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再世求道》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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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贵迟
李家那个老来子是个哑巴。
黎泾村没人不知道这事。
李根水是村里唯一雇有管家的人。
他爹手里攒下的底子,到他这儿没败,反倒又多添了十几亩水田。
年轻时他也荒唐过几年,正经娶了一房妻,后来又纳了两房妾。大妻生下嫡长子李木田和一个老来子。
两个妾室,孙氏生了两个儿子三个闺女,陈氏生了一个小闺女。
四儿两女,两嫡两庶,这便是李根水这辈子攒下的家当。
嫡长子十三岁那年,碰上古黎道征兵,一去十年,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后来岁数上来,心收了,家业也稳了,他安安分分当他的大户。
唯独这个老来子,像是老天爷给他添的一道堵。
一出生就克死了老娘。
养到三岁,那孩子嘴里没蹦出过半个字。
李根水心里发了慌,揣上银钱抱他去了安黎县。县城里要价最高的郎中捏开孩子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喉骨,最后给了句吉利话:
贵人语迟。
李根水信了这四个字。从那天起,孩子有了新名字:
李贵迟。
……
四岁那年,这名字没给李家带来什么改观,李根水反倒病了。
起初只是咳,后来人越来越没精神,下不来床。贵迟学会了自个儿穿衣,自个儿扒饭。
他不哭不闹,见着人就咧着嘴傻笑。村里孩子不跟他玩,他便日头升起来往河边走,日头落下去才回来。日子久了,村里人的好奇心也磨没了。再没人叫他的名字,都唤作:
小傻子。
……
五岁那年他往河边跑得更勤了。
没人管他。李根水咳得越来越厉害,没力气管。后娘孙氏忙着照看自己生的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顾不上他。陈氏也有自己的小闺女要带,顾不上他。
……
六岁这年冬天,孙氏提分家了。
腊月天,外头冷得滴水成冰,堂屋里烧着炭盆,炭火噼啪响。
孙氏把菜布齐了,站在桌边说话。
“当家的,木山今年二十了。他大哥走了二十多年……他一个成了家的,虽说分出去了,心里总还记挂着这边。可木禾也大了,还挤在一个院里,终究不是个事。”
李木禾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抬头。他是孙氏的第二个儿子,今年十七,还没成家。
李根水没接话。
他看着那碟腌鱼,半天没动。
贵迟坐在最末那张矮凳上,把脸埋在碗里,手上的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分家这事李根水原本是有打算的。
把两个庶子分出去,他自己守着老来子过活。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分了也就分了,他不亏欠谁。
可那是从前。
如今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贵迟又是个傻的,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见人就傻笑。
他要是哪天没了,这孩子落到后娘手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孙氏生的那个闺女嫁出去了,两个儿子木山和木禾都在跟前。木山分出去了,木禾还住着。陈氏那边只有一个八岁岁的小闺女,掀不起风浪。
唯独贵迟。
他的老来子。
一个傻子。
“当家的?”
李根水回过神来。
“……木田有信了吗?”
立在旁边的一个中年仆从上前一步。
这人是他早年收留的逃荒人,没家没口,在李家干了十几年,从长工熬成了管家。老实本分,知道感恩,这些年任劳任怨,从不多嘴一句。
“老爷,前几日托去县里的人又打听了一回。二十多年前古黎道征兵那会儿,杨将军拉走了几千人。大少爷的名字在册子上。后来战乱频仍,再没别的信儿。”
李根水又咳了好一阵,看向最末那张矮凳上的孩子。
贵迟还在扒饭,脸埋在碗里,看不见表情。
“周贵。”
周贵愣了一瞬。李根水从来只叫他叫阿贵,没这么叫过。
“你跟我来。”
李根水坐在床沿上,周贵垂手站在门边等着。
“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爷,四十六了。”
“娶过媳妇没有?”
