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别怕,我是瞎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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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师妹、师娘
随着一声响亮的鸡鸣,黑幕般的天空终于破开一线光明,可它却照不透这片暗沉的天地。
出云城地处中元洲之南,八月的破晓,不该是这般沉重又无力。
“砰砰砰!”
屋外传来不耐的敲门声,破旧的房门似乎都要被屋外那人敲散架。
游苏缓缓睁开眼睛。
尽管睁眼对他来说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动作,但他每天还是会在醒来时期待,期待眼中那层虚无的雾能够消散。
因为他是个瞎子,从小就是。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恢复了破碎的前世记忆,对他而言,这些记忆如同镜花水月,宛如看了一场关于别人的戏剧。他也花了很久,才勉强接受了目盲这个事实。
捡到他的师尊告诉他,修为高绝者哪怕目不能视,也能感知天地,未来复明也不无可能。他以此为目标,每日刻苦修行。
“我醒了!多谢师妹。”
游苏一边对外喊着,一边在熟悉的地方摸到了衣物,熟练地穿戴起来。
只会熬夜看话本,然后白日睡懒觉的师妹,用来当做闹钟倒是极称职的,每日卯时正三刻极其准时。
“师兄,你出来。”师妹轻灵的声音传来,如清泉慢流般悦耳。
游苏暗道奇怪:那个目中无人的骄纵师妹,大多数时候对自己都是直呼其名,今日怎么叫师兄了?
但是游苏也没有耽搁,忙将木门打开。
随着“吱呀”的一声,昏沉的光透了进来。游苏惊讶地发现,这光不仅是透进了逼仄的房间,也透进了他被迷雾遮盖的眼!
他能看见了!
眼前的世界是如此清晰!竟和他幻想出的场景相差无几!
左庭是他种的枇杷树,原来竟已这般硕果累累了;门正对面还有一处石桌,一口老井,他依稀记得年幼时因为目盲想过投井自尽,赶紧重开,结果却被师尊抓住按在石桌上狠狠地打了一顿屁股,还被恶狠狠地恐吓:
“你小子想死跳这井可不行,这井连着外面,不如请为师代劳,一剑又快又准,保你还没来得及感受痛苦就噶了。”
游苏就着回忆笑了笑,再看门右,便是那个自诩和她姐姐并列天下第一美少女的臭屁师妹吗,他可要好好瞧个分明。
可就是这一眼,让游苏如遭雷殛!
眼前的“少女”哪有闭月羞花的容貌!长在那脸上的……
分明是不计其数的流脓气孔、六颗对称分布的鱼眼和让人触目惊心的螺旋口器!
而在那快被撑爆了的翠绿衣裙下,不是过分丰腴饱满的娇躯,而是长满黑疮的黏腻巨体,巨体之下,还垂荡着无数细小的触须!
眼前的“师妹”,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恶心犯呕!
这一刻,游苏顿感头皮发麻,不愿相信自己幻想中的曼妙师妹竟是这般恐怖模样。可不管再定睛几次,师妹的样子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你在看什么?”
危险的声音骤然响起,本就不明亮的日光似乎更暗淡了,师妹察觉到了师兄的凝视!
师妹那张可怖的脸瞬间凑到游苏面前,俩人相隔仅仅一拳距离。
她死死盯着游苏的眼睛,口器里呼出的热气全部喷到游苏的脸上。
她……真的是师妹吗……三年前拜入宗门的,竟是这样的怪物?我虽是瞎子,但师娘不瞎,她也没能发现端倪吗?还是说师妹近日遇害,才被这怪物偷梁换柱?
游苏搞不懂现在的情况,但是迅速恢复的理智让他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可暴露自己已经复明!
游苏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动作,平静地回答道:
“在看天下第一美的少女,到底长什么样子。”
“嗯?什么样?”师妹的六颗眼睛瞪得奇大,露出大量可怖的眼白。
“我猜,师妹应是极好看的。”
游苏看着眼前的怪物,仿若观赏着世间难寻的珍宝,唇角带笑温柔地回答道。
“猜有什么用?自己看才作数。”
“天真少女”偏过头去,繁杂的触须开始有规律地摇摆起来,口器中也开心地分泌出浓稠的灰绿色黏液。
游苏双目保持涣散,坚定地说道:
“现在我看不见,但总有一天,我会看见。”
听到少年话语,师妹的口器一张一合,涎水横流,恨不得马上将面前的师兄吞入腹中,和自己永远地合为一体。
“对了!东西还没给你呢!”
师妹这才想起要事,忙从腰侧锦袋中取出一个小盒,递给游苏。
游苏差点下意识伸手接过,好在忍住冲动,只将右手停在空中,等师妹将小盒放在掌心。
游苏装模作样地先抚摸了一番后才发问:“师妹,这是什么?”
“是宝贝哦!”
怪物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微微低下了头,还煞有介事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宝贝?”
游苏看着破烂潮湿的小巧木盒,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没错!此丹名为固灵丹,最是适合稳固修为。师兄你前不久才突破灵台境,我看你修炼刻苦,特意为你找来的,你快打开吧。”
尽管很难,但游苏必须得承认,居然在这怪物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期待的意味。
游苏没有忍住好奇,应声缓缓打开盒盖,可当盖子完全打开的时候,他再一次呆愣当场。
躺在那盒中的,哪里是灵光流转的仙丹,分明是一块拇指大小的肉块!
