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老祖》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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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污泥里的光
肋骨断了三根。
林弃清晰地数着,左边第四、第五、第六根肋骨的断裂处,在每次呼吸时都会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断裂的骨茬刺穿了肺叶,他每吸一口气,都能尝到血沫在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
他蜷缩在玄天宗外门兽栏最潮湿的角落,半个身子浸在污泥和牲畜排泄物的混合物里。十二月的寒风从木栏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剐着他裸露的皮肤。身上那件单薄的杂役服早已破烂不堪,勉强遮住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
左手死死攥着。
掌心里,那块三天前从后山乱葬岗爬回来时卡在喉咙里的石头,正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温热。那是他在吐出最后一口淤血时,从喉咙深处咳出来的异物——灰扑扑的,半个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得像风化的骨片。
右手则按在小腹上。
那里有昨夜赵管事用烧红的烙铁烫出的“奴”字。皮肉焦黑翻卷,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浑浊的黄水,混着污泥,在寒冬里结成冰碴。每动一下,那冰碴就撕开一点新生的嫩肉。
“还没死透?”
脚步声从兽栏外传来,由远及近,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是赵管事特有的步伐——左腿受过暗伤,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加重右脚。
林弃没动。
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穿过面前污泥的缝隙,牢牢锁定在三丈外的地面。那里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都是被踩实的泥地和干涸的粪渍。但只有他知道,泥土下半尺深处,埋着他用捡来的碎木片,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挖出来的坑。
坑里埋着三样东西。
一本被血浸透的《引气诀》残页,只有前三层心法,是三个月前一个病死的外门弟子身上摸来的。半块发霉的窝头,用破布裹了又裹,是他从猪食槽里偷偷捞出来藏的。还有一根磨了三十七个夜晚的兽骨,一端尖锐得像钉子,另一端缠着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条。
脚步声停在了兽栏外。
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从木栏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林弃不用抬头就知道,赵管事正站在栅栏外,左手拎着喂猪的泔水桶,右手叉着腰,脸上一定挂着那种混杂着厌恶和戏谑的表情。
“杂种命真硬。”
栅栏门被粗鲁地拉开,生锈的铁环摩擦木头发出的尖锐声音,刺得林弃耳膜生疼。赵管事走了进来,靴子踩进污泥,溅起的脏水落在林弃脸上,混着眼角的血,流进嘴角,咸涩发苦。
“昨儿烙你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似的,老子还以为你熬不过一夜。”
赵管事蹲下身,那张油腻的胖脸凑到林弃面前。四十来岁,酒糟鼻,三角眼,左脸颊有道三寸长的疤——据说是年轻时调戏内门女弟子被划的。他嘴里喷出的气息混杂着隔夜的酒臭和大蒜味,熏得林弃胃里翻涌。
“不过也好。”赵管事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明儿个内门王师兄要开炉炼‘人药’,正缺一味主材。你这贱骨头虽然废,但胜在年轻,气血还没散尽。王师兄说了,十六岁以下的杂役,炼出来的‘血婴丹’成色最好。”
林弃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依旧没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只有左手攥着的那块石头,似乎更烫了一点。
“怎么,吓傻了?”赵管事伸手拍了拍林弃的脸,力道不轻,拍在他破裂的嘴角上,血又渗了出来,“别这副死样子。能成王师兄丹炉里的药材,是你这杂种的造化。多少外门弟子想献身还没那资格呢。”
说完,赵管事站起身,提起那桶泔水。
那是从内门食堂收来的剩菜剩饭混着刷锅水,在桶里沤了三天,已经发酵出酸臭刺鼻的气味。桶沿挂着发绿的霉斑,桶底沉着不知是什么的糊状物。
“临上路了,赏你顿饱饭。”
赵管事咧着嘴,将桶倾斜。
酸臭的馊水倾泻而下,浇在林弃头上,灌进他的耳朵、鼻孔、嘴巴。那些发馊的饭粒和腐烂的菜叶糊在脸上,油腻的汤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冻得他浑身一颤。
就在泔水灌进鼻腔的瞬间——
林弃喉咙里那块石头,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开,而是某种冰冷到极致、又炽热到极致的矛盾感觉,从喉咙深处猛地扩散。像是一块冰在食道里燃烧,冰冷的火焰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最后在他断裂的肋骨处聚集、压缩、然后释放。
“噗——”
林弃喷出一口血。
不是淤血,而是鲜红的、滚烫的、带着金色光点的血。那血喷在赵管事脸上,竟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操!”赵管事痛叫一声,踉跄后退,手一松,泔水桶砸在地上,臭水四溅。
他慌乱地抹着脸,那些血点落在皮肤上,竟然在融化、渗透,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顺着那些印记流失——虽然很微弱,但那感觉真实存在。
“你、你这是什么妖术?!”
赵管事的声音在颤抖。他这才看清林弃的状态。
那个本该濒死的杂役,站起来了。
不是挣扎着爬起,不是扶着栏杆勉力起身,而是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关节发出腐朽木头断裂般的“咯啦”声,一寸寸、一节节,从污泥中将自己拔了出来。
最让赵管事头皮发麻的,是林弃的眼睛。
那原本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浑浊涣散的眼瞳,此刻亮得骇人。不,不是“亮”,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瞳仁深处重组、排列。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神采,像是万古星辰崩灭后,残留的星尘在重新凝聚成新的图案。
冰冷。漠然。还有一种赵管事无法理解的、仿佛俯瞰蝼蚁般的……古老。
林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正在融化。不,不是融化,是“渗入”。它像是有生命般,化作无数道细细的灰色丝线,钻进他的皮肤,沿着掌纹、血管、经络,向全身蔓延。
所过之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比剧痛更清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知”——他能“看见”自己体内的状况了。断裂的肋骨、破损的肺叶、内脏的淤血、小腹的烙伤……一切伤势都以一种立体的、动态的方式呈现在意识里。
而且,那些灰色丝线正在“修补”它们。
不是治愈,而是某种更粗暴的方式——直接将断裂的骨头“粘合”,将破损的组织“缝合”,将淤血“蒸发”。过程简单、粗暴、有效,但每修复一处,林弃就感觉自己少了点什么。
像是生命力被抽走了。
“你、你别过来!”赵管事尖叫着,转身想跑。
然后他僵住了。
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低头看去,兽栏里的污泥活了。那些混杂着粪便、稻草、污水的黑色泥浆,像是有生命般蠕动、隆起,化作一只只黑色的手掌,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小腿。
不,不只是抓住。
那些泥手在吸收他。
赵管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虽然微弱,但那是他花了二十年才攒下的一点根基——正在被泥手疯狂抽取。更可怕的是,连血肉的精华、骨头的钙质、甚至……记忆的片段,都在流失。
“不——不!!放了我!林弃!林大爷!我错了!我不该烙你!我不该打你!我——”赵管事的哭嚎戛然而止。
因为林弃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的星辰图案已经稳定下来,形成一种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纹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叠音,仿佛有另一个更古老、更漠然的存在,借他的喉咙在低语:
“你刚才说……明儿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什么信息。掌心的灰色纹路已经完全成型,那是一个古老的、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符文。
林弃不认识这个字。
但他的意识深处,自动浮现了它的含义:
“吞”。
“要拿我炼‘人药’?”林弃继续说,声音里的叠音越来越重,“血婴丹?十六岁以下……成色最好?”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脚步很轻,踩在污泥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些泥手随着他的步伐,从赵管事的脚踝一路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大腿、腰际、胸口。
赵管事想叫,但喉咙被泥浆堵住了。他想挣扎,但全身的力量都在流失。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林弃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缓缓抬起。
那只手上,有他亲手烙下的“奴”字。
现在,那只手伸向了他的额头。
“那你先……”林弃的手掌按在赵管事额头上,掌心的“吞”字纹路骤然亮起灰暗的光,“……尝尝被吞掉的滋味。”
没有光芒万丈。
没有巨响轰鸣。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布帛被撕裂又像是血肉被碾碎的声音,混合着液体被抽干的“嘶嘶”声。
赵管事整个人,从额头被手掌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向内塌陷。
就像沙漏里的沙子,又像是被戳破的水袋。皮肤、肌肉、骨骼、内脏、经脉里微弱的灵力,甚至是他三十七年人生里的记忆碎片——所有构成“赵管事”这个存在的东西,都化作一股浑浊的、驳杂的、带着腥味的“流质”,顺着林弃掌心的“吞”字道纹,被吸了进去。
过程很快。
三个呼吸。
兽栏里只剩下林弃一个人站着。
脚下,是一套空荡荡的、还保持着站立姿势的管事服。衣服里没有人,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从领口、袖口漏出来,落在污泥上。
林弃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咳嗽。
这一次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腥臭的杂质。每咳出一口,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干净”一分,但同时也“虚弱”一分。
道纹的吞噬,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吞”掉了赵管事的一切,但也必须“消化”那些驳杂的能量、混乱的记忆、甚至……临死前的恐惧和怨念。
更可怕的是,在吞噬完成的瞬间,林弃的眼前一黑。
不是昏迷,而是被强行拖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冰冷。丹炉的冰冷。
不,不是丹炉,是某种更巨大的、金属质感的容器内壁。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有一小片网格状的亮光,像天窗。
身体无法动弹。喉咙被灌入了粘稠的、腥甜的液体。然后,是灼热。从脚底升起的灼热,慢慢向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
疼痛。难以形容的疼痛。不是刀割的那种痛,而是整个身体从内到外、从血肉到骨骼,都在被慢慢融化的痛。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从头顶“天窗”俯视下来的一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那张脸的嘴在动,说着什么:
“还差一柱香……血婴丹就能成了……”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呕——”
林弃猛地睁开眼,趴在地上疯狂呕吐。
这次吐出来的,是青绿色的、带着丹药清香的液体。那是赵管事记忆里,被炼成“人药”时的最后感受——那粘稠的腥甜液体,是融化的血肉混合药材的汁液。
“这就是……代价?”
林弃喘着粗气,浑身冷汗。他撑着地面,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的“吞”字纹路已经暗淡,但依旧存在。右手小腹的“奴”字烙伤,在刚才的吞噬过程中,竟然痊愈了大半,只留下淡红色的疤痕。
他活下来了。
用某种邪异的方式,活下来了。
而且,他感觉体内多了一股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气流”——那是赵管事修炼了二十年的微薄灵力,被道纹提纯后,留在林弃经脉里的残余。
引气境,第一层。
他终于踏入了修仙的门槛。以吞噬他人生命为代价。
林弃踉跄着站起,走到兽栏外,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洗脸和手。雪混着污泥和血迹,在皮肤上化开,冷得刺骨,却让他清醒。
然后,他走回那个埋着三样东西的位置,跪下来,用双手挖开冻硬的泥土。
《引气诀》残页还在。窝头发霉得更厉害了。兽骨磨成的尖刺,在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林弃拿起那根骨刺,握在手里,又翻开《引气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他偷偷用木炭,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月光一笔一划抄的。
“气纳丹田,意守玄关……”
他曾经相信,只要按照这上面的方法修炼,总有一天能脱离苦海,成为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从此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现在,他确实有了力量。
虽然来源诡异,代价残酷。
林弃抬起头,望向兽栏外的远山。那里是玄天宗内门的方向,是王师兄炼丹的洞府所在,也是“人药”炼成的地方。
明天,原本该是他被投入丹炉的日子。
现在赵管事死了,化作了他掌心的一个符文,和他记忆里的一段恐怖体验。
玄天宗会发现吗?会追查吗?
