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画皮卷》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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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帝
漏壶的滴水声响了六次,李无相从睡梦中醒来。他眯起眼睛皱着眉,花了一小会儿的功夫去适应墙壁上长明灯所发出的光亮,然后才慢慢从床上坐起,开始穿玄黄色的龙袍。
龙袍已经很破旧了,袖口和下摆处都碎成了布条,后背与胸口也布满破洞,衣料糟朽。因此他不敢太用力,小心翼翼地将它披在身上。
然后他走到门旁,站在表面粗糙的石墙边耐心等待。约过了十几息的功夫,墙壁上的一块铁板弹开,两个拳头大小的黑乎乎的团子滚了出来。李无相叫自己做出急切而喜悦的表情,迫不及待地将它们接住,立即咬了一口。
干、涩、微咸。里面混合了谷物、肉干、蔬菜碎末,或许还有些药材之类,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吃掉了其中一个,随后趴在一旁的石头水池边,喝了几口里面略有腥臭味儿的水。
这便是他的早膳。
接下来该是早朝。
他推门走了出去,经过一条狭长黝黑的石廊,步入另外一间石室。石室相当宽广,但无门无窗,墙壁上同样设有燃烧的长明灯。石室的北端设有一尊以花岗岩雕刻的九龙御座,李无相慢慢走了过去,端坐在御座上。
现在,他能在这间金銮殿中,看到他的文武百官了。
那是两排枯骨,矮小纤细,看起来都曾属于孩童、少年,从御座台的石阶下一直延伸到远处不能被长明灯照亮的黑暗里。枯骨上的衣衫同样糟朽,袍服以及骨骼上留有黑色污渍,那是人死后,尸体腐烂、分解、阴干之后所留下的痕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无相有气无力地开口,然后靠坐在石椅上盯着它们。
他没听到任何回应。枯骨也用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石室内极度安静,只有长明灯燃烧时偶尔会发出的毕剥声。
但他没急着离开,而继续端坐着,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百官与远处的黑暗。
他要这样一直坐上整整两个时辰,才能离开御座稍微走动、休息休息。对一个在十多天前刚刚占据这具肉身的穿越者而言,这个过程相当难熬,但他告诉自己,如果想要活下来,就必须适应。
因为他非常确定,就在黑暗中的某处,正有一个人或者什么东西,在观察着自己。
今天是李无相来到这具身体当中的第十一天,也是终于摆脱了发疯、失去神智的风险的第一天。
第一次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时候,他就差一点疯了。不是因为身体的原主人是个疯子或者有什么智力缺陷,而是因为他的记忆和世界观极其的诡异疯狂。
在原主的认知里,他是一个皇帝,是一个名为“大业”的皇朝的第十六代皇帝,名字就叫“李无相”。大业统治着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所指的就是四个房间——他睡觉的那间“寝宫”、一百个“文武百官”所居住的两间大寝室、目前所在的这间金銮殿,以及一间厕所。
这就是他认知当中的全世界,全世界包括他在内只有一百零一个人……不,还有一个神——在他和他的文武百官的记忆的最深处,曾有过第一百零二个人,教育他们长幼、尊卑、语言,并对不遵守这个“世界”的秩序的人施以酷刑。
当他们全都学会了该如何本本分分地安于自己的位置之后,那个“神”就消失了。接下来的十年或者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百零一个人就一直居住在这个由四间无门无窗的石室所组成的世界中,食物是每天从墙壁铁板之后滚出的、由“上苍所赐”的两个团子,以及从石壁上渗出的水。
原主只有最基本的语言能力,掌握极少的词汇,每天所做的事情极度单调:进食,来到金銮殿宣布上朝,静坐,稍作休息,继续静坐,然后睡觉。
所以,穿越到这么一具身体当中之后,这样的记忆、世界观、思考能力几乎立即就把他的神智冲击得支离破碎,他花了大概三天的时间才勉强找回了“自己”这个概念,又用了七天才逐渐把“自己”与“原主人”区分开,并且建立了正常的思维方式。
但有关真正的他自己的记忆差不多全在脑袋里变成了一团浆糊,他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而只能继续自称“李无相”了。
而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根据原主人的记忆,李无相十分确定,那第一百零二个人、那个“神”,自始至终都在观察着这个名为大业的小世界,而且正在最近一年当中,开始杀死这里的每一个人。
甚至现在,他应该就在某处看着自己。
李无相轻轻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眼神继续保持着一种愚蠢的茫然,同时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叫目光迅速从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当中掠过。
面前的这些枯骨几乎都死于自相残杀。因为从一年前开始,“神”赐予的食物就在逐渐减少,只有“皇帝”的房间里才会偶尔有团子和水。原主人比他的“百官”们要聪明一点,“神”留下他们心里的尊卑与等级也起了点儿作用,因此,当所有人相互残杀死亡之后,只有皇帝活了下来。
原主人似乎不怎么能理解“死亡”这个概念,他把尸体重新排列在金銮殿上,任其腐烂,同时继续重复着前面十多年间每天都在做的事,直到一个月前,他的房间里也不再有食物滚出了。
原主人应该就是这样被饿死的。
最近这几天里,李无相对自己的处境断断续续地做了一些猜测。
他起初想,这有可能是一场大型社会实验。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就曾有一些古代君王想要搞清楚“语言”究竟会不会自发产生,因而将婴儿安置于与世隔绝的环境,不允许任何人跟他们交流,以观察结果。
但从没有人这么疯狂,把一百零一个人关进这么一个小空间里,一关就是十几年。
对,十几年——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完全没有昼夜变化,李无相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拼凑某些线索:原主大概在三年前梦遗,这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青春期。
也是因此,李无相觉得,这四间石室所处的世界可能存在超自然力量。
证据就是他现在仍旧捏在手里的另外一个团子。
他装作想要再啃上一口的样子,低头看了看这东西。像是蒸出来的,口感和味道极差,偶尔会吃到小石子,里面的肉干和蔬菜碎末也大小不一。但就是这种东西,能让一百多个长期被困在暗室、缺乏光照和水果的少年,相对健康地长到十几岁,这意味着这种食物能够提供极度均衡的营养。
超自然力量和超高的技术水平都能做到这一点,但后者所制作的食物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粗糙、完全无视口味。
另外一个证据就是墙面。李无相把视线投到墙面和地面上,粗糙的石壁上还留有明显的凿切痕迹——但在他来的世界,这种石材就已经可以被切割得相当光滑平整了。
然而还剩下一个问题:
