密道!”
那弟子如梦初醒,在一处假山石壁上飞快地拍打了数下,石壁轰然洞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苏枕雪拉着林寒,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二人刚一进密道,身后,又是数道黑影闪过,竟是那疯和尚晦明也跟着钻了进来。
“阿弥陀佛,等等洒家,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三人身影消失的瞬间,石壁缓缓合拢。
林寒跟着二人在黑暗的密道中亡命飞奔,脑中依旧一片混乱。
赌坊的激战,癫狂的张九重,霹雳堂的火器,以及那神秘的暹罗货船……他意识到,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隐藏的秘密和杀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见底。
而千金笑赌坊的一场风波,仅仅是揭开了这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第六章 龙鳞照肝胆
火!
冲天的火光,将钱塘的夜空烧成了白昼!
千金笑赌坊那雕梁画栋的正厅,此刻已然沦为一片火海炼狱。断裂的房梁,破碎的瓷片,烧得卷曲的象牙牌九,混杂着赌徒们失魂落魄的哀嚎与官兵由远及近的鸣锣,吵得人脑仁疼。
“轰——!!!”
又是一声巨响,爆炸的源头,那赌坊后院的地面,被彻底撕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滚滚浓烟夹杂着硫磺与血腥的恶臭,直冲云霄。
“走!”
苏枕雪一把拉起被气浪掀飞,嘴角挂血的林寒,足尖在断壁上轻点,白衣飘飘,几个起落便落在那巨大窟窿的边缘。
在她身侧,那疯疯癫癫的老和尚晦明,不知何时已扛起被吓傻的沧浪帮弟子,另一只手拎着酒葫芦,动作滑稽,身形却快如鬼魅,稳稳地站在了另一侧。
“阿弥陀佛,好大的一个炮仗。”晦明禅师灌了一大口酒,砸吧着嘴,“霹雳堂这帮孙子,是把自己家祖坟给点了?”
苏枕雪却没理会他的疯话,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窟窿深处。
窟窿之下,竟是一条与钱塘江相通的地下暗河!火光映照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焦黑的船只残骸。一块被气浪掀飞的柚木船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脚边。
船板之上,一个形如大象的奇异徽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万象来朝,神石归位……”苏枕雪低声念出那句古老的暹罗祝祷文,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铁衣门,霹雳堂,竟然在勾结南洋暹罗王室,走私军火!
这背后牵扯的,早已超出了江湖仇杀的范畴,这分明是通敌!是谋逆!
林寒站在一旁,虽听不懂那古怪的鸟语,但看苏枕雪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也猜到事情绝对不简单。他更在意的,是张九重。
方才还凶悍如疯魔的铁衣门少主,在爆炸瞬间,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随即被更深的恐惧与痛苦取代,捂着胸口,踉跄着混入逃窜的人群消失不见。那痛苦的表情不似作伪,倒像是正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酷刑。
..
“官兵来了,咱们快走!”林寒压低声音提醒。
“不。”苏枕雪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那深不见底的窟窿,“下面,一定还有东西。这场爆炸,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话音刚落,晦明禅师那看似浑浊的醉眼,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放声大笑:“女娃娃说得对!洒家就喜欢凑这种热闹!待我先下去,为二位探探路!”
言罢,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那肥胖的身躯竟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跃起,朝着那数十丈深的窟窿直坠而下。下坠之势虽快,身形却稳如泰山,足尖在嶙-峋的断壁上轻轻一点,便卸去大半力道,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与浓烟之中。
“好俊的轻功!”林寒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南少林‘一苇渡江’,被他老人家用在这儿,倒也别致。”苏枕雪赞了一句,侧头对林寒道:“跟紧我。”
说罢,也是足尖一点,白衣飘飘,如仙子凌波,沿着晦明禅师开出的路径翩然跃下。
林寒一咬牙,运起莫问宗师所授的“观潮”心法,学着二人的样子,手足并用地攀着断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地窖深处爬去。
地窖底下,竟是一个与钱塘江水脉相连的巨大天然溶洞。那艘暹罗走私船就是在这溶洞码头被引爆的,此刻只剩下无数焦黑的残骸,漂浮水面。
晦明禅师稳稳落在一块巨大的船板上,鼻子用力嗅了嗅,眉头紧锁:“不对,这火药味不对。寻常火药气味辛烈,但这味道里,却带了一股阴寒刺骨的腥气,倒像是从那蛟棺里透出来的。”
林寒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他可是亲身感受过灵隐寺下那蛟棺的寒气,与此地的气息,确实有几分相似。
苏枕雪的目光却越过燃烧的火焰,望向溶洞更深处。那里的水面下,似乎隐约有几个巨大而整齐的黑影。
只见她自袖中取出碧玉长箫,对着水面轻轻一划。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瞬间将水面的浮萍碎木划开,露出了水下之物的真容。
饶是苏枕雪素来镇定,看清水下之物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林寒更是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浑浊的暗河水底,赫然沉着十八尊通体由青铜铸就的巨炮!