“没。早年间逃荒,没那个心思。后来在老爷这儿落了脚,想着攒几年钱再说。攒着攒着,也就忘了。”
李根水点点头,又咳了一阵。
“贵迟那孩子,你平日里见得着。”
周贵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点头称是。
“他是个傻的,你知道。”
“……郎中说,少爷语迟。”
这句话让李根水沉默了很久。外间隐隐传来孙氏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磕碰,叮叮当当。
“我把他过继给你。”
周贵愣住了。
“老爷……”
“你是个老实的,没家没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跟着你,好歹有条活路。跟着我……”
李根水没往下说。
周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是主家的嫡子,就算是个傻子,也轮不到他一个下人接。
“你不用推。”
李根水摆摆手:
“往后他跟你过,这家业也分他一份,饿不死你们。”
周贵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是。”
等周贵出来时,把贵迟从矮凳上拎起来,领着他往后院走。
贵迟跟着他,咧着嘴傻笑。一个傻子,不会问去哪。
周贵也没说。
后院挨着李家院墙有间矮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周贵推开那扇木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立着两口缸。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茶碗。
“娃儿往后,你跟我住。”
贵迟看着他,继续笑。
周贵从缸里舀了瓢水,把桌上那豁口茶碗添满。
“娃儿,能听懂就点点头。”
贵迟没点头,还是咧着嘴笑。
周贵也没再说,把那碗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窗外头李家的堂屋还亮着灯,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贵迟坐在床沿上,咧着嘴,一直笑。
……
这两年迷上了《玄鉴仙族》,意犹未尽,手痒难耐,索性开了个小号自己来写……
不怕大家笑话,跟着评论区一路看过来,也算摸到些门道。写得不好还请多包涵,诸位道友若得闲,欢迎莅临品鉴指教……
今天正好初七,给大家拜个晚年……新年快乐,诸事顺心
第2章 夜笑
这一天,贵迟从李家嫡子成了家生子。
他傻笑了半宿。
这一笑,李根水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
是夜。
周贵的鼾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贵迟面朝土墙,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和白天的不一样。白天的笑是给人看的,这会儿的笑,是自己的。
他一个傻子,跟着管家过活,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黎泾村的人都这么想,李家人也这么想。
贵迟不这么想。
这具六岁的壳子里,装着个不该来这儿的人。
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记得前世赶上灵气复苏的大潮,官方来人测灵根,他稀里糊涂被测出来,又稀里糊涂成了炼气修士。
后来凭着几分运气几分狠劲,一路修到筑基,还混成了组织里小有名气的炼器师。
最让他难忘的,是一次秘境探险得来的血炼秘法。
那法门霸道得不讲道理,不管是寻常法器还是筑基修士当宝贝的灵器,只要沾上他的血,顷刻间就能易主。
后来组织从上古秘境里挖出那块金丹法宝残片,旁人束手无策,他只用了三天,便将其炼化入体,如臂使指。
可惜好景不长。
北陆联邦的金丹真人突袭基地,漫天火光里,他灰飞烟灭。
再睁眼,就成了书中人。
这个世界他翻过,草草翻的,叫《玄鉴仙族》。
开头看得细些,后来的情节只是走马观花。但他记得,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主角李家的发迹史是一代一代是用血写成的。
从李木田提刀归乡开始。
一把刀,从村头杀到村尾,把勾结外贼的管家和不可一世的元家,杀了个干干净净。
那便是他血缘上的大哥,还没见过面。
至于他自己?
在书里,不过是浩荡族史开篇的一行注脚,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留下。
他大致记得那句话,不长,就数十个字:
“李木田十三离家,二十八载方归。归前一年,其父病逝,其嫡幼弟遭管家周氏勾结元家毒杀。”
那嫡幼弟,大抵就是他了。
管家,就是这个睡在炕沿外侧、鼾声如雷的中年男人。
夜风起了。
贵迟没睡。他侧卧着,面朝斑驳的土墙,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身后的鼾声依旧平稳,周贵睡得很沉,宽厚的脊背像堵墙,堵死了所有退路。
贵迟缓缓翻过身。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见那张脸。
周贵仰面躺着,嘴巴微张,后脑勺正对着他。
贵迟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
他在想:
是周贵的后脑勺头盖骨硬,还是河滩上捡来的石头硬?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生生掐灭了。
太幼稚。
这具身体太年幼了。
别说石头,就是给他一把刀,能不能捅进去还是两说。
况且一击不成,便是万劫不复。
成了,也是万劫不复……
