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长夜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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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十八年前

大雨夜,长安城郊外的上官宅邸火光冲天,男女老幼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二十来个蒙面黑衣人隐藏在宅子外的树林中,冷冷地观赏着这出人间惨剧。

不多时,惨叫声渐渐消失,一个提着沾满鲜血长刀的黑衣人飞奔入树林,对着为首的黑衣人跪下抱拳。

“首领,已全部解决!”

黑衣人首领沉默良久,挥了挥手,淡淡地说:“让弟兄们再仔细搜查一下,切勿漏下任何人。”

“是!”

报信的黑衣人又返回了燃烧着的上官宅邸。

那名黑衣人首领抬头望着不断下落的雨滴,低声说:“长安上官家,灭门。扬州李家,灭门。洛阳白家……会如何?”

身旁有人回应:“白家大概不会有事。”

“是吗?”黑衣人首领说,“无所谓了,拿钱办事而已。”

说罢,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其他黑衣人一并跟上。远处,上官家的大火渐渐熄灭,血水混合着雨水从宅邸的排水渠中流出,将郊外的小溪染成了红色。名震江湖百年的上官家就这么凋零了。

洛阳城北一百里的朝岚谷,一队人马在趁着夜色向山谷内夺命狂奔。二十多人骑着快马,将五辆辒辌车护在队伍中间,辒辌车里间或传来小孩儿和女人的啼哭声。

身后不远处,百十个黑衣人提着各色武器紧紧咬着他们。

情况非常紧急,就在这时,突生变故,一辆马车的车辕断裂,拉车的马匹也一头栽到了路旁的巨石上,一命呜呼。人马随即停下,将车里的老人小孩拉了出来。

“莫老大!”一个身穿白衣,脸罩白色面纱的妙龄女子大声说,“你带着大家进谷!我来拖住他们!”

被称作莫老大的男子大概三十岁,面容刚毅,即便如此困境,也不见他脸上有任何焦急的神色。他对白衣女子说:“阿佻,他们可都是各门派的好手。”

白衣女子已经拔出马背上的长剑,挡在了人群后方,冷冷得盯着黑衣人袭来的方向。众人看向白衣女子的背影,天上月光明亮,白衣女子亭亭玉立,裙摆长发随风飘荡,如一副月下仙子图,可惜仙子手执长剑,杀气冲天。

白衣女子笑着说:“不拖住他们,咱们谁也走不了。就快进谷了,我们不能折在这里。”

莫老大低头沉思一会儿,抬头说:“阿佻,量力而行,打不过就跑。”

听到莫老大说这话,一个身背长弓的男子急切地说:“这怎么可以!我也留下来!”

“潇哥,”白衣女子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你还要在谷中设置陷阱,不可留下来……大家都走吧,信我。”

大家都沉默着将坏掉的辒辌车里的行李拿出来,谁也不说话,都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长弓男子用力咬了咬牙,血气方刚的汉子忍住心中不舍,大声说:“活下来!”

随着莫老大一挥手,车队继续向谷中进发,而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也已经近在咫尺。

男子取下长弓,冲着黑衣人射去四箭,但均被击落。来追他们的黑衣人不是普通杀手,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毕竟今晚,对于他们的绞杀并不是某个单独的门派或组织发起,而是……大半个江湖商量好的,各派高手尽出。

车队渐渐走远,白衣女子的身影已然看不见。这时有人惊呼:“莫老大!我们到了!”

一个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入的山洞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就是朝岚谷的入口,守在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夫当关。

莫老大大手一挥,大声喊道:“进谷!”

这队人马有条不紊的进入山谷,长弓男子走在队尾,他转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眼眶有些酸涩,他怕今生再也见不到那个白衣女子。

黑衣人被一个女子拦下了。

为首的黑衣人大声问道:“拦路者何人?!”

白衣女子轻蔑一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众人,脆生生地说:“剑仙,陈佻!”

说完,长剑刺出,陈佻化作一道白光,直刺向刚才说话的黑衣人。

剑仙陈佻这四个字,在江湖上还是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的。她轻功冠绝古今,剑法出神入化。没人知道她在高手榜上排第几,但高手榜前十里没有一个愿意跟她捉对厮杀的,当今武林唯一一个绰号里带“仙”的奇人。

这些黑衣人里不乏名门大派的高手,即便是与陈佻敌对,但是能见到这样的身法与剑法,也算不虚此行。看到这干脆利落的一剑,不少人在暗暗叫好,更有人想单独与陈佻切磋。可惜,今晚的目的是不择手段杀光长风楼余孽,不能讲这些江湖规矩。

陈佻已杀入敌阵之中,独身一人在百十来号高手中间辗转腾挪,游刃有余。

喊杀声四起,大到远处守在山谷出口的长弓男子都听的一清二楚。

已经快到黎明,朝岚谷内静悄悄的,长弓男子早已布置好机关陷阱。几年前楼主莫老大花费巨资请人在朝岚谷内修建一处据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时可以暂居此处。谷内地形复杂,入侵者难以进入。

长弓男子并未进入山谷深处与众人汇合,而是守在出口处,他坚信那个奇迹一般的女子会活下来。每次都是这样,她负责断后,大家都以为她凶多吉少,但她都能逢凶化吉。

天亮了,男子等不下去了,毅然选择出谷。

刚出谷,就看到前方有很多人冲这边奔来,原本沮丧难过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是了,她每次都能活下来。

当然,并不轻松。

陈佻跟这些高手厮杀半宿,身上已经有了几处刀伤。她早已不敢恋战,而是靠着绝顶轻功向山谷方向飞奔。若是平常,别说追兵们骑着快马,就算是骑着凤凰也追不上陈佻。可现在她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根本甩不开追兵。

“阿佻!”男子大喝一声,取出长弓,冲着陈佻连射三箭。

陈佻看着飞来箭矢,瞬间明白,攒起最后一点内力腾空而起,空中脚尖轻点,连踩三支箭矢,好似平地跳跃一般,踩到第二支箭时,她将长剑用力掷出。在第三箭上用力一点,身形忽地又向前弹射,又踩到了刚刚掷出的长剑上——这是她的成名技,这套轻功本来没有名字,但武林人士称之为“御剑”。

长剑落地,内力耗尽的陈佻落石一般向下坠落,长弓男子急忙飞奔向前接住陈佻,将她搂进怀里。

“阿佻!阿佻!”他呼唤着怀里的女子。

陈佻身体发烫,脸色一片惨白,气若游丝。

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潇哥……进谷……”

不再犹豫,男子抱起陈佻,不要命地向谷中飞奔。

是日,洛阳城白家。

白若云今年三十五岁,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白雪言今年四岁,大儿子白伯驹三岁,二儿子白仲炼两岁。二儿子并非自己亲生,而是去年从西域带回来的孤儿。

白若云坐在官邸大堂中,眉头紧锁。当下情况不大妙。他知道,昨天晚上长安上官家、扬州李家已经惨遭不测。如果不出意外,长风楼的人应该已经进入朝岚谷。

白家该怎么办?明哲保身?还是……全力一搏?

怎么博?家中护院、死士加起来一共七十多人,现在这洛阳城里,明处暗处的杀手估计有几百人。孩子们都还小,妻子又到了临产期,稳婆刚到。内忧外患,家里乱的不可开交。

白家虽说比上官家、李家成名晚,但是偌大的家业,断不能毁在自己手上。

刚想到这里,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衣袂翻飞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护院们的惊呼:“什么人!”

白若云急忙冲出大堂,只见院子里出现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衣着华贵。

这人他认识,当然,整个江湖估计没人不认识他。

荆棘门门主,乔飞。

白若云伸手止住准备冲上前去的护院们,微微一笑,说道:“乔门主,别来无恙。贵足踏贱地,所为何事啊?”

乔飞也笑了,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风度,开口回到:“无事不登三宝殿,乔某此次前来……想必白先生知道在下所为何事。”

“哈哈哈,”白若云笑着说,“咱们就不打哑谜了,乔门主是想独占,还是……”

话未说完,乔飞就说道:“毁掉。白先生,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留着的好。”

白若云走下台阶,来到乔飞面前,低声说:“毁掉可以……但是在下想知道一件事。”

“白先生请问。”

“您此次前来,是代表荆棘门,还是代表整个江湖?”

“白先生高看乔某了,荆棘门还做不了江湖的主。但白先生应该知道,如果不是荆棘门,不是乔某,白家,昨天晚上就……”

话点到为止,不能说的太明白。

白若云苦笑,他了解乔飞。如果说这个江湖还有正人君子,乔飞绝对算一个。江湖各大门派联手绞杀李家、上官家和长风楼,此事不义,如果不是乔飞在中间斡旋,那这场杀戮的规模会更大。

白若云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交给乔飞,叹息一声,说道:“百年来白、李、上官三家收集的江湖秘闻都在此处。乔门主尽可付之一炬,未来三十年,白家不再过问江湖事。可否满意?”

乔飞摇了摇头,白若云眼底愠色渐起,咬着牙说道:“乔门主,不可欺人太甚啊。”

“白先生,你理解错了,”乔飞依然心平气和,“此处秘密我们必然会毁掉,但白家,不能退出江湖。”

白若云有些想不明白,疑惑地问:“为何?”

“白家向来只卖情报,不参合恩怨。这一点比李家和上官家都要好。你们白家只是做个认错的姿态,然后消停几年,江湖人这段火气过去了,白家就还是以前的白家。江湖需要制衡,如果他们没有半点制约,只怕,会比现在更加过分。”

“哎,”白若云说,“我何尝不想如此,但人心可畏。李家、上官家就是前车之鉴。”

乔飞说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白先生,好好考虑一下吧。乔某告辞。”

说完转身走出白家。

看着乔飞消失的背影,白若云又叹息一声,缓缓地坐在了台阶上。三十多岁的男人,瞬间老了二十岁。他知道,从今天起,白家再不会像以前那样辉煌了。他只觉得一阵胸闷,随即剧烈咳嗽,伸手捂嘴,有鲜血顺着指缝留了出来。

咳嗽越来越厉害,终于,喷出了一口鲜血。周边的护院们从震惊里恢复过来,急忙去喊府上的大夫。

白若云眼望苍天,痛哭流涕,大声喊道:“雨灼!凤瑶!承弟!长风!我白若云对不住你们啊!”

喊罢,整个人佝偻了下来。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一个小丫鬟满脸欣喜地跑了出来,大声喊着:“老爷!老爷!夫人生了!是个男娃!”

