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喧嚣一程默》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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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渔家少年

天地浩瀚有新洲……

近午时分,潮水褪去的沙滩上,一群海鸟正随着呼吸般的海浪忽进忽退着,细碎的泡沫间,那些未来得及退回大海或隐进细沙的小虾小蟹,便是大自然对鸟儿们丰厚馈赠,它们欣悦的啄食着上天带给它们的恩赐,不亦乐乎。

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世间不可逃避的法则,大部鸟儿都是有灵性的,它们懂得饱腹即止,但总有那么一两只,不知道是身体中流着贪婪的血液,还是勇于挑战自己的能力,专门去啄食那些横行在沙滩上体形硕大的蟹子——这不,正有一只这样的鸟儿,被有力的蟹钳夹住了嘴巴在不停的挣扎着,也不知道等待它的将是一顿无比肥美的午餐,还是那令它窒息的海水……

远处浮乱的海浪间,一张黝黑的脸庞时而仰在浪花间大大的喘上一口气,时而隐没在湛蓝的海水中……

半个时辰的光景,随着潮水的涨起,一条身影也随着细碎的浪花慢慢升起, 他身后拖着的那条布袋看似十分沈重,不然这个健硕的少年步履也不会如此蹒跚。

少年走到岸边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大口的喘吸着鲜咸的海风,不难看出他已是十分疲惫。

休息了片刻,少年才打开了从海水中拖出的那个布袋满意地笑了笑,看来他今天的收获颇丰。

这个皮肤黝黑,相貌端正的少年名叫宁溪。十五岁的他水性极佳,早在几年前就能独自潜海捕鱼,贴补家用,不过今天的渔获定是上不了集市了,因为他要用这些渔获招待两位远来的客人。

少年将手伸进布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硕大的螺壳,螺壳上斑斓绚丽的光泽让少年黝黑的脸颊上浮起了一缕甜甜的笑意……

少年自语道:“这个螺壳又大又漂亮,芊儿妹妹一定会喜欢!”说着他便扶地而起,背起布袋欢喜的朝岸边走去……

背海的方向是起伏无尽的山峦,山海之间是一个叫做“涌泉”的镇子,镇上民风淳朴,守望相助,由于有着靠海的码头,商贸也颇为发达,宁溪的家就在镇上。

背着满是渔获的布袋,宁溪一路打着招呼穿过喧闹的镇子,路上不停的有酒家掌柜的和行人询问着他今天捕到了什么,想要卖个什么价钱,不难看出,人们对这个少年十分熟识。

但是宁溪却不像往日那般,打开袋子和对方讨价还价一番,只是笑吟吟地搪塞过去,便朝着家走去。

穿过镇子便是一片占地颇广大宅,远远望去,宅邸虽是错落有致,但却是十屋九露,破败不堪,杂草间的雕梁画栋也没有了往日的神彩,倒成了鸟雀蛇蚁的乐居之地。

宁溪走到宽敞的宅门前,望了望门楣上那块刻着“宁府”二字的残破匾额,心中默念着:“到家了。”

这门额上虽是刻着“宁府”二字,和宁溪同姓,但据宁溪所知,这所宽大的宅院十年前却和自己毫无关系——据父亲说,他们十年前逃难来到此处时,这片宅子就已荒废多年。当年他们一家人想在此处安身时,甚至还有好心人劝戒他们切勿入住,父亲打听方知,原来这座宅院曾经的房主是一位名叫宁泽天的修者,却不知何故卷入了仇杀,一日之间满门被灭,打那时起这座宅院便空了下来,此后还常有人听到宅中曾有狐吟鬼泣之声传出,口口相传间,这本就是凶宅的地方便再无人靠近了,当地人更是惧而远之,虽是如此,但父亲还是决定带着他们一家人住了下来。

宁溪也曾经问过父亲,天下这么大,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么个恐怖的地方安家,父亲只告了他一句话,说是当年家中穷困,人到穷时除了挨饿受冻就没什么害怕的了,这个理由宁溪当然深信不疑,因为他们一家人现在也过的简单清苦。

时光荏苒,宁溪一家也在这里住了十个年头,却始终也未见过什么狐鬼邪魅之辈,住的倒也颇是安然。宁溪的父母都是勤快人,不仅将家人住的前院打理的井然有条,就连深宅之后原房主的家祠也打理的干干净净。父亲常对宁溪絮叨:“住了人家的宅子就要懂得感恩,不管人家在不在了也要感谢人家。”宁溪也谨记父亲教导,每逢年节都会随着父亲到宁家家祠添上一柱香,奉上一些贡品。

“娘,我回来了!”宁溪跨过门槛向院内走去,说话间娘亲正抱着一个箩筐,笑吟吟地向着墙角的水缸走去。

“溪儿累坏了吧?快来喝点水。”见宁溪进门,娘亲紧忙放下手中的箩筐,随手舀了一瓢水递了过来。

“父亲回来了吗?”宁溪放下背上袋子,接过娘亲递来的水瓢咕咕地喝了一大口,还未等娘亲回答又急声问道:“岳叔叔和芊儿妹妹还没到吗?”

“你爹也上山半晌了,这会儿应该也快回来了,你岳叔叔他们还没到呢。”

“那岳叔叔和芊儿妹妹什么时候能到啊?”

“呵呵……”看着一脸急切的宁溪,宁母笑吟吟地抬手指擢了擢他的脑门:“岳叔叔……岳叔叔……你岳叔叔路途遥远,娘哪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啊?……放心吧,每年的今天你岳叔叔和你芊儿妹子都会过来,想必他们现在正在路上呢。”

“嘻嘻……娘说的是……”宁溪说完便放下水瓢扑通一声跳进了缸中。

宁母一脸怒色的拍了拍宁溪半露在水缸中的脑袋,说道:“你个臭小子,怎么能跳到水缸里?弄脏了水还怎么用?”

宁溪也未理会,只是做了个鬼脸把自己一股脑的浸到了水缸中。

宁溪洗了个痛快,刚刚将身子站起,便听到宅门外传来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他紧忙窜出水缸向门外迎去。

“爹!今天收获不错啊!看来岳叔叔和芊儿妹妹今天有口福了!”

宁溪笑嘻嘻的接过了父亲宁安的手中刚刚猎回的山鸡和野兔,转身向屋内走去,却听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父亲说道:“溪儿,你去换身衣裳,到镇上打几斤好酒回来,我和你岳叔叔久别重逢今天定要喝个痛快!”

宁溪爽快地回了声便钻进屋子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抓起父亲的酒壶一撒欢便没了踪影。

夏日的午后,阳光甚是热辣灼人,正是潮起走货的时间,街上多是推车担货挥汗前行的杂役,鲜咸的海风裹着热浪穿过街道,似乎要吹干他们身上的每一滴汗珠,偶有几个打着油纸伞的商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想必若不是为了生计,他们应该也会象茶馆里,树荫下那三五成群的人一样,找个清凉地方躲个清闲吧。

宁溪提着酒壶,一路小跑的穿行在街道上,他行色匆匆,甚至不舍得浪费一刻时间去与熟识的人寒暄一句,便擦肩而去。

“仙人醉”——看招牌上的名字就知道这是个卖酒的地方,而且涌泉镇最好的酒也恰恰出自此处,宁溪走进店内将酒壶放在柜台上,冲着红光满面的胖掌柜说到:“掌柜的,给我来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

掌柜的呵呵一笑:“哎呦!是宁少爷啊,怎么?今天家里有贵客上门?还是在海里捞到宝贝了?这还要上最好的酒了?你爹平时可只喝五文一斤的,这最好的要一两银子一斤,你打了回去可别挨了骂了?”

宁溪瞟了掌柜的一眼,嘻嘻一笑道:“你个陆胖子管的还真宽,尽管打就是了,又不差你银子。”宁溪说完面色一紧,又对掌柜的说到:“还有,陆胖子,你以后可别再叫我宁少爷了,我可受不起。”

“呵呵……”胖掌柜笑声又起,见这个毛头小子称自己陆胖子倒也不恼怒,看来两人应是十分熟稔。只见他一边打着酒一边说道:“哎呀!宁少爷,小的可不敢!你和我家小少爷那可是过过命的交情,我家小少爷早就吩咐了,见到您呐只能以少爷相称,要是对您不敬,小的这饭碗可要不保了!”

宁溪白了眼陆掌柜的也未争辩,随口问了句:“你家少爷近来可好?”