灰黑腐臭的肉块轻微地颤动着,像一颗挣扎的心脏。
游苏强忍着恶心没有将它甩出手去,紧忙盖上盖子:“师妹,这丹药太贵重了,师兄收不得。”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放心吧,这样的灵丹我还有很多呢。”
怪物说完之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游苏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两次抚摸肚子都是右腹偏上的同一位置,他突然冒出一种猜测:这肉不会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师兄!你是看不上我送你的东西吗?”师妹的鱼眼与气孔全都睁得老大,口器也大开,似乎真的快要生气了。
“怎么会,那多谢师妹了。”
游苏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将木盒收入衣襟间。
收归收,打死我也不会吃的。
“嘿嘿这才对嘛。”
师妹开心地微旋着身子,可惜这青葱少女的娇羞姿态套在这样一只畸形污秽的怪物上,看上去只能让人感到怪异阴森。
“那我走了。”师妹心满意足,转身便开始蠕动着离开。
“师妹早些休息。”
游苏看着蠕远的师妹,微阖双目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也得以稍稍放松。他不过只是个练剑的少年,哪里经历过这般奇诡的场面,内衫都染上了薄汗。
不过还好,应该暂时逃过一劫了。
“师兄,在想什么呢?”
轻灵的声音又在游苏面前荡开,游苏僵在原地,感觉像是心脏被人狠狠攥在了手里。
他缓缓睁眼,师妹的脸再次离自己咫尺之遥,甚至比方才更近,近的都无法看清怪物全貌,只能看见它口器中螺旋分布的獠牙,牙缝里尽是肮脏的残渣与污垢。
“师兄你不会藏着不吃,然后想偷偷留给师妹吧?”
“师妹可别太自作多情了,比起这个,你还是多想想在我吃了这丹药后如何击败我吧,不然练剑只会更严更苦。”
游苏很冷静,没忘记平常和师妹拌嘴的习惯。
“那就行。”怪物师妹没有还嘴,得到满意答复后便作势离开。
游苏看着师妹的背影,挤出的笑脸瞬间消散,他累得只想赶紧回自己的房间缓缓。
“他不会吃的。”
突兀出现的轻柔声音好似春日拂过的微风,游苏却如坠冰窟,定在原地。
游苏和师妹一齐扭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人霎时从主厅破窗而出,正持剑疾速飞来,仿若游蛇出洞。
一身白衣胜雪,一剑写意如云!
可裙下却是八条张牙舞爪的硕大触须!迷雾笼罩的脸上,是一对不可名状的眼睛!
“不要!”
师妹尚未来得及阻拦,只是下一瞬,游苏就瞪大了瞳孔,捂着已经断裂开的脖颈,不敢置信地望着持剑的“女子”……
她是……师娘!
第二章:一岁一礼 师妹的真正礼物
游苏猛然睁眼,迅速坐起,眼前又是那一团熟悉的迷雾。
他喘着粗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掐了掐自己。
完好如初……好痛……刚才的,是梦?
梦竟这般真实吗……
游苏惊魂未定,甚至冒出了几滴冷汗。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要知道这可不是前世那个唯物社会。这样奇诡的梦境真的只是一个无厘头的噩梦?还是自己内心某个想法的映射,亦或者是冥冥之中的隐喻?
游苏有些害怕,思念起了已经离开八年的师尊。
在他的记忆里,师尊是个潦草但强大的人。逢年过节,连出云城的城主也会亲自来这破旧的剑宗里拜访师尊。游苏虽因失明暗感不幸,却也因为遇到了师尊而觉得庆幸。
本想躲在师尊的庇佑下野蛮生长,最后过上那逍遥的神仙日子。谁曾想十岁生日那年,在自己已经熟悉了盲人的生活后,师尊带回来一个女人,告诉自己这是师娘,要好生照顾,若是她要离开,也不必阻拦。而他即将出一趟远门,这一趟短则十年,长则一生。
他说这一趟他要探寻这个世界真正的大秘密,若是能成,他官楚君的大名将响彻五洲,而他们鸳鸯剑宗也会扶摇直上,再也不是现在这种穷酸样。
尚未等游苏吃下这口大饼,师尊就消失了。消失便消失吧,还带走了破烂宗门里所有的值钱玩意,甚至包括了自己当年熏的那两块腊肉。如果不是知道师尊不着边际的性格,游苏真的要怀疑师尊是不是跑路了。
要说这师娘也是透着古怪,师娘住进宗宅后至今八年,只说过寥寥数语,终日在自己房中打坐不食不饮,偶尔雨天念书、月下练剑、雪中弄琴。游苏猜她该是个不凡的人,可又偏偏感知不到她身上的修为,比凡人还像凡人。
师妹的来历也颇为神秘。游苏十五岁那年宗外突然来了个无赖少女,竟非要拜入剑宗门下。少女闭口不报家门,只说自己名为姬灵若,和她姐姐绝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并以此为由让游苏答应替师收徒。可惜游苏一个瞎子,哪里会为了看不见的美色而收来历不明之人。俩人拉扯多日,终是深居简出的师娘开口,才将这便宜师妹收入门下。
有趣的是,自那之后,师妹自诩的头衔已从“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悄然变成了“天底下最美的少女”。
师妹刚入门时学剑十分积极,游苏也倾囊相授。没成想少女的天资居然如此愚钝!教了一年竟毫无建树!第二年少女直接大摆特摆,认命一般终日熬夜看那些他念来赚钱的话本故事,只有自己以最新章节为要挟才肯练剑,可惜依然不得其神,游苏也颇感无奈。
不过不得不说,姬灵若的出现的确让游苏枯燥的生活多了一丝鲜活。但这样的鲜活套上了梦中师妹的那张脸,只让游苏感觉如芒在背。
“砰砰砰!”