这算是白家唯一一件好事吧。

扬州城,虎威镖局大门紧闭,从门前过的老百姓觉得很奇怪,一般这个时候,镖局的镖师、趟子手们应该在打拳习武,今天为何如此安静?如果此时有人停下脚步,仔细闻一闻,就能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

镖局后院,虎威镖局大当家陈领和他的几个儿子浑身鲜血,双手被反绑,齐齐整整地跪在地上,另一边,是蜷缩在一起的镖局妇孺老幼。镖局的镖师、趟子手早已死了个一干二净。

陈领已经五十岁了,一身横练的腱子肉,看起来像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他那张锐气十足的脸上写满了刚毅,即便此刻全家被人制住,他也没有丝毫惧色。

十几个黑衣人擦着钢刀上的鲜血,眼神冷漠,似乎眼前的并不是人,而是一个个待宰的羔羊。

为首的黑衣人蹲在陈领面前,低声问:“陈老爷子,我再问一遍,李凤瑶,在哪?”

“哼哼,”陈领冷笑,“李家于我陈家有恩。大小姐的下落,我不知道。我就算真知道,你也别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

黑衣人也不言语,挥了挥手,一个黑衣人把陈领十四岁的小儿子拖了出来,不等求饶,一刀戳向他的心口。

陈领几乎将牙咬碎,睚眦欲裂,他悲愤地说道:“若不是李家,我陈领四十年前就饿死街头,哪里还有我这份家业?别说杀我一个儿子,杀我全家又如何?!”

“好,”黑衣人点点头,“就依你。”

黑衣人站了起来,挥了挥手,说:“这老家伙确实不知道,不浪费时间了,全部杀了,早点儿回去复命。”

黑衣人都是职业杀手,杀人对他们来讲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手起刀落,一个个大好人头滚落。

夜羽小筑是江湖上势力最大的杀手组织,他们很讲规矩,只要钱给够,他们谁都杀,绝不透漏雇主信息。

唐举是蜀中唐门弟子,他并不姓唐,他只是个孤儿,从小被唐门收养,一直是外门弟子。他没有什么梦想,吃饱喝足就行。后来唐门遭难,唐举逃了出来,从此改了姓名。迫于生计,加入了夜羽小筑。

他杀人,是为了吃饭,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有很多,多到数不过来。

手起刀落,又一个虎威镖局的人死在了自己的手下。自己的同僚们跟自己的眼神一样,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机械般地挥着刀。

然后,他停下了。

墙角,虎威镖局的女眷们挤在一起,她们尖叫着、哭喊着。她们的下场只有死。但是,有一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个小女孩,两岁左右。那个小女孩儿眼神空洞,白皙的小脸蛋沾上了血迹。

唐举知道这个小姑娘,他是陈领的孙女,陈敏月。

陈敏月呆呆地看着正在屠杀她妈妈、阿姨们的杀手,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大家都不开心,她们都在哭。

为什么哭呢?

那一瞬间,唐举想到十几年前,他流落蜀中街头,被人贩子捡到。由于他呆呆的,没有人愿意买,人贩子就决定砍掉他一条胳膊一条腿,让他要饭。就在要动手的时候,师傅出现了。

“这娃筋骨看起来不错,是个练武的材料。多少钱?我买了。”

这样呆滞的眼神,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吧。

同僚已经向小女孩举起了钢刀,鬼使神差的,唐举用刀鞘格开了同僚的刀。同僚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同僚问。

对啊,怎么?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唐举低声说,“她有用。”

“什么用?”

唐举不知道,但是唐举感觉到了,冰封的心里有火苗烧了起来。

小筑的规矩他懂,要么目标死,要么,自己死。

在那一瞬间,他有了主意。他趁同僚们不注意,抱起小女孩儿,一下越出墙头。

黑衣人们呆了一会儿,他们也不明白唐举此举为何意。

首领反应过来了,恶狠狠地对手下说:“你们两个,追上他们,提头来见我!”

唐举觉得自己疯了,他从来没有这么不理智过。头脑一热,把小女孩救了出来,可之后怎么办?自己功夫不差,可是怎么打得过整个夜羽小筑?

小女孩被他搂在怀里,她的表情依旧呆呆的,看不出喜悲。同僚们已经追上了,这两个都是小筑的好手,他打不过,何况他还带了个孩子。

扬州城外的小树林,三个人打在一起,没多大工夫,唐举就中了好几刀,伤势不轻。又一个不注意,左胸中了一刀,几乎将他的身体贯穿。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完了,全完了,自己这一辈子,可能只有今天是为自己而活。

一个同僚走到他身边,冷冷地说:“兄弟,得罪了。”

一刀砍下,可是,唐举并没有感到被砍中,他抬起头,只见身前站着一个人。一身僧袍,秃脑袋,是个和尚。看背影,这个和尚年纪不小。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杀手们愣住了。

他们没有看清这个老和尚是怎么出现的,而且,他只用手就挡住钢刀,刀刃没伤他手掌分毫。

黑衣人冷冷地说:“大和尚,我们自家兄弟间的恩怨,还请回避。”

“施主,”老和尚低声说,“你杀气太重。”

“哼,别以为你们少林……”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整个人已经倒飞出去,撞断了一颗人腰粗的大树,冲击力太大,下半身被撞了个粉碎。再看老和尚,一脸怒气,血灌瞳仁。

“佛也发火!”

一掌拍出,隔了两仗远的黑衣人被震碎了胸骨,直接毙命。

瞬间毙掉两个夜羽小筑的好手。

老和尚走到唐举身边,蹲下身来。

唐举双眼已经开始模糊,他明白,自己是活不成了。

“大……大师……救救……”

“施主,”老和尚握住唐举的手,“你伤势太重,恐怕……”

“不……她……她……”

唐举用仅有的力气将小女孩送出怀抱,老和尚接过小女孩,问:“她是何人?”

“陈……陈领……”

“陈施主的孙女?”

唐举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几乎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老和尚似乎知晓一切,他轻声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施主迷途知返,可敬。”

听到这句话,唐举笑了,他释然了,原来做对的事,是这种感觉。

老和尚将小女孩放在地上,双手合十,默诵一遍《往生咒》。

念完往生咒,老和尚看向小女孩,一脸慈祥地问:“小施主,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儿奶声奶气地回答:“陈敏月。”

“跟老僧走吧。”

“我想回家,爹爹,妈妈。”

“哎……”

人间悲苦,唯有叹息。

扬州城外的小树林,少林寺智诚大师的这声叹息,为这场腥风血雨画上了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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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凤来仪

朝岚谷夜色如水,幽暗的树林中,一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三个劲装男人围坐在篝火边,他们一边吃着干粮,一边低声讨论着十八年前的那场浩劫。

“然后,莫长风带着一众手下逃入这朝岚谷。我听我师兄说,当年围剿长风楼的高手不少,在谷外遇到一个拦路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低声说着。

年龄稍小一些的男人忽然插嘴:“刘老大,我知道,拦路的是剑仙陈佻。”

年龄更小的男人急忙问:“是那个剑挑四阎王,轻功冠绝古今的陈佻?”

刘老大点点头,回答:“对,就是她。她剑法确实厉害,这个不假。可是她竟然能在上百号高手的围攻下全身而退。这个长风楼,真的是卧虎藏龙。”

“我听人说,当年的莫长风可是武林排名第二的高手,只输给少林智诚大师半招,压了清风观张道长一招。他手下有各大门派的高手,据说陈佻不算最强的。”

刘老大说:“不要听别人胡说,陈佻当年应该能排天字第四,没有比她强的了。”

“那……老大,既然长风楼这么多高手,凭咱们三个……夜闯朝岚谷,不好吧?”

“你什么意思?来之前就说了,怕可以不来。”

“我,我知道,但我还是有疑问嘛。扬名立万的方法有很多,咱们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个?”

“哼,当年长风楼坏事做尽,他们蜗居此处十八年,鬼知道他们会不会反攻武林。我们就算没找到他们,把这里地形勘察一遍也是一个壮举。”

三个人正聊着,全然没注意到一个白衣少女已经鬼鬼祟祟地接近了他们。

少女的长发用一根红头绳简单的挽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漂亮的脸蛋,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衣,赤着脚,右脚脚腕上用红绳挂着两个黄澄澄的铃铛。

正在说话的三人忽然听到身边的巨石后面传出了轻微的铃铛声。

三人止住呼吸,暗暗握住自己的兵刃,气氛有些紧张。

“你们……听到了吗?”

“嘘。”刘老大让两人禁声,然后用眼神告诉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巨石。

随着一个坚定的眼神,三人从三个方向瞬间绕到了巨石后面。

果不其然,石头后面有个女子。只见这女子猫着腰,鬼鬼祟祟的样子。

“你是何人?!”刘老大斥问。

女子一脸诧异,但并没有恐慌,她呆呆地问:“本小姐自认轻功天下第一,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女孩的声音很好听,银铃一般。长的也好看,三个大男人看到她的脸和身段,竟然有些呆了。但是,她脑子似乎不太好使。三个人看着她脚腕上的铃铛,有些无语。

从少女姿色中回过神来的刘老大又叱问:“你是何人?”

少女微微一笑,脚尖轻轻用力,整个人忽然飘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巨石上——这女子没说谎,她的轻功确实不赖。三人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是也知道,这等轻功,举世罕见。

“听好了,”少女神气地说,“本小姐就是——长风教圣女,李凤岚!还不跪下!”

三人面面相觑,长风楼什么时候改叫长风教了?

李凤岚见三人不为所动,用有些焦急的语气说:“圣女哎,你们没听说过吗?就是江湖话本里那些,魔教妖女啊,明白了吗?”

三人点头又摇头,魔教妖女他们懂,但是你这个脑子不好使的魔教妖女,不懂。

李凤岚见三人不明白,鼻子都快气歪了,大声说:“算了,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们,你们来我圣教干什么?”

“铲除你们这些妖人!”

“哈哈哈哈,”李凤岚笑弯了腰,“就凭你们?”

“就凭我们!”

“好了好了,不闹了,既然你们是来打架的,”说到这里,李凤岚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施展不开,随我来。”

说完,也不等三人回答,花间蝴蝶般朝远处飘去,三人急忙追上。

越追,三个人越觉得不对劲。首先,这女子轻功确实不错,不管三人怎么加速,女子始终跟他们保持三丈远,好像背后长了眼一样。其次……为什么要跟着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圣女走啊?