闻言陆掌柜莫名其妙的故作神秘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酒提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宁少爷你可别提了,我家小少爷被老爷关起来了。”

“噢?为何?……”

“这不,小少爷前些日子不知为何非吵着要习武,老爷拗不过,便给他请了个武师……说实在的,我家小少爷还真有些习武的天赋,没几天就学会了一套拳法……”

“那不挺好吗?既能防身又能健体,为什么会被你家老爷关起来?”宁溪打断了陆掌柜的话,不解的问道。

陆掌柜老脸一紧,叹道:“唉!好什么好啊宁少爷!自从我家小少爷学会了拳法,那个教诗书的吴先生可算遭了罪,三天两头被他收拾一顿,这不,前几日被少爷赶进了茅厕,半晌不敢出来……吴先生愤闷,事后找到老爷,死活要辞去先生这个活计,老爷一怒之下便把小少爷关了起来。”

宁溪噗嗤一笑,踮了踮脚,特意把自己不高的身子拔高了些,又一脸严肃的拍了拍陆掌柜的肩膀道:“唉呀,老陆啊,你以后就自求多福吧……”

“是啊宁少爷,以后还得仰仗着您在我家小少爷面前多多美言,不然我这老身子骨可经不起小少爷的折腾!”陆掌柜一脸谄媚,满是忌怕的回着。

至于陆掌柜为什么会有如此说辞,宁溪心中自是了然,这还得从陆掌柜口中的小少爷陆乐天说起,那陆乐天可是陆掌柜的少东家,即涌泉镇首富陆乾的独子,而那陆乾虽只是这小小涌泉镇的首富,但也是商行天下,实力不凡,早年间他虽富甲一方妻妾成群,却只育有三女,正当他人到中年苦于家业无人继承之际,不曾想他那个如千年铁树般的大太太却突然间开了花结了果,为他诞下一子,这天降之喜可让陆乾乐开了花,便重金寻了个高僧为其子求了个吉祥的名字——乐天。

陆乾对儿子的这名字那是万分满意,本以为得了此子以后便会天天快乐,晚年无忧,可谁曾想,其子陆乐天也真对的起高僧为他起的这个名字,那绝对是个乐天派,不……应该说这家伙就是一个纨绔,反正自从他懂事起到如今已经十七岁有余,就没干过一件让陆乾顺心的事——比如他七八岁时,整个涌泉镇就没见过一只毛能长全的鸡,想当年这陆家小少爷不知为何就好上了见鸡拔毛这口,只要见到路上有鸡,便叫家丁一拥而上抓来为其玩乐,据说当年为了迎合这位陆少爷的偏好,还惹的整个涌泉镇家家都养起了鸡,别问为什么,因为这陆乾也算宅心仁厚,自知是儿子在外面闯的祸,但凡有人提鸡上门都会加倍赔偿,好像当年还有人为此发了家致了富。再后来谁家房上瓦被掀了,谁家的狗子腿瘸了,谁家的水井中多了泡屎之类的事,人们无需多想就知道是谁做的了,直到陆乐天十五岁那年他才停止了这些小儿科的恶趣,因为他长大了,因为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些比撩猫逗狗更有趣的事情,自此那些妓院酒楼则因为多了他这么一个大客户乐开了花……

陆乾也曾悉心教导过这个纨绔的儿子,可是给他请了先生教他四书五经,他却跳了窗户去喝了花酒,无奈之下断了他的银钱,他便去自家名下铺子里去索要,掌柜的若敢怠慢,总不免被修理一番,所以陆家产业中每个商铺的掌柜心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阴影,当然也包括眼前这位陆掌柜……

至于陆掌柜为什么说他家小少爷和宁溪有着过命的交情,倒不是因为宁溪也象陆乐天那般纨绔,臭味相投,当然宁溪也没有那个资本,只是因为宁溪曾经救过他的命。这陆乐天打小就娇生惯养,十足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总之是自己该做不该做的事情都被别人做了,自己什么也不会。不过年轻吗,总还是有着一颗不勒的心,总有着一种想去冒险的冲动,那年,生来就在前呼后拥中长大的他,一个打小就不会游泳的人,只因为看见了别人在大海中逐流戏浪,顿时便有了一种想要畅游天地间的冲动,随后就在几个家丁打盹儿的空档,他便义无反顾的投入了大海的怀抱,自那一刻起,他总算体会到了什么是无法呼吸的感觉,同时也知道了那齁咸的海水并不好喝,就在他绝望的挣扎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天神降临一般游到了他的身边,把他拉到了岸上……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清眼前那个少年的脸的时候,口中吐出的不只有那鲜咸的海水,还有一句沙哑的:“兄弟,谢谢你救了我,想要什么你随便说。”

救他的那个人便是宁溪,宁溪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一个旱鸭子以后别再自己下水了,阎王爷那里可是不拒小鬼的,我也没什么可要的,你活着就好。”陆乐天此时是感激涕零,同时也被宁溪高尚的节操所折服,随后便强扭着很不情愿的宁溪拜了把子,临走时还留了一句:“以后我就是你大哥了,在涌泉镇我罩着你,人们都叫我陆少爷,那你就是宁少爷了,谁要是对你不敬就是对我不敬,我就让他没好日子过!”

虽然宁溪不太喜欢这个纨绔的家伙,但也并不讨厌,毕竟对于他捕上来的渔获来说,这陆少爷绝对是一个不错的买家……

宁溪又拍了拍陆掌柜的肩膀,笑道:“你个老陆啊,你家少爷的事我可插不上嘴,你还是赶紧把酒给我打满了,我这还急着用呢!”

“哎呦!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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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沽酒归来

辞去了陆掌柜,宁溪带着一脸阳光向家赶去,怎料身后的街道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噪杂,马嘶声中,还未待他回头看上一眼,肩膀便被重重的撞了一下,紧接着一条白色的身影踉跄跄地倒在了他的身前。

也亏得宁溪抓的紧实,不然手中的那壶好酒,现在已经成了土地公的腹中美味了。

见有人如此冒失,宁溪本想牢骚上几句,可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因为眼前那张满是汗珠的白皙脸庞,和那双楚楚怜人的眼睛,着实让他发不起脾气来,别说是发脾气了,宁溪甚至被眼前这位白衣少女的俊美惊艳的愣在了当场,若不是几绺散乱的发丝遮去了少女的几分姿色,他真的以为是天露了个窟窿,哪位仙女一脚没踩实掉了下来。

就这么匆匆一瞥,眼前这位比欲仙阁的头牌初晴姑娘还要漂亮上数倍的少女,竟让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心中莫名的荡起了一晕晕涟漪。

别误会,宁溪当然没有去过欲仙阁那个尽是软玉温香,酒色迷人的地方,他只是从那位曾经和他拜过把子的纨绔兄弟陆乐天的口中听过一二而已,不过出于好奇,他也曾经在欲仙阁的门口逗留过,一瞥之下,那位初晴姑娘也着实漂亮,只是那种用胭脂装扮出来的美艳,从来没有触动过他的心灵,他的小心脏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跳的如此欢快。

遗憾的是,宁溪胸中那条懵懂的小鹿还未跳的尽兴,便被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断。

“吁——”随着几声轻喝,几匹高头大马已经拦在了宁溪和白衣少女已的身前,马背上的几个人黑衫冷目,煞气逼人,那气势绝非市井混混可比,更不似大户人家的家丁打手,而且他们身后还各自背着一个细长的麻布包裹,遮遮掩掩间,似有寒光若隐若现,不禁让人联想起某种催命破血的兵刃。

很显然,白衣少女定是因为他们的追赶才跌倒的。

此时宁溪也从少女带给他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虽然他年纪尚轻,涉世不深,不过对于眼前这般,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追逐一个貌若天仙般少女的情行,不禁让他联想起了茶馆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些强抢民女的桥段。

看着马背上那几张陌生的面孔,宁溪的脊背有些微微发凉,他是个本分的孩子,本来,此时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他只要提着酒壶穿过马群,便都与他无关了,可是低头看了眼少女迎来的那道令人垂怜的目光,又联想起少女可能会有的不堪的结局,他竟莫名其妙有了一种想要护她周全的冲动。

于是宁溪稍稍犹豫了下,缓缓地张开了双臂,挡在了少女的身前。当然,这不是宁溪平生第一次勇敢,不过这绝对是他第一次为了女人勇敢。

“你……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没等马背上的几人开口,宁溪便先声问道,他言语虽是稚嫩飘忽,却难掩正气,同时眼中透出的那股凛然,更让人不敢轻视。

马背上一个面色清冷的黑衫少年略略一怔,似乎被宁溪的目光所迫,亦或是不曾想到,眼前这个黝黑的小子会有如此的胆识……

“少管闲事,你是不想活了吗?”

一句冰冷的话自黑衫少年微微颤动的唇间传出,穿透夏日的炙热,直达宁溪的耳膜,透出的寒意让宁溪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这几个人绝非善男信女。

“这里是涌泉镇,不是你们胡来的地方,几个大男人当街欺负一个柔弱的姑娘,算什么本事?”宁溪并没有被少年的恶语所慑,反而嗓音更加洪亮。

若是平时,他肯定会问个因后果,辩明个是非曲直,才会有此一言,可是,这几个人的扮相,加之黑衫少年的冷言恶语,让他笃定他们非凶即恶绝非善类,同时他也清醒的知道,凭自己的能力,若是与眼前的几人发生争斗,无异于螳臂当车,先别说救不救的了身后那位白衣少女,恐怕自己也免不了挨上一顿拳脚。所以他才放开嗓子,试图引来他人的注意,毕竟在这涌泉镇街道上,行走的都是自己的乡亲父老,任谁也不会视而不见。

正如宁溪所料,他话音刚落,已有人群匆匆聚来,片刻间便将马背上的几人团团的围住,围来的几十人中不仅有耄耋老叟,好事里妇,更不乏拿着扁担挑具的精壮汉子。

这一幕显然不在黑衫少年的预料之中,他脸色一愠,迁怒于宁溪道:“好你个泼皮,竟敢扰我……!”黑衫少年欲言又止,话到一半便抬手向身后摸去,似要扯下身后的那个细长的包裹……

偏偏此刻,却听到一声轻叱:“住手!”