那些青铜炮造型古朴,炮身巨大,镌刻着繁复诡异的兽面花纹,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在水波与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神……神机炮……”林寒舌头都有些打结。他再没见识也听过,这玩意儿是国之重器,专用于攻城拔寨,寻常军队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江湖门派。而这里,居然一藏就是十八尊!
“不对,这不是我大奉的神机炮。”苏枕雪出身将门,对兵戈之事了如指掌,一眼便看出这些青铜炮的形制与大奉军队的装备截然不同,炮身更长,口径更大,其上镌刻的兽纹,更是带着一股浓浓的南洋异域风格。
“是暹罗的‘镇国龙纹炮’!”苏枕-雪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此炮威力巨大,三炮便可轰开寻常州府的城墙。霹雳堂与铁衣门,走私这等凶器入境,其心……可诛!”
走私军火,私藏重炮,这哪里还是江湖仇杀,这分明就是谋逆!
晦明禅师也收起了醉意,一张胖脸沉得能滴下水来:“阿弥陀佛,看来这张天雄的铁衣门,早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而是藏污纳垢的狼心狗肺之窝了。”
就在三人为这惊天发现心神剧震时,变故再生!
林寒被那青铜炮上诡异的龙纹吸引,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他伸手触摸炮身的刹那,一股与灵隐寺蛟棺如出一辙的阴寒之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火山,猛地从炮身内部爆发,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钻入体内!
这股外来的寒气,就像一把钥匙,瞬间引爆了林寒体内那颗一直被勉强压制的定时炸弹!
“呃啊——!”
林寒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只觉得一股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成碎渣的剧痛,从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他眼前一黑,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冻结,又在下一刻被煮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更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在他的脖颈与手腕的皮肤之下,竟有无数道黑色的细线,如活物般疯狂游走、凸起,飞速勾勒出一片片细密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青黑色鳞片!
蛟毒,彻底爆发!
这些鳞片仿佛带着生命,竟要破体而出!
“林寒!”
苏枕雪一声惊呼,身形一晃,已在林寒倒地前将他扶住。手掌刚一接触,只觉得林寒的身体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那股寒气竟透过衣衫,刺得她掌心都隐隐作痛!
“好霸道的寒毒!”晦明禅师一步抢上,伸出两根肥厚的手指搭在林寒腕脉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不对……这不是毒!这股气息,阴寒之中,竟蕴含着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机!它不是要杀他,倒像是在……改造他!”
“大师,可有解救之法?”苏枕雪焦急万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晦明禅师摇了摇头,沉声道:“此非药石可医。这股力量源自上古异种,已与这小子的气血经脉融于一体。强行驱除,只会让他当场爆体而亡。唯一的法子,便是以至阳至刚的内力为他护住心脉,助他生生捱过去!”
说罢,他便要运起南少林至刚至阳的“大金刚神力”。
“等等!”苏枕雪却忽然开口阻止。
她的目光落在林寒痛苦得几近扭曲的面容上,看着那双黑色的瞳孔中,渐渐泛起一丝非人的、冰冷的猩红。她知道,若是任由这股力量侵蚀下去,林寒即便不死,心智也必将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吞噬,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个初见时还带着几分莽撞,在骷髅屿却能吼出“粉身碎骨也要洗刷冤屈”的少年会落得那般下场,她的心,便如被针扎般刺痛。
苏枕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大师,请让开。”
她将林寒平放在地,随即盘膝坐在其身后,伸出雪白晶莹的右掌,轻轻贴在了林寒的后心“灵台穴”上。
就在手掌与林寒身体接触的刹那,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苏枕雪的掌心,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而她那白皙如玉的手臂上,也浮现出一片片赤金色的、宛如龙鳞的华美纹路,自手腕处一路向上蔓延,直至隐入衣袖之中!