他重新闭上眼,把杀意藏回去。
好在自己这些年装傻,阴差阳错成了周贵的继子,也算是改了点命。
他透过墙缝,看着外头的明月。
眉心突然有些发凉。
贵迟愣住了。
那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经历过灵气复苏,又修到筑基,再明白不过这是什么。
是灵气。
虽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可以确定,这就是灵气。
他试着引那缕凉意往眉心深处走。
前世修行靠的是灵根吸纳天地灵气,这个世界靠的是灵窍。
贵迟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为灵气。
是为另一件事,他有灵窍,且窍在眉心。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放到这个世界的说法,叫紫府之资。原著中,李家第一位女真人,便是窍在眉心。单论自身修行天赋这一项,后来的魏王也差了一筹。
这岂不是说他……
贵迟只高兴了一瞬。
他浑身都冷了下来。
这个世界是吃人的,尤其是爱吃天才。
那些高高在上的紫府修士,有几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踩着兄弟姐妹,踩着亲朋好友,踩着一切能踩的。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天才,在这个时间段,要是让青池宗知道了……想想未来的小侄子李尺泾就知道了。
他强行把念头压了下去。
这世界的紫府修士,神通比他前世的金丹高修还要诡谲。
有些事,心里过一遍都不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阵法,那边可能就听见了。
不能想。
不该想。
那些也太远了,他开始细细思索起眼前的事宜。
李根水还能撑几年……
书里写的是李木田离家二十八载方归,如今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消息。
还有一点是,李根水和他是在李木田归家前就死了。
如今蝴蝶已经煽动翅膀,周贵还会不会与元家勾结,会不会对他下手,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想要在这世上活下来,他就得修行。
他试着运转前世的功法。
《南明涅槃经》,火行功法,直指元婴。他修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完一个小周天。
灵气动了。
从眉心渗进来,沿着经脉往下走。
走得极慢,像蚂蚁爬。
爬到他气海的位置,已经只剩下一丝。
他估算了一下。
以这个速度,要想踏入这练气一层,至少要十年。
十年。
那时候他十六岁,李木田早就回来了。
元家那场祸事,早过去了。
太慢了。
他睁开眼,望着墙缝外的月光,开始盘算。
黎泾村附近,能让人踏入仙途的机缘,拢共五处。
第一处,就是这眉尺河里藏着龟仙的镜子。
大致推算,李木田归家,再结婚生子,等三子李项平出生,到摸出镜子,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后了。他找了三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什么也没找着。可能是时候没到。
二十年……他等得了那么久吗?
不一定。
第二处,芦苇荡边小沙洲上记载着《太阴吐纳养轮经》的玉简。
书中李木田二子李通崖通过老乌龟的指点发现的,藏在望月湖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有座乱石嶙峋的沙洲。那片芦苇荡他没见过,只知道沿着古黎道走,往北……再往东……
第三处,大黎山边缘的红狐狸。
那狐狸后来跟李通崖交好,不吃人,有灵性。要是能求它给一道粗浅的修行法门……他摇了摇头。大黎山边缘听起来不远,后山翻过去就是。可那是后山,村里的猎人走都要数个时辰的山路。他还是个半大小孩,腿这么短,翻不过去。
就算翻过去了,那狐狸在哪儿?怎么找?
第四处,李木田带回来的山越战法。
他大哥几年后回来,带回来的不一定是修仙法门。即便是,也只是下位的粗浅法门,修到头撑死了练气。鸡肋。更何况他一个傻子,怎么开口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哥要功法?
开了口,会不会被当成异类直接结果了?
第五处,眉尺峰上的洞府。那地方近,就在村子边上,翻过两座小矮坡就到了。书上说洞府里有灵气,但有阵法守护,找不到,进不去。
他把这五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镜子,找了三年无果。如今确定了自己有修行天赋,暂时也不必在上面死磕。
战法,鸡肋。
狐狸,翻不过山。
洞府,进不去。
只剩那玉简。
那是目前最适合他养道基的。如果找不到,未来十年便只能接着当他的小傻子,直到哪一日练气成功……
……
第3章 得苇
清晨。
贵迟醒得比周贵还早。
他坐在床沿上,看周贵披衣起身。这人穿衣的动作和他码柴火一样,有条不紊,一件一件来,不急不慢。系好腰带,推门出去,外头的天还灰着。
周贵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
贵迟咧开嘴,冲他笑。
周贵没再看他,走了。
贵迟从炕上爬下来,走到门口。外头天刚蒙蒙亮,李家院子那头已经有人声,锅碗磕碰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过来。他站在门槛上,望着东边。
望月湖在东边。
他迈出门槛。
“去哪儿?”
周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贵迟回头,依旧咧着嘴。
周贵看了他一会儿。这傻娃儿每天往河边跑,跑了一年了。还能去哪儿?