说话的是黑衫少年一行人中的一位中年长者,只见他一脸肃然的扫了眼黑衫少年,眉宇间多出的那缕怒色,更是令黑衫少年手足无措,黑衫少年硬是愣了一愣,才涨红着脸将伸向身后的手收回了原处。

不难看出,中年人的地位在这几人中绝非一般。

片刻,中年人又将目光移回宁溪身上,淡漠的露出几分笑意,道:“小兄弟,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刚刚是谁让我少管闲事?又是谁出言恐吓?难道你们这么快就忘了吗?”宁溪直言不让,显然,聚来的乡邻们给了他十足的底气。

宁溪余音未了,已有想讨个真相的乡邻问来。

这位说:“宁少爷,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位道:“是啊!宁少爷,你因何与人争执?”

还有一位黑脸汉子更扬言:“我看看谁敢在宁少爷面前撒野,老子这扁担可不是吃素的!”

……

一时间街道上哄然如市,声音交织摩擦所带来的热度,甚至黯淡的了这午后的烈日,七嘴八舌间,更有几个妇人在窃窃耳语,挤弄着眉眼指指点点着宁溪身后的少女……

此时的白衣少女已经站起,正噤若寒蝉的躲在宁溪的身后,一双盈盈的眸子正怯怯地看着马背上的那几人。

在乡邻们的声声关切中,宁溪也是毫不吝啬自己的嗓门,他抬手指着马背上的几人怒声道:“乡亲们,就是他们,刚刚就是他们,追逐我身后的这位姑娘,我出手阻拦,他们竟然出言恐吓于我……”

此言一出,嘈声更盛,更有几个精壮的汉子已经操起扁担,欲上前一搏,想必此时若是宁溪喊上一嗓子,那几个汉子早就冲了上去……

眼见着场面有些失控,不过中年人刚刚面对宁溪时的那种淡漠依旧挂在脸上,其实他眼中还多出了一缕匪夷的神色,只是没人注意而已。

“诸位息怒,诸位息怒!……”中年人向着人群连连拱手,看似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待众人略略息声,他又是一礼,对着宁溪说到:“这位小兄弟,想必你定是误会了,我等并非坏人,也绝无加害这位姑娘之意。”

“哼!不是坏人?不是坏人你们难道还是好人不成?……有谁见过好人会当街纵马,追赶一位姑娘?你倒是说来听听?”

似被宁溪犀利的言辞所怔,中年人的神色略略凝顿,又似有所思的看了眼白衣少女,说道:“这是在下等人的家事,实在不便相告,还烦请小兄弟劝退众人,容我带这位姑娘离去。”

“家事?”宁溪正想听听对方如何辩解,不曾想对方口竟中传出“家事”二字,他心中颤了一下,暗自疑到:“莫非我错怪了这几个人?若真如他所言,这是人家的家事,我又何必强出此头,做这个跳梁小丑?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忐忑过后,他心思又动,转念想到:自己怎可凭空轻信一个陌生人的只言片语,更不能仅凭对方一言,便任其将这位姑娘带走……至于家事与否,身后这位姑娘自然最是清楚明了,何不一问?……

宁溪正转头问去,少女的声音已到耳边,那声音温婉凄楚,令人生怜:“公子莫听他胡言,我……我不认识他们……”

眼下已无需多言,少女的话宁溪和乡邻们听的真切,在如此铁证面前,此时是什么气氛可想而知——人群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怒不可遏,更有人嚷着要拉着几人去见官……一时间,马背上的那几个人险些被乡邻们的唾沫星子喷死……

刚刚还口口声声道着“误会”的中年人此时已是哑然,只见他紧锁眉额盯了少女半晌,好像沉思了良久,才沉声说了句:“林妩,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揽起缰绳,马头一转,只道了声:“走!”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说,便扬尘而去,余下几人也未犹豫,拉起缰绳也紧随而去。

眼见着几人策马而去,宁溪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甚至还没搞清楚对方是谁?为什么会追赶这位白衣少女,那几个人便如此突兀的离去,转瞬间几人几马便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不过宁溪总算松了口气,看着海风卷走了马蹄扬起的烟尘,他独自在心里说了句:“管他呢!”便未再多想。

终究是救下了少女,心中不免高兴了一番,宁溪笑着举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不忘对着一众乡邻客套道:“谢谢!……谢谢乡亲们救了这位姑娘,改日我请大伙喝酒。”

“喝洒!哈哈哈……是喝喜酒吧?”

“哈哈哈……是啊!我看这位姑娘就不错,不仅和你年纪相仿,人也长的像朵花似的,你何不问明了住处,改日让你爹带上你小子上门提个亲去。”

……

“哈哈哈……”

宁溪不提喝酒倒好,这一提,倒象捅了马蜂窝似的,惹来乡邻们一阵逗趣,更惹的他一脸滚烫,也亏得海风烈日经年累月留在他脸上的那层黝黑,不然他真不该如何见人……

人群散去,宁溪简单的叮嘱了少女几句,便匆匆的迈开了回家的脚步,此时他未曾多言,也未去直视少女投来的那道感激的目光,倒不只是因为他害怕少女看到他黝黑肤色下的那抹红晕,只因为他急于见到品尝手中的这壶好酒的那个人……

由于耽搁了些许时间,宁溪的脚步更快,不过身后紧随的脚步声还是让他回头望去。

跟在宁溪身后的正是那位白衣少女,由于天气过于炎热,又紧随宁溪追的急切,所以脸上的汗珠更密,不仅如此,那身素纱裁制的白衫也已被她周身的汗水浸透,一阵风儿吹过,更是紧裹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来的那身玲珑的曲线,简直让人不忍直视,却又不得不想多看上几眼。

宁溪神色慌乱的将目光从少女的身体上移开,可是又迎来了少女那双殷切的眸子。

“姑……姑娘,追你的人已经走了,你为什么不赶紧回家,还跟着我做什么?”怕是多看了几眼少女,或是突来的对视令宁溪有些难堪,他显得有些语顿。

少女站稳了脚步,抬手掸了掸额间的汗珠,平稳了下呼吸万福一礼道:“小女姓林名妩,多谢公子搭救,还望公子留下姓名,以待日后答谢。”

林妩声音轻柔悦耳,一声“公子”叫的似要将宁溪的心都融化了,一时间竟让宁溪不知如何自处,他挠了挠头腼腆笑了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我叫宁溪,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噢!你还是赶紧回家吧,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

“宁公子言轻了,若不是公子搭救,恐怕我今天一定逃不过那几人地追赶,到时候身陷囹圄不说,恐也难保住我这清白之身。”林妩嫣然一笑,感激之余似在庆幸,不过嘴角那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的笑容,倒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林妩的笑合不合时宜宁溪并不清楚,因为他并不善于察言观色,此时他只觉得眼前这位天仙般少女的笑容是的动人,是美丽的,是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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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客晚来

本来宁溪的一句关怀和林妩的一声道谢过后,二人就该各奔东西再无纠结,可是林妩嫣然一笑后的自述,却让宁溪不忍独自离去……

据林妩所言,她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由于姿色过人,便被一个有着滔天权势的纨绔看上,自己虽誓死不从,可是父母却慑于权势,非逼他嫁给那纨绔,无奈之下她只有逃出家门,这才惹来一路追赶,所幸的是,在此被宁溪所救,方才逃过一劫。

这个桥段对于宁溪来说是如此的耳熟,怎么听都像是从说书先生口中讲出来的话,不过他并未多疑,因为这和他刚刚拦马去救林妩时,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林妩讲的凄凄惨惨,这样的遭遇即使宁溪是从说书先生的口中听得,心中也会啐上一口,骂上一句,如今亲身所历,更是感同身受,怒不可遏,他怒骂了一声:“这群丧尽天良的禽兽!”又看了眼楚楚可怜的林妩,不无感慨的叹道:“唉!你也真是可怜,竟会有如此狠心的父母!”

不知何时,林妩的眼角已经多出了两滴晶莹的泪珠,她幽幽叹道:“是啊!难道这就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吗?”说完,她又扭头看向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房舍,悲切的说到:“你看,这里房舍无数,却无一处是我容身之所,想必日后,即使我不被那些歹人掠去,恐怕也难逃豺狼虎豹之口……”

说到动情之处,林妩不禁呜咽起来,这一幕看的宁溪不知所措,他愣愣的站立了良久,心中似也挣扎了许久,才犹犹豫豫的说到:“姑娘,你且别哭……恕我唐突,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先在我家住下,然后再做打算……刚好我有个妹妹今日到来,你二人正好做个玩伴。”

宁溪的话无异于雪中送炭,林妩也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似的,她紧忙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花,然后瘪着那张似在委屈,又似在高兴的小嘴,小鸡啄米般连连的点起头来……

树影向东挪动了些许,虽然太阳已经稍稍偏西,但是涌泉镇的街道上依旧酷热,两条身影在滚烫的热浪中并肩而行,其中一个拎着酒壶的少年粗布麻衣,寻常人家打扮,放在人流中并不显眼,这少年便是宁溪,而他身侧的那位频频被人投来惊羡目光的少女自然是林妩。

宁溪低着头一路向前,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心乱如麻的感觉,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当街逞强会招来父亲的责骂,他只是寻思着,自己只是打了个酒的工夫,身边就多出了这么一位美如天仙的姑娘,这该如何向父母解释,毕竟是男女有别,自己竟擅自作主收留了她,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因此而不悦……

涌泉镇的街道很长,不过再长也没有宁溪忐忑的心思长,总有走完的时候,道路的尽头便是那个挂着“宁府”牌匾的大宅,也就是宁溪的家。

远远的宁溪就听到院内传出了“噼噼啪啪”的劈柴声,他知道,这一定是父亲为了迎接岳叔叔的到来在忙活。

“也不知道岳叔叔和芊儿妹妹到了没?”