“神”为什么为他们选定了身份、确立了尊卑、叫他们组成一个畸形诡异的小社会,却规训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模式?这就与“社会实验”的目的完全相悖了,倒更像是……
李无相稍稍紧绷身体,轻轻吸入一口气,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从被搅乱的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某种献祭仪式。
第二章 外邪
金銮殿西北角的漏壶滴响了十二次,早朝可以结束了。李无相长出一口气,开口说:“退朝。”
然后他从御座上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寝宫。
这具躯体之前被活活饿死过一次,当李无相来到身体当中的时候,已能感觉到它极度虚弱,随时都在再次崩溃的边缘。
但当时寝宫墙壁上的铁板后面又滚出了两枚团子,他才得以存活下来。他猜测,有可能是一个本已死透了的人忽然复生这种事叫那个“神”产生了兴趣,因此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一个可以用一百零一个孩童进行一场长达十几年的试验或者祭祀的人,必然拥有极度扭曲残忍的心态,可现在他却显露出了好奇心,这意味着那个“神”不是完全的疯子,还存有一点基本的人性——这就是他逃离这里的唯一希望。
他走回到木床上盘膝坐下,将剩下的一个团子摆在面前。应该已经到了中午,他很饿,但他控制着自己只盯着那东西,而不把它吃下去。
婴孩时期通过残酷刑罚所留下的深刻记忆让原主和他的百官们一直都精确地遵从着每日的行动规律:早起可以进食,睡前可以进食,但如果在其他时间吃掉食物或者饮水,就要经历难以想象的痛苦。
于是李无相放缓呼吸,让自己安静地坐着,把视线集中到那枚黑乎乎的团子上,等待。
原主人虚弱、愚昧,本质上与聪明一点的动物没什么区别,但这种生活也叫他拥有了一个巨大的优点:专注。
通常来说,除去进食、上朝、睡觉、排泄之外,剩下的时间他都会在床上静坐。扭曲的世界观让他无法想象除去这四间石室之外的任何东西,因此,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清醒地发呆,或者说,极度专注地放空、冥想。
李无相继承了这个优点,因此可以像原主一样,在木床上一动不动地静坐两个时辰,并逐渐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流声、石缝里细微的空气流动声,以及——
脚步声。
在原主的记忆中,脚步声长期存在,轻微,缓慢,像一张薄纸落在石面上。
多年前,当第一百零二个人消失之后,他就会偶尔在晚间听到这种脚步声。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而将这种脚步声当成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就好像长明灯里那枚永远烧不完的灯芯可能会发出毕剥声、墙壁的缝隙里可能会发出空气的流动声一样。
但李无相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那第一百零二个人——他可能一直都没有真正离开,而以另外一种不为人所觉察的方式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脚步声在李无相的面前停了下来,他嗅到一种极淡的味道,类似竹子的清香。正常人绝不可能捕捉到这种味道,只有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样,长期身处单一气味环境当中的人才会注意到空气中的这一点细微的差别。
他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继续保持镇定。从他恢复神智之后,站在他面前的人,或东西,已经七次凑近观察他了,这一次是最近的——他觉得对方几乎已经跟自己面对面了,好像一伸手就能将其抓住。
但李无相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他还不够了解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旦伸出手,会不会发现抓住的只是空气,他必须进一步引起对方的好奇心,从而寻找更多线索。
——当“神”想要杀死所有人的时候,“皇帝”是被留到最后的,这意味着“皇帝”远比“百官”重要,甚至有可能他们完全就是为“皇帝”的存在而服务的。
另一方面,“神”似乎并不在乎“皇帝”本人聪明还是愚钝、虚弱还是健康,而只是要他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不断重复着能够象征“皇帝”身份的那几件事,这意味着,“皇帝”这个身份、象征,应该远比“皇帝”本人更重要。
这叫李无相觉得自己可以进一步确定,这就是一场仪式、祭祀。他不知道祭祀的对象是谁,但觉得唯一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甚至离开这里的关键点,就在于“皇帝”这个象征。
既然找不到任何可能离开这里的办法,那么他就得试试给这个“象征”加点料,好瞧瞧能不能在这一片无形的铜墙铁壁当中撕开一条口子了。
这个想法已经模模糊糊地酝酿了几天,现在可以尝试了。于是他忽然仰起脸、微微张嘴皱眉,做出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的样子。这么稍稍停顿一会儿之后,又立即转脸向左右看看,瞧着就仿佛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接下来,他大叫一声,在木床上飞快后退、紧紧靠到墙角——李无相觉得,对于原主而言,“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这种事完全等同于整个世界观被颠覆,那么再怎么惊恐无措都不为过。
而这样的反应,只是为了烘托接下来的这一步——
他叫自己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由无比的惊恐转为疑惑、迷惑,然后,以一种含混不清的语气低声说:“朕……朕……”
仿佛有什么看不到的人正在教他说话。
趁着换气的间隙,李无相深吸了几口气。他现在听不到“神”的脚步声,但那种极淡的竹子味儿还在。一开始在他惊恐地退缩到墙角的时候稍微退远了一点,仿佛被他的反应吓到了,但现在气味又靠近了,好像对方凑近了一些,想要弄清楚他究竟要说什么。
于是,他慢慢地说:“朕乃……天下至……尊。”
然后又比较清晰、连贯地重复了一遍:“朕,乃天下至尊。”
竹子的味道一下子远去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一阵细微的气流和远比往常轻微的脚步声——仿佛那个原本凑近了观察他的人一下子受了惊,立即远远退开,并且还是刻意地蹑手蹑脚的!
这种反应完全出乎李无相的意料。于是他立即闭上嘴,茫然地眨着眼,好像完全忘记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然后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认为对方有可能会再次凑近观察自己,但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屋子里也仍旧保持着安静,竹子的气味与脚步声都没有再次出现。
对方离开了。根据他之前的反应……是被吓走了?
李无相轻轻吐出一口气,叫自己的心跳不至于太快。现在,他觉得自己活着离开这里的希望变大一点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论是因为什么,但,“神”会感到害怕!