王师兄还会找其他人炼“人药”吗?
还有,这块石头——这道痕碎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赵管事的记忆里,会有被炼成丹药的经历?难道他曾经也是……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
但林弃没有时间细想。
他脱下身上污秽的杂役服,换上赵管事那套干净的管事服——意外地合身,只是袖口和裤脚稍长。又从赵管事尸体化的灰里,翻出一块木制腰牌、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生锈的短刀,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账册的最后一页,有明天要“处理”的杂役名单。
林弃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后面还有三个名字,都是最近“犯错”的年轻杂役。
林弃盯着那页纸,许久。
然后,他把账册塞进怀里,握紧了那把生锈的短刀。
雪,下得更大了。
夜色笼罩的兽栏里,林弃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只有左手掌心,那个暗淡的“吞”字纹路,在偶尔雪光映照时,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灰光。
像是饥饿的嘴巴,刚刚尝到了血味,还在等待着下一餐。
远处,玄天宗内门的钟声敲响了。
子时已过。
新的一天,也是林弃“新生”的第一天,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玄天宗深处,某间炼丹洞府里,一个年轻英俊的内门弟子,正皱眉看着手中忽然暗淡的“命灯”。
命灯上刻着的名字,是赵管事。
“死了?”王师兄挑眉,随即冷笑,“也好。省得灭口了。不过……”
他转头,看向丹炉旁绑着的三个瑟瑟发抖的年轻杂役。
“药材不够了。得再找一个。”
洞府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个叫林弃的小子……身上好像有‘碎片’的味道……”
王师兄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章 三日替身
雪停了。
天光从兽栏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管事服上。那套衣服还保持着人形,领口和袖口漏出的灰白色粉末,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弃站在兽栏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吞“字纹路已经彻底隐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印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掌纹的一部分。但林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纹路还在,像活物般蛰伏在皮肤下,随时准备再次“进食“。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小腹。
昨晚被烙铁烫出的“奴“字,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淡红色的新肉。那道痕碎片带来的诡异治愈力,让他心惊,也让他恐惧。
“赵管事……“
林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像被撕碎的纸片,零散、混乱,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
赵德,玄天宗外门管事,炼气三层修为,负责管理兽栏和杂役。贪财、好色、欺软怕硬。左脸颊的疤是年轻时调戏内门女弟子被划的,为此被贬到外门,一待就是二十年。
还有更多。
关于玄天宗的规矩,外门弟子的分布,内门弟子的禁忌,以及……王师兄。
王师兄,王厉,内门弟子,炼气七层,擅长炼丹。性格阴狠,睚眦必报。在宗门内有个外号叫“血丹手“,据说他炼制的丹药效果极好,但代价是……
林弃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昨晚吞噬赵管事时,体验到的那个记忆片段——被关在丹炉里,身体慢慢融化,头顶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带着狂热的笑容。
那就是王厉。
“人药……血婴丹……“
林弃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赵管事死了,但王厉明天还要“人药“。如果发现赵管事失踪,王厉一定会追查。到时候,他林弃就是第一个怀疑对象。
必须想办法。
林弃的目光落在兽栏角落那套空荡荡的管事服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走到那套衣服前,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那块木制腰牌。上面刻着“玄天宗外门管事赵德“几个字,还有一道简单的防伪符文。
林弃将腰牌握在手里,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拟态……“
这是他吞噬赵管事后,除了那道“吞“字道纹外,获得的另一个能力。不是功法,更像是道痕碎片赋予的本能——可以短暂地模拟被吞噬者的气息、外貌,甚至……记忆片段。
代价是,每次使用,都会消耗生命力。
林弃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道痕碎片,像饥饿的野兽,在等待“进食“。
“不管了。“
林弃咬牙,将腰牌贴在额头,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来自赵管事,炼气一层的修为。
嗡——
腰牌上的防伪符文亮起微光,扫描林弃的气息。正常情况下,这光会变成红色,因为气息不符。
但就在光芒触及林弃皮肤的瞬间,他掌心的“吞“字纹路微微发热。
那扫描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部分,然后……
变成了绿色。
通过。
林弃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
这只是第一步。
他需要伪装成赵管事,至少……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他摸清外门的情况,找到逃离的机会。
林弃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赵管事留下的东西。
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生锈的短刀,一本账册,还有……一枚传讯玉简。
林弃拿起玉简,注入一丝灵力。
玉简亮起,浮现出一行字:
【王师兄:明日午时,带药材来丹室。老地方。】
药材。
林弃的手抖了一下。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明天午时,王厉要“人药“。而赵管事负责“送货“。
现在赵管事死了,这个任务……落到了他头上。
林弃盯着那行字,许久。
然后,他收起玉简,开始行动。
首先,是处理现场。
林弃将赵管事的衣服和骨灰埋进兽栏最深的角落,用污泥覆盖。然后,他走到兽栏外,抓了几把雪,将地上的痕迹全部抹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外门开始有了动静。
杂役们起床的嘈杂声,管事吆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有人朝兽栏来了。
林弃心里一紧,连忙躲到兽栏角落的草料堆后面。
“赵管事!赵管事在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兽栏外响起,带着几分怯懦。
林弃屏住呼吸。
是李二狗,外门杂役,负责喂猪。平时胆小怕事,经常被赵管事打骂。
“赵管事?“李二狗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我、我来领今天的猪食……“
林弃深吸一口气,从草料堆后走出来。
他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模仿赵管事的气息,同时压低声音,学着赵管事那种不耐烦的语气:
“叫什么叫!大清早的,催命啊!“
李二狗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对、对不起,赵管事……我、我就是来领猪食……“
林弃走到兽栏门口,故意咳嗽两声,掩饰声音的差异:“猪食在那边,自己搬。今天多喂点,内门要宰猪。“
“是、是……“李二狗连连点头,不敢抬头看林弃,转身就去搬猪食桶。
林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问题。
李二狗不敢抬头,是因为害怕赵管事。但其他人呢?那些外门弟子,那些和内门有来往的人……
他必须尽快熟悉赵管事的记忆。
林弃回到兽栏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赵管事的记忆,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粘起来的书。
大部分是琐碎的日常:克扣杂役的伙食,偷看女弟子洗澡,偷偷倒卖宗门物资……
但也有一些,让林弃心惊。
关于玄天宗的黑暗。
外门弟子失踪,不是偶然。每年都有十几个年轻杂役“意外死亡“,尸体不知所踪。而内门,每年都会多出几炉“血婴丹“。
血婴丹,以十六岁以下、气血旺盛的少年少女为主材,辅以数十种灵药,炼制而成。服用后可大幅提升修为,但代价是……折损寿元,心性会逐渐扭曲。
王厉,就是靠血婴丹,在短短三年内从炼气三层突破到炼气七层。
而赵管事,就是王厉的“供货人“。
林弃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自己。
如果不是那道痕碎片,明天被扔进丹炉的,就是他。
还有账册上那三个名字……
林弃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名字:张小虎,十四岁;林小花,十五岁;陈石头,十六岁。
都是外门杂役,都是“犯错“被赵管事记下的。
林弃的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划过。
他不能让他们死。
至少,不能因为自己杀了赵管事,而让他们替死。
但怎么救?
直接告诉王厉,赵管事死了?那他自己第一个完蛋。
或者……拖延?
林弃的目光,落在账册上。
这是一本外门杂役的“功过簿“,记录每个杂役的日常表现。赵管事负责记录,每月上报一次。
而明天,就是上报的日子。
林弃心里一动。
他拿起账册,翻到前面几页,开始仔细查看。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赵管事的字,很丑。
歪歪扭扭,像是狗爬。而且有很多错别字,有些地方甚至用图画代替。
林弃皱眉。
这字迹,他模仿不了。
不,不是模仿不了,是……没必要模仿。
因为……
林弃的目光,落在账册的某一页。
那里记录着一个杂役的“过错“,但字迹明显不同——工整、有力,像是另一个人写的。而且,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记。
林弃仔细看那印记。
是一个“王“字。
王厉的印记。
林弃心里一沉。
王厉,会看账册。
而且,会亲自批注。
如果明天他交上去的账册,字迹突然变工整了,王厉一定会起疑。
但如果保持原样……
林弃看着那些狗爬一样的字,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识字不多,是小时候偷偷趴在私塾窗外学的。后来进了玄天宗当杂役,更是没机会读书写字。
让他写赵管事那种狗爬字,他写不出来。
让他写工整的字,他更写不出来。
怎么办?
林弃急得额头冒汗。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天黑前,把账册“处理“好。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掌心的“吞“字纹路,突然微微发热。
然后,林弃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他拿起旁边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字。
“赵“。
字迹歪歪扭扭,和赵管事的字一模一样。
林弃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看那个字。
道痕碎片……在帮他?
不,不是帮。
林弃能感觉到,掌心的道纹在“饥饿“。它刚才“吞“掉了赵管事,现在……在“消化“赵管事的记忆,包括他的字迹、他的习惯、他的一切。
而林弃,只是被“借用“了身体。
就像……提线木偶。
林弃心里发寒。
但眼下,他没有选择。
他拿起木炭,开始“修改“账册。
将张小虎、林小花、陈石头的名字,从“过错“栏移到“功劳“栏。理由随便编:张小虎喂猪勤快,林小花打扫干净,陈石头力气大……
写完后,林弃看着那三个名字,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保住了他们的命。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王厉要“人药“,不会因为账册上没名字就放弃。他一定会让赵管事再找其他人。
到时候,怎么办?
林弃皱眉。
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或者……拖延时间。
林弃的目光,落在账册的某一页。
那里记录着外门这个月的物资消耗,其中有一项是“灵草损耗“。
灵草,是炼丹的必备材料。
王厉炼血婴丹,也需要灵草。
如果……灵草出了问题呢?
林弃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拿起木炭,在“灵草损耗“那一栏,多加了一个零。
原本是“损耗十株“,改成了“损耗一百株“。
然后,在备注里写道:昨夜大雪,兽栏漏风,灵草冻死大半。
写完,林弃看着那行字,心里忐忑。
这能骗过王厉吗?