想起了岳叔叔和芊儿妹子,宁溪似乎放下了心中的一切,他提起手中的酒壶瞧了一眼,眉宇也舒展开来,笑着加快了脚步,可是没走上几步却又慢了下来,他这才想起,身侧还有位姑娘跟随,侧头瞅了瞅林妩,笑道:“噢!林姑娘,前面就是我家了,一会你就能见到芊儿妹子了,她很讨人喜欢,你们一定很和的来。”

林妩抬头眺了眺眼前那片宅子,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到:“那位芊儿妹妹漂亮吗?”

“呵呵!漂亮。”宁溪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满脸尽是期待的笑容,可是若是他此时扭头看上一眼,一定会看到身边那位小姑娘正努起的嘴巴。

“噢!”林妩淡淡的应了一声,瞟了一眼宁溪满是笑容的侧脸,又涩涩的问到:“那你喜欢她吗?”

宁溪并未做答,只是扭头笑了一笑,他甚至没看清林妩的表情,便又径直向前走去……

“爹,我回来了,岳叔和芊儿妹妹来了没有?”刚一跨进门槛,宁溪便急声问向正在劈柴的父亲。

宁安高举着的斧头正重重的落下,只听“咔嚓”一声,一段碗口粗的木头便应声裂成了两半,听见宁溪问来,他放下斧头,揪着衣角擦了把汗水,这才回到:“他们还没到呢,许是天气炎热路上耽搁了吧。”

可能是汗水或是衣角遮住了视线的缘故,起初宁安并没有注意站在门外的林妩,可是当他擦去汗水,看见门口处那位袅袅婷婷又涩涩拘谨的姑娘时,下意识的怔了一怔:“溪儿,这位姑娘是……”

“噢!她叫林妩,是个可怜的姑娘……”宁溪将刚刚的遭遇简短的讲述了一遍,便把目光停在了父亲的脸上,他神色拘谨,生怕因此被父亲责骂一番。

宁安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责备之色,反而满是关切的向前迎上了两步,喊道:“孩他娘!你快出来!”

喊声中,一个中年妇人应声从烟气蒸腾的厨房中走了出来,这妇人便是宁溪的娘亲,她边走边揪着围裙擦去手上的水渍,笑声道:“呵呵呵……来了,来了!怎么了当家的?是不是岳兄弟到了?”

宁母笑吟吟的迎出,自然没有看见她口中的那位岳兄弟,和宁安一样,当她看见伫立在门口的林妩时也是一怔,同样的问题再次传到了宁溪的耳中,宁溪也同样简单的解释了一番。

听罢,宁母急忙上前迎去,笑盈盈的自语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大热天的,你们两个也不知道将人家姑娘让到屋里来……来来来姑娘……快进来,你别担心,暂且在这里住下,以后再做打算,粗茶淡饭婶子还是管的起你的……”

见宁母迎来,林妩袅袅一礼道了声:“谢谢婶婶收留……”

“唉哟!还是这大户人家的姑娘懂得礼数,你看看,这姑娘不但人长的俊俏,小嘴也甜。”一声婶婶叫的宁母喜不自禁,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她三两步便跨出了门外,抓起林妩的手便向院内走来。

不过就在她抓住林妩手掌的那瞬间,眼角却微微的颤动了一下,这一细微的颤动很难被人察觉,但是却没有逃过那个与她相濡以半辈子的人——宁安的眼睛。

“难得家里来个客人,这姑娘生的金贵,当家的,你可要小心招待着,不可待慢了人家。”宁母一边笑容满面的交待着,一边拉着林妩的手向着院内走去,只不过口中说到“小心”二字时,语气却稍稍加重了些许,当然,那种微妙的语气变化除了宁安之外,别人根本无法察觉。

“唉!”宁安应了声,便再未作声,任由宁母牵着林妩向屋内走去。

面对宁溪热络的家人,林妩那俊美的脸颊上终于绽出了久违的的笑容,那淡淡的笑容有如春天里的微风,暖暖的或许还带着些许微凉……

时间滴答滴答的一刻也未曾停留,宁溪等到树枝上的蝉都叫累了,也未看见那位他心心念念的岳叔叔,还有他那位芊儿妹妹的身影,他再一次走出大门张望了一番,又垂头丧气的回到院内,心烦意乱的坐在阴凉下的那张长凳上,独自言到:“怎么还没有来?是什么事耽搁了?”

林妩也早已吃过了宁母准备的糕点,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衫倚在窗口,惬意看着这忙碌的一家人,她很享受眼前的风景,似乎对于她来说这一切都是如此的难得。

那身淡蓝色衣衫应是宁溪娘亲年轻时候穿的,虽然没有林妩那身素纱白衫考究,但面料也算上乘,如今宁母年岁大了,身体也微微的发福了些许,恐怕是想穿也穿不进去了,若不是林妩的到来,应该会一直压在箱底之中。

见宁溪坐在了长凳上,林妩也起身走出屋来,她走到宁溪身前,背着手,很是调皮的扭动了几下自己婀娜的身姿:“怎么样?婶婶年轻时候的衣衫我穿着还算合身吧?”林妩带着甜到足可以让人陶醉的微笑问着宁溪,看的出来她现在的心情很是不错。

这是除了那个芊儿妹子以外,第二个在宁溪的眼前如此调皮的展示身姿的少女,这怎能不让他心声澎湃,满脸潮红,更何况此时的林妩已是云髻高拢,眉黛动人,完全没有了刚刚那狼狈的模样。

“呵呵!合……合身。”宁溪僵硬的笑了笑,表情极不自然的回了一句,便把目光投向了问口,似在等待着他期待的人到来,不过又有谁知道,他这是生怕对视之下,被林妩看穿了心思。

“看这身衣衫的面料也算上乖,并不象寻常百姓人家所穿,想必婶婶当年也是大户人的的小姐吧?”林妩并未介意宁溪躲闪的目光,翩翩移了几步,轻轻的坐在了他的身侧,口中也似在自语的问着。

宁溪转头打量了眼林妩身上那件蓝色的衣衫,轻轻的摇了摇头,因为他并不知道娘亲有过这身衣衫,更没见到娘亲穿过。

“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娘亲自幼便是清苦人的的孩子,至于这件衣服,定是她的心爱之物,不然我怎么一直没见他穿过。”

“噢!”林妩应了一声,随手理了理那身衣衫,感慨道:“婶婶人真好,竟不吝将自己心爱的衣衫赠于我穿,哎!我要是有这样一位母亲那该多好,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听到林妩夸赞自己的母亲,宁溪自然心中高兴,满身的尴尬也褪去了大半,他很是得意的笑道:“那是当然,娘亲不但人好,厨艺也好,我最爱吃她做的糕点了。”

“嗯!”林妩肯定的回了声,又接着说到:“婶婶做的糕点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刚刚我就吃了那么大一盘。”林妩说着,还不忘抬起她的玉臂拢出一个大大的圆圈,满是憨憨的可爱。

宁溪也被她的憨态逗的一笑:“你要喜欢,我让娘亲天天做给你吃。”

林妩很是享受的用双手支起了自己的下额,淡淡的笑着点了一点头,她似乎很憧憬着自己在这里的未来,一双明亮的眸子,也在扫视着这座硕大的院落里的一砖一瓦,随口问着:“我来时见门口那块匾额上刻着宁府二字,你也姓宁,难道这里是你家的祖宅吗?又怎会如此破败?”

“唉!……那倒不是,父亲和我都是渔猎为生,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片宅子……”聊到此处宁溪不禁长叹一声,他毫不吝啬的,将他所知道的关于这所宅院的前世今生,一股脑的都说给了林妩听,林妩也像个爱听故事的孩子似的,拄着下巴,认真的听着宁溪所讲的每一个细节,时不时的还会问上一句,宁溪也是不厌其烦的细细道来……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林妩也在这随意的攀谈中,知晓了不少关于这座宅子和宁溪的故事……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门口终于出现了一条修长的身影,即使天色略显昏暗,但宁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他“忽”的站起身来,也不顾林妩是否介意,便径直向门口冲去,口中还高声嚷着:“爹,娘,你们快出来,岳叔叔来了!”

只见宁溪奔到那人身前,迫不及待的说到:“岳叔叔,你可算来了,我和爹娘已经等你一天了,你若是再不来,我便要将娘亲给你准备的那些好吃的统统给你吃了……”

门口来的那人三十余岁,面色清朗,一身青色长衫,手中攥着一柄长剑,他便是宁溪期盼已久的岳叔叔——岳轻尘。

岳轻尘一听宁溪所言,便爽朗的笑了起来:“哈哈哈……臭小子,你可别这么无情,我可是最爱吃你娘亲做的饭菜了,你若是都给我吃光了,我可和你没完……”说罢,又拍了拍宁溪的肩膀,赞赏的说到:“嗯!你个臭小子,一年不见,又长高了,也壮实了不少。”

宁溪嘿嘿一笑,很熟稔的揽着对方的手臂走向院内。不过此时他总觉得这位岳叔叔的身边像是少了些什么,左顾右盼间这才发现,怎么没有见到他那位芊儿妹妹,于是他便开口问道:“岳叔叔,芊儿妹妹呢?怎么没见着她?”