在刚才的过程当中,“神”先保持了距离,然后才凑上前,接着再次退远并消失。这叫他曾留在原主心中那种神秘、强大、威严的印象一下子崩溃了,也意味着那个看不到的“神”,可能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并非幻影、灵体,或者其他不可触碰的东西,因为他快速移动时会激起气流!
李无相慢慢把手伸到床边,轻轻在底板上碰了碰。那里嵌着一根尖木条,原本是一块床板上斜斜裂开的一块,在前几天时被他一点点掰开了。
“神”的脚步声,通常会在漏壶再次滴落十二次、在“皇帝”和“百官”们睡去之后出现,如果今夜他按耐不住好奇心再次回到床边,李无相就决定暴起一击,尝试将其制伏。
因为在他“死而复生”之后的这十一天里,算上今天,食水只又供应了三次,而且间隔越来越长了。
两个时辰之后,他吃掉第二个团子,像往常那样躺上木床上,等待“神”的到来。他听着细微的气流声、漏壶的滴水声,在脑袋里一遍遍地模拟一旦听到脚步声再次出现,该怎样以最流畅的动作翻到床边、抽出木条、扑倒“神”,然后将木条插入他的身体。
但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什么额外的响动都没有。
死而复生、长期饥饿叫他的身体变得相当虚弱,因此神智逐渐被生理性的困倦打败,李无相的眼皮开始止不住地合拢。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闷闷的,仿佛是从墙壁上滚出团子的那条狭窄通道里传出来的——
“醒醒,欸,快醒醒!”一个女声急切地说,“你是不是外邪!?”
第三章 帮助
李无相一下子清醒过来,身体紧绷,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不是梦中呓语。
房间里寂静无声,但一会儿之后,那声音再次出现了,这回李无相听得分明——女声、年纪不会太大、压着嗓子:“喂!醒醒啊!现在他不在,快点!”
几个念头飞快划过他的脑海。
可能也是被困在某处的人。但在自己表现出异样之后就立即听到这人说话,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不,如果是“神”的诡计,应该也会考虑到这一点。不不,也许他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李无相还是坐了起来。即便是诡计,也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一个尝试与自己沟通的“神”可比一个无声无息不知喜怒的观察者更好对付。
“你是谁?”他不再伪装,看着墙壁上那片小小的铁板低声说。
女声几乎立即问:“月亮从哪边升起来?”
李无相稍微一愣,立即明白了。原主人的概念里绝不存在“月亮”这种东西,对方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已非身躯原本的主人了。但他不确定这里是不是他来的那个世界,也不确定这里的月亮是否西升东落,于是只低声说:“反正和太阳不同。你又是谁?”
这个回答似乎并未叫女声满意,她又问:“你说点我不知道的,什么都行。”
这句话叫“外邪”这个词儿又从李无相的脑袋里蹦了出来。外邪是什么意思?穿越者?这个世界经常会有像我一样的穿越者?被叫做外邪?所以她叫我说点她不知道的,好证实我的身份?
不对。“穿越者”这个身份不会叫“神”像之前那样紧张到近乎畏惧,“外邪”肯定意味着别的什么叫人忌惮的东西……这个世界果然存在超自然的力量。
李无相稍稍一想,换上不悦的语气:“你胆子倒是不小。”
稍隔一会儿,女声才又开口,头几个字语调稍高,仿佛刚才是在努力压抑激动的心情:“你真是外邪!?我……我叫赵喜,你别生气,啊,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你现在和我又没什么区别,你知道的还未必有我多呢!我……那你想不想逃出去?我能帮你!”
一句话都不能轻信,但也得顺着她的话走。李无相对自己说。
“怎么逃?”
“你得想法杀了他!他也知道你是外邪了……所以你用不着再装成原来那个人了,十多天前你就不对劲了,他早就发现了,但是你刚才还是把他吓着了,他今晚肯定不会到你那边去了,你肯定有办法是不是?但是你那边看不到他,不过他肯定不会先对你动手,你现在是他的宝贝……”
语无伦次。但这叫李无相觉得她稍微有点可信了。他打断她的话:“停。他是谁?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
赵喜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你杀了他我才告诉你,你杀了他我才告诉你怎么出去……”
她的声音忽然停顿,然后压得更低:“他来了,你记住——”
李无相立即问:“我怎么杀他?”
“你吐他……啊……”一声惊呼之后,赵喜的声音戛然而止。李无相立即翻身到床边,把木板上的那枚木刺握在手里,藏在破烂的袍袖之下。
铁板之后没有声音再传来了,李无相稍等片刻,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边,轻轻地掀开铁板——鲜血立即从铁板后顺着墙壁流了下来,淌到地上。他稍稍一惊,但没有松开铁板,而盯着那血流。十几次呼吸之后,血不再从上面流下了。
他这才放下铁板,伸手蘸了一点地上的血液尝了尝。没错,是血……“神”发现了赵喜在跟自己说话,杀了她?
不过到了这时候,李无相却越发觉得不怎么怕了。被困的女子、凶杀——这些不是什么好事,但至少还在他能够理解的范围之内。而如果真是“神”发现了赵喜与自己说话而杀了她,就更加意味着,他是人而非神!