他不知道。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拖延时间,争取三天。
三天后,他必须离开玄天宗。
否则,等王厉发现赵管事是假的,或者等那道痕碎片再次“饥饿“……
林弃不敢想下去。
他收起账册,走出兽栏。
天已经大亮,外门热闹起来。
杂役们在忙碌,管事们在吆喝,偶尔有外门弟子经过,趾高气扬。
林弃学着赵管事的样子,背着手,板着脸,在兽栏附近转悠。
“赵管事早。“
“赵管事。“
路过的杂役和管事,都恭敬地打招呼。
林弃只是点点头,不说话。
他怕多说多错。
但很快,麻烦就来了。
“老赵!“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弃心里一紧。
是刘管事,外门另一个管事,和赵管事关系不好,经常吵架。
林弃转过身,学着赵管事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干嘛?“
刘管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今儿个怎么怪怪的?声音哑了?“
林弃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昨晚冻着了。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刘管事嘿嘿一笑:“听说你昨儿个又烙了个杂役?可以啊老赵,越来越狠了。“
林弃皱眉:“关你屁事。“
刘管事凑近些,压低声音:“王师兄那边……明天要的货,准备好了吗?“
林弃心里一沉,但面上故作镇定:“准备好了。怎么,你想插手?“
刘管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就是提醒你,王师兄最近脾气不好,上次那个货……质量不行,王师兄发了好大的火。“
林弃心里一动:“上次哪个货?“
刘管事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他:“就上个月那个啊,叫啥来着……李狗蛋?对,李狗蛋。王师兄说气血太虚,炼出来的丹效果差了一半。“
林弃记下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这次我挑的都是好的。“
刘管事点点头,又凑近些:“老赵,跟你说个事。内门张师兄那边,也在收'药材',价格比王师兄高两成。你要不要……“
林弃心里一惊。
内门不止王厉一个人在炼血婴丹!
还有其他人!
这玄天宗……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林弃压下心里的震惊,故作不耐烦:“滚蛋!老子跟王师兄这么多年,不干那种事。“
刘管事撇撇嘴:“装什么忠心。行吧,你不干我干。到时候别眼红。“
说完,转身走了。
林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玄天宗,比他想象的更黑暗。
外门管事勾结内门弟子,用杂役炼人药。而且不止一个人在做。
这根本就是个魔窟!
林弃握紧了拳头。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但在这之前……
他得先活下去。
林弃转身,朝兽栏走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地梳理赵管事的记忆,找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还有……那道痕碎片。
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自己体内?它想要什么?
林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灰色印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像一只沉睡的凶兽,随时可能醒来。
而林弃不知道的是,在玄天宗深处,某间炼丹洞府里,王厉正皱眉看着手中的传讯玉简。
玉简上,是赵管事刚刚发来的消息:
【王师兄,昨夜大雪,兽栏灵草冻死大半。明日药材……可能不够。】
王厉冷笑一声,回复:
【灵草不够,就用杂役的血顶。明天午时,我要看到货。】
发完消息,王厉转身,看向丹炉。
炉火正旺,映照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却透着一股阴冷。
“赵德……“他低声自语,“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
丹炉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个叫林弃的小子……我闻到他的味道了……很香……“
王厉的眼睛,亮了起来。
“哦?有多香?“
“比……血婴丹还香……“
王厉笑了。
“那明天……就换他吧。“
第三章 血婴树下
夜,深了。
外门兽栏的角落里,林弃蜷缩在草料堆后,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翻看着赵管事留下的那本账册。
账册很厚,记录着外门三年来的杂役调动、物资出入、功过奖惩。但真正让林弃在意的,是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特殊记录”。
比如这一页:
“玄天历三千四百五十七年,冬月十二。外门杂役王二牛,年十五,失足坠井身亡。尸身已处理。”
旁边有行小字,是赵管事的笔迹:“王师兄收,折合下品灵石三块。”
又比如:
“玄天历三千四百五十八年,三月初九。外门杂役李秀娥,年十四,突发急病暴毙。尸身已火化。”
小字:“张师兄收,折合下品灵石四块。”
“玄天历三千四百五十八年,七月初三。外门杂役陈大柱,年十六,私自离宗,下落不明。”
小字:“刘长老需,折合下品灵石五块。”
林弃一页页翻过去,手在抖。
三年,十七个名字。
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是“意外身亡”或“失踪”,都被折合成灵石,被不同的内门弟子或长老“收”走。
账册的最后几页,是今年冬天的记录。
“玄天历三千四百五十八年,冬月二十一。外门杂役林弃,年十六,触犯门规,烙‘奴’字,待处理。”
小字:“王师兄预定,血婴丹主材,定金十块下品灵石已收。”
林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
不能再看下去了。
每多看一眼,心里的火就烧旺一分。可他现在的实力,连赵管事都杀得勉强,更别说内门的王师兄,还有那些张师兄、刘长老……
活下去。
先活下去。
林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
炼气一层。
这是他从赵管事那里“吞”来的修为,驳杂、混乱,像浑浊的水。但至少,是灵力。
按照《引气诀》的记载,灵力应该沿着经脉运转,滋养肉身,最终汇聚丹田,凝结气旋。
可林弃体内的灵力,根本不听使唤。
它们在经脉里乱窜,像没头苍蝇。偶尔撞到那道痕碎片所在的位置——大概在胸口正中央——就会像撞到礁石的水流,轰然炸开,散成更细的支流,流向四肢百骸。
不疼。
但很怪。
像是身体里住了另一个存在,在和他争夺灵力的控制权。
林弃尝试用意念引导,但没用。那道痕碎片像无底洞,把所有靠近的灵力都“吞”进去,然后吐出更精纯、但也更冰冷的一丝。
那道冰冷的灵力流进丹田,在丹田里盘旋,形成一个微弱的气旋。
气旋很小,只有米粒大,但很凝实。
而且,是灰色的。
林弃没见过灰色的灵力。他只知道,玄天宗内门弟子的灵力,大多是白色或青色。据说有些特殊功法,能练出红色、黑色的灵力,但灰色……
闻所未闻。
“这道痕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弃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兽栏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声音。
夜深了。
林弃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账册上的那些名字,还有明天午时要交给王厉的“货”。
三个活生生的人。
张小虎,十四岁,父母双亡,来玄天宗三年,平时沉默寡言,但喂猪很勤快。林弃记得,上个月自己饿得受不了,偷猪食被赵管事抓住,是张小虎偷偷塞了半个窝头给他。
林小花,十五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唱歌。她负责洗衣,经常偷偷把破了口的衣服拿给林弃缝补,说“小弃哥手巧”。
陈石头,十六岁,憨厚老实,力气大,经常帮其他杂役干重活。有次林弃被几个外门弟子欺负,是陈石头冲过来,用身体护住了他。
都是很好的人。
不该死。
更不能因为自己而死。
林弃坐起身,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泛着冷白的光。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去看看。
看看那个地方,那个炼“人药”的地方。
林弃从草料堆里爬起来,走到兽栏门口,侧耳听了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
他推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
夜里的玄天宗外门,寂静得像墓地。月光把雪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把一切阴影都拉得很长。
林弃贴着墙根走,学着赵管事的样子,背着手,低着头,脚步很快。
这是他白天从赵管事记忆里翻出来的路线——去内门后山的一条小路,平时少有人走。
赵管事每个月都要走这条路,去给王厉“送货”。
月光下,小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枯树林,消失在山腰的雾气里。
林弃走得很小心。
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每一步都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枯树林里,有乌鸦在叫,声音嘶哑难听。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林弃心里发毛,但脚步没停。
他必须去看看。
至少,要知道那个地方在哪,是什么样子。
半个时辰后,小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悬崖,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
“禁地,入者死。”
字是朱砂写的,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像血。
林弃站在石碑前,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绕过石碑,继续往前走。
悬崖边有条很窄的小路,贴着崖壁,只有一脚宽。下面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林弃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甜腻腻的,像熟透了的果子,又像……血。
越往前走,味道越浓。
林弃的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小路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能进来。山谷中央,长着一棵树。
一棵很奇怪的树。
树干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木炭,表面布满裂痕,裂痕里渗出血红的汁液。树枝是暗红色的,扭曲盘结,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夜空。
树上,挂着东西。
不是果实。
是人。
准确地说,是被树根缠住、吊在半空的人。
有男有女,都很年轻,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他们闭着眼,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树根刺进他们的身体,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像在汲取什么。
树的周围,插着七面黑色的幡旗,旗面上画着诡异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幡旗围成的圈里,摆着一尊丹炉。
一人高的丹炉,通体暗红,炉身上雕刻着狰狞的恶鬼图案。炉下烧着火,不是柴火,而是蓝色的、冰冷的火焰。
炉盖微微开着一条缝,有白色的蒸汽从缝里冒出来,带着那股甜腻的血腥味。
林弃躲在崖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树,和树上挂着的人。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张小虎。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被一根最细的树根缠住脚踝,倒吊在最低的树枝上。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树根刺进他的脚踝,在缓慢地、一胀一缩地搏动。
每搏动一次,就有一丝淡淡的红光,从张小虎的脚踝流进树根,顺着树干,流进地底。
林弃的手在抖。
他看到,树上不止张小虎。
还有林小花、陈石头,还有其他几个他不认识的少年少女。
一共九个人。
都是外门杂役,都是“意外身亡”或“失踪”的人。
他们都还活着。
但很快,就不会了。
因为林弃看到,在丹炉旁边,站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
正是赵管事记忆里那张脸——王厉。
王厉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背着手,站在丹炉前,仰头看着那棵树。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光。
“快了……”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林弃听到了。
“还差三个时辰,子时一到,阴气最盛,就能开炉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亮起,浮现出一行字:
“赵德:灵草不够,就用杂役的血顶。明天午时,我要看到货。”
王厉看完,冷笑一声:“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收起玉简,走到树前,伸手抚摸树干。
树干上的裂痕,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微微蠕动,像活物。
“宝贝……”王厉低声说,像在哄孩子,“别急,明天就有新血了。这次是三个新鲜的,保证让你吃饱。”
树干发出轻微的、仿佛叹息的声音。
缠在张小虎脚踝上的树根,搏动得更快了。
王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到丹炉前,盘膝坐下,开始打坐。
林弃躲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他死死盯着树上挂着的那九个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救?
怎么救?
他现在只是炼气一层,王厉是炼气七层。中间差了六个小境界,天壤之别。
更别说那棵树,那七面幡旗,那尊丹炉……
每一个,都透着诡异和危险。
不救?