“噢!近日家中有事,你芊儿妹子无暇前来,待过些时日忙完了,我叫她再来看你。”

“有事?一个黄毛丫头会有什么事?一定是岳叔叔骗我。”说着宁溪便松开了挎着岳轻尘的手臂,兀自走向门外望去,可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却让他失望的收回了身子……

此时宁安夫妇也笑脸迎出,一片暄声中,只听宁安高声嚷着:“孩她娘,快去准备酒菜,溪儿快去打些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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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晨祭山岗

若是平常日子,这样的天色,宁溪的娘亲是不会这么早就点起烛火的,不过今天屋内已是烛影憧憧,灯火明亮,几把竹椅围起的方桌上,也多出了几盘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溢着香气的茶水,想必这些都是为了迎接那两位远来的客人而准备的。

随着两条人影走进屋内,那不绝于耳的寒暄声,也从院子里飘进了屋来。

“岳兄弟,你一路劳顿,快坐下歇歇,喝些茶水解解渇。”宁安热络的招呼着,提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了岳轻尘。

岳轻尘也不生分,随手将手中的长剑放到了桌上,接过茶水便屈身坐在竹椅上喝了起来,他啜了一口笑道:“哈哈哈……看来兄嫂已经等我许久了吧,不然这茶水怎么会有些凉了?”

“哈哈哈……”宁安和声笑道:“岂止等了很久,我和你嫂嫂简直是望眼欲穿,就盼着你和芊儿的到来,噢!想是这壶茶水放的久了,我这就给你换壶热的去。”说着,宁安便提起茶壶欲向外走去。

岳轻尘紧忙出言拦下:“唉——宁兄,宁兄,怎么才一年不见你就玩笑不得了?这茶水刚好入口,甚是解渴,无需再换,无需再换。”

宁安爽朗的笑了一声,说到:“哈哈哈……我怎会不知?既是如此,那岳兄弟就请自便。”说罢,他又疑声问道:“咦?……岳兄弟,今日何故,为何此行芊儿侄女没有跟来?”

岳轻尘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将杯盏放到了桌上,说到:“芊儿已年方十四,不日便要参加入师大礼,此行,日程上有所冲突,故此未能前来。”

“噢!——”宁安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岳轻尘口中的入师是何意思,反正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不过他此时倒是一脸肃穆,感憾的说到:“唉!时间过的真快,一晃芊儿侄女都这么大了。”

岳轻尘也随着叹了一声:“是啊,十四年,整整十四年了。”提及此时,他的脸上浮起了些许伤感,这种伤感,透着遗憾,透着心痛,绝非是在伤春悲秋感叹岁月,不过转瞬他又笑意涌起,话锋一转道:“哈哈哈……此行芊儿未能前来,宁溪那个臭小子一定很是失望,不然刚刚他也不会一脸不快。”

“哈哈哈……”想起宁溪刚刚沮丧的样子,二人相视一眼,竟同声大笑了起来。

此刻宁溪正端着水盆走进屋来,恰恰听到二人谈及自己,本来芊儿妹妹子没能到来就令他心中不悦,再闻二人正在偷笑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将水盆往那一放,没好气的说了声:“岳叔叔洗脸。”便拉长着脸转身离去。

屋内又是一片笑声……

宁溪的娘亲早已将食材打理妥当,片刻后,香气四溢的饭菜便在宁溪的进进出出中摆满了一桌,不过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跑堂的”今天很不高兴。

在厨房帮着忙前忙后的林妩,也紧随着宁溪娘亲的脚步,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兔肉走进屋来,其实岳轻尘一进院子便看见了这位宁家多出来的姑娘,只不过与宁安久别重逢暄无余时,便没问及,此时见林妩紧随嫂嫂走来便问道:“这位姑娘是……”

宁溪娘一边招呼着林妩坐下,一边又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岳轻尘听过后,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然后便象禁不住那满桌美酒佳肴的诱惑似的,催着众人动起筷来。

席间宁安与岳轻尘自是推杯换盏,一叙长情,林妩则在饱食之后便由宁母带去休息了,宁溪当然是一直陪在席间,可是不知何时他竟趴在桌上呼呼的睡去了……

宁溪虽然睡去了,不过这座挂着“宁府”牌匾的破败大宅却没有睡去,这一夜,有那么一个房间里的灯光,在这片幽深的宅院中亮了许久,许久……

每日清晨,屋脊上的鸟儿都会比宁溪起的早些,今天也不例外,“叽叽喳喳”的叫声中,宁溪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的推开房门走出了屋外,当他呼吸过清晨第一口新鲜的空气后,目光便怔怔的凝在了院内的那个角落中。

晨光下,一位身着浅蓝衣衫的少女正踮着脚尖,将她那件刚刚浣洗过的素纱白衫搭上长竿晾起,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如雪的白纱,透过如玉珠般晶莹垂下的水滴,笼着少女俊俏的脸庞,笼着微风中轻摆的发丝,笼着那妙如仙子的身姿……这番景色怎能不让人陶醉!

“公……”见宁溪从屋内走出,林妩紧忙收起脚尖转身迎来,本来她是想呼宁溪一声“公子”的,可是刚吐了一个字又改了口,很亲和的叫了声:“宁溪,你起来啦。”

林妩柔美灿烂的笑容,丝毫不逊这清晨的阳光,声音更是温婉轻柔撩人心弦,一声“宁溪”叫的更比那“公子”亲切多了。

宁溪慌乱的移开盯着林妩的那两道痴迷且有些呆滞的目光,好不尴尬的回了句:“林姑娘早。”便径直向水缸走去,他重重的舀起了两瓢水倒进了木盆,便稀里哗啦的大把大把洗起脸来。

一通翻江倒海般的洗漱后,林妩适时的递来一方淡绿色的香帕:“来……快擦擦脸。”然后又“咯咯”笑着问道:“你平日里也是这样洗漱的?”

这一问的险些让宁溪又一头扎进水盆里,他满脸涨红的在心中苦道:“我平日里下海也没掀起这么大的浪花,还不是这双不争气的眼睛闹的!”

就在他满心羞臊的时候,林妩已经将那方香帕塞进了他的手里。

“我见屋中有好多漂亮的贝壳,那些都是你捡来吗?”看着宁溪那尴尬样子,林妩也羞于直视,递过香帕后,便很随意的找个话题问来。

“嗯,芊儿妹妹最喜欢收集那些贝壳了,所以我每次下海,只要见到漂亮的便会给她捡回来。”宁溪回道,也不知道他是羞于让林妩看到自己那张涨红了的脸,还是被香帕上林妩淡淡的体香给陶醉了,宁溪说话间并没有将香帕取下,竟一直敷在了脸上。

林妩幽幽叹道:“哎!你对那个芊儿妹子真好。”她的话里带着些不清不楚的伤感,让人感觉她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宁溪那个芊儿妹子。

宁溪腼腆的笑了笑,伸手将刚刚擦过脸的那方香帕递了过去,怎料林妩不但没有接过,反而轻声嗔了句:“哼!你都用过了还还我干嘛,送给你了。”说着,她便背起双手,仰头向着院中的那条长凳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回身用着酷似命令的口吻说到:“我也很喜欢那些漂亮的贝壳,你以后也要给我捡些。”

宁溪呆愣的挠了挠脑袋,半晌才一脸苦涩的回到:“可是,我今日要陪着岳叔叔,不能去下海了……”

没等宁溪说完,林妩便截了一句,她一字一字的说到:“我——是——说——以——后!”此时林妩的脸上挂着些许让人捉摸不透的怒色,不过看起来依旧那么楚楚动人……

宁溪满心茫然,他莫名其妙的看着那张带着些许怒色的俊俏脸庞,呆呆的站在原地,心中忖到:“这姑娘真奇怪,怎么无缘无故的就生气了?”

林妩走到长凳前,袅袅的坐了下去,她低垂着双臂舒展了下身体,看着正在发呆的宁溪,“噗嗤”一声笑道:“怎么?不想给我捡贝壳吗?”

“没有!没有!”宁溪连忙解释到,“下次下海一定给你寻些回来。”

“这还差不多!”林妩拄起双腮笑了笑,忽扇着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问道:“那位岳叔叔是什么人?他叫什么名?……拿着那么长的一柄宝剑,看着好有气势啊!”

听闻林妩提及岳叔叔,宁溪的心情这才轻松了些,至少这个话题既不会让他感到尴尬,也不用去揣测姑娘的心思,所以便很欣然的走了过去,和林妩并坐在了那条长凳上,“你说岳叔叔啊?他叫岳轻尘。”

“轻尘……轻尘!轻凡间俗事如尘,好超凡脱俗的名字啊!”林妩愣愣的在口中轻声叨了一句,似在夸赞,又似在惊讶。

“呵呵!”宁溪笑了声,满脸崇拜的说到:“那是当然,岳叔叔可是仙侠宫出了名的修者,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和他很配。”说着他又问向林妩:“噢,对了,你知道仙侠宫吗?”

林妩摇了摇头,给了宁溪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不知道。”

“那武斗城呢?”