他不再犹豫,一把扯下破烂的龙袍,迅速将其撕碎,然后包裹住自己的脚掌与手掌,制成简易的鞋子与手套。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动作相当熟练,但就是记不起从前的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然后他握着木刺走出房间,先到“百官”们所居住的两间寝室门前往里面看了看。复生之后他一直严格遵循躯体原主人所做的一切,因此对于这个房间的印象仅限于很久以前,现在再仔仔细细地亲眼去看,却也没看出什么不同——与他的“寝宫”类似,都像是在山体里凿出来的方正石屋,有一个出粮口、一个蓄水池,无门无窗。
于是他迅速退回到“金銮殿”,走到两排“百官”的后方。在御座左侧的一排,倒数第三个人的身形较为高大,枯骨上的袍服也保存较为完好,最重要的是,他身处石壁上长明灯光亮范围的边缘,是难以被看清的。
李无相揭下了他的衣服,将他的骸骨都堆到袍服上,然后拖着这个大包袱走进第四个房间——厕所。
曾供一百零一个人使用的厕所早就没有明显的异味了,只剩下沿着墙壁两侧排开的两排蹲位。在原主的记忆中,厕所的底部深不见底,几乎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尽头,李无相也曾生出过从这里逃生的念头。
现在他将枯骨拖了进来,先拾起颅骨,从一个蹲位里投了下去,然后静听。
过了一会儿,直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错过了什么声音之后,才有轻微的“咚”的一声传来。这意味着,这底下的确深不见底,他不可能从这里逃脱。
于是他把剩下的骨头都丢了进去,然后将袍服给自己披上、走回到金銮殿、站在骸骨原本的位置上。
身处眼下的局面,实在没什么万全之策。如果赵喜说的是真的,那之前的十一天里,完全是因为“神”的好奇心与犹豫不决,自己才能有充足的时间恢复神智。如果赵喜也是什么诡计的或者圈套的一环,那现在就更没什么伪装的必要了。
李无相耐心地等待着,逐渐调整呼吸与心跳,叫自己的出气声逐渐与墙壁缝隙中空气流通的声音保持一致。
就这么过去了十几息的功夫,金銮殿里还是如往常一样寂静无声,但味道变了。
那种极淡极淡的竹子的气味又出现了。
李无相知道,“神”来了。这一次,神刻意掩饰了自己的脚步声,他的气味先出现在李无相的身后,仿佛是从石壁上悄无声息地穿行进来的。然后,气味从两排“百官”身边掠过,直往“寝宫”去。
他的速度很快,加上没有脚步声定位,李无相没找到合适的将其抓住或扑倒的机会,于是只能继续等待,并且估算对方的反应。
他在心里数了六次,神的气味才完全消失,这意味着他走进了寝宫。又过了五个数,竹子的气味由远及近,自他身边匆匆掠过——该是发现寝宫里没人,立即去另外两个房间查看了。
接着,再过三个数,李无相听到了不加掩饰的那种仿佛薄纸落地的脚步声,直往厕所去。
“神”没有在其他三个房间里找到人,认为“皇帝”可能从厕所里跳下去了。现在,李无相觉得自己可以大致弄清楚他的位置了——“神”移动时的速度与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这意味着他或许就是一个被某种法术隐匿了身形的“人”。
李无相现在的位置就在厕所的对面,与“神”之间隔着一排枯骨,他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让竹子的味道更加深入鼻腔,同时细数对方的脚步声,然后,猛扑过去!
隔在他与神之间的枯骨被他扑倒了,干燥的骨骼噼里啪啦地向前方洒去,在半空中撞到什么东西。一个念头从李无相的脑海里闪过,带着一丝喜悦——他果然是可以被碰到的!
接着他撞上了对方,但触感很奇怪。神的身体没有想象中的重,轻飘飘的,而且相当柔软。
他本来是想要用双臂抱住对方、一起摔倒,然后再在地上迅速地捅他几下子的。然而,第一步成功了——他准确地抱住了神的躯体,第二步却出了问题——在他打算跟对方一起倒下的时候,神忽然变得无比纤细,轻飘飘地从他的身体里滑脱了。在这一瞬间李无相想要伸手用力抓住对方的胳膊或者腿脚,但虚弱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反应,他刚刚伸出右手,就只能触碰到空气了。
他立即在地上打了个滚,想要依靠气味和脚步声定位对方,但骨骼还在石地上滚动,腐朽的臭味儿也散发出来,他的耳朵和鼻子在这一瞬间完全失灵了。
于是他当即伸手抓住地上的那些枯骨——先入手的是一些短小的碎骨,他把它们往四周抛洒过去,可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再一次入手的是一节腿骨,这时他已经把自己撑起半蹲,就用这截腿骨在四周划了一圈,但也没碰到任何东西。
一个念头跳进脑海:“神”跑远了。
但下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臂凉了一下,像被一丝风吹过。从他头脑当中那些被原主人搅乱成一团的混沌记忆当中,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又跳了出来——这是被极轻薄的利刃划伤,对方动作极快,但离自己不远!
来自记忆深处的本能在这一瞬间接管他的身体,他迅速扭胯转身,先用左手握着的腿骨格挡对方可能发起的第二次攻击,接着右腿发力,用右手握着的木刺扎向对方的胸口位置——
但落空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李无相立即前冲、转身,让自己的后背抵靠在石墙上。几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飞快划过——不对劲儿,刚才的那一击不应该落空。他还是记不起自己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的,但刚才的反应极其迅速,即便一个人提前做好了准备再做出那些动作,速度也不过如此,按照自己这些天对“神”的观察、估算,他绝不可能那么快就退开。
看来这次只能让他跑掉了。但至少可以知道他并不是……
脖颈忽然一凉,紧接着是右胸。这一次“神”离得更近!李无相立即前扑要抱住对方,但还是扑了个空,什么都没碰到。
他立即缩了回去,紧贴墙壁。看来对方并不打算走,甚至还在戏耍自己。他飞快瞥了一眼身上的三处伤,发现切口极为平滑,到这时候才开始慢慢渗出血来。
他到底是不是人?李无相回忆着刚才碰到他时的触感……轻飘,柔软,就好像是一团……
脖颈又是一凉,接着是两侧肩头。但此时李无相将手里的腿骨与木刺一丢、向上一跃、双臂一抓——
握住了细长且轻飘的东西,触感与第一次碰到“神”时一模一样!
他在头顶上!
这一次李无相没给他再滑走的机会。他双手用力,紧紧攥住抓住的那一部分,将它猛地拉扯下来,然后屈身、倒地、翻滚,将那东西死死缠在自己身上。
他的躯干立即变得又痛又痒,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是极度锋利的爪子、夹着几枚刀片——在疯狂抓挠自己的后背和大腿后侧。
他完全无视正在受到的伤害,而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自己抓着的东西上,感知着他的轻盈、柔软、任何试图滑走的动向,然后及时调整发力,确保自己将它抓紧,与此同时还在向着墙边翻滚,直到将自己的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背后的剧痛消失了,应该是被他和墙壁抵住了。
但情况并没有变得乐观一点……伴随着血液的流淌,李无相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了。而被他抓住的“神”,虽然轻而软,但皮肤极其坚韧,即便他用指甲去扣也只能崩得自己的手指生疼。再这么持续上一小会儿,他就会因为力竭而失去控制力、任由宰割了。
然后他想起了赵喜的那句话——
“你吐他!”
他一直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或者是不是另外的三个字,但现在他没思考的时间了——
呸!