屋外传来的猛烈敲门声,打破了游苏的沉思。仿佛一口巨钟猛击在了心口,恐惧与紧张再次袭上了游苏心头。
这是现实?还是我尚在梦中?
“我醒了,多谢师妹。”
游苏尽量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冷静,做出与上次一致的回答,却不再穿衣,依旧躺在床上。
“师兄,你出来。”
果然!游苏心中一凛,正常的师妹绝对不会喊自己师兄,门外的还是那怪物!
“师妹,怎么了?我今日有些不舒服,怕是得了流疾,不想传染给你,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啊?灵台境的修士也会生病吗?你难不难受?要不要去请大夫?”师妹语中满满关切之意。
“不打紧,我自己调养一日便可。”
“可是……我这东西必须今日送啊……”师妹的语气有些惋惜。
‘今日必须送?那肉块为何必须今日送?’游苏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有东西要给我吗?不行的话你放门口,过会儿我自取便是。”
“哎呀,那就没有意义啦。不管了,本小姐不怕你传染我,我亲自进去给你!”
话罢就听见猛烈的踹门声,结果踢了俩脚,门闩依旧坚挺。
“大男人睡觉,锁什么门啊?”屋外的师妹气急败坏,“再不开门,本小姐要硬闯了!”
你已经在硬闯了!游苏头皮发麻,没有料到事件还能这般发展,赶忙道:
“师妹别急,我来开门。”
“赶紧的,本小姐还要睡觉呢。”
游苏一边麻利地穿上衣物,一边拼命回想着自己梦中出现的纰漏。
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被梦中的师娘识破?
又想起那些瘆人的肉块,以及触手师娘那凌厉的一剑,游苏不自觉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之时顺手想取床头的剑。
要说战胜师娘,他连一成把握都没有,但他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可是伸出去的手却离奇地扑了空!
自己用了快十八年的剑,每夜都放在同一位置,今日怎会空无一物?
他想起来了!剑在昨日就被师妹借去了!她学不会剑招,却硬说是剑的问题,便讨了自己的剑去!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到了游苏全身,深深的无力感宛如海水笼罩而来,溺的游苏快要喘不过气。
可没有时间让他继续陷入恐惧之中,师妹不耐地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一下一下,仿若催魂的梵音,又将人敲回了那个奇诡的梦中。
游苏握紧拳头,走到门前。
打开门,是不是又可以看见了?看见这个,真实的世界……
少年麻木地打开房门。
门开。
眼中那片熟悉的雾……还在!
我还是瞎子?
游苏还未从惊讶中回神,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铺天盖地的向他袭来。
他下意识以掌为剑,做出挥剑阻隔的动作,却发现入手之物皆是轻盈,细摸之下才发现,竟是漫天的花瓣。
花香浓郁而清苦,是他最爱的野菊花。
“游苏生辰快乐!”
像水晶一般玲珑剔透的少女俏皮地欢呼着,还不停地从腰侧的篮子里抛出嫩黄的野菊花瓣。
“嘻嘻我姬灵若还是很有用的吧,实在感动的话就快把那白娘子下半部交出来,可不是我急着要看哦,偷偷告诉你,是城南书肆的老板要。我帮你呢,也就多讲了那么区区三十银吧,然后呢,我就用这三十银给你那把破剑重铸了一下,可惜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拿到。”
“一岁一礼,一寸欢喜。生辰呢可是很重要的,不能随便噢。前两年被你蒙混过去,今日成年礼可不能马虎!今日之后你便是大人了,作为大人呢要事事让着本小姐,对本小姐要有耐心,不能再责罚本小姐,你那些私藏的剑招也要快点教给本小姐,知道了吗?”
“唉……没来你这破剑宗之前,本小姐的生辰可隆重了,可不是你那敷衍人的架势。你怎么呆呆的不说话?不用太自责啦,本小姐心胸宽广,你就快点好起来然后继续好好服侍本小姐吧。”
青裙少女双手叉腰,巧笑嫣然,比起天边新现的那抹淡橙朝辉,美得更动人心弦。
“师妹。”
“干嘛?”
“你站着别动。”
姬灵若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站在原地。
只见游苏缓缓举起双手,凭感觉放在少女的面前。少女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警惕,以为师兄又要表演那些烂俗的戏法。
捏。
入手的感觉,细嫩光洁,如同刚刚剥开的新煮鹅蛋。
少女宛如受惊的小鹿,立马跳了开来,刚被师兄捏过的双颊霎时飘上一朵红云,她捂着双颊一脸不敢置信,羞愤道:
“我…我要睡觉了!地你自己扫!”
说完,少女就埋头飞快地跑远了,心中还不断自我安慰着: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今天他是寿星……真是的,想捏不会说啊……
游苏将头转向姬灵若跑远的方向,回忆着那个荒诞的梦以及方才手中细腻的触感。猜想骄纵的师妹耐着性子,一边抱怨一边在山上一朵一朵地采摘这漫天的花,很久以前的对话又浮现于脑海:
“喂,游苏,你最喜欢什么花啊?”
“野菊花吧,菊花自择风霜国,不是春光外菊花。”
“咦,自我感动,羞不羞呀!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人家还不是努力活着。如果可以,谁又愿意自择风霜呢?”