终于,李凤岚在一个湖边沙地上停下了。

“呐,就这里吧。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少女抱着胳膊,满脸的不屑。

刘老大向前走了一步,大声说:“姑娘,我们不干以多欺少的勾当。我来会会姑娘,在下长鲸派……”

话没说完,李凤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懒得听你们自我介绍,来人!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从树林里窜出七八个人,不等三人反应,直接给按在了地上。

三人傻了,不是这女子脑子不好使,是他们三个脑子不好使。在敌人的地盘上就这么轻易的中了埋伏,这下算是丢了大人了。

“卑鄙!无耻!”三人还在做最后抵抗。

“拜托,”李凤岚无奈地说,“我是妖女哎,你跟我讲什么道理。拖下去!”

把三人绑了去,湖边重新安静下来。

李凤岚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伸了个懒腰,长袖滑落到肩膀上,露出了白皙的胳膊。一阵风吹过,清风吹动衣裙,向风的那一面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体上,远远看去,少女身段高挑、妖娆。

“哎呦。”似乎是踩到了小石子,硌的她脚掌生疼。她掰起脚丫子检查了一下脚底板——全然没有淑女作态。

这是第三起了,这一个月有三拨人来探谷,都是小角色。李凤岚忽然觉得,谷外面的江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这种感觉一向很准。

正瞎想着,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自己,声音越来越近,是个少女的声音。

“小姐!小姐!”

李凤岚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黄色身影风风火火地朝自己飞来。

黄衣少女不一会就跑到了她眼前,跑的太急,黄衣少女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李凤岚问:“琥珀,怎么了?”

“哈……”琥珀用力调整呼吸,俏丽的小脸蛋上都是汗水,“谷主他……谷主他……”

李凤岚暗道不妙,不等琥珀说完,用最快的速度向谷内飞去。

身后琥珀在哀嚎:“啊呦,小姐!你慢点!等等我嘛!”

不多时,李凤岚已经飞奔至朝岚谷深处。这里有一大片平地,平地上屋舍俨然,房屋周边是一块块的农田,看起来和别处山村没什么不同。这里就是当年长风楼众人的栖息地。经过了十八年,谷里已经添了不少新丁。再加上这些年在外逃亡的长风楼人加入,谷中人口已经快到两百。

李凤岚向着谷中最大的一座建筑奔去,虽是深夜,但是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屋子里有很多人,都是以前长风楼的骨干。

李凤岚刚进门,就被一个面色蜡黄、颧骨高挺的中年女人拦住了。

李凤岚一见这个女人,原先的着急忙慌瞬间就没了,立马温顺的跟个小猫似的。整个朝岚谷,天老大,李凤岚老二,她谁也不怕,唯独怕这个中年女人。

“鞋呢?又光着脚!一点女孩儿样子都没有!”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

李凤岚低声下气的说:“出去的急……忘穿了……”

中年女子大喝一声:“翡翠!”

一个青衣女子款款来到二人身边,低声问:“娘,什么事?”

“你给我看住她,她要是再不穿鞋,就往她腿上再绑两斤甲马!”

“知道了。”

李凤岚赶紧岔开话题:“周婶儿,老莫他怎么样了?”

周婶儿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没事,又是吐血。侯神医在里面呢,查来查去,还是没什么毛病,不影响吃喝。”

“我去里面看看。”说完,冲进了内室。

这时候,琥珀才推门进来,给小丫头累的快虚脱了。

“啊呦,翡翠姐,”琥珀凑到翡翠身边,没骨头一般瘫在翡翠身上,“下次有事你去叫她,我可不要去了。”

翡翠面无表情,在琥珀的腿上狠狠地拧了一下,拧的琥珀直呲牙。

翡翠教训她:“仗着有点儿天赋,练什么都不专心,跑两步就喘,懒死你。”

琥珀还想说什么,大门又开了,一个背着弓箭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翡翠问中年男子:“爹,机关我都检查过了,没有破坏的。这几个人看来是凑巧进来的。”

中年男子点点头,走到周婶儿身边,问:“阿佻,谷主怎么样了?”

中年女人就是当年拦住上百号高手的陈佻,岁月不饶人,当年的仙子,经过岁月打磨,已然是个黄脸婆了。中年男人叫周潇,入谷之前俩人感情不错,入谷后,陈佻养好了伤,俩人就成亲了,次年就生了翡翠。

陈佻已经半夜没睡,有些倦了,有气无力地回答:“没事,还是老样子。”

内室,莫长风端坐在桌子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为他诊脉。老者名叫侯臻,几十年前就名震江湖的神医,十八年前跟谷中众人走散,一直到十五年前才回谷。

侯神医闭着眼睛,捋着胡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候,李凤岚闯进来了。

“老莫!你没事吧!”

侯神医一手拦住了跑过来的李凤岚,眼都没睁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安静。”

李凤岚不敢吱声,在一旁乖乖地候着。

过了半晌,侯神医松开了诊脉的手,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莫长风问:“侯爷,还是老样子?”

“脉象四平八稳,什么事也没有。你吐血的时候,哪儿不舒服吗?”

莫长风摇头:“没,就像水喝多了反胃一样,吐出来什么事都没了。”

侯神医沉思:“奇了怪了。”

李凤岚瞅准时机插嘴:“会不会有人下毒?”

莫长风不耐烦地说:“不是毒还能是什么?”

侯神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李凤岚,问:“岚丫头,你今年多大?”

李凤岚一脸雾水:“十七啊。”

莫长风也意识到了什么,喃喃的说:“八月十六,这丫头就要十八了。”

李凤岚纳闷,怎么还跟自己有关系?

“哎呀,你们不要打哑谜,这事儿跟我还有关系呢?”

莫长风想要开口说话,侯神医立马制止:“谷主,慎重啊。”

莫长风摇了摇头:“躲不掉的……侯爷,你回去休息吧,也让大家也都回去吧。岚丫头,你留下,我有事跟你说。”

侯神医出了屋子,没多大工夫,大厅里也安静了。李凤岚抱着胳膊蹲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莫长风,莫长风撇了她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凤岚赶紧老老实实地做好,满怀期待地问:“老莫你快说,这事跟我什么关系?”

莫长风思考良久,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吧?”

李凤岚点头回答:“我知道啊,你们说的,十七年前,有人把我丢在了朝岚湖旁边,周婶儿把我捡回来的。”

“对,但是……谷中机关密布,什么人能悄无声息的深入谷中腹地,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呢?”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啦,我也问过周婶儿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啊。”

“其实我们都知道的。”

“都知道?”

莫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房间里挂着的一幅美人图前。画上的美人穿着华丽,但是没有画脸。李凤岚从小就见过这幅画,小时候来莫长风这里玩也经常见到,对于这幅无脸美人图她也问过,可惜没人能给她答案。

莫长风缓缓地说:“十八年前,因不满李、上官、白三家情报合并。武林各大派纠结了一帮人,对扬州李家、长安上官家,以及我们长风楼发动袭击。一夜之间,江湖两大豪族惨遭灭门。这些江湖往事,跟你讲了不止一次了。但我们刻意隐瞒了一些东西……上官家大公子,上官承,与李家大小姐,李凤瑶,两人互生暧昧。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两家都很赞成。”

“等一下!”李凤岚叫停,“李凤瑶??”她意识到了,这个李凤瑶跟自己的名字就差了一个字。

“对,李凤瑶。十八年前那一天,两人刚成亲不久,李凤瑶回家省亲。惨案发生之后……根据后来回谷的兄弟们说,李凤瑶没有死,而是失踪了。直到两年后,阿佻在湖边捡到了你。按照时间推算,如果当时李凤瑶已有身孕,那孩子……跟你年龄相当。”

李凤岚有些震惊,短短几句话,就把她的身世说了出来,涉及两大豪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简单,但并没有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莫长风看了看李凤岚,说:“你别紧张,你不一定是上官承和李凤瑶的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

“别人都说李凤瑶知书达理,是个大家闺秀……这是江湖传言。当年我与他们夫妇二人熟识,李凤瑶并不是个大度的人,小心眼儿,爱记仇,多疑,小姐脾气,而且非常护短。如果她有合适的藏身处,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到外面的,她不那么相信别人。啊,对了。”

莫长风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说:“这是当年放在你身边的,我们拆开过,里面有张纸条。”

李凤岚迫不及待地接过荷包,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已经非常破旧,稍微用力就会坏掉。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十六年后,此女,出谷。

李凤岚想了半天,十六年后,不就是今年吗?

李凤岚问:“我出谷做什么?”

莫长风也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谷里的设计,李凤瑶也参与了。当年能入谷的除了长风楼一众兄弟姐妹,就只有上官承夫妇……和白若云。”

“白若云?”

“白家家主,听说,十八年前那事过去之后,没过几年他就郁郁而终了。”

李凤岚脑子有些乱,许久,她理清了思绪,坚定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李凤瑶,不是我娘。”

“觉得?”

“对,老莫,我有个猜想。”

“说来听听。”

“我当年进谷这事,在江湖上,虽说不是人尽皆知,至少那些大人物是知道的。他们不可能不监视朝岚谷的一切。我现在出谷,必然也会被各方知晓。到时候……会有人监视我,也会有人杀我。李凤瑶就等那些按捺不住的人出手,以此引出当年事件的始作俑者。她只要把一个婴儿放进来就行,会有人认为这个婴儿就是她的孩子。我只是个诱饵,犯不上放自己的孩子进来。”

这个说法并未让莫长风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岚丫头,你确实很聪明。我们想了几天几夜的答案,你一会儿就想到了。不过别担心,我们不会让你出去冒险的。你从小在谷里长大,大家把你看做自家孩子。这些事情你知道就行,安心在谷里待着,我们自有打算。”

“不,”李凤岚摇着头说,“我早就怀疑,谷里有内鬼。你从年前就开始吐血,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吐一回。谷里没有外人,能下毒的,只有我们自己人。这是李凤瑶在警告你,她能让你吐血,也能毒死你。我如果不出谷,按照你说的,以她的性格,绝对敢这么干。”

莫长风欣慰地笑了笑:“没白疼你……出谷一事,明天我们再商议商议。至于内鬼一事,你不要再提。”

莫长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天不早了,丫头,回去休息吧。”

百花楼,洛阳城最大的青楼,有名的销金窟。虽然是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二楼临街的走廊里,一个俊俏书生慵懒的斜靠着栏杆,手摇纸扇,看着天上月。

“哎……”书生故作惆怅,“玲儿姑娘,你说,这月亮上,有没有仙子啊?”