林妩依旧摇了摇头。

宁溪很是得意的轻叹了声:“唉!看来那四方寨和雾隐门你肯定也不知道了,也难怪,一个姑娘家的怎么会知道这些。”

好像大部分人在交谈中谈及对方未知的事或人时,都会在心理上有一种先知者的优越感,他们也很乐于去向未知者讲述或解释那些未知的事或人,这种现象说的好听点叫做“分享”,不过民间还有一个更贴切的词汇,那就是——得瑟。

宁溪也是如此,见林妩一问三不知的摇着脑袋,似乎也燃起了“分享”的欲望,便像个说书先生似的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你知道吗?这仙侠宫,武斗城还有四方寨和雾隐门不是什么地名,它们是四个门派,而且是新洲四个最顶级最厉害的门派,据说它们实力超凡,各据一方,每个门派都有着高深末测的功法,供其门下弟子修炼……”说到此处,宁溪刻意停了下来,故作神秘的注视着林妩:“你知道那些功法有多厉害吗?”

“能有多厉害?”林妩目光闪动,疑声问道:“难道练了那些功法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这句话似乎正对了宁溪的心声,只见他眉角一挑,一脸羡慕之色的说到:“正是!据说修炼那些功法,不仅可以强身健体,更能惩恶扬善,而且有大大成者还能像神仙似的,御气飞天……”

“怎么会有如此玄幻之事?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是那位岳叔叔吗?”听宁溪讲的生动,林妩也不禁好奇的插了一句。

“呵呵呵……”宁溪羞涩的抓了抓脑顶,有些难为情的说到:“呵呵呵……岳叔叔从来不和我讲这些,这些……这些都是芊儿妹妹讲给我听的。”

“噢!”林妩淡淡的应了一句,似乎一听到“芊儿妹妹”这四个字,便再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只见她抬眼望了望正在厨房中忙碌的宁母,又闪动着那双明亮的眸子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问到:“怎么这一早就没见到伯父和岳叔叔?他们做什么去了?”

突转的话锋令宁溪有些匪夷,他本来还有一肚子从芊儿妹子那里听来的故事想要讲给林妩听,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憋了回去。

“噢!他们上山了。”

“上山?”

“嗯!岳叔叔每年来时,父亲都要陪他到山上走一趟。”

“每年?他们这一大早的上山做什么?”

“不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带上过我。”

……

没了宁溪喜欢讲的话题,也没了林妩爱听的故事,两人就这样坐在长凳上有些尴尬的聊着,偏偏此时,门外却传来了一串“咯吱咯吱”的抬轿声。

正当林妩好奇的举目望去时,却听见宁溪很是无奈的说了一句:“唉!这家伙,来的还真早。”

他话音刚落,已有一个二人小轿停在了门口……

大宅后不远处的一处山坡上,宁安和岳轻尘正肃然而立,两人悲切的目光,久久的停在眼前那片荒凉的草地上。

不知站了多久,二人才恭身对着那片草地深深的施了三礼,只听岳轻尘凄楚的说道:“师兄,我来看你了?时别一年,你在九泉之下可好?”

就在二人恭身拜下的那刻,一阵微风也随之掠来,那片草地则像有了灵性似的,在一片吟泣般的“沙沙”声中,若隐若现的露出了几方灰白的墓碑。

岳轻尘默默的向前走了几步,蹲在了那方刻有宁泽天名字的墓碑前,伸手的拔去了碑前那几蓬散乱的杂草,又肃然的从怀中掏出一只翠色的瓶子,摆在了那里,说到:“师兄,这是沥影泉的泉水,师尊他老人家说你最爱喝这泉水煮的茶了,便特意叮嘱我给你带了些来,师尊还说了,他身体硬朗着呢,不让你担心……”说到这里岳轻尘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抬起手像拍着一个老朋友似的重重的拍了拍宁泽天的墓碑,才强忍着悲痛站起身来。

宁安走到岳轻尘身前,轻轻拍着他的肩头劝抚到:“岳师弟,节哀,想必师兄在九泉之下也不愿见你如此伤心。”

此时,在这片荒凉的山坡上,除了那片坟冢里正在静静安睡的人,恐怕再也没人听到,宁安已经悄悄的改去了对岳轻尘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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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抓周那日

“节哀?……”岳轻尘看着灰白的墓碑情难自抑的悲声说到,“王师兄,这可是宁师兄一家上下十几条活生生的生命啊!……更何况,如今宁师兄已经惨死整整十四年了,凶手依旧杳无音信,你让我如何节哀!”

宁安,不,此时应该称呼他为王允,和岳轻尘一样,二人皆出自仙侠宫,至于这位中洲顶级门派的弟子,为什么会改名换姓屈身于宁家,那肯定是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王允良久无语,似不忍再多看一眼那片荒凉的墓地,转身望向了山角下那片破败的宅院,触景生情的长舒了一口气:“唉——是啊!……不过,至少溪儿还活着……”

岳轻尘也随着转过身来,悲伤的眼神中夹杂着些许欣慰,他并未言语,目光则久久的凝在了那片破败的大宅上,任由思绪将他带回了十四年前的今天,带回到那个寒光泣血,无比悲壮的日子……

那一日,宁府还是白墙黛瓦,乌门青阶。

那一日,宅中还是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那一日,正值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宁泽天,正站在当院之中,此刻这位身为仙侠宫掌门白楠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又是涌泉镇富贾之子的人,正满面春风的看着忙忙碌碌进出于祠堂的家人们。

此时一个下装扮人走到他的身前,躬身说到:“少爷,岳公子来了,正在客厅候着呢。”

“噢?——轻尘来了?”宁泽天颇感意外的应了一声,便疾步而去……

“师弟要来,怎么不早些告知一声,我也好在门口候着,恭迎大驾……”宁泽天还未进客厅,门外便传来了他朗朗的寒暄声。

下人口中的“岳公子”便是岳轻尘,此时他正怀抱着长剑,踱在厅中的那几幅字画前独自欣赏,听到暄声紧忙移步迎出,躬身一礼道:“师兄,别来无恙?”

宁泽天满脸堆笑伸手相迎,一边引着岳轻尘坐下,一边笑着说到:“哈哈!愚兄一切安好,有劳岳师弟挂念了。”

此刻,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也适时的端来一壶茶水,轻轻的放在堂桌上,道了一声:“少爷,岳公子请慢用。”便转身离去了。

宁泽天满了一盏茶,递到岳轻尘身前,打趣道:“不知道是哪阵风,将岳师弟从千里之外的步云山,吹到我这方偏僻渔家小镇来了?”

岳轻尘微笑着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可是当那温热的茶水离开他的嘴唇时,脸上却带着些许的怨色反问到:“哪阵风?今日是溪儿抓周之日,我这个做叔叔的岂能不来观礼?”说到此处,他刻意板起了脸色,挑眉白了宁泽天一眼,极是挖苦的说到:“只不过,我不请自来,也不知道主人家能否赏杯酒喝?”

这一问引来宁泽天一通苦笑,他连连称道:“哈哈哈……酒有!管够!今日定让师弟一醉方休。”笑罢,他摇了摇头嘲道:“我看你这哪里是来观礼的,这分明是借故下山讨个清闲,来混几杯酒喝……不过,你这番心意为兄还是心领了。”

岳轻尘笑而未语,吸溜溜的又喝起了茶水,看这模样好像宁泽天还真没有冤枉他。

“师尊他老人家可好?”宁泽天饮了口茶水,便聊起了那位远在仙侠宫的老者,话中甚是关切。

“嗯!……师尊他老人家好着呢,只不过常常念及你,想是十分惦记。”

宁泽天的目光透过房门,看向远处天空中那几朵飘动的云彩,似在想念远方的那位老者,感慨道:“是啊,自从你嫂嫂诞下溪儿,我便再未回过仙侠宫,想来己是一年有余了,也不知道师尊他老人家会不会怪罪我这个不孝的徒儿……”接着他又转回头来,说到:“师弟,等溪儿今日礼成,明日我便随你回宫,向他老人家请罪。”

岳轻尘点了点头,不过此时,他本该高兴的脸上却满是严肃,郑重的说了句:“恐怕你不想回去也得回去了。”

宁泽天一怔,听岳轻尘话中有话,便肃然问道:“怎么了岳师弟,难道宫中有事发生?”

岳轻尘似心事重重的看着宁泽天,再也没了刚刚的欢快,沉声说道:“此行除了参加溪儿抓周之礼,更重要的是奉了师尊的口谕,召你回宫。”

宁泽天的脸色开始变的凝重,他知道师尊亲传口谕,步云山上定是有什么重大变故,所以来不及多想便急声问到:“师弟,你快说说,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你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师尊他老人家身体有恙?”

“师尊倒是无恙,只是……只是宫中……”

岳轻尘吞吞吐吐的回着,欲言又止样子更令宁泽天心急,于是他“忽”的站起身来,涨红着脸说到:“师弟,你倒是说啊?真是急死我了!来来来!我现在就与你回宫!咱们边走边说……”说着便拉起岳轻尘的手,欲向外走去。

可是岳轻尘的屁股却像粘在了椅子上似的,任由宁泽天如何拉扯,依旧一动未动,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肃然的看着宁泽天。

“唉!”