明天午时,张小虎、林小花、陈石头,就会被扔进丹炉,炼成“血婴丹”。
然后,会有更多的人,被挂在这棵树上,被吸干精血,被炼成丹药。
包括他自己。
林弃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
血顺着掌纹流下,滴在左手掌心那个灰色的“吞”字印记上。
印记微微发热。
很微弱,但林弃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道痕碎片……在渴求什么?
是那棵树?那丹炉?还是……王厉?
林弃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道痕碎片很危险,也很强大。
昨晚,它“吞”掉了赵管事,给了他炼气一层的修为,和“拟态”的能力。
那如果……“吞”掉王厉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很快,林弃就把它压了下去。
不行。
王厉是炼气七层,比他强太多。而且这里明显是王厉的地盘,有阵法,有那棵诡异的树,有丹炉……
硬拼,必死无疑。
必须想别的办法。
林弃盯着那七面幡旗。
那是阵法。
他不懂阵法,但赵管事的记忆里有模糊的印象——王厉曾经提过,这七面幡旗叫“七煞锁魂阵”,能困住魂魄,防止炼丹时魂魄逃逸。
也就是说,这阵法主要是针对魂魄的。
那对活人,效果会不会弱一些?
林弃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他悄然后退,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兽栏时,天已经快亮了。
林弃躺在草料堆上,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那棵树,那九个人,那七面幡旗,那尊丹炉,还有王厉那张脸。
然后,他开始梳理赵管事的记忆。
关于王厉,关于这棵树,关于血婴丹,关于那七面幡旗……
天亮时,林弃坐起身。
他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疯狂、危险、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计划。
但必须试试。
他走出兽栏,朝外门管事房走去。
管事房是赵管事平时处理事务的地方,也是存放物资的地方。
林复用赵管事的腰牌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里放着些杂物:笔墨纸砚,几本账册,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小木盒。
林弃打开木盒。
里面是三块下品灵石,和一把钥匙。
灵石是王厉给的“定金”,钥匙是赵管事私藏的——能打开外门仓库的后门。
林弃拿起钥匙,握在手里。
然后,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是普通的毛笔,墨是劣质的墨。
林弃不会写字,但他能模仿。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赵管事的笔迹,然后调动掌心的道痕印记。
印记微微发热。
林弃的右手,开始动。
笔在纸上移动,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王师兄:灵草已补,明日午时,三人准时送到。赵德敬上。”
写完,林弃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字迹和赵管事的一模一样,连那些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这是道痕碎片“吞”掉赵管事后,从他记忆里提取的“笔迹”。
林弃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赵管事最好的那套,只在见内门弟子时穿。
换上衣服,林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变了。
不是林弃那种卑微、怯懦的气质,而是赵管事那种市侩、油腻、又带着点谄媚的气质。
这是“拟态”的效果。
不光是外貌,连气质、神态、习惯性的小动作,都能模仿。
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就会恢复原样,而且会消耗大量精力。
林弃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完成所有事情。
他走出管事房,关上门,朝外门仓库走去。
仓库在后山脚下,平时有守卫看守。
但今天,守卫不在。
因为林复用赵管事的腰牌,以“王师兄急用物资”的名义,把他们调走了。
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杂物:粮食、布匹、工具、药材……
林弃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木箱。
木箱上贴着封条,写着“灵草”。
林弃撕开封条,打开箱子。
里面是晒干的灵草,有止血草、凝气草、聚灵草……
林弃抓起一把止血草,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打开。
这个箱子里,是火药。
玄天宗虽然是修仙宗门,但外门弟子平时开山修路、采矿采石,都需要用到火药。
林弃抓起一大包火药,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桶灯油。
他提起灯油,倒进一个空桶里,装了半桶。
做完这些,林弃转身,朝仓库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扔在那一桶灯油上。
火焰“轰”地燃起,迅速蔓延。
林弃头也不回地离开。
半个时辰后,外门仓库燃起大火。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所有外门弟子、杂役、管事,都跑去救火。
一片混乱。
林弃趁乱,朝后山禁地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那条小路。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从赵管事记忆里翻出来的,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暗道。
暗道入口在一处瀑布后面,很隐蔽。
林弃钻进去,里面很黑,很窄,只能爬行。
爬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到了。
林弃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处山洞里。
山洞不大,很干燥,有石桌石椅,还有一张石床。
这里是赵管事的一个秘密据点,用来藏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弃走到石桌前,上面放着一个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本账簿,和一些信件。
林弃拿起最上面那本账簿,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账簿。
这是赵管事和王厉之间的“交易记录”。
上面详细记录了,过去三年,赵管事一共“提供”了多少“药材”,王厉给了多少灵石,还有……那些“药材”的“成色评级”。
“成色”好的,灵石多。
“成色”差的,灵石少。
张小虎的名字,就在上面。
评级是“甲等”,价值十块下品灵石。
因为张小虎是孤儿,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追查,而且年轻,气血旺盛。
林弃的手在抖。
他强忍着把账簿撕碎的冲动,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看到了一行字。
“玄天历三千四百五十八年,冬月初九。王师兄交代:留意身怀‘异气’之杂役。若有发现,重赏。”
异气?
林弃心里一动。
他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赵管事的笔记:
“冬月十五,发现杂役林弃,疑似身怀‘异气’。已报王师兄,定金十块下品灵石已收。待烙‘奴’字标记后,择日送至丹室。”
林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簿,放进怀里。
他明白了。
为什么赵管事突然针对他,为什么要烙他“奴”字,为什么王厉指名要他。
因为他“身怀异气”。
那道痕碎片。
原来,从半个月前,他就被盯上了。
那道痕碎片散发出的“异气”,被王厉察觉到了。
所以赵管事要烙他“奴”字,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标记——标记他是“药材”。
所以王厉要亲自炼他,不是因为他“犯错”,而是因为他的“成色”最好。
林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现在,是拼命的时候。
他走出山洞,朝禁地方向看去。
浓烟已经飘到后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仓库的火,应该已经烧得很大了。
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包括王厉。
林弃握紧拳头,朝禁地走去。
这一次,他不是去看。
是去救人。
或者……杀人。
第四章 记忆的代价
天快亮的时候,林弃醒了。
他是被疼醒的。
左手的掌心像被烙铁反复烫过,灼痛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在心脏处炸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更剧烈的抽痛。
林弃蜷缩在草料堆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那道痕印记正在“苏醒”。
不是主动的苏醒,而是被什么“吸引”了。
是那棵树。
那棵血婴树。
林弃想起昨夜看到的画面——黑色的树干,血红的汁液,扭曲的树枝,还有挂在树上那九个人。想起王厉抚摸树干时那种病态的热切,想起树干发出的、仿佛叹息的声音。
那道痕碎片,在渴望那棵树。
或者说,在渴望那棵树里的“东西”。
林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道痕碎片在“饥饿”。
像饿了很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不行……”
林弃喃喃自语,强迫自己坐起来。
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仓库的大火应该已经惊动了内门,王厉很可能会离开禁地,回去查看。这时候去,是自投罗网。
而且,以他现在的实力,去了也是送死。
必须等。
等一个机会。
林弃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炼气一层的修为还在,虽然驳杂混乱,但至少让他比普通人强一些。胸口的伤已经结痂,小腹的“奴”字印记也淡了不少。
这都是道痕碎片的功劳。
但这代价……
林弃看着左手掌心。
灰色的“吞”字印记,颜色又深了一些。边缘出现了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的刺痛。
这道痕碎片,在和他“融合”。
更准确地说,在“寄生”。
林弃能感觉到,它像树根一样,从掌心开始,向身体深处蔓延。一部分沿着手臂向上,一部分向下,流向心脏,流向丹田。
它在改变他的身体。
也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林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内视”。
这是《引气诀》里记载的技巧,炼气期修士用来观察自身状态的方法。但林弃之前从没成功过——他修为太低,神识太弱。
这一次,他成功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道痕碎片“帮”了他。
林弃的“视线”沉入体内。
他看到了自己的经脉——比普通人粗壮一些,但很多地方堵塞不通。看到了五脏六腑——心脏跳动有力,但颜色有些暗沉。看到了丹田——那个米粒大的灰色气旋,在缓慢旋转。
然后,他看到了道痕碎片。
它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位置。
它无处不在。
它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的网,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网的中心在胸口,那里有一团模糊的、蠕动的灰色光团,就是道痕碎片的本体。
从光团里伸出无数细丝,连接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
林弃甚至能“看到”,那些细丝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就从他的身体里抽取一丝生命力,流进光团。
然后,光团会吐出一丝更精纯、但也更冰冷的灰色灵力,流进丹田的气旋。
这就是“吞噬”。
吞噬宿主的生命力,转化为道痕碎片的力量。
林弃心里发寒。
这样下去,他会死。
被这道痕碎片活活吸干。
除非……找到“食物”给它。
像昨晚那样,吞噬赵管事。
林弃想起了赵管事临死前的样子——整个人像沙雕一样塌陷,血肉、骨骼、灵力、记忆,全被吸走,只剩下一堆灰烬。
这就是道痕碎片的“进食”方式。
简单,粗暴,残忍。
而林弃,是它的“宿主”,也是它的“工具”。
“工具……”
林弃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被控制,不甘心就这样变成怪物,不甘心就这样……死。
他必须想办法,掌控这道痕碎片。
至少,不能被它掌控。
林弃站起身,走到兽栏门口。
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天阴着,灰蒙蒙的。
外门很安静。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杂役们已经开始忙碌,管事们在吆喝,弟子们在修炼。
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都去救火了。
林弃走出兽栏,朝仓库方向看去。
浓烟已经小了,但还有黑烟在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还有……血腥味。
林弃心里一沉。
他快步朝仓库走去。
还没靠近,就听见了哭喊声、怒骂声、鞭子抽打的声音。
仓库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群人。
都是外门杂役。
张小虎、林小花、陈石头……都在里面。
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身体在抖。
面前站着几个内门弟子,穿着月白道袍,手里拿着鞭子,正在审问。
“说!谁放的火!”
“不说,全部打死!”
一个内门弟子挥起鞭子,狠狠抽在一个杂役背上。
“啪!”
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杂役惨叫一声,趴倒在地,不敢动弹。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哭着说,“我昨晚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内门弟子冷笑,“仓库失火,所有人都去救火,就你们几个在睡觉?骗鬼呢!”
他又举起鞭子,要抽。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
林弃心里一跳。
是刘管事。
刘管事从人群后走出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对那几个内门弟子拱手:“几位师兄,息怒,息怒。这些杂役胆子小,不敢说谎。依我看,这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能是意外。昨晚风大,仓库又堆满了干草,一点火星就……”
“意外?”一个内门弟子挑眉,“刘管事,你确定?”