隔壁屋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清脆笑声,那女人娇笑着说:“白三公子,你从昨儿个就在问我月亮上的事,我哪里知道?我又不住在广寒宫里。”

“有的,有的,”书生笑着说,“没多久,这仙子就要下凡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哎,有凤来仪……就是不知道仙子漂亮不漂亮啊。”

“白三公子,”屋内女人问,“哪有不漂亮的仙子?”

书生无奈地说:“我们家仙子就不漂亮。”

“白大小姐是出了名的倾国倾城,这几年去您府上提亲的人都快要踩烂您家的门槛了,还不漂亮?”

“哎……”这次是真惆怅,“我姐要是能多给个零花钱,她就漂亮了。”

提到钱,屋内女人想起了什么:“对了,白三公子。昨儿妈妈跟我说了,你欠我们的三百两银子要是再不还,她可就要上你们家闹去了。而且,还说不让奴家再接待你,你给的好处,都不够我买胭脂的。”

“玲儿姑娘,俗了,”书生一本正经地说,“我喝的是素酒,哪花的了三百两?怕不是你家妈妈看我家大业大,故意坑我。”

话刚说完,就看到街上走来一顶轿子,轿子后面跟着八个精壮汉子。

书生立马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急切地说:“玲儿姑娘,咱们明儿再见啊!我家仙子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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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谷

朝岚谷内部,莫长风的客厅里,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李凤岚、翡翠、琥珀三个姑娘坐在客厅外的台阶上,百无聊赖。

忽听得屋里传来陈佻的怒喝:“我绝不答应!这明摆着让这丫头送死!莫老大,我们不能按着李凤瑶的路子走。”

一个老人的声音传来:“阿佻,我们也知道,可我们怎么办?长风楼重出江湖?让岚丫头一个人出去,至少告诉江湖人士,我们选择低调行事,不想大动干戈。如果我们这二百多人一块儿出去,江湖怎么想?十八年前的惨剧再来一次?”

周潇语重心长的声音也传来:“九叔,阿佻,你们不要吵了,这样争吵吵不出什么结果的。”

“大家静一下,”是莫长风威严的声音,“昨天我跟岚丫头聊过了,我想了一宿,认为岚丫头出谷比较好。这并不是为我自己考虑,我们也不知道李凤瑶具体有什么打算,不过,她肯定不希望岚丫头死的早,所以一时半会儿,岚丫头是安全的。”

李凤岚慵懒的伸了伸胳膊,笑着对翡翠说:“其实,周婶儿还是挺关心我的。”

翡翠并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问:“你想出去吗?”

“想啊!”李凤岚回答,“朝岚谷是很好,可是一直在里面呆着也不好啊,你们不想出去走走嘛?”

琥珀两眼放光:“想啊想啊!我听侯神医说,谷外面虽然乱糟糟的,但有很多有趣的人。”

翡翠很了解自己的小姐妹,李凤岚这个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样,非凡夫俗子,又像山雾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这个朝岚谷,关不住她的。何况,李凤岚确实担心老莫的安慰,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三人正说着,大厅的门打开了,陈佻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凤岚,眼圈有些红。

“岚丫头,进来。”

李凤岚急忙站起来跟陈佻进了大厅。

大厅里氛围不大好,每个人脸上都有愁容。

刚进去,莫长风就问她:“岚丫头,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不用问了,我愿意出谷。”李凤岚表现的心直口快。

陈佻急忙说:“她就是想出去玩!”

莫长风没理会二人的话,直接问:“你出谷之后,先要做什么?”

“去洛阳白家。”

“为什么?”

“当年白家虽然安然无恙,但也算是受了奇耻大辱,这种大家族,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想跟白家结盟?”

“探探口风嘛,能结盟最好。”

“然后呢?”

“等。”

“等?”

“等李凤瑶,以及那些想要见我或者想要杀我的人。”

众人都知道,李凤岚不傻,她知道这事多么危险。可是,就算再冰雪聪明,她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到时进了江湖,怕不是心里琢磨的好,遇到事就慌,全然不会变通。有几个老人暗自摇了摇头。

莫长风又问:“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

“打不过就跑喽。”

陈佻瞪着她,厉声说:“打个屁!你从小到大,除了会三脚猫的轻功,别的武功一盖没学,小流氓你都打不过,你还想跟谁拼命?”

“哎呀,周婶儿,”李凤岚撒娇,“人家的轻功可不是三脚猫。”

周潇低声说:“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最起码带两个人。”

莫长风问:“周老弟,你认为带谁合适?”

“带两个身手不错,有江湖经验的。”

“我!”陈佻大声说,但立马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变了,急忙又说,“不是,我还是不同意她出谷。”

李凤岚笑着说:“带谁我已经想好了。”

莫长风问:“谁?”

“翡翠,琥珀。”

“不行!”陈佻声音更大了,“三个丫头片子!你们懂什么?到时候让人卖了都还有替别人数钱!”

李凤岚解释:“你们听我说嘛……各位叔叔伯伯们,以前都是名震江湖的大人物,仇家自然不少。现在江湖上对我们长风楼可还是敌视的,你们不管谁出谷,别人都有借口直接找我们麻烦。我们三个不一样,我们三个黄毛丫头,没找谁没惹谁的,不会有人明着找我们麻烦的。”

陈佻冷哼一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凤岚没理陈佻这茬,继续说:“翡翠和琥珀的功夫大家都了解,即便是在高手林立的长风楼,也算是顶尖的。而且,她们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我们三人比较默契。”

门外的琥珀听到这话,脸上的欣喜难以抑制。翡翠则皱起了眉头,埋怨了一句:“我可没说我想出去。”

琥珀笑嘻嘻地看向翡翠,轻声问:“那翡翠姐,昨天晚上你干嘛收拾行李啊?”

翡翠一把掐住琥珀的脸蛋,教训道:“我让你偷窥!”

这时候听到侯神医说:“翡翠手下功夫扎实,人也冷静,就有一点,这么年轻就到了瓶颈。琥珀天赋好,但是练功不太认真。她们两个去江湖上历练历练也好。”

听侯神医这么说,陈佻更加急切了:“侯神医!三个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忍心看他们去冒险?姑娘家家的,历练什么?以后成亲嫁人,自然有人护着她们。”

陈佻这话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妥。她二十年前就是驰骋江湖的剑仙,那时也不过十九岁,生平最看不惯的就是别人瞧不起女人。现在自己年龄大了,女儿也长大了,直接推翻了自己年轻时的立场。

听到自己娘亲说出这句话,一向性情冷淡的翡翠觉得心头一暖:还是亲娘知道疼自己。

大厅里又争吵了一会儿,陈佻又出来了,对翡翠和琥珀说:“跟我来。”

两个姑娘急忙跟上陈佻,一路到了陈佻家中。

陈佻带两个姑娘进了卧室,掀掉床板,从里面取出一长一短两个木盒。

拭去木盒上的尘土,轻轻把木盒打开。长盒内是一柄长剑,短盒内是一把一尺来长的匕首。

陈佻默不作声,将长剑递给翡翠,匕首递给琥珀。

两人有些不明所以,抬头看向陈佻,只见这位昔日剑中仙子的双眼更红了。

陈佻轻声对翡翠说:“这把剑当年我以为取不回来了,你爹后来去谷外找了找,竟然找了回来。我当年刚出江湖的时候,你外公托人为我打造的。这么多年了,剑还像新的……翡翠,拿上这把剑,防身。”

又对琥珀说:“你这丫头天赋极好,再难练的招式,看上一遍就能学会。这些年,什么兵刃你都学了,唯独贴身搏杀的功夫学的不到家。到了江湖上,遇见功夫好的敌人,就用尽你所学对敌。遇见功夫差的,就用他们磨炼你的短兵技巧。”

琥珀小心翼翼的问:“周婶儿,你……同意我们出谷了?”

“哎……”陈佻叹息,“其实我心里明白,出谷是最好的选择。我们长风楼众人,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总有个出去的契机。我是关心则乱……”

说到这里,陈佻终于忍不住掉眼泪。当年她对上百十号武林好手,身负重伤都没有落泪,现在看着自己养大的三个姑娘要出谷了,心里别提多难受。她一把搂住翡翠和琥珀,哽咽着说:“等出了谷,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凤岚从小就不喜欢打打杀杀,武功平平,你们两个要保护好她。还有你……”

她推开二人,捧起琥珀的脸蛋:“那年谷外饥荒,刘镖头把你送进朝岚谷,等出去了,有机会一定要找找自己的父母。”

琥珀这丫头最感性,看到陈佻挂着泪珠的脸,以及她说的话,琥珀眼角的泪水就跟断线珠子一样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哭着说:“周婶儿,如果我在外面受欺负,我一定回来找你给我报仇。”

陈佻点点头说:“遇到打不过的,就提剑仙陈佻,他们不敢把你们怎么样的。”

门外,周潇和李凤岚并肩站着,里面的对话俩人都听到了。

李凤岚挠了挠后脑勺,无奈地说:“……周婶儿她,说的好像我们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似的。”

周潇抬手给她头顶来了一巴掌:“死丫头片子,你不是个冷酷的人,装什么满不在乎?”

李凤岚撇了撇嘴说:“那我总不能进去跟着哭一场吧。”

话虽如此,可李凤岚感觉到眼眶涩涩的。是啊,这一出谷,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以前在谷里闯了再大的麻烦,顶天被周婶儿打一顿,以后在外面惹麻烦了……可能就要赔上性命了。

朝岚谷的清晨,白茫茫的雾气填满了整个山谷,这也是“朝岚谷”三个字的由来。

谷里的人们几乎都来送行了,场面有些沉默。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帮着三个姑娘把行李放到马车上。

一个头发如乱麻一般的少年偷偷接近李凤岚,鬼鬼祟祟地问:“岚儿(儿化音),你们三个,没问题吧?”

李凤岚没好气地回答:“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的意思是,”少年耐着性子说,“要不带上我呗,我的功夫你是知道的,年轻一代里除了翠儿(翡翠)谁能打的过我?”