“去吧。”
贵迟转身,往河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贵还站在那儿,弯着腰,在码柴火。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今天的日头不错。河面反着光,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贵迟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
说实话,这傻子装了快一年,有时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装傻这事,装久了,就成了真的。
见人就笑,笑成习惯了,脸上那点肉都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不笑的时候,腮帮子酸。
可他必须笑。
笑给周贵看,笑给李根水看,笑给孙氏看,笑给村里每一个人看。笑成一个没有威胁的傻子,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傻子。
……
开春的时候,贵迟七岁了。
他还是每天往眉尺河跑。孩子去河边危险……这话村里大人常讲,讲了一年又一年,讲得舌头都起茧了,也没见谁真管过他。
李家的大人不管他。
他现在是家生子,又是个傻的,管他做什么。
周贵倒是想管。可他一天到晚在院子里忙,一转身,人就没了。这傻娃儿身体又长了些,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转眼就能窜出二里地去。
这天早上贵迟起得格外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炕上爬下来了。周贵还在睡,鼾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他踮着脚摸到门口,把那扇嘎吱响的木门一点一点推开,侧身挤出去,再一点一点掩上。
外头的露水重,草叶子湿漉漉的,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往河边走。
他往北走。
芦苇荡的位置,他估了快大半个月了。书上写的是望月湖南岸,沿着古黎道走,往北……再往东。他没见过那片芦苇荡,只能估个大概方向。
先往北,总要先到了古黎道。
天越来越亮。
他穿过村子,穿过田埂,走上一条土路。这条路他没走过,路边的田也不认识。有几个早起下地的庄稼人看见他,远远地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没管,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土路变成了一条更宽的道。道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车上堆着柴火,赶车的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停。
这里便是古黎道了。书上写过,沿着古黎道往北,能到安黎县城。
他继续往北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日头升到头顶了。他的腿开始发软,肚子也饿。他早上没吃东西,周贵还没醒他就溜出来了。
他挨着饿,继续走。
芦苇荡应该不远了。书上说,望月湖在古黎道边上,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
他走了又走。
脚底起了泡,泡破了,疼得钻心。
他还是没看见芦苇荡。
天开始暗下来。他站在路边,望着前头。路还是路,田还是田,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往回走。
走到半夜,他才摸回周贵那间矮房。门从里头闩上了。他蹲在门口,靠着墙,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周贵开门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贵迟抬起头,咧开嘴,冲他笑。
周贵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屋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碗粥。
贵迟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周贵蹲在他旁边,抽旱烟。
“跑哪儿去了?”
贵迟没吭声,还是笑。
……
又过了几日。
贵迟照旧往河边跑。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日头落尽了才回来。周贵不管他,也管不住他,索性由他去。
这天傍晚,贵迟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回走。
腿酸,脚疼,草鞋底磨得快要透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远远的,听见牛车的吱呀声。
他抬起头。一头老牛慢悠悠地走过来,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是芦苇杆子,青黄交杂。
赶车的是个老汉,黎泾村的人,贵迟认得,姓陈,住在村东头,家里养着一头牛,专给人拉脚。
陈老头也看见他了。
“哟,李家那小傻子。”
他把牛喝住,从车上跳下来:
“天都黑了,咋还一个人在外头晃?周贵呢?”
贵迟咧着嘴,冲他傻笑。
陈老头摇了摇头。这孩子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七岁了还不会说话,见人就笑,笑了一年又一年,把亲爹笑没了指望,过继给了管家。
“上来吧。”
陈老头把他抱上车,放到芦苇杆子上:
“送你回去。”
贵迟坐在车上,四周都是芦苇杆子。
干透的苇杆有股子草木香气,有些好闻……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天边的昏红一点一点暗下去。陈老头不说话,他自然也不会说话。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陈老头把牛车赶到李家后院边上,周贵那间矮房门口。
周贵正在院子里码柴火,听见车声,直起腰来。
“陈大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这孩子……”
“半道上捡的。”
陈老头从车上跳下来:
“天黑了还在外头晃,我给捎回来了。”
周贵点了点头,伸手去抱贵迟。
贵迟没动。
他坐在芦苇杆子上,两只手攥着那几根苇杆,攥得紧紧的。
周贵愣了一下。
“这孩子……”
陈老头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是想要这芦苇杆。
贵迟咧着嘴,把苇杆往怀里又搂了搂。
周贵看着他。这孩子从来只往河边跑,今天怎么想起捞芦苇了?那东西晒干了能编席子,能扎扫帚,能引火……可一个小傻子知道这些?
“想要这个?”
周贵指了指芦苇杆。
贵迟咿咿呀呀,把苇杆搂得更紧了。
周贵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头在旁边笑起来:
“阿贵,这孩子……”
“明儿。”
周贵说:
“明儿我带你去割。割一大捆回来,给你铺床。”
贵迟还是傻笑,但手里慢慢松开了。
陈老头看得乐了,从车上把那几根苇杆抽出来,递到贵迟手里。
“拿着吧。”
他笑着说:
“阿贵,这娃儿不傻,知道要东西了。”
周贵也笑着点头,接过贵迟,把他放到地上。
贵迟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根苇杆,仰着脸,咧着嘴笑。
周贵看着他那张傻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贵人语迟。”
他说。
陈老头愣了一下,又笑了。
“那好好带着!”