他狠狠一口啐在自己抱着的东西上。
第四章 原形
一团色彩一下子在他面前氲开,“神”现了形。
在看见他的面孔这一刻,李无相差一点就松开了手——“神”看起来像是一个极度扭曲的人,像一条极为粗壮的蟒蛇一样,跟自己缠绕在一起。他的面孔已经完全拉长、变形,眼睛和嘴巴同时蠕动颤抖着,仿佛是一幅极为抽象的画。
李无相的这一口就吐在“神”的左脸上——他的唾沫对于“神”来说仿佛是致命的酸液,这一直无声无息的东西此刻立即发出尖叫,同时整张脸也开始融化,粘粘糊糊地往地上滴落。
有用!
李无相立即抓紧了他,又开始疯狂吐口水。吐了几口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嘴完全干了,就索性直接咬住对方开始撕扯,同时感到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发痒,该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反反复复地划过。
他的血液伴随着剧烈的动作飞快流淌。这叫他觉得视线模糊,双耳轰鸣,好像整个人都被浸入深水。他不知道自己啃咬了多久“神”才逐渐停止挣扎、不再发出声音。但等他回过神来、无力地躺倒在地上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嘴里全是粘粘涩涩的东西。
他转过脸把嘴里的东西扣了出来,发现那全是被口水浸湿了的、染了色的纸屑。
在他身体底下,一个面目扭曲的纸人已被压扁、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破损的纸张边缘还沾着血。李无相用力吸了一口气,从纸张上闻到淡淡的竹香……这是竹纸。
“神”是个纸人。
或者这个纸人是“神”的分身。
但无论哪一种,李无相现在都没力气再动了。他只能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等待再有个什么人忽然出现,把自己从地上拎起来或者杀死,这么等了一会儿,他昏过去了。
……
再醒来的时候,他还在“金銮殿”,还躺在石地上,周围寂静无声。
因为伤口并不太深的缘故,血流停止了,只是稍微一动身上就疼得要命。但对李无相来说,还能躺在这儿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他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然后又挪到一边。从伤口结痂的程度看,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但没人下来。
“神”有可能真的是这个纸人。
他仔细端详地上这被自己的血液浸透了的东西——是用好几层厚实的竹纸扎成的,表面用颜料画出了眉眼,栩栩如生,但因为被压皱了,此时看着也扭曲得很。
这是什么鬼东西,画皮?
他思索一会儿,把这东西从地上拾起来,卷了卷,丢进厕所的坑位里。
然后他从一具枯骨上扒下一件袍服披在自己身上,慢慢挪回“寝宫”。从墙里流出来的血液干成了黑乎乎的一片,李无相将铁板掀开,对着滚出团子的狭小石道喊:“赵喜?赵喜?”
那边没有回话。
李无相就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抿了一口水润润喉,然后开始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摸索、推打。
肯定有一个门,能把一百零一个活人和一个纸人送进来。最大的可能是厕所……厕所底下有一条什么通道,把人送进来之后再砌死……不,如果入口在那里,何必要在那边建成厕所呢?在自己穿越过来之前,这一百零一个孩子已完全被驯化了,用不着把出入口藏在厕所底下的。
他一边想,一边摸索。四个房间并不算大,但他也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刚刚摸到金銮殿的左侧,而考虑到纸人在之前的搏斗中曾飘在自己的头顶上,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出口在屋顶。
如果真的是在屋顶,而赵喜又已经被杀,“神”也被我杀了,李无相气喘吁吁地想,那我就得真得试试从厕所跳下去了。
摸索到金銮殿的南边,九龙御座正对面的墙面时,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颤。如果这儿真的是一座小小的皇宫的话,那么这里就应该是真正的门的位置。但现在,当李无相将双手用力按上去的时候,却——
他的身体忽然前倾。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石材摩擦声,他的双手按空了——石门滑开,他摔到了门外。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隔间,仍是石壁,有一条窄窄的石质楼梯向上,转角处燃着一盏长明灯。李无相扶着墙站了起来,保持不动,侧耳静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于是他背靠墙壁,慢慢沿着台阶走。过一个转折之后,台阶的上方逐渐出现光亮,应该是另外一盏长明灯的光,但,还有一扇门。
那不再是粗糙冰冷的石门,而是一扇对开的木门,这让李无相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他迈着发颤的双腿走到门前,试着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还是一间石室。
同样的石质墙壁,同样的长明灯,但不同的是,这里只有一个大房间——在房间的正中,安置着一尊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炉子,两侧有火焰状的双耳。看它裸露在外的闪闪发亮的金属材质,应当是一尊铜质丹炉,约有半人高,但表面凹凸不平,看来做工颇为粗糙,又像是故意制成了起起伏伏的样子。
丹炉的旁边放着一个木制小板凳,原先应该上了漆,此时大半剥落了。板凳后面,靠墙堆叠着两个装满东西的麻袋,旁边还有更多已经空了的,凌乱丢在一旁。在这些麻袋的另外一侧,则是一堆碎木炭。
这些是能被屋子里的长明灯照亮的。在光亮范围的边缘,李无相能看到一扇类似屏风的东西将石室分为前后两个部分。他调整呼吸,专注地嗅了嗅,闻到从丹炉里发散出来的烟火气、浓重的血腥气。
“赵喜?”他一边走到丹炉旁抄起小板凳,一边沉声说,“你还活着吗?”