刘管事连连点头:“确定,确定。我今早查看过了,是仓库角落的油灯翻了,引燃了干草。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几个内门弟子交换了下眼神。
“既然是意外,那就算了。”为首的那个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杂役,每人鞭刑二十,以儆效尤。”
“是,是。”刘管事点头哈腰。
内门弟子们走了。
刘管事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杂役,脸上的谄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都起来。”
杂役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刘管事冷冷地说,“谁敢多嘴,我就把谁扔进后山喂狼。听明白了吗?”
“明白……”杂役们小声应道。
“滚吧。”
杂役们如蒙大赦,连忙散了。
张小虎、林小花、陈石头也在其中,低着头,快步离开。
林弃躲在暗处,看着刘管事的背影,心里疑惑。
刘管事为什么要帮这些杂役?
他不是和王厉勾结,也在做“人药”生意吗?
难道……
林弃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昨天刘管事说的话——内门张师兄那边,也在收“药材”,价格比王师兄高两成。
刘管事,是在抢“货源”。
他想把张小虎他们,卖给内门张师兄。
所以才会“保”下他们。
林弃心里冷笑。
都是一丘之貉。
但他现在没时间管这些。
他必须尽快找到王厉,弄清楚禁地的情况。
林弃转身,朝内门方向走去。
但没走几步,他就停下了。
因为前方,站着一个人。
王厉。
他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背着手,站在路中央,看着林弃。
不,是看着“赵管事”。
“赵德。”王厉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去哪?”
林弃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学着赵管事那种谄媚的语气:“王师兄,我、我去仓库看看……听说失火了……”
“不用去了。”王厉说,“火已经灭了。损失不大,就是烧了些干草。”
他顿了顿,盯着林弃:“倒是你,昨晚去哪了?”
林弃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在兽栏啊……”他结结巴巴地说,“昨晚风大,我怕猪冻着,就、就去看了看……”
“是吗?”王厉挑眉,“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去了后山?”
林弃的手心开始冒汗。
“后、后山?没有啊……我怎么会去后山……”
王厉笑了。
笑得很好看,很温和。
但林弃心里发毛。
“赵德,”王厉慢慢走近,“你跟了我三年,我待你不薄吧?”
“是、是……王师兄对我恩重如山……”
“那我问你,”王厉停下脚步,距离林弃只有一步之遥,“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我没有……”
“你有。”王厉打断他,“灵草根本没有冻死,仓库的火也不是意外。还有……”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弃的肩膀。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林弃浑身一僵。
“赵德是个废物,贪生怕死,身上永远有股猪粪味。”王厉慢条斯理地说,“但你身上,没有。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味道。”
他凑近,深深吸了口气。
“像血,又不像血。像……道痕的味道。”
林弃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王、王师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王厉笑了,“没关系,等我炼了你,就明白了。”
话音未落,他五指成爪,猛地抓向林弃的喉咙。
快如闪电。
但林弃更快。
在那一爪抓来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而是——向前。
迎着那一爪,撞进王厉怀里。
同时,左手探出,按在了王厉的胸口。
“吞。”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王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诡异、带着无穷吸力的力量,从林弃的掌心传来,疯狂地吞噬他的灵力、生命力、甚至……神魂。
“你——”
王厉想退,但退不了。
林弃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在他胸口。
吞噬的速度,比昨晚快十倍、百倍。
“不——!!!”
王厉惊恐地大叫,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林弃的脑袋。
“砰!”
林弃头一偏,拳头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没躲,硬挨了这一下。
“噗——”
一口血喷出,溅在王厉脸上。
但林弃没松手。
反而,吞噬得更快了。
他能感觉到,道痕碎片在“兴奋”。
像饿狼见到了肥肉,疯狂地撕咬、吞咽、消化。
王厉的灵力很精纯,生命力很旺盛,神魂很强大。
这些都是“美味”。
道痕碎片“吃”得很欢。
林弃能“看到”,掌心的灰色印记,颜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边缘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开始向手臂蔓延。
同时,一股庞大的、混乱的记忆,冲进他的脑海。
是王厉的记忆。
二十七年的记忆,从出生到死亡。
不,还没死。
但快了。
“啊——!!!”
王厉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干瘪。
皮肤失去光泽,头发开始脱落,眼睛失去神采。
“饶……饶命……”
他哀求,声音嘶哑。
林弃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只有冰冷。
像冬天的冰,硬邦邦的,硌得心里发疼。
但他不能停。
停了,死的就是他。
“吞。”
林弃低声说,调动全身的力气,催动道痕碎片。
吞噬的速度,再次加快。
五个呼吸。
王厉变成了一具干尸。
十个呼吸。
干尸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地上,只剩下一套月白道袍,和几件随身物品。
林弃松开手,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七窍流血,头骨开裂,胸口凹陷,重伤濒死。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感觉到了。
体内的道痕碎片,正在疯狂“消化”王厉的力量。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连破三层!
但反噬也来了。
王厉二十七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进林弃的脑海。
冲击力太强,林弃的意识瞬间模糊。
他看见王厉出生在一个小山村,父母是凡人,靠种田为生。
看见王厉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他有灵根,要带他修仙。
看见王厉进了玄天宗,从外门杂役做起,受尽欺凌。
看见王厉十六岁那年,偶然得到一本《血婴功》残卷,从此走上不归路。
看见王厉第一次炼“人药”,手抖得拿不住丹炉,吐了三天。
看见王厉修为突破,成为内门弟子,开始收买外门管事,帮他“供货”。
看见王厉越来越强,杀的人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冷。
最后,他看见了昨夜。
王厉站在血婴树下,抚摸着树干,低声说:“宝贝,别急,明天就有新血了。”
然后,画面一转。
是王厉临死前的记忆。
被吞噬的恐惧,生命流逝的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终于……可以休息了……”
这是王厉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记忆断了。
林弃的意识,沉入黑暗。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王厉。
从小山村到玄天宗,从外门杂役到内门弟子,从第一次炼“人药”到吞噬无数生命。
他经历了王厉的一生。
感受了王厉的喜怒哀乐,体会了王厉的恐惧贪婪,理解了王厉的扭曲疯狂。
最后,他“死”了。
被“自己”吞噬,化作灰烬。
“不——!!!”
林弃尖叫着醒来。
浑身冷汗,衣服湿透。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坐在雪地里。
天已经大亮,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吞”字印记,颜色更深了,从灰色变成了暗灰色。
边缘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而且,形状也变了。
从“吞”字,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图案。
像一朵花。
一朵黑色的、七片花瓣的花。
林弃不认识这是什么花。
但他能感觉到,这道痕碎片,又变强了。
而且,多了些什么。
“拟态”的能力,增强了。
之前只能模仿赵管事的气息和外貌,现在……能模仿王厉了。
林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下一刻,他的外貌开始变化。
脸变得年轻英俊,眼睛变得狭长阴冷,气质变得高傲矜贵。
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月白道袍。
他变成了王厉。
一模一样。
甚至连炼气七层的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唯一的破绽是,他现在的真实修为只有炼气四层,这气息是“虚”的,经不起探查。
但唬人,足够了。
林弃散去模仿,恢复原样。
然后,他开始检查王厉留下的东西。
道袍里,有一个储物袋。
林弃拿起储物袋,注入灵力。
储物袋打开了。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丈见方,但装得满满当当。
下品灵石五百多块,中品灵石十几块。
丹药几十瓶,有疗伤丹、回气丹、解毒丹,还有几瓶血红色的丹药——应该就是血婴丹。
符箓几十张,有火球符、冰锥符、神行符、金刚符。
功法玉简三枚,分别是《血婴功》《玄天诀》《炼丹基础》。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件衣服,几件法器,几本笔记。
最让林弃在意的,是一块黑色的令牌。
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有了它,林弃就能自由出入内门,甚至……进入禁地。
林弃收起储物袋,站起身。
他看向后山方向。
现在,他有了王厉的身份,有了内门令牌,有了炼气四层的修为。
是时候,去禁地了。
去救张小虎他们。
去……毁了那棵树。
林弃迈开脚步,朝后山走去。
这一次,他不是偷偷摸摸。
而是光明正大。
因为现在,他是“王厉”。
第五章 逃亡序曲
天光大亮。
林弃站在后山禁地的入口,手里握着王厉的身份令牌,看着前方那条蜿蜒向上的小路。
小路很窄,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走了。路的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树影幢幢,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从这里往前走,绕过三个弯,就能看到那块“禁地,入者死”的石碑。
再往前,是悬崖边的小路。
然后,是那片山谷,那棵血婴树,那九个人。
林弃握紧令牌,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
他现在的身份是“王厉”,内门弟子,炼气七层,负责看守禁地。理论上,他可以自由出入。
但林弃心里没底。
他只有王厉的外貌和气息,没有王厉的记忆——至少,没有完整的记忆。吞噬王厉时,他得到了零碎的记忆片段,但大部分是关于修炼、炼丹、以及那些阴暗勾当的,关于禁地的具体细节,少之又少。
他不知道禁地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不知道那七面幡旗的阵法怎么破。
不知道那棵血婴树有多危险。
他只知道,必须去。
张小虎、林小花、陈石头,还在树上挂着。
每多挂一刻,就离死亡近一步。
林弃加快脚步,沿着小路向上走。
很快,他看到了那块石碑。
朱砂写的“禁地,入者死”几个大字,在晨光中红得刺眼。石碑周围散落着几具白骨,有人的,也有野兽的,都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似乎在临死前还想逃离。
林弃绕过石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处拐弯。
拐过弯,是悬崖边的小路。
林弃停下脚步。
小路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正背对着林弃,望着悬崖下方。
林弃心里一紧。
这个人,不在王厉的记忆里。
至少,不在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里。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很小,但很亮,像鹰隼一样锐利。他看着林弃,或者说,看着“王厉”,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师侄,这么早?”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林弃强迫自己镇定,学着王厉那种高傲矜贵的语气:“守树长老,您也在。”
“守树长老”这个称呼,是林弃从王厉的记忆片段里翻出来的。关于这个老人的信息很少,只知道他姓陈,是内门的一位长老,负责看守血婴树,平时很少露面。
“来看看树。”陈长老说,目光在林弃脸上扫过,“听说昨晚仓库失火了?”
“是,烧了些干草。”
“没伤到人吧?”
“没有。”
陈长老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继续看着悬崖下方。
林弃从他身边走过,踏上那条狭窄的小路。
他能感觉到,陈长老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背上,像针一样扎人。
这老东西,起疑了?
林弃心里打鼓,但脚下不停。
走到小路中段时,身后传来陈长老的声音:
“王师侄。”
林弃停下脚步,没回头。
“长老有何吩咐?”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陈长老慢悠悠地说,“树饿了,最近胃口不太好。你送来的那批‘药材’,成色一般,树不太满意。”
林弃握紧拳头,但声音平静:“弟子明白。下次会挑更好的。”
“嗯。”陈长老顿了顿,又说,“还有,最近宗门里不太平。听说有外人混进来了,你小心点。”
外人?