宁泽天一时气极,重重的甩开了抓着岳轻尘的手,一跺脚便向门外走去,想必此时若是没人拦着,恐怕今日他连儿子的抓周之礼都不会主持,便会直奔仙侠宫去了。

“嘻嘻嘻……”

宁泽天正欲夺门而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浅浅的嘻笑声,他这才如梦初醒的止住了脚步,一脸阴沉的愣在厅中。

“你又在戏耍我!”宁泽天冷冷的说了一声,缓缓的转回身来,当他见到岳轻尘那张正在捂着嘴偷笑的脸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好小子,当年你在宫中就常常这样戏耍我,如今竟找上门来了,看我不打你一顿!”说着,他便摆出一副交手的架势,直奔岳轻尘而去。

岳轻尘连连摆手求饶,道:“师兄莫恼,师兄莫恼!小弟不是妄言,临行时师尊确实让我代为传令,命你回宫一趟。”

“快说!师尊为何命我回宫?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

此时岳轻尘也站起身来,似仍在撩拨宁泽天,慢吞吞的说到:“师尊命你回宫,是因为……”他这边说着,那边便直直的展开了双臂,然后又将双手一点一点的慢悠悠的合拢起来,好像在展示某种东西的大小,当他两手间的距离如婴儿般长短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开口说到:“因为……因为宫中多了这么大的一位姑娘!”

“这么大一位姑娘?”宁泽天疑上眉梢,双手也如岳轻尘的模样比划着,片刻后只见他眼光一亮,竟喜不自禁大声笑道:“哈哈哈!……你是说韩师妹她……她生了?”

岳轻尘笑着点了点头,很是得意的说到:“嗯,雪柳为你添了个侄女。”

“哈哈哈……甚好!甚好,看来我家溪儿将来不愁没有媳妇了……明日我便带上你嫂嫂和溪儿随你一同回宫。”宁泽天喜不自禁的笑道。

“唉唉唉!我可没答应将我那宝贝女儿嫁给你们宁家啊……”

“哈哈!那可由不得你……”

……

此刻这两个都已经当了爹的人,就这样在宁府的客厅中你一言我一语的谈斗甚欢,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候的样子,似乎也忘了时辰,直到下人催来,这才向祠堂走去……

宁家祠堂中欢声不断,一家老少已经在谈笑中等候多时,岳轻尘紧随宁泽天走进祠堂,由于彼此都十分熟识,岳轻尘也无过多礼数,施礼拜过宁泽天的父母,简单的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走到了正抱着婴儿的宁泽天夫人身前……

见岳轻走来,宁夫人含蓄的笑了笑,向着怀中婴儿喃声道:“宝贝,你快看看,你岳叔叔来看你了。”此刻她怀中那个穿着红色的肚兜,光着白胖屁股的小宁溪,也像听懂了母亲的喃声似的张开了那双肥嘟嘟的手臂,欢快的扭动了几下身体,嘟着满是晶莹口水的小嘴,便冲着岳轻尘憨憨的着挣来。

“叔叔不敢!叔叔不敢!你还这么小,叔叔可不敢抱你。”见小宁溪如此的欢快的向他挣来,岳轻尘连连摆手,怯怯的退了两步,似生怕白胖的小宁溪拱进他的怀里来,他这如见了豺狼虎豹般的囧态顿时惹来了满堂哄笑声一片。

“这名满天下,堂堂仙侠宫四秀之一的岳轻尘,竟会如此害怕这么一个襁褓小儿,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已逾花甲的宁父也被岳轻尘的囧态逗的朗声大笑起来,此刻他满脸欣然,尽是一副享受天伦之乐的模样。

此时只听宁泽天笑着插嘴道:“父亲,你有所不知,岳师弟近日也是喜得千金,想必过些时日,他便不会这般狼狈了。”

听闻宁泽天所言,堂中自是道喜之声一片,热络了片刻便听宁老父亲说到:“泽天,轻尘吉时已到,赶快为我的乖孙完礼吧?”

众人应了声“是”,宁夫人便将襁褓中的小宁溪放到了那方事先摆好笔墨纸砚等物的红绸上。

可是正当小宁溪爬向那堆琳琅满目的礼器时,却有一阵风声在堂外响起,那风声岳轻尘和宁泽天再熟悉不过了,因为那并不是普通的风吹之声,而是真气破开空气发出的声音。

“看好溪儿!”宁泽天只是警觉的说了声,便抬步向门外走去,岳轻尘见着嫂嫂抱起了小宁溪,也紧随而去……

祠堂前的屋脊上,一个黑巾遮面的灰色身影正负手而立,确切的说那人应该是飘在屋脊上,因为他的脚和房脊根本没有任何接触。

宁泽天和岳轻尘一前一后走出屋外,眼见着来人黑巾遮面立于屋脊,这活脱脱的就是在挑衅,岳轻尘也不迟疑,提剑便要上前,却被宁泽天展臂拦下。

如果要是退回几年,想必宁泽天也会如岳轻尘一样,绝对不会容许他人如此放肆的立于自家屋顶,不过今时今日他的一家老小皆在身后,由不得他冲动,他生怕若冒然出手会牵连到家人,所以才拦下了岳轻尘。

“阁下何人?为何立于我宁家屋顶?……若是路过,恰好小儿今日抓周,不妨下来喝杯水酒,若是来找麻烦的,今日是我宁府喜事,还烦请阁下先行离去,改日我再受阁下赐教……”宁泽天抱拳一礼,不失风度的向着屋脊上的那个人问道。

可是,那人并未被宁泽天的恭敬所动,黑巾下的那双眼睛微微闪动透出一缕寒光,只听他冷冷的说出了三个字:“宁泽天?”

“正是在下。”宁泽天虽然感觉到了对方口中透来的寒意,但还是谦恭的回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屋顶上的那人便仿佛一只收了线的欠筝似的,背着手飘身而下,极其轻缓的落在了当院之中,与此同时一股真气所带来的强大的压迫感,也瞬间笼向了岳轻尘与宁泽天二人。

一阵劲风乍起,岳轻尘与宁泽天同时一惊,岳轻尘更是一脸愕然,他不仅被对方强大的真气所慑,更令他震惊的是,那股真气竟然似曾相识却又透着诡异,让他感觉即熟悉又陌生。

要知道,岳轻尘与宁泽天皆为仙侠宫弟子,且与卓天一,韩雪柳并称为仙侠宫四秀,其二人的修为在新洲之内恐怕已经没有几人可以企及,绝不枉被天下人冠以的“中洲年轻一代之翘楚”的盛名,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被灰衣人的真气所震惊,可想而知,那灰衣人的修为是多么的高深莫测。

只听岳轻尘说了一声:“师兄小心”,院中顿见寒光一闪,常伴在他手中的那柄“寻青”已破鞘而出,带着低鸣的“嗡嗡”声,直直的指向了那个灰衣人。

而那灰衣人根本没有在乎岳轻尘手中那柄已经出鞘的“寻青”,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对于极负盛名的岳轻尘来说绝对是一种蔑视,想必这种蔑视应该是来自于灰衣人不凡的实力。

“交出来。”此刻灰衣人冷冷的站在宁府的院中,对着宁泽天冷冷的说着,口中虽然依旧是三个字,不过却让宁泽天和岳轻尘感觉全身冷冷的。

“不知阁下让我交出什么?”宁泽天不知所问的回了一句,不过此时他体内的真气已经涌起,暗暗的凝到了手掌之中。

“十方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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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院中一战

灰衣人的声音虽然低沉,可是“十方令”这三个字还是犹如一声惊雷,在岳轻尘与宁泽天的心中炸响。

要知道“十方令”乃是进入上古遗境“十方圣域”的“钥匙”,自古以来便被天下修者视为梦寐以求的无尚至宝,说其是钥匙,还不如说它是一个盒子,其方十面,拳头大小,通体乌黑,光滑如镜,据传此物随得者生而存于世间,随得者逝而归于圣域,得其者,便可自由出入于启明山之巅的十方圣域,而进入圣域者,便可研习其中上古圣者所遗留下来的无上功法,得其功法者可无敌,可长生,可与天人语。

不过想要得到十方令堪比登天,其一需修为了得,必须御气凌空,飞渡于万仞径绝的新洲圣山启明山之巅,古往今来虽有万千修者想达成此愿,但是能真正站在启明之巅的人却为数不多,可谓是凤毛麟角。

其二便是机缘,即便有修为高深者所幸踏上了启明之巅,但也未必能求得十方令,因为那十方令本就存于圣域之内,非入圣域者不可得之,而十方圣域绝非凡境,更被一层万坚不摧的无形气罩所护,若是强闯,任你修为通天也要粉身碎骨,若想入内求得十方令,须待圣域之门自行开启方可,但是那圣域之门开合无时,能否进入其中全凭命数,据传曾有人在启明之巅餐风露宿苦等几十年,直至朽死也未能如愿,不过也有人一踏入山巅之上,便得以进入圣域之内,此者不可不谓之为天选之人。

所幸的是,宁泽天竟天命使然,有幸成为了这万年来进入十方圣域寥寥几人当中的一位,不幸的是,他也因此招来了眼前这位灰衣人,将他和他的家人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听到灰衣人此言,宁泽天的心中顿时诧异不安起来,之所以让他如此忐忑,是因为自己进入十方圣域本是绝密之事,除了自己唯有师尊白楠一人知晓,而且师尊曾言:“你入了圣域,得了圣令,这不仅是你的造化,更是我仙侠宫千百年来的幸事,不过你年纪尚轻修为未臻,身怀绝世之宝不免遭人觊觎,如果此事传了出去,定会为你招来滔天的祸端,你要谨记,功法未成之前,切不可逞一时之快将此事泄露出去……”宁泽天自是始终牢记师尊教诲,一直将这个秘密深藏于心底,甚至连与他同床共眠多年的妻子也不曾提及,既然如此,此事就不应该有第三人知晓,那么灰衣人又是谁?他的消息究竟是从何而来?这种种疑惑困扰着宁泽天,又怎能不令他诧异和忐忑?