没人说话。李无相握着板凳慢慢走到屏风边缘,稍一停顿,飞快地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然后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看到赵喜了。屏风后面的陈设布局也非常简单,挨着屏风的是一个放满杂物的长条柜桌,靠着对面石墙的则是一张木榻,赵喜就倒在木榻边。她穿着白色短衣,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流出的血液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歪着脑袋,脸正对着李无相。
她的生机还没有断绝,睁着眼,眼皮和嘴唇都微微发颤,但看着已经完全没力气说话了。
李无相的目光落到另外一边——赵喜四五步之外,另外一个人靠墙坐着,微微垂着头。这是个看起来约四五十岁的男子,上身赤裸,矮小枯瘦,胸口深深扎进一柄刀。伤口中流出的血同样浸透了半边身体,眼球上也已经出现白斑,显然是死透了。
尸体的背后,就是一块半开的铁板,看来从孔道里流出的血是他的,而非赵喜的。
赵喜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想要说什么。李无相循声看过去,起初觉得她的眼球在颤抖、痉挛,但随后意识到她是在努力看往一个方向——屏风后面的柜桌。
李无相先走到男人的尸体边,在他头上踢了一脚,又握着他胸口的刀柄使劲搅了搅,用力向下一拉。应该是被胸骨卡住了,刀刃只稍稍向下划出了一条不算深的口子,就再拉不动了。但那条口子里血肉翻卷,能看得出的确是人,而非纸人。
他这才走到柜桌边。
桌上散乱地放着不少东西。有发黑的细小碎骨、干了的枝叶、几堆颜色各异的矿石碎渣、几个空了的竹罐和陶罐,盛满各色颜料的碟子,几支毛笔。在这堆杂物中,一个白色的大肚瓷瓶比较显眼,用红布包裹的木塞塞着,约有拳头大小。
李无相把它拿起来,看着赵喜:“这个?”
赵喜的眼球立即不颤了。
李无相拔开瓶塞,用手扇了扇,闻到一股浓重的药香。将瓶口在桌上一倾,便倒出了五丸丹药,黑红色,圆溜溜,每丸约有尾指肚大小。
一看见这东西,一个念头又从他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扶元保生丹”,一种专治内外伤的外丹,不算特别珍贵,但也绝不是大路货色。
真怪啊,李无相忍不住想,我怎么什么都知道?我从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就跳进他的脑海,像一个刚从昏沉睡眠中醒来的人开始记起睡前的事,搅得他眼睛胀痛、额头青筋直跳。
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吐出一口气,暂不去想那些模糊记忆,而捻起一粒丹药,但没急着喂给赵喜,反而向后一靠、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后室昏暗的光线,因此看到木榻之后的墙壁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大部分是男子的衣服,大小长短正合地上那一位的身,还有两件是女子的,也合赵喜的身,但看着也都很破旧。
那么,他应该就是驱使下面的那个纸人的“神”了。而赵喜……有可能也跟下面这一百多个人的命运一样,是被关进来的,但另有他用,因此,赵喜也跟着“神”学会了更多的东西,表现得更像正常人。
但他还是得等一等再给她喂药。
立即将丹药送入她的口中,与像现在这样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思虑考量,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是,前者会叫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而后者会叫自己显得更加冷酷,应该更类似她口中的“外邪”。
过了三息的功夫,李无相才将视线重新投到赵喜身上。她急促地喘息着,痉挛似地眨着眼,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丹药。
于是李无相走到赵喜面前俯下身、掰开她的嘴,将丹药送进她嘴里,然后将她的上半身扶起来。
赵喜的喉咙缓慢蠕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丹药咽下去。李无相将她抱到木榻上,再次掰开她的嘴,确认那丹药的确没留在她的口腔里,才给自己也服用了一粒,并从尸体的胸口将短刀拔出,握着刀坐在赵喜的身边。
数息之后药劲儿上来了。他先觉得有一股热流从胃里冒出,像是饮了烈酒。之后热意向着全身缓慢发散,又像是在数九寒冬喝了一杯热水,那暖流将全身的毛孔都蒸开了。原本后背与大腿上都留有无数细小伤口,早就疼痛难忍了,此时暖流一至,虽然仍有疼痛感,但那疼痛都开始收敛,并叫伤口产生了丝丝缕缕的痒感。
李无相稍稍握了握刀柄,不叫自己脸上因为这痛痒而有什么变化,只沉静地盯着赵喜的脸——
丹药应该也在她体内起效了。从一开始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到逐渐能够嗬嗬喘息,再到上身猛一紧绷,歪头吐出一口黑血来,整个人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
李无相就侧过身,用一条胳膊将她的上半身慢慢扶了起来,既便于她呼吸,也便于自己一刀送进她心口。
一小会儿之后,她咳嗽了两声,努力睁眼看着李无相:“……你就是外邪?”
李无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那边的那个就是把我关进来的人?”
“是……”
“你把他杀了?”
“是……”
“之前是你在跟我说话?”
“是……我还问了你月亮——”
“怎么出去?”
刚才他就已经观察过,这里仍旧无门无窗,全是石壁,只有边角一个隔做厕所的小屋子。
赵喜一愣,眨了眨眼,好像觉得他的问题非常奇怪:“……出去?去哪?”
自己的推测应该没错,赵喜也是从小被囚禁在这里的。虽然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她的世界观肯定也与众不同,不能理解“出去”这个概念?
但没等李无相给她解释,赵喜又啊了一声:“你……你是外邪,也不知道吗?”
“什么?”
“灭世了……早就灭世了……”她眨着眼,艰难地说,“外面,人世间,早就是一片火海废墟了……现在世上就只有咱们两个活人了。”
第五章 门外
李无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也在情理之中。赵喜和底下的一百零一个畜牲般的少年不同,她长期陪伴在——
“他叫什么?”
“……赵傀。”
——陪伴在赵傀身边,肯定是要给她一个稍微合理一点的解释的。但“灭世”、“火海废墟”?这理由实在太敷衍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将她放开。这时候赵喜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能自己撑着胳膊躺在榻上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李无相,似乎想要看清楚他的表情:“你笑什么?”
“你出去看过吗?”李无相问她,“赵傀带你出去看过吗?还是都是他说的?你亲眼见过你说的火海废墟吗?”