“我倒是没想到,师妹你居然这么有见地。”
“嘻嘻,是你笨。”
八月十二,日光初盛,游苏仰面朝天、不避分毫地直视初生的太阳,哪怕眼睛被刺痛的快流下眼泪,也依然看不清眼前的这个世界。
少年沮丧的低眉,穿越此地今日已满十八年,他第一次这么想要一双正常的眼。
“现在我看不见,但总有一天,我会看见。”
少年在心中坚定地许诺。
而在主厅的莲蒲之上,神明一般圣洁的女子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三章:你不该看见的
八月的清晨,有一种新鲜通透的特有感觉。空中散着稀疏的雾,不知是不是铺上的炊烟。在夏日沉闷的热降临之前,街上已有不少早点铺子开张营业。
游苏缓步走在街间,出来给自己和师妹买早点。
整座出云城的道路游苏早已烂熟于心,再加上灵台境修士初具规模的感知力,在街上穿梭已无大碍。若是生人见到,绝对看不出这个青涩明朗的少年郎,居然会是个瞎子。
“游苏,今日怎么这么晚,这都快辰时三刻了才来买早饭,昨夜偷偷干嘛去了?”
“刘叔说笑了,我一瞎子能干嘛。”
“能干的可不比我少哩!”
一路走来,不少行人和铺主都和游苏亲切地打招呼,游苏也热情地一一回应。他失去了视觉,其余四感却更灵敏,再加上记性很好,他记得很多人的声音。
路过一家名为“王记油酥饼”的铺子时,游苏才停下脚步。
骀背鹤发的卖饼婆见游苏来也是熟稔地道:
“两张牛肉馅的自己吃,两张梅菜肉馅的给师妹,可对?”
“王婆您这记性,可别天天说自己老了。”
“想记得的事,总归能记得的。现在街上人少,我给你挑几张大的,可别让别人看到了。”
“谢谢王婆。”游苏递过去相应的银钱,发自内心地感谢道。
瞎子虽然看不见,但对他人散发的善意却更加敏感。
王婆麻利地用油纸装好饼,细心地递到游苏手中,游苏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地问:
“王婆您……见过我师妹吗?”
“自然见过啊。”王婆语气肯定,倒是没在意游苏怎忽地问起他师妹,“老婆子虽然老眼昏花了,但你师妹那么漂亮的人儿见过可忘不了。虽然你师妹很少出门,也鲜与人打交道,但这城里对她一见钟情的少年郎可不少哩。女子十六,就可以谈婚论嫁了,你师傅跑了,你这做师兄的可得上点心。”
“师妹她……一心修行,应该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游苏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丝紧张感,下意识就昧着良心说出了“师妹一心修行”这样离谱的话。
“唉,修行不就是碰运气吗,若是运气不好,人老色衰才肯放弃,岂不是浪费了你师妹那般美的脸?”
王婆语气颇为惋惜,在她看来那么多人都前赴后继的想要修行,能成功者却寥寥无几,称之为“碰运气”似乎并无不妥。
“我师妹……真的很美吗?”游苏喃喃地问。
“当然了!简直就像是神山上下来的神女!”王婆非常兴奋,正要大肆吹嘘一番那只见过几面的少女时,就被后厨出来的老伴打断。
“妇道人家,天天就知道催人婚嫁。”老人端着刚和好的面团走了出来,“游苏,别听你王婆的,你和你师妹都专心修行,别辜负了你师傅。”
“李爷爷,我会的。”
游苏从王婆那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喜悦。他感到有些茫然若失,拿起饼便准备离开:
“李爷爷王婆,我先走了,你们忙。”
“嗯,回去路上慢点。”王婆笑眯眯地叮咛。
李爷爷掰着面饼,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埋怨地看了一眼妻子后喊道:
“游苏,别看爷爷我一把岁数,年轻时也去过恒高神山下的恒高城,见过那些劳什子神子神女,你就算看不见,也丝毫不输他们知道吗?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游苏回头笑笑,感到心情似乎变好了些:
“游苏谨记。”
……
游苏徐步慢行,他虽看不见路,但他拥有前世的模糊记忆,所以他区别于那些真正先天目盲的人,他对于身处的世界,是能够产生一些基本的想象的。
例如脚底下的青砖、巷壁上的壁虎、墙藓上悬而未滴的露,他常常会用这样的想象去充盈自己脑海中的世界。
他也想象过师妹的脸,每次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同,或许眼睛该更大些,鼻子该更挺些。可现在他只要在心中一想到师妹,梦中那张怪物的脸就会不自觉浮现。
“不该是这样的。”
游苏驻足闭眼,摇了摇头,想将那个怪梦甩出脑海。
游苏睁眼,又是一片混沌。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窸窣的声音,游苏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一只黑魆魆的怪物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怪物明明有一颗布满尖牙鳍鳃的鱼头,却又有犬类一般健壮的四肢与躯干,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啃咬着。
游苏死死盯着怪物,以及它身下的那具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察觉到有人注视,怪物缓缓转过头来,头部上方形似小灯笼的肉状突出,闪烁着诡异的猩红血光,仿佛在诱惑着好奇的猎物飞蛾扑火。
游苏下意识想向前走几步,卒然反应过来,他居然恢复了视觉!但能看见的范围,好像只局限于这突兀的怪物……
尚还未等游苏思考明白,一股强劲的威压突然袭来,几乎让人呼吸一滞。而那怪物却是收起了血光,“血灯笼”霎时变成了恶心的硕大肉瘤,怪物把白森森的利齿全部露了出来,像是在笑。
“邪祟受死!”