李凤岚白了他一眼:“上个月琥珀让你一只手,你在她手下都走不了二十招。”

周潇拎起少年的后脖领子,提溜小鸡崽子一般把他放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对李凤岚说:“岚丫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凤岚大大咧咧地一笑,说:“周叔,你不用劝啦,我会照顾好翡翠和琥珀的。”

莫长风走到众人面前,面色和蔼,他对李凤岚说:“岚丫头,临走前我还是要交代你一下。”

“您说。”

“江湖上还有我们长风楼的人,出谷以后,先去山下的镇远镖局找刘镖头。刘镖头每年都来,你认识的。他会给你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人。”

“我知道啦。”

说完,李凤岚轻巧地跳上马车,像模像样地一抱拳,颇有豪气地说:“诸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我们这就出发了,不用担心,遇到危险,我们会跑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会尽早查明当年的幕后主使的。”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谷中雾气开始慢慢消散。翡翠甩动马鞭,一声清冽的破空声传来,这辆马车开始缓缓地向山谷外行驶。

陈佻看着逐渐消失在雾气里的马车,早已哭成泪人。刚才三个姑娘临行前她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真舍不得说,真怕仨姑娘有啥好歹的。

周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相信她,她从小就鬼精鬼精的……别哭啦,咱们回去吧。”

马车车棚里,李凤岚静静地坐着,听着车辕转动的声音,她有些迷茫,也有些后悔。一直期待出谷,真到这一天,自己又舍不得了。倒是琥珀,开心地不得了,麻雀一样的在李凤岚耳朵边叽叽喳喳,对外面的世界无限憧憬。

“琥珀,你安静一点,”李凤岚说,“我在想事情。”

琥珀问:“小姐,你在想什么?”

“想以后的事情。”

赶车的翡翠说了一句:“你不是都想好了吗?”

“多想点儿总没有错的。”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也已经散去。李凤岚掀开窗帘,看向来时的方向,已经看不见聚集地了,只能看见袅袅炊烟在远处升起,不知道周婶儿今天中午做了什么好吃的,早知道,吃完午饭再走也不迟。

她正感慨着,就听翡翠问她:“喂,你真不觉得李凤瑶是你娘吗?”

李凤岚回答:“不觉得……恩……说到她,你说,老莫房间里挂着的那副无脸画,是李凤瑶吗?”

翡翠回答:“应该是。”

“我记得小时候这幅画是有脸的啊。”

琥珀用力点点头:“对的对的,我也记得……恩,应该是我五岁的时候,后来这幅画就没有脸了。”

李凤岚若有所思:“被人刮去了?被谁呢?老莫吗?”

当然,当下没人能给她回答。

夜羽小筑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只是个小筑,它位于泸州城的某个小巷子里,至于具体是哪条巷子,那就没人知道。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夜羽小筑的规模早就碾压从前,在各地都有分座。

此刻,夜羽小筑的总座地下室里,诺大个地下室,只点了五盏油灯,因此非常黑暗。地下室里有五个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其他人站在一旁。

“首领,”一个青衣文士打扮的人说,“听说,朝岚谷那边,这几天有人要出来。”

魁梧男子只是挥了挥手,对此事似乎并不关心,而是问:“昨天,司夜说有个大单子,说给我听听。”

青衣文士回道:“白蛇吐信,岳城。”

“岳城?”魁梧男人思索一会儿,“是……长风楼的人?”

“对,就是那个岳城。”

“恩,看来,大人物们先按捺不住了。他们是想趁着朝岚谷的人出来,把长风楼余孽先给杀干净了?”

“首领明见。”

“让司夜去吧。”

“是首领……那,朝岚谷那边?”

“派几个新手去做就好,意思到了就行。长风楼主要人物一个都没死,我可不想触这个霉头。让那些大人物头疼去。”

“是,首领。”

荆棘门门主卧室,老门主乔飞病恹恹的躺在床上。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乔飞,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半个月前他身中奇毒,药王谷的方神医来过,说此毒无解。

此时正有几个侍女在一旁伺候,突然,乔飞开始剧烈喘息,黑色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几位侍女不知所措。这时,卧室大门被人推开,一个熊一样的壮汉闯了进来。

“老门主!”壮汉声如洪钟,“有个丫头片子闯进来了!武功好生了得,兄弟们都不是对手!不知道是哪里的仇家,你快跟我走!”

一个侍女焦急地说:“门主他身子这么虚弱,哪里经得起折腾。”

乔飞突然用力摆手,壮汉凑到床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低下来:“老门主,您要说什么?”

“让她……”乔飞用着最后的力气说,“让她……进来。”

“什么?”壮汉一脸不可思议。

“快……”

没办法,壮汉只得依老门主的话。

他快步来到荆棘门广场,大广场上,一个红衣女子被门内众人团团围住。红衣女子年龄不大,二十出头。算是个美人,只是脸上的表情过于冷漠,像冰雕的一般。手持一把雨伞——雨伞应该是精钢制成,亮晃晃的,每个伞骨都是一柄亮晃晃的钢针,是一把兵器。

从她进门开始,她就没有说过话。跟她交手的人也没有被她打伤,她只是用内力将那些人震开。整个荆棘门,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跟她过几招。

“姑娘!”壮汉恶狠狠地说,“我们门主有请。”

这个女子终于说了一句话:“带路。”

壮汉在前带路,女子跟在身后。他听那女子走路的时候传来“嘎达、嘎达”的声音,想是鞋底也藏了什么暗器。

到了门主卧房,红衣女子随手将钢伞丢到桌子上,走到乔飞床边。

乔飞看着红衣女子,脸上露出欣慰地笑容。

“你……你……”乔飞的声音更加虚弱了。

红衣女子蹲下身,握住乔飞的手,轻声说:“老门主,切勿多言。”

“孩子,”乔飞有些缓过劲儿来,“乔某……有愧……今日起……荆棘门……就是……你的了。”

壮汉目瞪口呆,他想不到为什么门主会做这个决定。

红衣女子只是淡淡地回答:“好。”

乔飞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枕头,然后脑袋一歪,没了生气。

“老门主!”壮汉悲痛的喊了一声向床头扑去,结果被红衣女子右手轻轻一拨就退出去三步远。这一下就让壮汉从悲伤变成了震惊……眼前这个女子,也就是二十来岁,为何有如此充沛的内力?

女子冷冷地说:“聒噪。”

然后她轻轻抬起乔飞的头颅,从枕头下摸出两封信,她将一封信收入怀中,另外一封信丢给壮汉,说道:“叫上所有门人,大厅集合。”

这女子的话有股不符合年龄的威严,壮汉不自觉的听从命令,退出了卧房。

女子又对两个侍女说:“给老门主整理遗容,如果不敢,就在门口守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

说完,拿起自己的雨伞走了出去。

荆棘门大厅内,门众已经被壮汉聚集起来,几个跟壮汉熟络的人围着壮汉,低声询问着。

“熊三,门主怎么样了?突然把我们聚起来为了什么?”

熊三这人很忠厚,只是脑子不太行,但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老门主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他自己也不敢说。

又有人问:“那女子是谁啊?老门主跟她说了什么?”

说话间,众人听到大厅门口传来“嘎达、嘎达”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红衣女子一脸冷漠地走进了大厅。无视厅内众人,径直走向门主宝座。她并未直接坐上去,而是站在宝座前,面向众人。

有人不忿地说道:“你是何人?!那地方是你站的吗?”

女子并未回答,而是盯着熊三说:“你,念信。”

熊三这才想起来刚才女子丢给他一封信,他慌慌张张地掏出信,拆开来,开始朗读。

“诸位……兄弟,某,某,什么……不久矣……”

念到这儿,熊三想起来,自己好像不怎么识字,于是把信塞给了一个儒士打扮的中年男人。

“冯师爷,你念。”

冯师爷狐疑地打开信件,念了起来。

“诸位兄弟,某命不久矣。承蒙照应三十载,今生虽有所憾,但天命易数非人力所能违。若受鸩而亡,切不可复仇。他日有女曰沈香枝来,荆棘门是以莅之。某别无所求,唯此尔。”

念完,冯师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熊三小声问:“冯师爷,啥意思啊?”

冯师爷低声解释:“就是说,如果老门主是被人毒死的,不要让我们报仇,还说,把荆棘门门主的位子传给一个叫沈香枝的女子。”

有人窃窃私语。

“老门主,不在了?”

“估计是真的……哎……”

熊三问:“是老门主写的吗?”

“看字迹,是老门主的。”

那红衣女子突然说道:“我就是沈香枝,从今天起任荆棘门门主。若有不甘心的,库房拨给银两,可自去之。留下来的,听我指使。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当然有人有意见,江湖人嘛,有意见就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了就动手。但是现在,道理在沈香枝这边。荆棘门至今也不过三十多年,一直都是老门主乔飞说了算。现在人家指定了继承人,别人自然说不了什么。可是,这不代表所有人都是服气的。大厅里只要是上了年纪的,少说也跟了乔飞二十年,自己有没有资格当门主不说,怎么就要让一个没见过面的黄毛丫头来统领他们?

可是,又不能动手。沈香枝的实力刚才他们都见识到了,门内好手不少,在她面前都跟稚童一样不堪一击。

走?荆棘门乔飞以仁义闻名,这些年得罪的江湖败类不少。如果离了荆棘门,保不齐要被人打闷棍。

这大概就是大部分人的心理活动。

冯师爷忽然冲沈香枝一拱手,大声说:“属下冯耀,唯沈门主马首是瞻。”

厅内众人有些傻眼,冯师爷虽然是个聪明人,但并不奸诈,不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啊,怎么就带头拜见新门主了?他们倒也知道,冯师爷看人一向很准,有几个信得过他的也跟着向沈香枝行礼。其他有意见的则默不作声。

这时候,门房小厮突然闯进大殿,慌慌张张地喊道:“诸位!不好了!无火帮和彩云会的人杀到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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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镇远镖局

众人心里一惊,无火帮和彩云会倒是有些实力,因为和荆棘门地盘相邻,这些年摩擦不断。前几日老门主中毒,不知是谁透露了风声,这俩帮会几天前就在山下聚集了人手。今天看到沈香枝一人打进门来,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就趁乱杀了上来。

虽然是危机一件,但有人心中窃喜:倒要看看新任门主手段如何。

冯耀刚想解释下无火帮和彩云会的来龙去脉,不料沈香枝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话是对熊三说的。

熊三回答:“大名儿没有,小名儿熊三。”

“好,”沈香枝发号施令,“熊三,你带几个机灵的帮众,去守住老门主的遗体。其他人,跟我去大门。”

说完,不等谁提意见,径直向大门走去。

荆棘门大门紧闭,门外叫骂声不断。

冯耀跟在沈香枝身侧,边走边低声介绍着无火帮和彩云会。

“门主,无火帮和彩云会,您知道吗?”