“我……”
李无相叹了一口气。不是忧愁、悲苦,而是如释重负。赵喜应该的确是跟自己一样的受害者,而此地,应该被建造在某个杳无人烟处。到现在,他反而不急着出去了。因为原主浑浑噩噩的神智,有关自己是谁的记忆大部分都被搅乱了,眼下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赵喜虽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但知道的至少会比原主人多一点,他决定立即先将一切都问清楚、至少知道离开这里之后所面对可能是怎样的情况,再谈“出去”的事情。
“先给我说说赵傀。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回事。”
……
按照赵喜的说法,赵傀是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这种修为在寻常人看来已十分难得,属于“神仙之流”——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赵傀在自我吹嘘。
约在十多年前,人世间发生了一场大灾祸,天塌地陷、火雨骤降,数月之间,世界上的所有活物就走到穷途末路。
而赵傀偶然间寻得一处古仙人洞府——就是此处——花了不少力气才叫洞府中的禁制重新运转,然后弄到了一百零二个孩童。
赵傀所想的是既然人世已至末路,那就索性利用此地为人间保留些生机种子。另一方面,他也是要利用这些孩子来炼成“太一”。
什么是“太一”,赵喜不清楚,李无相则觉得自己的记忆某处似乎是存有相关的学识的,然而一时也记不起。不过,这一点倒是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想——那一百零一个孩子,是一场仪式或祭祀的一部分。
赵喜如此服侍了赵傀十多年,而赵傀一个人也时常感到寂寞,便偶尔会透露些所知道的东西,叫赵喜不至于像底下那些孩童一样浑浑噩噩。
赵傀本以为最多数年时间过去,就会有幸存的高人收拾人间,消除灭世之火,却不想一直等了十一年,直到食物即将耗尽,那火也仍未熄灭。因此,一年前他便断了底下“百官”们的饮食,将其活活饿死,而最重要的“皇帝”则因为有那纸人的暗中保护,得以存活。
可又过一年,外头的大火仍旧不停,赵傀就只能将“皇帝”的吃食也停了。之后,觉察“皇帝”似乎有异,因而对赵喜说,炼“太一”时,有极偶然的情况,会招来外邪,他也只是听祖师说过,却从未想到真会发生,因此变得惊疑不定。
“我早就想杀掉他了。”赵喜说得累了,又平躺在榻上,但呼吸已经顺畅,脸色也不惨白了,“他总是折磨我——”
她穿着短衣,也很破旧了,多处裸露。李无相看了看她的躯体——少女正处于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不算漂亮,但肌肤雪白细腻,除去胸口的刀伤之外,并无其他伤痕。
“你身上没有别的伤。”
“不是,比打我还难受,他把我这样——”赵喜屈起双腿,“这样折磨我。”
李无相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想,要是再过段日子没吃的,他还是要留着那个外邪,就是你,那他就会断了我的吃的了。这几天我已经两天才能吃一点了。你既然是外邪,说不定能杀死他,我就叫你杀死他。当时他在炼丹,我以为他听不到,结果他听到了,我就跟他打起来了,我本来要被他杀死了,但我哭着求他说我知道错了,他过来扶我,我就把他捅死了。”
“他不是一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吗?”
赵喜皱起眉:“快要结丹的炼气士被捅了心也会死啊?”
李无相点点头。看来这个世界的“修行人”似乎并非那种强到离谱的怪物,倒很像是来处古代传说中的那些道士。
他想了想:“他有没有对你说过,在灭世之前,外面是什么样子?”
“好像也不是很好。他我记得我小时候,刚开始那几年的时候他还对我说,灭世了也不错,就用不着受八部玄教的气、被赶到荒郊野岭了。别的么……”
扶元保生丹的药效极强,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赵喜已经面色如常,甚至还翻了个身,将胳膊枕在头下:“你问了又有什么用呢?赵傀说像你这样的外邪,神智肯定会受到一点原主人的影响,你听得不吃力吗?而且外面都已经是一片火海废墟了,我们又出不去……不过你看着比赵傀顺眼多了,这么一想,你是个好外邪,赵傀之前都是在吓唬我,说外邪会让人发疯,但你却救了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李无相握着尖刃短刀走到前室,检查了一下还剩下的两个麻袋,发现里面装的的确都是些吃食、药材,被焙得极干。看起来他们在下面吃的那种丸子,就是用这些东西制作的。
“那些我们两个还能吃上好几个月。”赵喜下了木榻,扶着屏风,担忧地看着李无相,“我吃得少,一天给我一点就行。”
李无相转过身看着她:“你以后用不着担心这个了。告诉我门在哪里,怎么出去,我给你一个惊喜。”
“外面已经是火海了!”
李无相知道赵喜虽然看起来挺正常,但实则跟这具躯体的原主没什么区别,不过是被困在一个稍微大了一点的假象中罢了。他没想要花力气说服她,只沉默地看着她。
赵喜被他盯得害怕起来,往屏风后缩了缩,又向木榻东侧一指:“……在那里。”
李无相走到东侧的石墙边,伸手推了推,感觉到墙面向外滑动了一点。这里应该也跟下面一样,是一扇隐藏在墙内的门。他又加了一点力道,就听到轻微的摩擦声,石门有打开的趋势了。
也许赵傀对赵喜说的是真的,这里的确是他找到的什么“仙人洞府”,因此并不知道怎么将门锁住。
李无相侧了侧身,看着扶着屏风也在看自己的赵喜:“你瞧着,看看外面到底是不是火海和废墟。”
他手臂再一用力,门果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强劲的热浪倒卷进来,几乎将他吹退,室内顿时被映成一片火红色。李无相惊愕转头——
门外就是悬崖,这门似乎就开在某处峭壁的极高处。
……他看到了一片火云翻卷的天空,远处大地上无数倾倒的、被灼烧成亮红色的巨木,以及,充塞天地之间的火海怒涛!
第六章 困局
李无相的手臂一缩,石门立即被外面的气浪拍击着重重关上,响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了几次才逐渐消失。
但他脑袋里的轰鸣却仍在持续——
赵傀说的是真的?!
外面真是一片火海!!
他冲回到前室,拾起一条空麻袋再次回到门前,手臂猛一用力将石门第二次推开一条缝隙,把麻袋丢了出去。
落出一丈远后,麻袋上忽然泛起一片微光,像穿过了一堵无形的墙,随后就被气流猛然卷起,瞬间腾起火光,化为飞灰。
他缩回手,后退几步,坐到木榻上叹了口气。
赵喜怯生生地看着他:“现在你信了吧?”