一道声嘶力竭的清正之音骤然响起,接着又是几道劲气破空之声,让失神的游苏彻底醒转过来。
游苏心有余悸,虽看不见突兀出现的白须白袍老仙师,但能看见蜷缩在一团暗自呜咽悲鸣的怪物身上,多了好几道翻红的血肉,伤口处还爬出了不少黢黑的线虫。
怪物不曾还手,像是认定自己的死局,圆溜溜的鱼目里满是害怕与求饶,似乎还有一丝疑惑?沉寂的肉瘤也继续闪烁了起来,但是血光中不再透着危险的气息,反倒尽是讨好。
“收!”
苍老之声再次响起,那怪物浑身忽地被一团白光笼罩,怪物呲牙咧嘴,表情十分痛苦,倏忽之间却和尸体一起整个消失不见,想来是被老仙师收进了法器之中。
还未等游苏开口,老仙师率先发问:
“你,能看见它?”
“回前辈,我是瞎子。”游苏对着老仙师拜礼,然后不卑不亢地看着老仙师。
“瞎子?”
老仙师白发苍颜,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面如冠玉、轩如霞举,很难让人与瞎子一词联想起来,可又见他双目涣散、毫无焦点,语气平正诚恳,不似在扯谎。
“你没撒谎,你的确是瞎子。”老仙师堆起满脸枯槁的皱纹,一副明悟了一切的模样,“但不代表你没看见它。”
他言之凿凿,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情。
游苏也不以为自己的花招真的能瞒过老仙师,方才他一直紧盯着那怪物的行径必然被仙师收入眼中,他坦然道:
“回前辈,我确实看见了。”
“你知那是何物?”
“晚辈不知。”
“它名提灯鬼,专门夜里提灯,勾引好奇之人自投罗网,它再啖其血肉。”
“竟是如此可怖的邪祟,幸亏有前辈出手,为民除害。”
仙风道骨的老仙师对游苏的吹捧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拔出了腰间宝光流转的利剑,挽出了一朵锐利的剑花:
“你又可知,它只对修士感兴趣而又精通藏匿之术,能看见它的人,至少也是凝水境?”
通脉、灵台、凝水、化羽、洞虚、天醒,以及传说中的半恒与太灵。这天下有九成九的修士都停留在通脉之境,灵台境才算得上是在这仙途初窥门径,而凝水境已经足以脱离凡俗,在神山中得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一只在老仙师手下毫无还手之力的邪祟,竟然需要凝水境才能看到它的踪迹。可是我……
我是灵台境啊!
之前的威压并未散去,反而在这一刻暴涨得更加让人难以抵抗!
老人幽幽地低叹道:“你不该看见的……”
与那苍老的声音一齐到来的,是闪着寒芒、锐不可当的一剑!
第四章:凌真人
游苏三岁握剑,练剑已有十五年,他看不见,但对剑的感知却是远超同龄。对方虽然修为高于自己,却也自恃修为,依靠的是其磅礴的气劲,发起的只是最简单的剑招。
这样的刺击,游苏刺过不下十万次,应对起来自是得心应手,可惜的是游苏手中无剑。
电光石火之间,剑光呼啸而至,游苏又怎会束手就擒,就在老仙师以为势在必得之时,游苏忽然调动全身玄劲灌注双脚委身迎去。
面对无法逃脱的刺击,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想办法制服对方手中的兵器!
游苏以掌作剑,“啪”的一声卡在老仙师右手手腕骨骼突出之处。老仙师右手持剑,见刺击失败便想向下挥砍,却发现这少年卡的位置恰到好处,剑锋居然无法向下挥动分毫。
游苏的动作并未停止,又以左手握拳,裹挟着他能释放的最强气力猛击老仙师臂弯。
老仙师心中诧异!他看出来了,这个盲人少年不仅没有被他的威压慑住而束手就擒,反而还想上演一出空手夺白刃的好戏!自己的右手若是被他击弯,整个小臂必将陷入他的钳制之中,被其夺剑将轻而易举。
他好歹是凝水中境的仙师,若是真被这一个刚突破灵台境不久的少年夺去手中之剑还有何颜面?他必须得承认是他小觑了这少年,但是剑技本来就不是他这个老人最大的依仗!
游苏左拳已至,可老人的手臂却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弯曲,这蓄谋已久的一拳仿若泥牛入海,让人绝望。
老仙师随之暴喝一声:
“退!”
一股强大的劲力自老仙师体内骤发,饶是游苏做好准备,铆足了玄炁抵御也无济于事,被震到了数米开外的他失去了贴身肉搏的这唯一机会。
他这次得手,也只是占了对方轻敌的便宜,况且这老仙师的剑技造诣一般,他方才除邪之时也未曾用剑,而是御炁伤敌,说明老仙师更擅长的明显是控炁之术。
游苏明白,一个至少凝水境的大修士一旦全力御炁,他再想近身近乎白日做梦。
天下修士身负灵脉,吸收天地玄炁供以修行,通玄脉、筑玄台、凝玄水乃至往后更玄妙的境地,玄炁都是修士一切的根本所在。
但炁的运用也分两大主流,一种是基于对玄炁的控制而产生的各种仙术,地爆天星、树界降临各种道法比比皆是;另一种则是将炁寄于外物借以发挥更强功效的技法,剑修、丹修、符修百般门径不胜枚举。
两者并不冲突,但人在这两道上亦有天赋之别。
老仙师鉴前毖后,玄炁大多已化为护体罡气,导致之前沉重的威压也散去大半。游苏反应极快,此时的他已被老仙师震荡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稳住身形后运炁便撤。
这条回宗的青砖路他少说也走过成千上万次,更枉提那个孤傲蛮横的师尊走后,孤单的他不知在这条路上遇过多少次同龄修士的排挤围堵。
游苏每次都不出手,只是尽力逃窜,他明白打了小的就会来老的,更何况那些憋着一肚子气的老的就等着一个由头出手呢。经年累月之下,可以说无论身处这条路的哪个位置,游苏都能立马构想出一条合理的撤退路线。
老仙师没料到游苏居然逃跑的如此干脆,明明上一秒还在奋起反抗,下一秒转身便跑。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无论是早有所料还是临阵灵光,都足以证明这个少年并不简单。
不过老仙师也并未失措,反倒是一脸冷静,只见他手捻兰花,双袖无风自鼓,嘴唇翕动:“日出东方,黑庶腾腾。前山后水,左龙右虎。”
“定!”