……
第4章 不傻
第二日,贵迟醒得比周贵还早。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灶膛里那点火星早灭了。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周贵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得很。
他没动。
等到周贵的呼吸变了调,像是要醒的样子,他才慢慢坐起来。
周贵睁开眼,就看见那孩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昨天那几根芦苇杆,冲他咿咿呀呀地叫。
周贵愣了一下。这孩子往常醒了就自己爬下去,坐在门槛上等天亮,从来不吵不闹。今儿是怎么了?
贵迟把芦苇杆往他跟前递,嘴里还是咿咿呀呀,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又指着炕,比划了好几下。
周贵看懂了。他想起陈老头昨晚那句话……这娃儿不傻。
“惦记着芦苇杆?”
贵迟咧着嘴,使劲点头似地晃脑袋。
周贵坐起来,披上袄子,看着这孩子。往常这孩子傻笑归傻笑,从来不会指东西,不会要东西。今儿这是头一回。
他心里动了一下。
要是照往常,他这会儿该去前院,把这事儿告诉李根水。好歹是李家的嫡子,就算过继了,能知道要东西,也是件好事。
但他没动。
李根水的病这些日子愈发重了,抓药的次数越来越勤。昨儿个郎中还说了,这症候拖不了太久,让有个准备。
这孩子现在是他的香火子。
他周贵活到四十六岁,没娶过媳妇,没个后,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现在有了个继子,还是个傻的。他认了。傻就傻吧,好歹是个孩子,往后他干不动了,这孩子也能给他递碗水。
可这孩子要是能好起来……
周贵把那念头掐了。不敢想。
他套上袄子,蹲下来,把那几根芦苇杆理了理。
“今儿要去县里抓药。”
他说:
“回来顺道去河边,割一大捆,给你铺床。”
贵迟看着他,傻笑。
周贵站起身,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豁口的茶碗里,推到他面前。
“先喝水。”
天刚蒙蒙亮,周贵就把牛车套好了。还是那头老黄牛,慢,但稳当。他从李家后院牵出来的时候,李木禾刚从茅房出来,看见他,问了句:
“周叔,去县里?”
“嗯,给老爷抓药。”
李木禾看了一眼车上坐着的贵迟,没说话,回屋去了。
周贵赶着车,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外走。贵迟坐在车上,缩在几捆麻袋中间。早上冷,周贵把自己的围脖又给他裹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两边的田往后退。地里的麦苗刚冒头,青青的一片。
贵迟眯着眼看。
这条路他走过。三岁那年,眼前人也是这样抱着他,坐着牛车,去安黎县找郎中。那时候他趴在周贵肩上,看土路在身后一截一截退远。
贵迟把眼睛眯得更紧了些,不让风吹进去。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拐上了古黎道。道比村里的土路宽,也平整些,但牛车走不快,一晃一晃的。晃得久了,人就开始犯困。
贵迟没睡。他在记周围的地形。
车又走了一阵,远远的能看见城墙了。
安黎县的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有些地方塌过,又补上了。城门口有兵丁守着,查进出的人。周贵把牛车赶到边上,一个兵丁过来瞅了一眼,看是乡下人拉货的,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城,街上的热闹一下就涌过来。挑担子的,摆摊的,牵驴的,抱着孩子挤来挤去的妇人。周贵把牛车停在外头,牵着贵迟往里走。
贵迟跟着他,眼睛四处看。这是他第二次来县城。三岁那次,他趴在周贵肩上,看见的只是街边的铺子和来来往往的腿。这次他能看全了。
药铺还是那家,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药味很重。
周贵把牛车停好,牵着贵迟的手,进了药铺。
柜台后头站着个老掌柜,戴着顶旧毡帽,正在那儿用戥子称药。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周管事来了。”
他把戥子放下,往周贵身后瞅了瞅:
“这……李家那个小的?”
周贵点点头。
老掌柜绕出柜台,蹲下来,看着贵迟。贵迟咧着嘴,冲他笑。
“还是不会说话?”