一股温润平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暖流,自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林寒体内。
这股力量,正是苏枕雪与生俱来的龙血之力!
此力一入林寒体内,那股原本狂暴肆虐的至阴寒毒,竟如老鼠见了猫,瞬间变得温顺起来,不再疯狂冲击经脉,而是被那股龙血之力引导着,缓缓归于丹田气海之中,盘踞不动。
林寒身上骇人的青紫色渐渐褪去,皮肤下的黑色细线与鳞状纹路也随之隐没。他那痛苦扭曲的面容慢慢舒缓,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然平稳。
“这……这是……”晦明禅师看得是目瞪口呆,一双醉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龙……龙气!至纯至正的真龙之气!我的佛祖姥姥啊!女娃娃,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苏枕雪没有回答,她此刻同样心神巨震。她只知自己血脉特异,却从未想过,自己体内的力量,竟与这源自蛟棺的寒毒,有着如此奇妙的共鸣与克制关系。当龙血之力接触到寒毒时,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像是君王遇到了叛逆的臣子,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其瞬间镇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与这少年之间,与那神秘的蛟族之间,到底存在着何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然而,施展龙血之力为林寒镇压寒毒,对苏枕雪的消耗也极其巨大。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脸色便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香汗,身子亦是微微发颤。
“女娃娃,快收功!”晦明禅师看出不妥,急忙喝道,“你这法子只能镇一时,镇不了一世。再强耗下去,你自己也要元气大伤!”
苏枕雪银牙一咬,正待收功。
就在此时,溶洞之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甲胄的碰撞声,比之方才的霹雳堂喽啰,更为整齐,也更具杀气。
“快!封锁所有出口!千户大人有令,今夜此地,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镇海司的人马!严世藩的动作,竟快到如此地步!
就在晦明禅师准备带人突围之际,一个身影,如鬼魅般从溶洞深处的另一条暗道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张九重!
他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
“爹……你骗我!你竟然用我的血……去喂养那些……那些怪物……”他嘶吼着,状若疯魔。
然而,他还没跑出几步,七八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暗道中窜出,手中的短刃泛着幽蓝的光,招招致命,直取张九重周身要害!
是死士!他们的目标,不是活捉,是灭口!
“阿弥陀佛!”晦明禅师一声佛号,身形一晃,已挡在张九重身前。他一套看似颠三倒四、实则奥妙无穷的“醉罗汉拳”施展开来,拳风呼啸,竟将那几名顶尖死士尽数逼退。
“走!”晦明禅师对着苏枕雪大吼一声,扛起半死不活的张九重,向着黑衣人来时的暗道反冲了过去,“女娃娃,这小子的秘密,比咱们想的还大!我去追查真相,你带那小子,从水路走!快!”
苏枕雪当机立断,扶起依旧昏迷的林寒,对着晦明禅师的背影重重点头,转身跃入那条连接着钱塘江的走私水道,瞬间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晦明禅师的“醉罗-汉拳”大开大合,逼得那几名黑衣死士节节败退。他故意卖个破绽,一拳打伤其中一人,正要擒拿拷问。
那受伤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竟想也不想,反手一刀捅进自己心口,同时咬碎了口中毒囊!
其余几人见状,亦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尽!
晦明禅师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他们口中流出的黑血,那张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胖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背后,到底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严密的组织?
而另一边,苏枕雪带着林寒,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中随波逐流。她看着身旁这个因为自己而卷入这无尽风波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曾泛起金色龙鳞的手掌,心中一片茫然。
龙鳞……
这个词,不仅仅是指向张九重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以及林寒身上那更加深不可测的宿命。
龙鳞照肝胆。
这谶语般的章名,究竟预示着怎样的未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与这个名为林寒的少年,命运已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