沈香枝回答:“知道,不入流。”

“对,确实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也是有不少好手的。”

沈香枝点了点头,大声吩咐:“打开大门。”

大门打开,门外乌泱泱的站着一票人马,冯耀估算了一下,估计二百多人。

荆棘门入门要求非常严苛,老门主选人标准很高。这也导致了荆棘门虽然名声不错,但人丁并不兴旺。再加上前段时间嵩山派举办武林大会,门里七八个好手赴会,现在还没回来。这让人手更加捉襟见肘。

随着大门打开,叫骂声也停止了。

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独眼老头冲着荆棘门众人大喊:“乔飞呢?!让他出来!老头子找他有事!”

冯耀小声解释:“此人是彩云会帮主,吴天明。那只眼睛,就是老门主刺瞎的。”

沈香枝没回应,不知按了伞柄上的哪个机簧,伞柄前段吐出一扎来长钢刺。她把钢刺顶在身左侧的地砖上,从左侧滑向右侧,画了个半圆。传出尖利的摩擦声,冒起一串火光。

对面有些疑惑,这女子不是刚才打进荆棘门了吗?怎么又跟荆棘门人站在一起了?

沈香枝沉声说道:“我是荆棘门新任门主,沈香枝。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跟你?”吴天明不屑地说,“女娃娃,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让乔……”

话没说完,沈香枝直接打断:“说不通就打。”

荆棘门这边也出了一身冷汗,虽说都不怕死,但是新门主半句道理都还没讲,直接开打?

对面也懵了。其实刚才已经有消息传来,说乔飞已经死了。他们料到这时候荆棘门内部一定乱作一团,这才敢杀上来。谁知这时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看这女娃的面目,不像是个好相与的。虽说己方人多势众,但是对上荆棘门,谁吃亏还不一定。

见半天没人说话,沈香枝问:“打还是不打?”

冯耀暗暗赞叹新门主的手段,快刀斩乱麻,这时候万万不能示弱。

沈香枝向前一步,说:“单打独斗,还是群起而攻,随你们。荆棘门,唯我,一人一伞而已。还不敢打?”

连荆棘门这边都觉得新门主有点儿太狂妄了。

吴天明咧嘴一笑,阴测测地说:“装腔作势,华锋!”

“在!”一个手提钢枪的汉子走上前来。

“既然这位沈门主要打,小华,你且代我会会沈门主。”

“是!”

华锋走到沈香枝面前,抖了个枪花,单手握住钢枪枪尾,将枪举到与胳膊平齐的位置,指着沈香枝说:“沈门主,请。”

然后白光一闪,双方都没看清沈香枝的动作,只觉得刮了一阵风。风停之后,对决的两人都还站在原地,不同的是,沈香枝左手提了一只胳膊,那条断臂还握着长枪。

沈香枝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好像没有动过一样。

华锋看到沈香枝手里的断臂,才明白过来那是自己的胳膊,霎时间剧烈的疼痛传来。华锋抱着断臂处不停哀嚎。

荆棘门这边明白了,明白新门主为何如此狂妄,因为她有狂的资本。或者,对于沈香枝来说,这根本就不是狂,仅仅是她单方面的理所当然。这时他们又明白了,刚才沈香枝打进山门,只击退,不伤人,已经是最大的慈悲了。

沈香枝冷冷地说:“急什么,我还没讲规矩。”

她顿了顿,继续说:“单打独斗,三局两胜,生死不论。群起而攻之,要么我死,要么,你们死光。”

华锋还躺在地上个哀嚎,吴天明人都傻了。他今年七十三岁,闯荡江湖五十多年,这样的身法,他没见过,他甚至都没想过。

“对了,”沈香枝补充一句,“你们只有这两个选择,没有第三项。今天,不存在和解。”

半晌,无人应答。

沈香枝将断臂扔在地上,冷冷这看着眼前的乌合之众。

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消失。

彩云会和无火帮是有几个好手,但在一流高手里根本不够看。现在沈香枝展现出来的实力,怕是远超普通高手,搞不好这女子已是天字前十。刚才那一招没人看见,出手就是重伤,这等实力,不是这些小虾米能够企及的。

一起上?如果说没这女子,一起上还有些胜算,现在加上这么个绝顶高手,怕是悬了。

沈香枝向前迈了两步,轻描淡写地踢了华锋胸口一脚,华锋整个人贴着地向后飞去,众人赶紧闪开,华锋飞出去十来米才停下。哀嚎声停了,看样子是昏死过去了。

“算了,”沈香枝说,“我帮你们选吧,一起上吧。”

说完也不等谁反对,提着伞就冲入人群。无火帮和彩云会众人一阵鼓噪,前排人仓促应敌,结果被沈香枝杀的阵脚大乱。

十八年前那件事以后,江湖平稳了整整十八年,仇杀、恩怨都减少很多,大部分江湖人士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厮杀。这些乌合之众一辈子也没有跟高手过招的机会,现在一下子对上沈香枝这么个杀神,二百多号人竟然遇战自溃了。

半盏茶的功夫,无火帮和彩云会就作鸟兽散了。逃得虽快,但还是留了十几具尸体。

荆棘门这边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无比震惊,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们这次算是明白什么叫做砍瓜切菜了。

无火帮和彩云会众人逃去的烟尘还未散,沈香枝静静地站在几具尸体中间。

她慢慢转过身,荆棘门众人看清了她的眼神,冷漠,淡然,没有半点激动。

沈香枝对众人说:“派人把尸体清理了,还有,冯师爷。”

“属下在。”冯耀表现的也很冷静。

“布置灵堂,招阴阳生算算老门主下葬的日子,派人去各大派传信,邀请他们前来参加葬礼。即刻起,召回在外门众,门内众人非必要不得下山,为老门主守孝。”

冯耀回答:“是。”

沈香枝想了一会儿,又说:“找两个门内机灵的弟子,去无火帮和彩云会,让他们道歉赔偿。”

雷厉风行,众人见到沈香枝还不到一个时辰,杀伐果断的印象已经深入人心,老门主没有找错人。但众人心里还是犯嘀咕:这个沈香枝到底何方大神?这样的功夫,没个三十年下不来。处理事情干脆利索,也不是年轻人做的好的。此等人物,为何江湖上没有半点传闻?

这十八年里,朝岚谷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长风楼众人虽然安心耕作,但一些生活必要物资还是需要人从谷外运进来的。进谷第二年,莫长风就命人在山谷西侧修了一条秘密通道。当然,朝岚谷里的人是不会出谷的,需要的物资由洛阳城外的镇远镖局送来,保险起见,镇远镖局一年也就来两次。

马车刚刚驶出朝岚谷,六月的朝阳相当毒辣。由于朝岚谷的特殊地形,谷内夏季并不炎热。三个姑娘从小在谷里长大,第一次感受到能把人点燃的热浪,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

“好热啊,”琥珀有气无力地说,“怎么没人告诉我们谷外面这么热啊?”

翡翠没好气地说:“这才出来多远?就开始叫苦了?”

李凤岚出谷之后一直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地图,这是出谷前莫长风交给她们的。

李凤岚喃喃地说:“出谷向南三十里,镇远镖局,一百里,洛阳城。恩……”

翡翠听到了她的话,问:“先去镇远镖局吗?”

“对,”李凤岚回答,“老莫已经跟刘镖头飞鸽传书了,告诉他我们要来。我们需要去镇远镖局了解一些事。”

“什么事?”

“江湖事……长风楼隐匿朝岚谷十八年,虽然刘镖头每年都会给我们送一些消息,但总归太片面。”

三十里路不算远,快到晌午,路程就走完了。

此处叫南屯镇,因为挨着洛阳城,因此还算繁华。刘镖头所在的虎威镖局就在此处。

进了小镇,翡翠拦下一个行路人,问:“劳驾,镇远镖局怎么走?”

那人看了一眼翡翠,顿觉惊为天人。这小镇南来北往的人不少,但是头一次见到让漂亮姑娘驾车的,这车里坐的怕不是天仙。

那人愣了一会儿,回答:“往前走,留神路左边,他们家牌楼大,一眼就能看到。”

翡翠回应:“多谢。”

不多时,到了镇远镖局门口,三个姑娘跳下马车。这时,镖局门房老头看到她们,马上迎了上来。

“三位姑娘可是谷里来的?”老头满脸微笑,但是声音刻意很小。

李凤岚回答:“是的。”

“快随我进来。”

三人跟着门房进了虎威镖局,刚进去,门房就关上了大门。正前方大厅里,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快步走下台阶。中年人三人认识,就是刘镖头,每年都会去朝岚谷两次。

刘镖头脸上的笑容跟门房老头如出一辙,跟迎回门的闺女一样。

“哎呀呀,”刘镖头高兴地说,“昨天刚收到楼主消息,你们今天就来了。”

琥珀跑到刘镖头身边,亲昵地说:“刘叔叔!好久不见啊!”

刘镖头说:“琥珀这丫头又长个儿了。”

说到这儿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个老头呢,急忙引荐:“当家的,这就是谷里边派出来的三个丫头。李凤岚,周翡翠,琥珀。丫头们,这是我们当家的,李昌年。”

李凤岚难得正经,规规矩矩地作揖:“见过李大当家。”

李昌年似乎有点儿不高兴,嘴角耷拉着。

李凤岚有些纳闷儿,偷偷地看了刘镖头一眼。

刘镖头尴尬一笑,说:“咱们屋里说。”

领着三位姑娘进了后堂,李昌年往椅子上一座,终于开口了。

“哼!”看来火气不小,“楼主是怎么想的?让三个黄毛丫头出来!”

李凤岚释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刘镖头急忙说:“当家的,您消消气儿。这仨丫头我了解。凤岚很聪明,比那个什么白三公子、陈子决不差。翡翠和琥珀更不用多说,咱们镖局的小伙子们没有一个能打过她俩的。”

“能打有什么用!”李昌年怒气未消,“走过江湖吗?玩得过那帮老狐狸?我看楼主在谷里呆傻了!”

李凤岚听的出来,这位李大当家的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长风楼的事是非常关心的,也对他们三个小辈没有恶意,他就是单纯的埋怨莫长风派了三个姑娘出来送死。毕竟当年李昌年是长风楼散布在江湖的隐匿人员,莫长风信得过。莫长风最不在乎的就是下属们的说话态度,能把事办了,冲着莫长风的耳朵骂都行。

李凤岚笑着说:“李大当家……不,李爷爷,您不用这么大火气。这次出谷,非我不可。”

李昌年盯着李凤岚,问:“说来听听。”

李凤岚把前一天跟莫长风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老莫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中了毒,如果我不出谷,下次的毒,可能会要了老莫的命。”

虽然话在理,但李昌年还是没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说法,说道:“行,非你不可。但是……怎么不找几个靠谱的帮手?陈佻呢?傅严合呢?”