周贵没接话。
老掌柜直起腰,叹了口气:
“当年你带他来抓安神药那会儿,我还说这孩子眉眼周正,将来能有出息。可惜了。”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头,从架子上取下几包药,递给周贵。
“还是那个方子,抓了三副。钱记在账上了。”
周贵接过药,犹豫了一下。
“这孩子……”
他说:
“昨儿个知道要东西了。”
老掌柜愣了一下,又看向贵迟。贵迟还是那副傻笑的模样。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
“贵人语迟。兴许是时候还没到。”
周贵点点头。
“借您吉言。”
周贵牵着贵迟出了药铺。
巷子里人来人往,周贵低头看了看这孩子,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饿不饿?”
贵迟仰着脸,咧着嘴,还是那副傻笑模样。
但周贵注意到,他的眼睛往街边瞟了一下。
那边有个卖馒头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码得整整齐齐。
周贵领着他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买了两个。他把一个塞到贵迟手里,一个自己拿着。
两人就蹲在墙根底下吃。
周贵吃得快,三两口就没了。
他把手上的渣子拍干净,站起身,等着贵迟。
贵迟把那馒头啃了一半,突然停下来。他看了看手里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周贵。
周贵没说话,就看着他。
贵迟把馒头往前递。
周贵愣了一下。
“给我?”
贵迟咧着嘴,那半个馒头还举着。
周贵蹲下来,接过那半个馒头。馒头还温热,上面有贵迟咬过的牙印。
他看着贵迟那张傻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我家娃儿不傻。”
贵迟还是笑。
周贵把那半个馒头揣进怀里,站起身,把手伸给他。
“走,咱们去割芦苇。等天热了,咱爷俩睡芦苇席。”
两人走到城门口,周贵去解牛车。
刚解开缰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贵?”
周贵回过头。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短须,手里拄着根手杖。身后跟着个中年汉子,挑着一担东西,像是刚从集上回来。
贵迟认得这个人。
元家老爷,元茂。黎泾村最大的地主,田产比李根水还多两倍。他爹那辈就开始置地,传到元茂手里,村里小一半的田都姓元了。这人平日不怎么在村里露面,住县里的时间多,偶尔回来一趟,前呼后拥的,派头大得很。今儿倒是只带了个人。
周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元老爷。”
元茂走过来,在他那牛车前头停下,上下打量了两眼。
“来抓药?”
“是。”周贵点头,“老爷身子不好,来抓几副。”
元茂往他身后看了看,看见了缩在车上的贵迟。
“这是……李家那个傻的?”
周贵心中不喜,面上不显,点头称是。
元茂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贵迟咧着嘴,冲他傻笑。风吹得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笑得口水都出来了。
元茂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跟了我吧。”
他对周贵说:
“前头有个茶摊,坐一坐。”
……
第5章 元家
茶摊就在城门口,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撑着个布棚子,能挡太阳挡不了风。
这个时节没什么人,就他们一桌。
元茂要了壶茶,周贵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直,坐姿规矩。贵迟蹲在几步开外,拿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元茂给周贵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李老爷这病,多久了?”
“两年多。”
周贵没碰那杯茶。
“两年多……”
元茂点了点头:
“这病我打听过,他这个症候,拖不了太久。”
周贵没接话。
元茂又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
“周贵,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了。”
“四十六了,还没个婆娘。”
元茂笑了笑:
“这些年只顾着给李家干活,就没想过自个儿的事?”
周贵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茶。
“想过。”
他将对李根水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攒几年钱再说。攒着攒着,也就忘了。”
元茂又笑了笑,往贵迟那边看了一眼。那孩子蹲在地上,拿草棍划地,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哼什么。
“李老爷要是没了,这家怎么分,你想过没有?”
周贵没说话。
“两个庶子,一个嫡子。”
元茂把“嫡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又往贵迟那边抬了抬下巴:
“嫡子又是个傻的。你说,那两个庶子能让他安安稳稳分那一份家产?”
周贵抬起头。
“元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李老爷的人,这些年忠心耿耿,我们都知道。”
元茂端起茶杯:
“可等李老爷一走,你算谁的?李家老二分出去单过好几年了,老三还住着。中间隔着一个嫡子。到时候怎么分,谁说了算?”
元茂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一个下人,夹在中间,听谁的?”