完全不想信,但必须接受现实,并为之后考虑——譬如说,像现在这样坐在木榻上、叹口气。
李无相想要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震惊,同时给自己一点迅速思考的时间。
因为,或许赵喜还没有意识到、但她早晚会意识到——两人就要陷入一场残酷的死斗中了。
她现在还表现得有点儿害怕自己。不知道赵傀是怎么对她形容“外邪”的,但这种“怕”还不够。她之前也怕赵傀,然而在发现可能杀死对方的机会之后,就毫不犹豫地冒险了。她或许不是个懂得很多的人,但因此,似乎具有了野兽一般的性情和本能……
“你叫我吐他。这么说他教了你一些本领?”李无相转脸看着赵喜,“说来给我听听。”
赵喜立即开口,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他教了我怎么少吃点东西,所以我一两天吃一点就行,赵傀说这叫辟谷,但是说我火候不够,只学会了固本,还还得抽添采补……就是还得吃点东西……”
李无相边听边起身慢慢走到柜桌边。柜桌上有四个抽屉,他将它们全部拉开检查了一遍。有两个里面是空的,有一个里面放着些瓷瓶,多有磕碰痕迹,看起来是用了些年头了,但基本全是空的。另一个抽屉里堆积着各色矿物——桌面上还摆放着些颜料,李无相猜这些也是用来调制颜料的。
至于用途,赵喜正说到此处——赵傀是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但既非玄门正宗弟子,也无名师真传,因而只会不入流的法术,纸傀术便是其一。以厚实的竹纸扎成纸人,再用颜料仔细描摹,施以术法,就成了自己在底下杀死的那东西。
这种纸人看似妙用无穷,但本质上是阴鬼之属,最怕人口中的唾沫,只要沾上,法术就立即破了。
但赵傀还没把这法子教给赵喜。这叫李无相稍松了一口气。
他此时并没有要害人的念头,但知道要是外面的大火不停歇,而赵喜又逐渐发现自己并非她和赵傀所畏惧的那种“外邪”,那她几乎一定会动手的。
她此前胸口有一道可怕的伤痕,但服用丹药之后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现在已能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气息沉稳地说话了。她说这是因为赵傀教会了她一点炼气的功夫,叫她能强身健体、少浪费些吃食。这么看,她所学的程度可远不止“强身健体”这么简单,只是她自己还不清楚。
而自己这身躯,长期不见阳光,不久前又被饿死过一回,要真跟康复了的赵喜动起手来,绝不是对手,所以他得趁赵喜还对自己存有畏惧之心时,找到足以自保的手段。如果赵傀这个结了丹的炼气士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厉害,那这里可能就会有些什么……
——“道书”之类。这个词儿又从他的记忆当中莫名地跳出来了。
他将那些矿石拨开,在一层颜色各异的石粉之下,果真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本线装的薄册子,用一片麻布裹着。李无相将麻布拆掉,看到册子上书写着三个字:“广蝉子”。他将这册子翻了翻,确认是一册道书,里面的文字内容艰深晦涩,粗看会以为讲的只是些道德文章、哲思玄谈之类,但再细看,却又觉得似乎别有深意。
死而复生之后,他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但混沌的记忆却叫他知道这书叫什么,以及有什么玄妙之处——此类道书所记载的都是炼气修行的法门,著书者为不叫自身辛秘被他人轻易窥测,书写时多用暗语,也类似一种密码,该是被叫做……没错,叫做道决。
知道了“道决”,才能知道书中所说的种种人情世故、善恶报应,可能指的是气血循环、精气盈亏之类的道理。否则,即便一个人拿到一部无上经典,也是极难参悟入门的。
李无相就拿着这册子朝赵喜晃了晃:“他给你读过这里面的东西没有?”
赵喜正说到赵傀怎么教她在用木炭在丹炉里取火,兴致勃勃。看见他手里的“广蝉子”,立即瞪大眼睛:“这个你别碰!这东西会吸人血,你碰上几次,就要得病!”
“他对你这么说的?”
赵喜愣了愣,皱起眉:“……他骗我的?”
真聪明。李无相因为她这聪明劲儿而觉得有点可惜。他点点头:“他骗你的。来,把你之前说的,他教你的那些炼气辟谷的道理再详细讲一遍给我听听。”
“啊……”赵喜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她已经渐渐开始意识到了,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懵懂无知。李无相笑了笑,将这册子丢到她身边:“这上面记载的应该就是赵傀的炼气术,赵傀教了你一些本事、教你辟谷,但你还没学会,对吧?”
“那么现在我也要吃,你也要吃,这里面的东西早晚要吃完。真到那一天,咱们两个可能就不能像这样和和气气说话了。”李无相掂了掂手里的短刀,“我可是外邪。”
赵喜吞了下口水:“他说你这样的外邪现在也不是很可怕……”
李无相坐到柜桌边的椅子上,做出饶有兴趣的样子,眯了下眼:“哦?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这样的外邪,起初并不可很可怕,和寻常人没什么区别,被附身的人可能还会在修行的时候得到帮助,可时间一久,你吸了修行人的精血和神气,就会把修行人弄疯……”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无相的表情,“然后就成魔了,见人就杀之类的,所以千万不能让外邪吸取修行人的精气……”
李无相对她笑了笑:“你听听,你自己也说‘时间一久’——但现在咱们的东西可吃不到‘时间一久’的时候。况且他说的那些也是骗你的。我这类外邪,只害赵傀那种德行亏欠的修行人,你帮我找到了对付他的法子,又帮我杀了他,我怎么会害你呢?”
赵喜犹豫起来,于是李无相补上一句:“真要害你,之前何必喂给你丹药呢?跟我说说他是怎么教你的——你不识字吧?等我学会了,继续教你,咱们就可以在这儿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了。”
赵喜把双手绞了绞,才说:“那你说话算话……这个得给我收着。”
“外邪从不骗人。”
于是她就将从前赵傀所教她的,该怎么存想些什么、感应身体哪里的悸动、怎样何时调整自己的呼吸,都给李无相说了一遍。她说的并不多,只十几句话而已,边说边拿着那本册子,将第一页展示给他看。
李无相听着听着就发了愣。
倒不是说没弄明白她说的话,而是挺容易地就听懂了——边听她说的那些,边对照道书中的字句,逐渐找到对应处。照理来说,赵喜所说的内容实在太少,他不应当仅凭这些就将这书给参悟通透的。
但他的状况,就仿佛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就读过这道书,或者至少是类似的,多年之后翻阅重览,一时间找不到头绪,可一旦赵喜对他稍做提醒,立即像寻了一枚线头,磕磕绊绊的一下子弄懂了大半。
这么一来,他对道书不糊涂,对自己却有点儿糊涂了。在底下的时候,他挺肯定自己是一个穿越者,因为那时他对自己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没任何印象。可眼下逐渐接触到更多的东西,却又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个世界的不少事物也相当熟悉……至少是曾经熟悉。
……我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不成真是个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