一字爆响,游苏倏然发现后腿重如万斤巨石,怎地都抬不起来,细感之下才发现全身都僵硬异常,难动分毫,宛如被千条铁链所缚。
游苏驱炁作剑,试图将这些无形的枷锁砍断。两息之后,游苏发现定身之劲骤散,恢复行动力的他却不再试图逃跑,而是站直身子风轻云淡地抚了抚玄色轻衫,因为他知道,他跑不掉了。
短短的两息时间,已足以老仙师不紧不慢地移至游苏近前。
老者目光炯炯,惊异道:
“我这定身咒即便是凝水境修士也可定上一瞬,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居然两息可破,还是个瞎子,倒是颇有手段。”
“前辈谬赞,是前辈手下留情罢了。”游苏不矜不伐。
“哦?你知我方才是试你?”老仙师目光更甚,心中愈惊。
“前辈若是真想制我,早就可以将我和那邪祟一齐收拾了,更无需与我先交谈再出手。”
“你眼蒙尘埃,心却如镜。”仙师捋捋长须,“那你为何要逃?”
游苏抬头浅笑,直视仙师,“我知我在前辈眼中如砧上鱼肉,但坐以待毙实在不是晚辈风格。”
老仙师对上这涣散的目光,只觉仿佛看见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忍不住露出了赞许之色,可又转瞬即逝,正色道:“可惜你是祸近己身,尚无所知。”
游苏不是愚笨之人,适才短暂对峙之间,他已想通一事——先天目盲的他似乎并非全瞎,而是可以看见那些莫名的“脏东西”,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猜测。
“晚辈不懂前辈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懂?还是不想懂?”老仙师微阖双目,状若可惜地摇了摇头。
游苏抬手作揖,语气严肃:“请前辈指点迷津。”
“我乃恒高神山灵宝宗凌真人,你师出何处?”
“回真人,晚辈游苏。”
凌真人抬眸望向少年,眼底里颇感无奈。没想到话已至此,这璞玉般的少年依旧设防,只答姓名不答来路,难不成真要执迷不悟、自寻死路?
游苏心中也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这老人居然是神山而来的仙师。
在此之前,他唯一见过与神山有关系的修行者,便是这出云城的老城主。
需知这老城主,也不过是神山第一宗玄霄宗的一个外门弟子罢了,因为突破无望又不愿失去宗门的资源,才被派遣到这偏僻之地做了一城之主。
第五章:我就是忘不掉啊!
天下共分五洲——东瀛、西荒、南阳、北敖、中元,五洲之上又各有一座神山,分别是星曌、闻玄、天启、空原、恒高这五座神山。
传说中,远古的世界荒蛮无序,五千年前正值域外天魔入侵,五大仙祖横空出世,驱逐外魔,又各济一洲,于高山上立人间序法、传百年仙道。待众生已渡,五祖更是放弃飞升,在高山上坐化,牺牲自己于天外筑墙,使五洲再无外魔之扰。
世人由此敬仙祖更甚,以高山为神山。时至今日,神山俨然已成为五洲各自的中心,无论是宗门还是城镇,皆以神山之上者为尊。
游苏自幼生活的出云城,便位处中元洲之南,受恒高神山庇佑。在这等偏僻之地能见到神山仙宗之人,颇有种不真实之感。
灵宝宗尽管不如恒高山第一宗玄霄宗那般举世闻名,但在中洲修士眼中也算声名显赫,也难怪游苏心中讶然。
“方才的邪祟之物,你见过几次?”凌真人也能理解,毕竟萍水相逢,三言两语并不能让这聪慧的少年彻底卸下心防。
游苏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回真人,这是第一次。”
凌真人听了低叹一声:“对邪祟之物,你又知多少?”
“还请真人赐教。”
“五洲之外是无际的深海,而深海之渊,是无尽的污浊。污浊腐蚀了大地,它们是一切邪祟的源头。”凌真人双手负背,语气平淡,可字字沉重,“邪祟污染了仙道,凡人成为它们愚弄的玩物,修士才是它们觊觎的猎物,因为它们迷恋的,是修士体内提炼过的精纯玄炁。”
“有人说,修行就是除尘祛垢的过程,而污浊就是修士们褪下的尘垢;也有人说,邪祟其实是修士们的心魔,所以污人心神无孔不入;更有人说,它们是几千年前外魔的残秽,腐朽着这个世界。迄今为止,对其来历众说纷纭、尚无定论。但唯有一点,颠扑不破!”
真人忽地声如洪钟,切齿愤盈,“邪祟,乃是五洲所有生灵共同的死敌!”