林弃心里一动。
是指他吗?
还是……另有其人?
“弟子会注意的。”林弃说。
“去吧。”陈长老摆摆手。
林弃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这老东西,肯定知道什么。
林弃压下心里的不安,加快脚步。
很快,他来到了那片山谷。
晨光透过山谷上方的雾气,洒在谷中,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
那棵血婴树还在原地,黑色的树干,血红的汁液,扭曲的树枝。树上挂着九个人,闭着眼,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
张小虎在最下面,被一根树根缠住脚踝,倒吊着。林小花和陈石头在旁边,也被树根缠着,只不过位置高一些。
丹炉还在树下,炉下的蓝色火焰已经熄灭,炉盖紧闭。
七面幡旗插在周围,旗面无风自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林弃站在山谷入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观察。
从王厉的记忆片段里,他知道这七面幡旗组成的是一个叫“七煞锁魂阵”的阵法,能困住魂魄,防止炼丹时魂魄逃逸。
但具体怎么破阵,他不知道。
王厉的记忆里没有。
可能王厉自己也不知道——他只需要用令牌打开阵法,进去“收货”就行,不需要知道阵法原理。
林弃从怀里掏出王厉的令牌,注入一丝灵力。
令牌亮起微光,射出一道红光,打在最前面那面幡旗上。
幡旗一震,旗面上的符文亮起,然后,七面幡旗同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阵法,开了。
林弃松了口气,迈步走进山谷。
一进山谷,那股甜腻的血腥味立刻扑面而来,比昨晚浓了十倍。
林弃强忍着恶心,快步走到树下。
他抬头,看着树上那九个人。
还活着。
但气息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必须尽快救他们下来。
林弃伸手,抓住缠在张小虎脚踝上的那根树根。
树根很粗,有手臂那么粗,表面湿滑黏腻,像某种生物的触手。林弃用力一扯,没扯动。
树根像长在树上一样,纹丝不动。
林弃皱眉,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是赵管事那把生锈的短刀。
他举起刀,用力砍在树根上。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短刀被弹开,树根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好硬!
林弃心里一沉。
这树根,比铁还硬。
怎么办?
硬砍不行,用火烧?
林弃想起怀里那包火药。
如果用火药炸,也许能炸断树根。
但动静太大,会惊动陈长老,而且可能会伤到张小虎他们。
而且,这棵树很诡异,谁知道它会不会反击?
林弃盯着那根树根,突然想起一件事。
道痕碎片。
这道痕碎片能“吞”掉赵管事和王厉,能不能“吞”掉这根树根?
林弃伸出左手,按在树根上。
掌心,那朵黑色的七瓣花印记,微微发热。
然后,他感觉到,道痕碎片“醒”了。
不是被动的苏醒,而是主动的、饥渴的苏醒。
它“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林弃能“看到”,掌心的印记亮起灰色的光,那光顺着他的手,流进树根。
然后,树根开始“枯萎”。
不是腐烂,不是断裂,而是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干瘪、收缩、最后化作一堆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张小虎掉了下来。
林弃连忙接住他,把他放在地上。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脚踝上有一个血洞,是被树根刺穿的,但已经不再流血。
还活着。
林弃松了口气,看向其他八个人。
还有八个。
他如法炮制,用道痕碎片的力量,一根根“吞”掉缠在他们身上的树根。
每“吞”一根,他就感觉掌心的印记热一分,颜色深一分。
那道痕碎片,在“进食”。
而且,吃得很欢。
这树根里,有某种“东西”,是道痕碎片需要的“养分”。
林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道痕碎片在变强。
当第九根树根被“吞”掉,最后一个人掉下来时,林弃的左臂,已经布满了黑色的纹路。
从掌心到手肘,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已经连成一片,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而且,纹路还在向上蔓延。
林弃心里发寒。
但他没时间管这些。
他蹲下身,检查那九个人的状况。
都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像是被抽干了精血。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林弃从怀里掏出几颗回气丹,捏碎,塞进每个人嘴里。
丹药入口,几个人的呼吸稍微有力了一些。
但还不够。
他们需要治疗,需要休息。
林弃看向山谷出口。
陈长老还在外面。
带着九个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必须想别的办法。
林弃的目光,落在丹炉上。
那尊一人高的丹炉,通体暗红,炉身上雕刻着狰狞的恶鬼图案。
炉盖紧闭,但缝隙里有白色的蒸汽冒出,带着甜腻的血腥味。
炉里,炼着东西。
林弃想起王厉的记忆片段——子时开炉,血婴丹成。
现在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
炉里的“丹药”,还没炼成。
但如果现在开炉……
林弃心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走到丹炉前,伸手,抓住炉盖。
很烫。
但林弃忍着烫,用力一掀。
“轰!”
炉盖被掀开,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药味。
林弃后退几步,等蒸汽散去,看向炉内。
炉里,是半炉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但比血浓。液体里漂浮着一些东西——骨头、碎肉、还有几颗没完全融化的丹药。
这就是血婴丹的“半成品”。
林弃从怀里掏出那包火药,撕开油纸,把火药全部倒进炉里。
然后,他掏出火折子,吹燃,扔了进去。
“轰——!!!”
一声巨响,丹炉炸了。
不是爆炸,是“喷发”。
炉里的液体,在高温下剧烈沸腾,像火山喷发一样,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那液体有极强的腐蚀性,溅到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溅到树上,树皮瞬间焦黑。
整个山谷,弥漫着刺鼻的烟雾和焦糊味。
林弃早有准备,在扔出火折子的瞬间,就向后急退,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等爆炸平息,他探头看去。
丹炉已经碎了,炉身裂成几块,炉里的液体流了一地,正在腐蚀地面。
那棵血婴树,被液体溅到,树干上出现了几块焦黑的痕迹,正在“滋滋”作响。
树,受伤了。
而且,很生气。
林弃能感觉到,整棵树在“颤抖”。
不是风吹的颤抖,而是像活物一样的、愤怒的颤抖。
树枝无风自动,疯狂挥舞,抽打着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树干上的裂痕,渗出更多的血红色汁液,那些汁液滴在地上,腐蚀出更深的坑洞。
这棵树,是活的。
而且,有意识。
林弃心里发毛,但没时间害怕。
他冲回那九个人身边,一手一个,把他们往山谷外拖。
必须尽快离开。
树生气了,陈长老肯定也听到了动静,很快就会过来。
林弃拼尽全力,拖着两个人,往山谷出口跑。
刚跑到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谁——!!!”
是陈长老的声音。
他来了。
林弃头也不回,冲出山谷,沿着小路狂奔。
身后,传来陈长老的咆哮:
“王厉!你找死——!!!”
林弃心里一沉。
陈长老认出来了。
不,不是认出他是假的,是认出“王厉”毁了丹炉,放了“药材”。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逃。
林弃拖着两个人,拼命跑。
小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跑起来很吃力。
而且,他只有炼气四层的修为,拖着两个人,速度慢了很多。
很快,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陈长老追上来了。
“王厉!站住!”
林弃不回头,继续跑。
前方出现拐弯。
拐过弯,是那条悬崖边的小路。
林弃冲到小路上,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小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陈长老。
不,不是刚才那个陈长老。
是另一个。
穿着同样的黑袍,同样的佝偻身形,同样的布满皱纹的脸。
但眼睛不一样。
这个陈长老的眼睛,是红色的。
像血。
“王师侄,”红眼陈长老开口,声音很温和,但透着刺骨的寒意,“你这是要去哪?”
林弃心里一沉。
两个陈长老?
分身?还是……双胞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麻烦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而且,还拖着两个昏迷的人。
“长老,”林弃强迫自己镇定,学着王厉的语气,“弟子有急事,要下山一趟。”
“急事?”红眼陈长老笑了,“是急着逃命吧?”
他慢慢走近,目光在林弃脸上扫过。
“你不是王厉。”
很肯定的语气。
林弃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长老说笑了,弟子不是王厉,还能是谁?”
“你是谁,不重要。”红眼陈长老说,“重要的是,你毁了丹炉,放了药材,伤了血婴树。这三条罪,每一条都够你死十次。”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抓向林弃的喉咙。
“所以,去死吧。”
爪风凌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林弃想躲,但拖着两个人,躲不开。
眼看那一爪就要抓中他的喉咙——
突然,林弃松开了手。
他放开了那两个人,向后急退,同时左手探出,迎向那一爪。
掌心,黑色的七瓣花印记,光芒大盛。
“吞。”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红眼陈长老的爪子,抓在了林弃的掌心。
然后,他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诡异、带着无穷吸力的力量,从林弃的掌心传来,疯狂地吞噬他的灵力、生命力、甚至……神魂。
“这、这是……”红眼陈长老惊恐地瞪大眼睛,“道痕碎片?!”
林弃不回答,只是全力催动道痕碎片。
吞噬。
疯狂地吞噬。
红眼陈长老想退,但退不了。
他的手像被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而且,吞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三个呼吸。
红眼陈长老的身体开始干瘪。
五个呼吸。
他变成了一具干尸。
十个呼吸。
干尸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地上,只剩下一套黑袍。
林弃松开手,踉跄后退,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气。
他又“吞”了一个人。
一个比王厉更强的人。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道痕碎片,在疯狂“消化”这股力量。
炼气五层。
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
连破三层!
但反噬也来了。
红眼陈长老的记忆,像海啸一样冲进林弃的脑海。
一百三十七年的记忆。
从出生到死亡。
林弃“看到”了红眼陈长老的一生。
看到他从小被父母遗弃,被一个邪修捡到,炼成“血傀”。
看到他修炼邪功,杀人无数,最后被玄天宗擒获,镇压在禁地,看守血婴树。
看到他和另一个陈长老——那个守树长老,是双胞胎兄弟,一个修邪功,一个修正道,但都成了玄天宗的“看门狗”。
看到他这一百多年来,守着这棵树,看着无数人被挂上去,被吸干精血,被炼成丹药。
看到他内心深处,对玄天宗的恨,对这棵树的恨,对这个世界的恨。
最后,他“死”了。
被“自己”吞噬,化作灰烬。
“不——!!!”