而此时岳轻尘的心情也同样复杂,他心中不仅有着对灰衣人所言的震惊,同样也有着对灰衣人身份的疑惑,更有着对宁泽天是否有过千载难求的机缘进入过十方圣域的猜测。

带着心中种种不解,岳轻尘转头望向了宁泽天,只见宁泽天此时已是眉宇如壑,面如灰铁,似有万千心事积于心头,从他这脸凝重到与往日的洒脱简直判若两人的表情中,岳轻尘似乎也已经看到了答案……

就在岳轻尘揣测之际,只听宁泽天对灰衣人沉声说道:“阁下何出此言?想那十方令乃是圣域之物,非天选之人不可得之,我宁泽天何德何能配有此物?”出于师命,也出于心中的种种顾虑,宁泽天违心的否认着。

可是他的否认却换来了灰衣人的一声冷笑,只听灰衣人讽道:“呵呵!……想不到天下人眼中的修者翘楚,竟然也会口出妄言?也罢!反正今天你交不交出十方令都是一个结果……”说到此处灰衣人眼中狞色骤起,从黑巾下的牙缝中又恶狠狠的挤出几个字:“那就是——死!”

灰衣人“死”字刚一出口,便猝然起掌劈来,同时一股强大的真气也随之而出,带着划破空气的刺耳声响,直逼宁泽天而来,他出手之迅捷,下手之狠辣,根本没有给宁泽天留下任何余地,似乎真如他所言,定要置宁泽天于死地不可。

一言不合就开打,而且还是痛下杀手,这显然有违常理,难道灰衣人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杀了宁泽天,那么十方令便会重归于圣域,他也会因此而失去这个得到十方令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想必这个天下修者皆知的结局,灰衣人不可能不知道,既是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有此徒劳之举?难道他是在试探宁泽天?或许他也不确定宁泽天是否进入过十方圣域,是否研习过其中的功法,他只是想通过此举逼出宁泽天的真正实力,从而一窥虚实?又或许十方令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进不进入圣域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他只是单纯想置宁泽天于死地罢了?

眼见着灰衣人掌风袭向宁泽天,岳轻尘心神顿敛,抵剑欲护,不过就在他脚下真气涌起,欲上前一搏的那刻,一股绵柔强大,强大到令他无法抗拒的力道,却突然从他的腰间生起,他耳边只听到一句:“照顾好溪儿!”身体便被那股强大的力道卷起,硬生生的向后飘去。

即使岳轻尘的修为堪称了得,但他还是身不由己的被卷出了丈外,飘然落地后他这才看清,原来那股强大的力道居然是从宁泽天的掌中摧出,与此同时,只见宁泽天的另一只手掌已经猝然扬起,又一股雄浑的真气也随之呼啸而出,迎着灰衣人的掌风而去,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两股气流破空而撞,刹时间气浪翻滚,尘土飞扬,场面颇为壮观,只不过这种壮观却极不适合观赏,这不,满院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顿时被震的伏倒一地哀声四起……

烟尘散去,院中除了宁泽天与灰衣人依旧站立外,安然无恙的仅剩下岳轻尘和怀抱着小宁溪的宁夫人,这也多亏了岳轻尘及时提起真气相护,才令这母子二人免受伤害,要不然她们母子恐怕也和其他人一样,早已被气浪震翻在地了。

站在满院的哀声中岳轻尘的脸上尽是惊色,若非亲眼看见,他绝对不会相信,眼前这位平日里与自己所学相差无几的师兄,修为竟然会精进到了这般地步,他心中余悸未消的暗自庆幸,庆幸于刚刚若不是被宁泽天的掌力摧于身后,恐怕自己也难以在这惊世骇俗的一击中全身而退……

同时这一击也让他心中的疑惑解开了一半,他现在可以肯定,宁泽天绝对进入过十方圣域,因为除了研习过圣域中的功法,岳轻尘再也找不出其它的理由去解释,宁泽天的修为为何会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变的如此高深,而那另一半还未解开的疑惑当然还是灰衣人的身份以及来历,而且从刚刚的一击中不难看出,此人也绝非平庸之辈。

就在此际,却听灰衣人对宁泽天说道:“不错!果然是进入过十方圣域的人,修为果真不凡。”说罢,他竟朗声大笑起来,眼中不仅没有对宁泽天高深修为的震惊,而且还或多或少的流露出些许窥得真相的得意之色,也正是这股得意之色,恰恰证明他放言要杀死宁泽天绝非实话,其真实目的应该是在探察宁泽天的虚实,从而判断宁泽天是否进入过十方圣域,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看来宁泽天的修为应该没有让他失望。

片刻之后,灰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见他眼中寒芒一掠,又冰冷的说道:“我劝你还是痛痛快快交出十方令,免得家人遭受诛连,否则……”说着,他便肩膀一沉斜臂而立,此刻已有真气从他的掌中蠢蠢而出,在指尖凝出了一道尺余长的气刃。

看着灰衣人指尖凝出的气刃,岳轻尘与宁泽天的心中更加的震惊与困惑,因为能达到化气为刃这种境界的人,其修为应该不会在他们的师尊白楠之下,那么放眼天下,在修为上能比肩白楠的又有几人?

就在灰衣人“否则”二字刚刚出口的那刻,他指尖的气刃已经迸射而出,只听“噗嗤”一声,一个刚刚还在倒底哀吟的下人,便被生生劈成了两截。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或者说是太快,快到岳轻尘与宁泽天还没来得及反应,殷殷的鲜血便从那个下人的尸体中沽沽的散向了地面,这种杀人于无形且又残忍的手段不仅令院中众人惊声一片。

惊叫声中又听灰衣人冷声说道:“否则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灰衣人的话犹如死神的号令,让人不寒而栗,淫威之下院内也瞬间归于了沉静,那是死一般的静,似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下来,生怕再多发出一点声音引来自己的横尸当场。

眼见着家人惨死,宁泽天岂能不怒?只见他面色一冷,掌中更是真气骤凝,此时已无需废话,他抬手便向灰衣人挥去,随着一声巨响,院内沙尘又起,灰衣人也在沙尘中腾身而起,极是轻松的躲过了这记重击,然后翩然飘回到了屋脊之上。

此刻灰衣人也不犹豫,居高临下顺势回掌一击,又是一声巨响,迫的宁泽天也拔身而起,而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已是烟尘一片,几块铺在地面上的青石板也随着灰衣人的袭来的掌风,瞬间击成了扬尘齑粉。

宁泽天躲过了灰衣人这一击,身子只在半空悬了片刻,便迅速向院外飘去,他本想借此引开灰衣人,免得家人再受到牵连,可是这只是他自己的如意算盘而已,就在他飘向院外的那刻,灰衣人手中气刃再起,抬手便向祠堂前宁泽天的妻儿老小袭去。

宁泽天心中道了句:“不好!”可是为时已晚,正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正飘向院外的身体已经无法折回,更无法阻挡灰衣人挥向家人的气刃,不过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人受到伤害,就在这岌岌可危之际,他倾尽全力凌空推出一掌,这一掌带着他满心的愤怒与憎恨,撕破空气直奔灰衣人而去……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中,灰衣人刚刚站立的屋脊已被宁泽天的掌力削去了大半,相信要不是他躲避的及时,恐怕也会像脚下那些横飞的瓦砾一样,已经被击的粉碎了。

灰衣人为之一惊,他似乎并没有料到宁泽天会有此围魏救赵般的一击,显然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虽然他躲过了这一掌,但也是颇为勉强,他不仅被逼的飘出了老远,而且袭向祠堂门口的力道也收回了大半,也正因为如此,岳轻尘才堪堪挡住了他所袭来的那道气刃,得以护住了宁泽天的妻儿老小。

随着手中那柄寻青发出的“嗡嗡”鸣响,岳轻尘的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嘴角也渗出了些许的鲜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重创,而且还是在灰衣人未尽全力的情况下,这怎能不让他心有余悸,他在心中不禁暗惊:好险!要不是师兄刚刚那一击逼得灰衣人收回了大半力道,亦或是没有手中的这柄寻青相护,恐我和身后几人绝难存活于灰衣人的气刃之下……

趁着灰衣人被逼退,宁泽天也已折回了院中,飘然落在了岳轻尘的身前,他匆匆扫了眼仍倒地未起的父母,又看了眼怀抱着小宁溪惊魂未定的妻子,便将目光移向了岳轻尘。

四目相对,岳轻尘只是凝重的点了点头,此刻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着什么,这一望不仅有岳轻尘希望宁泽天战胜强敌的期望,更有宁泽天希望岳轻尘照顾好家人的嘱托……

强敌当前,宁泽天不敢犹豫,他只是匆匆的望了几眼家人和岳轻尘便快速的转过身去,此时灰衣人也随着最后一片散落的瓦砾飘回了院中,他那双冰冷且透着杀气的眼睛,刚好撞上了宁泽天转来的那道炽热且带着愤怒的目光,这一刻,时间也仿佛凝固在了二人对视的目光中,院子中一下子也变的出奇的安静,不过这份安静中却到处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和血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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