李凤岚解释:“我不是说了吗,老莫也怕江湖人正面开战。谷里机关虽然多,如果武林人士真要一门心思打进来,咱们可扛不住。所以长风楼精锐必须按兵不动。”

李昌年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了,“腾”得站了起来,对翡翠和琥珀说:“你俩,跟我过过招。”

这让屋里的其他四个人意想不到,李昌年看起来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是声音洪亮,步伐沉稳有力,功夫应该不差。

刘镖头急忙劝阻:“当家的,别别别,仨丫头刚到,这又是饭点儿,咱们啥事吃过饭再说。”

“不行!”

说完,已经快步走到了院子里,没辙,四个人只好跟出去。

李昌年指着琥珀说:“你先来。”

琥珀从刚才进屋开始就一直没搞清楚状况,话还没说几句,就被人拉着出来打架。脑子没跟上,但是身子不由自主地朝院子当间走去。

刘镖头拉住琥珀,小声说:“琥珀丫头,我跟你说……”

“你给我住口!”李昌年呵斥刘镖头。

没办法,只好乖乖闭嘴。

琥珀脑子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眼前有个正在撸胳膊挽袖子的老头,气鼓鼓的,看起来像是谁欺负了他孙女一样。

琥珀呆呆地问:“李爷爷,咱们……要打吗?”

李昌年指着兵器架对琥珀说:“对,挑兵器吧。”

李凤岚小声问刘镖头:“刘叔,您刚才想跟琥珀说什么?”

刘镖头扶着额头说:“想说让琥珀下手轻点儿……老头儿……功夫差的很。”

那边,琥珀挑了一把短把刀,在手里颠了颠,挺趁手。

李昌年则拿了一把长柄斧。

李昌年大声问:“丫头,准备好没有?”

“好了,您出招吧。”

琥珀挺喜欢跟人切磋的,主要是因为朝岚谷里除了莫长风、陈佻、翡翠,没什么人能打得过她,这丫头喜欢赢的感觉。

“好!”老头大喝一声,举起斧子就向琥珀砍了过去。看样子,没留手。

珀觉得有点儿怪:这老头,看起来像个高手啊,怎么出招这么拖泥带水的?像刚练武的小孩儿一样。难道是藏拙?

琥珀没躲,也没招架,而是伸出左手,在斧子侧面轻描淡写地一拍——斧子就脱手而出了。

三位姑娘全都愣住了,主要是没见过这么菜的。刘镖头依然扶着额头,不忍心看,因为怕自己忍不住笑场。看当家的跟人切磋二十多年了,就没见他赢过。刚才之所以拦着,不是怕伤和气,完全是怕老头丢人。

李昌年看着飞出去的斧子,愣了半天,转而哈哈大笑:“哈哈哈!好功夫!好功夫!”

琥珀心说,我也没出啥招啊。

李昌年指着翡翠问琥珀:“你们两个谁功夫高?”

琥珀回答:“翡翠姐高啊。”

李昌年摆了摆手,说:“那不用比了!哈哈哈,你们二人,看来比傅严合强了不少啊!”

实际上老头根本就不知道她俩比傅严合强不强,纯粹是装高手。不过还好,被他装到了。

李昌年问翡翠:“丫头,老夫问你,你跟陈佻谁厉害?”

翡翠摇了摇头:“我打不过我娘。”

“你娘?”李昌年沉思一会儿,“什么?!”

仨姑娘又愣住了,这老头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

那一边刘镖头已经不扶额头了,而是改捂眼:完了,瞒不住了。

李昌年琢磨了一会儿,问:“你姓周,你爹……不是周潇吧?”

“正是家父。”

“气煞我也!”老头又来劲了,“天杀的周潇!”

听到有人骂自己爹,翡翠挺生气的,那边刘镖头赶紧解释:“翡翠丫头,你听我说……当年你爹,哎呀,这么说吧。当家的有个闺女,他闺女当年一眼就相中了你爹,当家的也挺赞同……后来不是出了十八年前那档子事嘛……”

“刘亚峰!”李昌年冲着刘镖头大吼,“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刘镖头只好回答,“当家的,人周潇陈佻两厢情愿,你就别提这事了。再说了,大小姐都嫁人十五年了,周潇就算没成亲,你还能怎么着啊?”

老头闭眼想了会儿,随即又哈哈大笑:“哈哈哈!也罢也罢!陈佻还是比我闺女强点儿的!不说了!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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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比试

饭菜是已经准备好,这老头嘴上不饶人,但是这一桌子菜全暴露了。真要是心里有意见,哪用得上这么大排场。李昌年听刘镖头讲过三个姑娘的事,当然,不止她们,谷里的一切他都很关心。

“吃吃!多吃点儿!”李昌年不住地劝菜。

李凤岚和翡翠饭量不大,小时候由于剩饭,经常被陈佻教训。琥珀不同,这丫头像个小饿死鬼儿转世,从小就很能吃。看着正在啃鸡腿的琥珀,翡翠皱着眉掐了掐琥珀的腰,然后扭脸问李凤岚:“你说她怎么不长肉呢?”

李昌年一脸欣慰地看着琥珀,笑着说:“琥珀丫头得多吃点儿。”

李凤岚说:“刚才她也没怎么动,不用吃那么多的。”

李昌年摇了摇头,说:“不是,那年北边闹饥荒。苍风镖局受江湖上的兄弟们委托,给受灾的百姓们运赈灾粮食。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很多村子已经易子而食……我就是在菜市场买回这丫头的。她刚出襁褓就断奶,已经饿的哭不出来,又黑又瘦。现在多吃点儿,就当是补回来了。”

听到这话,琥珀放下鸡腿,咽了嘴里的肉,呆呆地问李昌年:“李爷爷,是……是您救了我?”

刘镖头替李昌年回答:“没错,那时候我跟当家的在派送粮食,恰巧见了你。如果不是我们……”后面的话,刘镖头没忍心说。

李昌年说:“当年虽然没人怀疑我是长风楼的人,但我也怕被人发现,保险起见,就把你送进谷里。不错,我眼光还是可以的,当年一眼就看重你是个练武的材料,你如今功夫这么高,不枉我一片苦心啊。”

刘镖头心说:又装高手了,一个多月的婴儿,怎么看得出根骨。

李昌年又给琥珀夹了个鸡腿,乐呵呵地说:“丫头,吃,别等凉了。”

琥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啃鸡腿。

李凤岚和翡翠特别羡慕琥珀。翡翠羡慕琥珀吃不胖,李凤岚羡慕琥珀吃东西的时候能放空大脑,一心吃饭,其他什么都不想。

菜过五味,李凤岚觉得是时候谈正事了,于是他问李昌年:“李爷爷,其实我们来,不光是见故人、歇歇脚,还有别的事。”

李昌年示意李凤岚不必多说,对在一旁伺候的丫鬟说:“把东西拿过来。”

不多时,两名小厮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

“这里是这十八年来白家发的邸报,江湖上的大情小事基本都在其中。我还往里面放了一些江湖名士录,这些年叱咤江湖的人基本都有,你没事了可以翻翻看。这江湖虽然太平了十八年,但还是有不少大事的。”

李凤岚笑着说:“多谢李爷爷。”

李昌年命人把书箱抬到姑娘们的马车上。

李凤岚对李昌年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我刚才在路上就想了,我们来镖局,对你们而言,不是件好事。”

李凤岚的意思李昌年懂,现在在暗处盯着李凤岚的人不少,看她出入镇远镖局,等于李昌年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李昌年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丫头,不用替我们担心。我这镖局快三十年了,保命的手段还是有一些的。”

李凤岚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觉得危险,可以暂时去谷中躲避。”

李昌年摇了摇头,面色变得严肃:“丫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地方我不能走,谷里的老小还得靠我打探消息,散落在江湖上的弟兄们也得靠我联络。”

李凤岚说:“那您的安全就更重要了,您这里出了事,谷里谷外都没了照应。”

“不用怕,”李昌年又笑了起来,“我说了,我有保命的手段。吃过饭你们先去休息,昨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房间,完事在这儿住几天。我老头子功夫不行,但是闯江湖是把好手,走了这么多年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不小,我得教教你们,免得进了江湖被人骗。”

吃罢午饭,三人被安排在镖局后的小花园里暂时歇息。小花园有几间客房,已经专门腾出了三间。

这时正是晌午,天很热,三人坐在小池塘边的凉亭里乘凉。翡翠坐在石凳上冥思吐纳,李凤岚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李昌年送给她的邸报,琥珀则守着满满一盘的杏仁酥。

这时,小拱门传来脚步声,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颇有姿色的中年妇人面带微笑地向她们走来。

“哪位是翡翠?”中年妇人问道。

翡翠回答:“我就是,您是?”

妇人笑着回答:“我叫李玉寻,镇远镖局大当家的女儿。”

琥珀脱口而出:“您就是周叔叔的老情人啊?”

琥珀正在吃东西,所以这个时候的她是没有脑子的。

翡翠冲琥珀脑袋来了个爆栗,向李玉寻作揖行礼道:“李姨好。”

李凤岚也跟着行礼。

李玉寻听到琥珀刚才的发言,笑的合不拢嘴:“这丫头说话就是直。你们肯定是听我爹说了什么,其实是误会,我对你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当年我爹怕我嫁不出去,这才赖上了你爹。”

李凤岚笑着说:“姨长的这么好看,怎么担心嫁不出去呢?”

李玉寻回答:“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昨个儿听说你们要来,早上我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翡翠说:“让姨费心了。”

李玉寻围着三个姑娘转了一圈,摇了摇头,说:“当年承蒙你爹照顾,没来得及感谢就发生了那件事。你们这次来,姨也没有什么好送你们的,让人备了些胭脂水粉、衣裙鞋袜。想来你们在谷里待得久了,没怎么穿过谷外的衣服,正好打扮打扮。”

说道穿衣打扮,李凤岚就有些头疼。她也知道自己挺漂亮,可就是不喜欢打扮,平常都是一身素白的衣裙。其实并不合身,有些宽大,但是她觉得很舒服,太合身的衣服会让她觉得逼仄。也不爱化妆,甚至头发都只用红绳系着,只要不散开就行。她很搞不懂为什么翡翠和琥珀每天都要花点儿时间化妆,谷里就那些人,大家都认识,化妆给谁看呢?