林弃抱着头,跪倒在地。
头痛欲裂。
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无数个人在尖叫。
红眼陈长老的记忆,太庞大了,太混乱了,太黑暗了。
林弃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这些记忆侵蚀、污染、吞噬。
他要疯了。
不,是已经疯了。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林弃咬着牙,默念《清心诀》。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念了多少遍,脑海里的混乱才慢慢平息。
但那些记忆,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神魂里。
他知道了更多。
关于玄天宗,关于血婴树,关于道痕碎片。
原来,玄天宗的开山祖师,就是靠一块道痕碎片起家的。
那块碎片,现在还在玄天宗深处,被历代宗主供奉。
而血婴树,是用道痕碎片的力量“催生”出来的邪物,能抽取生灵精血,炼成血婴丹,帮助修士快速提升修为。
但代价是,服用者会逐渐被道痕碎片侵蚀,最终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王厉就是这样。
红眼陈长老,也是这样。
玄天宗里,还有很多人,都是这样。
这是一个从上到下,都已经被道痕碎片腐蚀的宗门。
林弃挣扎着站起来,看向地上那两个人。
张小虎和林小花,还昏迷着。
他必须带他们离开。
但身后,还有另一个陈长老。
林弃转身,看向来路。
守树长老,还没追来。
可能被刚才的爆炸拖住了,也可能在犹豫。
但不管怎样,他必须尽快离开。
林弃一手一个,抱起张小虎和林小花,转身朝山下跑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小路。
他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树林很密,枝叶茂盛,容易藏身。
但也很危险。
因为林子里,有东西。
林弃刚跑进林子,就听见了“沙沙”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爬。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追来。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很强烈。
林弃加快脚步,在树林里穿行。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必须离开玄天宗,越远越好。
穿过树林,前方出现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急。
林弃放下张小虎和林小花,蹲在河边,捧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黑色七瓣花印记,颜色又深了,从暗灰色变成了纯黑色。
边缘那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而且,纹路的形状变了。
从简单的血管状,变成了更复杂的、像藤蔓一样的图案。
这些藤蔓一样的纹路,缠绕着他的左臂,像某种枷锁,又像某种……装饰。
林弃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道痕碎片在“成长”。
每吞噬一个人,它就成长一分。
每成长一分,它就和他的身体融合得更深。
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什么?
怪物?
还是……道痕碎片的一部分?
林弃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停。
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答案,找到解决的办法。
林弃站起身,准备继续走。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从四面八方传来。
林弃心里一沉。
被包围了。
他放下张小虎和林小花,抽出短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树林里,走出了一群人。
穿着外门杂役的衣服,但眼神凶狠,手里拿着棍棒、砍刀、甚至……锄头。
为首的是个魁梧大汉,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斜到下巴。
是刘管事。
不,不是刘管事。
是另一个人。
林弃不认识。
“小子,”疤脸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抢劫?
林弃皱眉。
这些人是外门杂役,但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杂役。
他们眼里的凶光,手里的武器,还有那种默契的配合……
是“团伙”。
专门在山里抢劫落单弟子的团伙。
林弃从王厉的记忆里,翻出了关于这些人的信息。
外门“黑虎帮”,由一些被宗门放弃的杂役组成,平时在山里打劫、偷盗、甚至杀人。
刘管事,就是他们的“保护伞”。
不,现在刘管事可能已经死了。
仓库那场火,烧死了不少人。
这些人是逃出来的,还是……
“不想死,就滚。”林弃冷冷地说。
他现在是“王厉”的外貌,炼气七层的气息,虽然虚弱,但唬唬这些杂役,足够了。
疤脸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哈哈哈!小子,你以为你是谁?内门弟子?我告诉你,这山里,我们说了算!”
他一挥手:
“上!杀了他,东西平分!”
十几个杂役,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林弃握紧短刀,眼神冰冷。
既然你们找死……
那就别怪我了。
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防守。
而是——向前。
迎着那群杂役,冲了过去。
左手掌心,黑色的七瓣花印记,微微发热。
道痕碎片,饿了。
那就……
“吞!”
第六章 葬道深渊
夜,深了。
林弃拖着张小虎和林小花,在密林里艰难前行。身后“黑虎帮”那群杂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索命的鼓点,敲在心尖上。
左臂的黑色藤蔓纹路灼热发烫,刚才强行吞噬十几个人的反噬还没完全平息。那些杂役虽然修为低下,但数量众多,道痕碎片一次性吞噬太多,让林弃的意识像被无数根细针刺穿,眼前阵阵发黑。
“小弃哥……”
张小虎在林弃肩上发出微弱的呓语。少年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身体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林小花还昏迷着,脸色惨白如纸。
“别说话,保存体力。”林弃压低声音,加快脚步。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给这两人疗伤,也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但“黑虎帮”的人穷追不舍。这些人常年在外门边缘地带活动,对这片山林比林弃熟悉得多。无论林弃怎么绕路、怎么躲藏,他们总能找到踪迹。
“在前面!”
“追!”
“杀了那个小子,他身上的储物袋肯定有好东西!”
贪婪的吼叫声在林中回荡。
林弃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穿过一片荆棘丛,前方突然开阔——是一片断崖。
断崖很高,深不见底。崖下是翻滚的浓雾,看不清有多深。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狰狞的大字:
“葬道渊。”
字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的,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迹。石碑旁散落着几具白骨,有人的,也有妖兽的,都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葬道渊。
林弃心里一沉。
这里是玄天宗后山最危险的地方之一,据说跳下去的人,从没活着回来过。就连宗门长老都不敢轻易靠近,只在边缘设下禁制,禁止弟子接近。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
怎么办?
林弃放下张小虎和林小花,转身看向来路。
树林里,十几个身影正快速逼近。为首的疤脸大汉提着砍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小子,没路了吧?”疤脸大汉得意地笑,“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林弃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这刀是赵管事那把生锈的短刀,刚才砍人已经卷了刃,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还硬撑?”疤脸大汉啐了一口,“兄弟们,上!宰了他!”
十几个杂役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林弃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
炼气七层的修为,是吞噬王厉和红眼陈长老得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稳固。刚才又强行吞噬十几个人,让他的经脉像要炸开一样疼。
但他没得选。
不退,就死。
“吞——”
低喝声从喉咙里滚出,林弃左手探出,迎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杂役。
掌心的黑色七瓣花印记光芒大盛,灰色的吞噬之力涌出,瞬间包裹了那个杂役。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那杂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几个呼吸就化作一堆灰烬。
“妖、妖怪!”
“他、他会妖术!”
后面的杂役吓得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林弃。
疤脸大汉也脸色发白,但眼中贪婪更盛:“怕什么!他就一个人,一起上!杀了他,他身上的妖术秘籍咱们平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十几个杂役对视一眼,再次冲了上来。
林弃不退反进,冲进人群。
左掌如鬼魅般探出,每拍中一人,就有一人化作灰烬。右手短刀挥舞,格挡着砍来的刀剑棍棒。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吞噬需要消耗大量神识和灵力,连续吞噬让林弃的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道痕碎片在疯狂“进食”,但也在疯狂“反噬”。
那些被吞噬者的记忆碎片,像无数玻璃渣子扎进他的脑海。
——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蛋被打。
——第一次进玄天宗被人欺负。
——跟着刘管事倒卖宗门物资。
——在山里打劫落单弟子,抢到第一块灵石时的狂喜。
……
零碎、混乱、带着强烈情绪的记忆,冲击着林弃的神魂。
他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动作越来越迟缓。
“他不行了!”
“杀了他!”
疤脸大汉看出林弃的虚弱,狞笑着扑上来,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林弃面门。
林弃想躲,但身体像灌了铅,动不了。
眼看刀锋就要砍中——
突然,一道黑影从旁边冲出,狠狠撞在疤脸大汉身上。
是张小虎。
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用身体撞开了疤脸大汉。但他自己也被撞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小虎!”林弃眼睛红了。
疤脸大汉被撞得踉跄几步,怒极反笑:“小杂种,找死!”
他转身,一刀劈向地上的张小虎。
“不——!!!”
林弃嘶吼,左掌全力拍出。
吞噬之力狂涌而出,瞬间笼罩了疤脸大汉。
疤脸大汉脸色大变,想退,但已经晚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灵力、甚至神魂,都在疯狂流失。
“饶、饶命……”他惊恐地哀求。
但林弃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张小虎倒在地上吐血的样子,只有林小花昏迷不醒的样子,只有那些挂在血婴树上、被抽干精血的少年少女的样子。
“吞!!!”
低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吞噬之力暴涨。
疤脸大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了一堆灰烬。
剩下的杂役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林弃没追。
他踉跄后退,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
左臂的黑色藤蔓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半个身体。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跳动,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小弃哥……”
张小虎挣扎着爬过来,脸上全是血,但还在笑:“我、我没事……”
林弃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少年,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而他,却差点让这个少年死在面前。
“对不起……”林弃低声说。
“没、没事……”张小虎摇头,眼神清澈,“小弃哥救了我,我救小弃哥,应该的……”
林弃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颗回气丹,塞进张小虎嘴里。
然后,他看向断崖。
追兵暂时退了,但很快就会再来。而且,刚才的动静肯定惊动了玄天宗的人,陈长老,或者其他内门弟子,随时可能追来。
必须离开这里。
但往哪走?
前是绝路,后有追兵。
唯一的生路……
林弃看向断崖下的浓雾。
葬道渊。
跳下去,九死一生。
不跳,十死无生。
“小虎,”林弃开口,声音嘶哑,“你怕死吗?”
张小虎愣了愣,然后摇头:“不怕。跟着小弃哥,死也不怕。”
林弃笑了,笑得很苦。
他抱起昏迷的林小花,又把张小虎扶起来。
“那就赌一把。”
他走到断崖边,看着脚下的深渊。
浓雾翻滚,深不见底。风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腐臭味。
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但总比落在玄天宗手里强。
“抓紧我。”林弃说。
张小虎紧紧抓住林弃的衣角。
林弃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体急速下坠,风在耳边呼啸。
失重感让胃里翻江倒海,但林弃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他左手抱着林小花,右手搂着张小虎,用身体护着他们。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浓雾像无数只手,撕扯着他的衣服,他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个时辰。
林弃突然感觉到,下坠的速度减缓了。
不是停止,而是像落入水中一样,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们,缓缓下降。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一股灰色的雾气包裹着。那雾气很浓,浓得看不见周围,只能感觉到身体在缓缓下降。
是道痕碎片的力量。
林弃能感觉到,左臂的黑色纹路在微微发烫,道痕碎片正在释放某种力量,抵消下坠的冲击。
他不知道这是道痕碎片的自主行为,还是某种本能反应。
但他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双脚终于触地。
不是坚硬的岩石地面,而是松软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
林弃松开张小虎,把他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下来。
累。
太累了。
连续战斗,连续吞噬,连续逃亡,让他的精神和肉体都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休息。
这里不安全。
林弃强撑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能见度不到三丈。脚下是黑色的、粘稠的淤泥,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淤泥里散落着白骨,有人的,也有妖兽的,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有微弱的光,但看不清是什么。
这里就是葬道深渊的底部?