游苏心中也翻起惊涛骇浪。对于邪祟他也只是幼时从师尊处简单听过一些,可师尊天不怕地不怕,邪祟之物在他眼中譬如虫豸,耳濡目染之下游苏也从未将邪祟放在心上。
今日所见所闻,才知邪祟之恐怖。
凌真人见游苏哑口,还当襁褓中的少年无法理解邪祟之祸,叹道:“你是不是觉得,邪祟之物离你太过遥远?”
还未等游苏答话,真人似是想到伤心处,神情悲痛道,“你知那提灯鬼所食之人是谁?”
“是我师弟!是我亲如手足的师弟啊!”真人痛心疾首,此刻的他不再是一位师出名门、修为高绝的仙师,只是一个悲痛的老人。
“五大神山为护世人,合设辟邪司,我和师弟皆是辟邪司之人。师弟数十年恪守正道、斩邪无数,上个月他还告诉我他已准备好突破凝水中境,连灵丹都备好了!却在闭关前最后一次任务着了这提灯鬼的道!我追杀这邪祟百余里,至此却见到师弟已被它蚕食殆尽。他本有那么好的未来啊……天底下又有多少我司中人,为救他人死在邪祟手下呢?”
难怪这凌真人方才收那邪祟时喊得那般撕心裂肺。游苏受得情绪感染,只得默然道:
“真人节哀。”
凌真人深呼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心神。修道之人讲究清心,若非情到深处,他这种修为的老人也绝不会如此失态。
“我知道,你肯定很好奇为什么你明明是个瞎子却能看见这邪祟,而我对此并不惊奇?”
“回真人,确有此问。”
“那是因为,你见过比它更邪恶的秽物!”凌真人突然语出惊人、斩钉截铁,“我不在乎你骗了我!我只想知道,你在哪儿见过它!”
凌真人敏锐地察觉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少年剑眉微蹙,手指也微微地握紧了些。他阅人无数,清楚这是紧张的表现,望向少年的目光中也多了些愠怒。
“真人何出此言?晚辈……只是个瞎子……”
凌真人似是早就料到游苏会这么说,冷哼一声:
“冥顽不灵!邪祟之物光怪陆离,却并非无迹可寻!传说中有隐秘的三位大邪神——血肉之主,五行之主和梦境之主,它们偷走了天道相应部分的权柄并分给了自己的眷属,而自己却藏在世界最阴暗的角落里不断繁殖与窥伺。所以绝大部分已知的邪祟,伤人的手段都可归为血肉、五行和梦境三个类别。这提灯鬼便是梦主之属,行的自是惑人心神之事。”
“邪祟之物的强弱,也跟它们获得权柄的大小有关。而一旦有人直视过某眷属更强大的邪祟还没死,那同眷属更弱小者以后在他眼里便会无所遁形!这是源自权柄从大到小铁律一般的地位压制!”
“见过更深黑暗的人,自然再不会被更浅薄的邪恶威慑!哪怕你是个凡人!哪怕你是个瞎子!只要你还有意识,这条铁律就一定会生效!”
凌真人声势愈发高亢,直至最后仿若要穿云裂石。
游苏面情不定、双手握拳沉默不语。凌真人感觉得到,游苏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
“可是真人,我是先天失明,今日之前,我真的没看见过任何东西。”
游苏表情挣扎,他隐隐猜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不敢相信。
“提灯鬼是梦主之属,你在梦中见过的,自然也作数。”
凌真人平淡的一句话,却仿佛压垮游苏的最后一根稻草,少年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凌真人看着游苏失魂的模样,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后从衣襟间取出一块古朴的绿色玉佩,玉佩之上刻着“辟邪”二字。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竹青之下流动着淡淡的墨色。
“这块辟邪令,能感应出周遭的邪祟。我试你,便是因为我收了那提灯鬼后,这墨色却并未散去。但试过之后,我发现你并未被邪祟附身,只是最近沾染过浊气。结合你的眼睛,我能确定,你近日绝对见过一只强大的邪祟!”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或许是那邪祟受了伤,或许它压根就看不上你,又或许它有更大的图谋!它的存在,不论是对你还是你的家人,甚至是这全城百姓都是一个极度危险的隐患!现在,我需要你对我知无不言!只有这样,你才能救他们,救你自己!”
“家人吗……”游苏喃喃自语,恍若失神。
人在失魂落魄的时候,脑海里总会闪过杂乱的画面。可游苏自小失明,除了今晨诡异的梦与那提灯鬼,还能想起什么呢?
是了,他想起了师妹脸颊那柔腻的触感,想起了师妹开心地喊“游苏生辰快乐”,想起了三年来师妹对自己的每次嬉笑怒骂,想起了八年间师娘与自己那几次短暂的交集。
可为什么……为什么梦中师妹师娘那张诡异恶心的脸!我就是忘不掉啊!!
第六章:辟邪令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游苏双手抱头,不停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我什么都不知道!”
凌真人横眉怒目,似乎没想到这个聪慧少年怎的这般窝囊固执。但是转念一想,怒容也平静了些。
看这少年挣扎的模样,不难猜出这邪祟恐怕与他关系匪浅。凌真人扪心自问,倘若他与游苏易地而处,他又能否对自己坦诚布公呢?
‘人之常情啊……’
凌真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年轻人,我知那邪祟可能与你关系非同一般,而你我相交尚浅,可这不是你包庇邪祟的理由。梦主之属的邪祟对玄炁异常敏感,我若轻举妄动被它察觉,后果难料。”
“这块辟邪令你且拿去。将玄炁注入此令中,附近若有邪祟它便会变色变温。你试过之后心中自有答案,明日辰时我还在此地等你,你来还令我视你为友。若不来,那便是敌!”