周贵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茶,半天没动。
“我也不让你为难。”
元茂换了个口气,放缓了些:
“你是个实诚人,在我这儿,我不会亏待你。”
周贵抬起头。
“元老爷,李老爷他……”
“我知道。”
元茂摆摆手打断他:
“李老爷对你有恩,你念着他的好。我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人总有走的那一天。等他走了,两个庶子闹起来,你从中搅和一下就行。我自有法子把地收了。”
说完元茂站起身,整了整长衫,也不给周贵说话的空闲,低头看了周贵一眼。
“听说你识得几个字,那正好。到时候地收过来,你来给我当管家,比在李家强。回头再给你找个寡妇,成个家,后半辈子也算有个着落。”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丢。
“茶钱我付了。”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那个中年汉子挑着担子,跟在后头。
周贵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贵迟蹲在几步开外,还在拿草棍划地,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冷飕飕的。
周贵坐了许久,才站起身。
他说:
“娃儿,莫要多想……该是你的,周叔会帮你守着。”
……
古黎道上,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
贵迟缩在车上,手里还攥着那几根芦苇杆。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风倒是比上午大了些。
走了一段,周贵把牛喝住。
牛车拐下古黎道,顺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南走。贵迟睁大了眼睛,努力将四周的地形记着。这条路坑坑洼洼的,车走起来一颠一颠,贵迟在车上晃来晃去。
路两边渐渐荒了,田少了,杂草多了。又走了一阵,杂草里开始冒出芦苇,一丛一丛的,稀稀落落。再往前走,芦苇越来越多,密起来了。
贵迟坐直了身子。
风变大了,带着一股潮气,是他在这六年里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芦苇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牛车慢下来。
周贵指了指前面。
“到了。”
贵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水。一大片水,望不到边的水。
这便是望月湖了。
湖边长满了芦苇。枯黄的老秆子还没倒,东一丛西一丛地立着,中间有新绿的嫩芽从根上钻出来,黄绿相间,密密麻麻。风一吹,整片芦苇荡哗哗响,一波一波的,像浪。
贵迟盯着那片芦苇,眼睛发直。
他找了三年镜子。三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翻遍了眉尺河那段浅滩,什么也没找着。那么玉简能够找到吗?望月湖这么大,芦苇荡这么密,那座沙洲在哪儿?
周贵已经把牛车赶到一片浅滩边上,停下来,跳下车。
“娃儿坐好,别乱跑。”
他绕到车后,从车上抽了把镰刀,往芦苇荡里走。
贵迟没动,坐在车上,眼睛还在那片芦苇荡里扫。书上写的是东边,南岸,芦苇丛中。他往东边看。芦苇太密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贵转身,拨开芦苇,往里走。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那些黄绿交杂的秆子里,只剩下镰刀砍芦苇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周贵割得很快。镰刀挥下去,咔嚓一声,一丛芦苇齐根断了。他弯腰捞起来,往身后一扔,咔嚓又是一丛。那片芦苇荡被他割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渐渐稀疏了。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到处看。看东边,看西边,看芦苇荡深处,看天边那片红彤彤的云。
太阳又落下去一些。光变了颜色,从白亮亮的变成昏黄的,又从昏黄的变成红彤彤的。湖面上那些碎银子不见了,变成碎金子,一闪一闪的。
周贵还在砍。他越走越远,镰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身后那片被砍过的地方,芦苇稀疏了,能望见水了。
贵迟把眼睛眯起来,看着周贵砍芦苇的身影。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斜斜的,把湖面染成一片红。
忽然,贵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周贵的身后十几丈的位置,是一座沙洲。
乱石堆成的,有的石头大,有的石头小,堆成一小堆。半截泡在水里,水波一荡一荡的,打在石头上。
贵迟死死盯着那座沙洲。
手心里的芦苇杆被他攥得嘎吱响。
是这里。
一定是这里。
他记得书上的描写。
李通崖后来找到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的沙洲。
……
第6章 水牛
“娃儿看什么呢?”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座沙洲。
周贵割完芦苇回来,见他还在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水湾,乱石,没什么稀奇。
“这样的沙洲,这湖边多的是。”
周贵把镰刀扔上车:
“水大的时候淹掉一半,水退了又露出来。没人上去,没用的地方。”
贵迟没动。
周贵也不再说,赶着牛车往回走。
芦苇秆子在车后头拖了一路,簌簌地响。
……
夜里,贵迟没睡着。
矮屋里的呼噜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他面朝土墙,眼睛睁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白天看见的那座沙洲。
书上写的就是那里。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
他估算了距离。从村子往湖边,那条土路他白天记得很清楚,就算夜里摸黑走,他这小短腿一个晚上也能走个来回。难的是那十几丈水面。
最稳妥当然是大人划船带他去。但人也好船也好,哪一样都不用想。
贵迟面朝土墙,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着东西:
扎竹筏?浮木?脚盆?