林弃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注入灵力。
夜明珠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
然后,他看见了更多。
淤泥里,不仅有白骨,还有破碎的法器、腐烂的衣服、生锈的刀剑……甚至,还有一些完整的尸体,还没完全腐烂,保持着死前的姿势。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乱葬岗。
不,不是像。
这里就是。
葬道深渊,埋葬了无数误入此地,或者被扔下来的修士、妖兽、凡人。
林弃心里发毛,但没时间害怕。
他蹲下身,检查张小虎和林小花的状况。
张小虎还好,只是受了些内伤,服了回气丹,正在慢慢恢复。但林小花情况不妙,她本来就身体虚弱,又被血婴树抽了精血,现在气息微弱,随时可能断气。
必须尽快给她疗伤。
林弃从怀里掏出几颗疗伤丹,捏碎,混合着水,喂进林小花嘴里。
但丹药入口,林小花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身体像漏了气的皮球,无论灌进多少药力,都在迅速流失。
是血婴树留下的“伤”。
那棵树不仅抽干了她的精血,还在她体内留下了某种“印记”,在不断吞噬她的生命力。
必须清除这个“印记”。
但林弃不会。
他只会“吞噬”,不会“治疗”。
怎么办?
林弃急得额头冒汗。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道痕碎片。
这道痕碎片能“吞噬”别人的生命力,能不能“吞噬”林小花体内的“印记”?
林弃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会不会伤到林小花。
但没时间犹豫了。
林小花的气息越来越弱。
“赌一把。”
林弃低声说,伸出左手,按在林小花胸口。
掌心的黑色七瓣花印记,微微发热。
他集中精神,尝试“引导”道痕碎片的力量,不吞噬林小花的生命力,只吞噬那个“印记”。
起初很难。
道痕碎片像饿极了的野兽,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扑上去吞噬一切。林弃必须用尽全力压制它的“食欲”,只引导一丝力量,精准地找到那个“印记”。
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神识,“内视”林小花体内。
他“看”到了。
在林小花的心脏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像蛛网一样的印记,正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脉,不断抽取她的生命力。
就是它。
林弃引导道痕碎片的力量,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印记。
然后,“吞”。
灰色的吞噬之力,像最精密的刀,一点点剥离、吞噬那些暗红色的丝线。
很慢,很小心。
每吞噬一丝,林弃就要停下来,确认没有伤到林小花的心脉。
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活,对神识的消耗巨大。
林弃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越来越白。
但他没停。
一炷香后,最后一缕暗红色丝线被吞噬干净。
林小花体内的“印记”,清除了。
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林弃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神识消耗过度,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休息。
这里不安全。
林弃挣扎着站起来,抱起林小花,又扶起张小虎。
“走,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选了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淤泥里前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块凸出淤泥的巨石。
巨石很大,像一座小山,表面光滑,没有白骨,也没有淤泥。
林弃爬上巨石,把张小虎和林小花放好,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又拿出干粮,分给张小虎一些。
张小虎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林弃。
“小弃哥,你……你真的是小弃哥吗?”
林弃一愣:“什么意思?”
“你……你变得好厉害。”张小虎小声说,“还会那种……那种妖术。”
林弃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他被一块道痕碎片寄生了?说他靠吞噬别人变强?说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是妖怪。”林弃最终说,“我只是……想活下去。”
张小虎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默默吃着干粮,气氛有些压抑。
突然,林弃感觉到,左臂的黑色纹路,又开始发烫。
这次不是微热,是灼热。
像有火在皮肤下烧。
而且,纹路在“动”。
不是跳动,是像活物一样,在缓慢地、扭曲地“生长”。
从肩膀,向胸口蔓延。
“呃……”
林弃闷哼一声,捂住左胸。
疼。
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是经脉疼,是神魂疼。
那道痕碎片,在“融合”。
更深层次地融合。
林弃能“看到”,那些黑色的藤蔓纹路,像树根一样,扎进他的血肉,扎进他的骨骼,扎进他的经脉,甚至……扎进他的神魂。
它在改变他。
从里到外,从肉体到灵魂。
“小弃哥!”张小虎惊呼,“你的眼睛……”
林弃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是从王厉储物袋里翻出来的。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
左眼,变成了纯黑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右眼还是正常的,但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隐隐有灰色的光在流转。
一半人,一半怪物。
林弃握紧铜镜,指节发白。
但他没时间崩溃。
因为,他感觉到,远处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人,也不是妖兽。
是某种……更诡异的存在。
林弃站起身,看向浓雾深处。
那里,有两点幽绿的光,在闪烁。
像眼睛。
“小虎,躲到我身后。”林弃低声说。
张小虎连忙爬起来,躲到林弃身后。
林弃握紧短刀,死死盯着那两点幽绿的光。
光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东西”,从浓雾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具骷髅。
人类的骷髅,穿着破烂的道袍,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长剑。骷髅的眼窝里,跳动着两团幽绿的火焰,正“看”着林弃。
骷髅的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然后,它举起长剑,指向林弃。
“活人……死……”
沙哑、干涩、像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从骷髅的胸腔里传出。
林弃心里一沉。
怨灵。
不,比怨灵更高级。
是“骷髅兵”,被怨气侵蚀、重新“活”过来的死者。
骷髅兵迈开脚步,朝林弃走来。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骨骼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林弃握紧短刀,准备迎战。
但就在骷髅兵走到他面前三丈时,突然停下脚步。
它“看”着林弃的左眼,那团幽绿的火焰剧烈跳动。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林弃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跪下了。
单膝跪地,长剑插在身前,低下头,像一个臣子面对君王。
“主……人……”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敬畏,带着恐惧,带着……狂热。
林弃愣住了。
主人?
这骷髅兵,在叫他主人?
为什么?
因为道痕碎片?
因为这只黑色的左眼?
林弃不知道。
但他知道,机会来了。
“起来。”他尝试着说。
骷髅兵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林弃。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弃问。
“葬道……深渊……”骷髅兵回答,“上古……战场……埋骨之地……”
“还有多少你这样的……存在?”
“很多……”骷髅兵说,“怨灵……骷髅兵……尸鬼……还有……更可怕的……”
“带我去安全的地方。”林弃说。
骷髅兵点头,转身,朝浓雾深处走去。
林弃犹豫了一下,抱起林小花,扶起张小虎,跟了上去。
骷髅兵走得很慢,似乎在等他们。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建筑。
不,不是建筑。
是一座“塔”。
白骨堆成的塔。
塔有九层,每一层都由无数白骨垒成,有人类的,有妖兽的,有奇形怪状不知名生物的。塔顶插着一把剑,一把通体漆黑、锈迹斑斑的剑。
剑身大半插在塔顶,只露出剑柄和一小截剑身。
剑柄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林弃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那符文里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而让林弃左臂黑色纹路疯狂跳动的,正是这把剑。
剑里,有道痕碎片。
而且,是很大的一块。
骷髅兵在塔前十丈外停下,跪下,不敢再往前。
“主人……剑……在等您……”
林弃放下林小花和张小虎,让他们躲在塔下。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向骨塔。
走到塔前,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塔身。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白骨的瞬间——
“嗡!”
塔顶那把黑剑,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悠长的剑鸣。
那剑鸣,像龙吟,像虎啸,像万古岁月里沉淀的叹息。
然后,一个苍老、沙哑、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声音,在林弃脑海中响起:
“终于……等到你了……”
林弃浑身一僵。
“谁?”
“我……是无锋。”
“无锋?”
“就是这把剑。”声音说,“或者准确地说,是剑里的……剑灵。”
剑灵?
林弃心里震撼。
一把剑,在葬道深渊底部,被无数白骨掩埋,过了不知多少年,居然还有剑灵?
“你在等我?”林弃问。
“对。”无锋说,“等了……一万年。”
一万年?
林弃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为什么等我?”
“因为你体内,有道痕碎片。”无锋说,“而我,需要道痕碎片的力量,来修复自己。”
林弃警惕起来。
“你想吞噬我的道痕碎片?”
“不。”无锋说,“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修复剑身,我教你……如何使用道痕碎片。”
林弃沉默。
这场景,似曾相识。
赵管事、王厉、红眼陈长老……每一个想和他“交易”的人,最后都成了道痕碎片的“食物”。
这把剑,会不会也一样?
“我凭什么相信你?”林弃问。
“凭这个。”
无锋的话音刚落,剑身突然射出一道黑光,没入林弃眉心。
林弃感觉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一段记忆。
关于道痕碎片的记忆。
道痕碎片,分为九品,一品最弱,九品最强。他体内的碎片,是七品。
道痕碎片的能力,不只是吞噬。还有解析、模拟、创造、回溯……等等。
但需要对应的“钥匙”来解锁。
而无锋,就有这些“钥匙”。
记忆到此为止。
林弃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剑。
“你要我怎么帮你?”
“收集道痕碎片,喂给我。”无锋说,“每吞噬一块碎片,我的剑身就能修复一分。等修复到一定程度,我就能脱离这里,跟你走。”
“然后呢?”
“然后,我教你如何使用道痕碎片,帮你变强。而你,帮我收集更多的碎片,直到我完全修复。”
林弃思考了一下。
这个交易,听起来不错。
但他还是警惕。
“我怎么知道,你修复之后,会不会反噬我?”
“我可以立下天道誓言。”无锋说,“以我的剑心起誓,若我修复之后,对你不利,则剑心崩碎,永世不得超生。”
天道誓言,对修士有极强的约束力。一旦违背,会遭天谴。
剑灵立下的天道誓言,约束力更强。
林弃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明智的选择。”无锋说,“那么……现在,先把你体内的道痕碎片,分我一点。”
“怎么分?”
“把手放在剑柄上,然后调动道痕碎片的力量。”
林弃照做。
他爬上骨塔,来到塔顶,伸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他调动道痕碎片的力量,灰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流入剑身。
剑身剧烈震动,发出欢愉的嗡鸣。
塔下的骷髅兵,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一炷香后,林弃松开手。
他感觉体内的道痕碎片,虚弱了一些,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而无锋的剑身,锈迹脱落了一些,裂痕愈合了几道,气息也强了一分。
“很好。”无锋说,“现在,我教你第一个能力——‘解析’。”
又一道黑光射入林弃眉心。
这次是一段功法。
《道痕解析术》。
能解析道痕碎片的结构,理解其运作原理,从而更好地掌控它。
林弃立刻盘膝坐下,开始参悟。
塔下,张小虎抱着昏迷的林小花,看着塔顶那个被黑色纹路覆盖半身、左眼纯黑的少年,眼里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无论小弃哥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小弃哥。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夜色深沉,葬道深渊底部,浓雾翻滚。
而在白骨塔顶,一人一剑,开始了他们长达万年的契约。
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而林弃,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怎样的道路。
一条通往万界之巅,也通往无尽深渊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