游苏放下了手,有些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空洞的眼前。这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老人对游苏已经足够有耐心。
游苏感知地到,凌真人在他面前伸出了援手,手上是那块辟邪的玉佩。
凌真人看着游苏的眼睛,其中纠结的意味甚至快要从少年灰暗的瞳孔中溢出。他知道游苏尚存良知,此刻正站在悬崖边上犹豫不决,他如何忍心这块璞玉就此跌入万丈深渊,他必须拉他一把!
“游苏,你是个可怜孩子。但你需知眼睛看不见不可怕,心看不见才是真的可怕。那些你熟知的人,可能早就不是他们了。我没来得及救下被蛊惑的师弟,但你还有机会拯救那些陷在迷障中的人!所以……”
凌真人忽地捏紧玉佩,猛然将托着玉佩的手向前一送,“接过它!”
游苏看着近在眼前的辟邪令,涣散的目光仿佛也有了焦点:
“真的……能救她们吗?”
“事在人为!”凌真人声如洪钟。
游苏闻言理了理散至面前的发丝,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一身迷惘的气质已消失不见,他立在那里,便是一柄锐利的剑。
凌真人打量着陡然坚定起来的少年,目露赞许。
仙人只道渡己难,渡人难道就容易了吗?纵使不知这条除邪之路前方是否顺遂,但看到少年能够迷途知返,已足以称得上是件乐事了。
游苏伸手,接过玉佩。
“明日辰时,我来还玉。”
凌真人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嘴角终是挤出一点笑意。
为了万无一失,他得做些其他准备了。
……
鸳鸯剑宗位处出云城的城西,由于城西需要重建,这里算得上城中最荒凉的地段,邻里的房屋也都空落落的。纵使有人,也只是些风烛残年、不愿搬到主城区去的老人。
游苏脚步匆匆,左手提着渐凉的酥饼,右手捏着冰凉的玉佩,心中思绪翻滚。
难怪他之前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凌真人出现之后他才想明白:到早点街时刘叔说他今天到的晚了并不是简单的打趣。
换算成前世的时间,平日里他都是六点四十五起床,七点之前洗漱完毕出门,以他的脚程十分钟左右就能到早点街,而今天却是七点半之后到的!平白多了二十多分钟!
师妹给自己庆生全过程估计也就十多分钟,剩下的十分钟去哪儿了?
游苏只觉细思极恐,之前与怪物师妹师娘的种种,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梦。
震惊之际游苏已经行至宗门老宅的门口,突然脚下踩到一块硬物,他收起东西扶了起来,是块木头。
门匾又掉了。
这块他自己定制的匾上,刻着四个大字——鸳鸯剑宗。
他定做这块匾倒不是为了故作气派,而是为了遮挡下面那块腐朽的老匾。这新匾几年间时不时就会脱落,似乎是下面的老匾在抗议。
游苏细细抚摸着老匾,上面有好几个字,每个字都遒劲有力。游苏虽看不见是哪几个字,却也知道写的是什么,因为师尊给他念过:
天地阴阳合欢鸳鸯剑宗。
游苏幼时要脸,要将老匾撤下,可师尊不让,说老祖宗传下的门楣哪能轻易更换。游苏应允,师尊走后,便连夜定了这新匾盖上,之后也常常检查是否掉落,师妹来后则检查地更勤。
或许她至今都以为鸳鸯剑宗便是全名吧。
游苏将匾锤牢了些,装模作样地审视了宗门一圈。他想起师尊临走前他曾轻描淡写地对师尊说,他会保护好宗门。如今看来,这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游苏被突然出现在门前的师妹吓了一跳。他暗自懊恼不该掉以轻心,否则这一趟很可能不是回家,而是坠向深渊。
“怎么一惊一乍的?”姬灵若撇撇嘴,“我的饼呢?”
游苏拿出怀间尚且温热的酥饼,姬灵若顿时两眼放光,紧忙接过自己的那份掂在手里感受了下温度,然后嘟起粉嫩的小嘴忿道:“怎么饼都焉了?说!你干嘛去了?”
“路上和人聊天耽搁了。”游苏一脸歉意。
姬灵若满脸不信,美目一转,忽地柳眉倒竖,气道:“是不是那些人又拦你了?你说你欺负我倒挺厉害的,对外人怎么只知道跑?你教训回去啊!你越躲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知道吗!”
姬灵若义愤填膺,仿佛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一般,只恨自己实力浅薄没法替游苏出气。
“那我下次跑得再快些。”游苏笑笑。
“无可救药!”少女则气地跺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瞬间又有些自责地道,“你说你,不是染了风寒吗?干嘛不好好休息,谁让你去买饼了?”
“嘴馋便去了,不打紧。”
游苏这才想起早晨骗师妹自己得了风寒。其实他最初买饼的目的,是为了感谢给自己庆生的师妹,因为她最爱吃的就是这油酥饼。可与凌真人一番交集过后,“是专门给你买的”这句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那你不会让我去买吗?”
“师妹愿意上街?”
“算了,昨天替你去书肆铁铺我都快少半条命了,想想都后怕。”
“师妹其实,可以多出门走走的。”
“不要!我……我这么漂亮,会被很多坏人惦记的!”少女害怕地握起粉拳。
“说的也是。”游苏表面赞同。
“好了,我回房了,你也快些休息。”姬灵若拿着饼就走了,忽而又转头道,“对了!你桌上有我给你熬的风寒药,你快些喝,别等它凉了!”
“我马上喝,多谢师妹。”
游苏盯着师妹离去的方向,插在胸襟间的手,轻轻地松开了刚握起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