都不行。
搬运这些东西他这点力气根本不够,还不能做得太显眼。
周贵的呼噜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贵迟忽然愣了一下。
牛。
李家有两头牛。一头老黄牛拉车,一头大水牛耕地。水牛精贵,比老黄牛值钱多了,但温顺,不认生。他在河边蹲了几年,水牛也常在河边放,早就混了个脸熟。
要是能骑着牛过水……
他摸了摸眉心。
……
接下来半个月,贵迟天天往河边跑。
但不是去翻石头。
他去找那头水牛。
水牛每天上午都被牵到河边放,拴在一棵老柳树下,周围一圈青草,够它吃到晌午。贵迟就蹲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坐着。
头两天,水牛没理他。
三四天,他已经能蹲在水牛旁边了。水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赶苍蝇,偶尔甩到他身上,他也不躲。
第七天,水牛吃饱了,趴在地上睡觉。
贵迟抱着老牛的脑袋,把额头抵在水牛额头上……
前世他是炼器师,往来的道友里有二阶豢兽师,分享过一些粗浅的法子。
最简单的就是把自身灵气送进兽体内,能增加好感,让畜生听话些。
这半个月攒下的灵气不多,但水牛温顺,通人性,也许能行……
将窍穴里的灵气悄悄送进牛脑中。
很慢。他不敢一次送太多,怕水牛受惊。
他嘴里轻声念叨着,牛啊牛啊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就眨眨眼睛。牛听不懂他说话,却学着他把眼睛眨了又眨。
贵迟知道这是成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贵迟每天都跟牛待在一块儿。牛吃草他就在旁边看着,牛吃饱了趴着地上睡觉,他也躺在牛肚子上闭目修炼。傍晚都是趴在水牛背上回来的。
村里放羊的田老头,赶着几只羊从河边过,看见贵迟趴在水牛旁边,愣了一下,回去就跟人说了。
“李家那个小傻子,天天蹲河边,守着那头大水牛,也不知道干啥。”
后来去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看见了。
“可不是么,一蹲就是一上午,牛在哪儿他在哪儿,跟养熟了似的。”
再后来,这话传到孙氏耳朵里。
傍晚吃饭时,当着李根水的面说:
“这小傻子,成了家生子,倒知道给主家放牛。也算没白吃我这几年做的饭。往后啊这牛就给他放好了,阿贵也省下一桩事儿。”
周贵跟着笑了两声。
倒是李根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憋得通红,到底没说出话。
当晚周贵就架着老黄牛去了安黎县请郎中,要赶在天黑前进城。
临走前他跟贵迟交代,要是赶不上,他得在城门口守一夜,一早才能进城。
让这贵迟一个人在家,别怕,安心睡觉。
……
深夜,周贵没回来。
贵迟慢慢坐起来,下了炕,摸到李家院门口。
门是木头的,推开时会响。他推得很慢,一点一点。门轴吱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里走,走到李根水那屋的窗根底下。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孙氏的声音:
“贵迟那孩子过继给了周贵,往后也算有个着落。周贵这些年对咱们李家也算尽心,等老爷……就放他出去单过,那间矮房就给他俩住着,也算咱们李家对得起他。”
没有李根水的声音,因该是昏睡了过去。
只听孙氏声音接着想起:
“陈氏妹妹,你也别担心。咱们毕竟都是一家人,往后木禾也大了,等老爷……,家里也用不着什么管家,周贵跟那傻子去外头住,院子里的活你多帮着收拾。苗儿还小,有她两个哥哥在,养大她不成问题。”
陈氏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贵迟听见她怀里的小闺女哼哼了两声,像是醒了。
李木禾的声音插进来,闷闷的:
“娘,分家的事……等爹好起来再说吧。”
一句一句……
他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等里头没有再说话,便猫着腰摸到厨房那边。
厨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借着月光往墙上看。
两个葫芦挂在那儿,一大一小,肚大口小,塞着木塞。
他踮起脚把两个葫芦摘下来,用麻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葫芦垂到胸口,沉甸甸的。
他摸出厨房,往牛棚走。
水牛卧在棚里,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认出是他。
想要起身……
“嘘!别动!”
贵迟将牛棚木头一个一个取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取解那根拴牛的麻绳,而是先将牛脖子上的铃铛儿轻手摘下。
这才把麻绳套在牛脖子上,轻轻拉了拉。
水牛跟着他走了两步。
他又拉了拉。
水牛跟着他,一步一步,出了牛棚。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
贵迟牵着牛,贴着墙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一点一点推开,一人一牛钻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