其实,按照一般人的标准,翡翠和琥珀才是不爱化妆的那一类人,李凤岚是压根就不化妆。

李凤岚本想拒绝李玉寻的好意,但架不住人家的热情和自己小姐妹们高兴。

李凤岚呆呆地望着乐此不疲地换着衣服的翡翠和琥珀,李玉寻一边帮姑娘们挑衣服,一边给出意见——说是只带了一些衣裙鞋袜,等见到之后李凤岚才意识到,这些衣服,自己的马车怕是装不下。

李凤岚只希望她们三人玩的开心,忘了自己最好。

结果还是没逃过,被李玉寻拉着换了好几身衣服。

入夜时分,恰逢南屯镇首富家里娶媳妇,整个镇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镇民们也顺势做了场夜会。天刚擦黑,街道上就已经有了络绎不绝的人群。

本来李昌年是不同意他们三人逛夜会的,但是李玉寻苦苦哀求,只得派了几个暗哨跟着他们。

三位绝色佳人在李玉寻的带领下,穿着新衣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在南屯镇的街道上玩的很开心。开心了没多长时间,善于深思的李凤岚就想到了一件事。

这样单纯快乐的时光,以后,估计不会多了。

岳城已经四十九岁了,没有成亲,一个人住在宛城外的青霞山下,结庐而居,与世无争。

年轻时也曾策马江湖,善于使用暗器,跟他交过手的人都觉得他的暗器技巧诡谲神秘,出手狠辣,像白蛇吐信一般,于是给他取了个绰号,“白蛇吐信”。二十岁那年结识莫长风,两人意气相投,一起闯荡过江湖。之后莫长风建立长风楼,他是第一批跟随莫长风的人。

十八年前长风楼突生变故,当时他正好在外做事,逃了一难。本来有机会去往朝岚谷,但为了长风楼出谷后有人接应,便选择隐姓埋名,隐居在了青霞山下。

这十八年,他靠打柴为生,山下村民们都叫他刘二。陪伴他的,只有一柄老斧头,和一只游隼。外人见到他,只会以为他是个普通樵夫,但如果观察敏锐,还是能从他的步伐和呼吸中看出些许端倪。

这一天,岳城非常开心,他收到了李昌年的飞鸽传书,说谷里已经派人出来了,信中简单描述了一下三个姑娘的相貌,让他有机会接应一下。他盯着那张窄窄的纸条,老泪纵横,十八年了,这一天终于盼到了。

他将纸条丢入火中,眼睁睁地看着纸条被烧成灰烬才放下心。眼下,他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他只是个普通的樵夫。

随即,他笑了笑,心中暗自感慨:老了,不中用了。如果是以前,这几只老鼠刚走到院门口他就能听到动静的。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从席子下拿出一包东西放在了袖口里,然后坐在屋里的唯一一把椅子上,静静地等着。天快黑了,天黑好干活,也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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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杀

司夜是个武学天才,他学什么都很快,才二十岁,已经是顶级高手。

在夜羽小筑,功夫高,杀人利落就是最快的升迁条件。他加入夜羽小筑短短两年,已经是夜羽小筑的十二头领之一,手下管了一百多号兄弟。本来这一单生意不需要自己亲自出手,交给手下就行。但是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任务了,再这么闲下去,手上功夫会生疏。再说了,岳城在当年还是有些名气的,听说他的暗器非常厉害,司夜想要会会这个高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带了两个功夫不错的手下。

岳城的行踪不难查,那些长风楼的余孽总以为自己藏得很深,但很多早已暴露,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司夜没有选择悄悄潜入,而是光明正大的走了正门。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农家院落,三间草房,一间草房顶上落着一只游隼,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屋内有人影,且只有一人。

司夜并没有急着攻入,他知道对于暗器师来说,夜晚是最大的加持。所以他在等夜幕降临,他杀人从来都是给对手创造条件,让他们达到最佳状态,然后,杀了他们。

入夜了,山下的茅草屋里漆黑一片,方圆十几里不见一盏灯光。

司夜一行三人都只穿了黑色夜行衣,仅从外表,看不出谁的身份高。

他让两个属下在院子外等候,自己慢慢走近院子。

“白蛇吐信,岳城。”他的声音很清澈。

“哼哼,”屋内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冷笑,“夜羽小筑的杀手,只有三人,我岳城,被看扁了啊。”

“不敢,”司夜回答,“岳前辈暗器一绝,夜羽小筑,不敢小觑……所以,才派了我来。”

“年轻人,你对自己很有信心?”

“还好,杀前辈你,够用了。”

房门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就只是静静地站着,连院外的两个杀手都感觉到了浓郁的杀气。

司夜拔剑在侧,轻声说:“前辈,请赐教。”

“好。”

只听得“嗖”的一声,一道不显眼的白光出现在岳城和司夜之间。

“好快的身手,”司夜感叹,“我都没有看到前辈如何出手。”

“年轻人,你也不差。”

那道白光是一把飞刀,飞刀的力度和准头都不错,直刺向司夜眉心。但是飞刀还未接近司夜额头,就已经被他用两根手指夹在了半空。

司夜反手将飞刀丢出,岳城也没有躲,而是有样学样,也夹住了这柄飞刀。但这是佯攻,紧接着,司夜的剑已经刺了过来。

岳城知道,点子扎手,这年轻人不简单。剑法干脆利落,招招致命。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剑法,出手角度刁钻,甚至有一大半以伤换名的招式。

岳城老了,手指和身法都不如以前灵活了,当然,即便还像年轻时那样,他也赢不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两人见招拆招,转瞬间已经互换了十几招。岳城丢了七把飞刀,没有一把命中,倒是自己这边,被年轻人逼得没了退路。岳城一边感慨岁月不饶人,一边一次性丢出五把飞刀,逼退了司夜。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跑去。

他不是年轻人,不可争一时意气,活着才有机会。

看着岳城逃跑的方向,司夜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当是个人物,追!”

三道黑色身影紧随其后。

这座山,之前的十八年,岳城每天都会爬一遍。别说现在没有月光,即使是闭着眼,他也能在山里畅通无阻。他是个谨慎的人,时刻给自己想好退路。山东侧有一条小路,是他这十八年里偷偷修出来的,没人知道这条路。

“前辈,去哪儿啊?”

岳城心头巨惊,这年轻人什么时候抄到自己前头的?又是怎么知道这条小路的?

来不及多想,岳城换了个方向,继续发足狂奔。太长时间没有跟人交手,让岳城遇到突发事件脑子有些乱,慌乱间自己竟然失了方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一处绝崖边。

没路走了。

岳城转头看向想自己慢慢靠近的三个黑衣人,他“嘿嘿”一笑,低声说:“想不到,老子还能碰到你这样的高手。”

说完,手中奇招频出,十几把飞刀以各种刁钻的角度飞向三名黑衣人。但只有一把飞刀扎中了一个黑衣人的胳膊,其他的要么落空要么被击落。暗器囊里的飞刀已经用完了,剩下几十根钢针,岳城只能在司夜的攻击下见缝插针地扔出几把。

年轻人的身法也很诡异,像麦芽糖一样粘着他,不多时,一个躲闪不及时,只觉得小腹一痛,年轻人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肚子。

岳城默默闭上了眼睛,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到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飞来。

司夜将长剑抽出,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挥,一个长条形的物体被他击落在地,他定睛看去,竟然是一个剑鞘。

“喂!”不远处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你们以多欺少!不好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布衣少年手持长剑,脸上蒙着一块破布,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司夜冷笑一声:“还有帮手。”

岳城也很纳闷,因为他不认识这个少年。

“放了这老人,”年轻人大喝,“我跟你们打!”

司夜问:“你是何人?”

“过路人!”

“过路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辈义不容辞。”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是个一腔热血的雏。普通江湖人见到这阵仗都知道要么是仇杀,要么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勾当。如果被害人不是自己熟人,能不出头就不要出头。这年轻人讲的义不容辞,但谁都能听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年轻人确实害怕,因为今天,是他行走江湖的第五天。五天前他告别师傅踏上江湖,身上只有一把长剑和几两散碎银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本来以为今天能找到镇子过夜,谁知道天一黑,在山上迷了路,恰巧看到眼前这一幕。热血上头,他决定帮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头。

司夜吩咐道:“你们两个,杀了他。”

然后转头看向岳城,轻声说:“岳前辈,晚辈拿钱办事,切勿怪罪。”

说完,举剑就刺。可是剑刚举起来,就听手下大喊:“首领小心!”

蓦地一转身,只见布衣少年已经距他不足三尺。他很了解两个手下,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竟然没有拦住少年?不得已,只好交手,这一交手,司夜看出来,少年身法很快,剑法……不能说差,少年的这套剑法,很精妙,像是把各大门派的精华融合在了一起。可是这套剑法在少年手里却很奇怪,不是不熟练,而是,而是下不去手的感觉。有几次明明用杀招更好,但是少年却选择了回防格挡。

司夜心中冷笑:看来这个雏,没有见过血。

过了几招,少年挽了一个大剑花,格开司夜的剑,一剑刺向他的胸膛。这一剑没什么短板,就是过于耿直,以司夜的身手,他完全躲得开。但是他没躲,而是任由长剑刺向自己的胸膛。就在剑将要刺入的时候,少年大惊,猛地收回了剑。

“哼,”司夜说,“不敢见血,就不要逞英雄。你手头有些本事,要杀你是个难事。我眼下没多少时间跟你耗,滚!如若不然,夜羽小筑追杀你一辈子。”

权衡之下,司夜还是决定吓走少年。这少年的路数他看明白了,不比自己差,真把少年的血性逼出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少年没有回应他,而是大声对岳城说:“老人家!你快跑!我拖住他们!”

岳城苦笑,自己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说道:“少侠,你走吧。好意老夫心领了,你脱身后且去朝岚谷找莫长风,让他替我报仇。就说,岳城死在了夜羽小筑的手上!”

司夜挥了挥手,说:“你们两个,杀了岳城。”

两位杀手默不作声的逼向岳城,少年知道,岳城有伤在身,撑不了多长时间。情况紧急,少年脑筋飞速旋转,他想到,眼前的这个黑衣人武功最高,先解决他,才有机会帮老人家脱身。

“啊!”少年大吼一声提剑杀向司夜。

不一样了,少年的剑法变了,剑招变幻比刚才更加神秘莫测,杀招也多了起来。司夜不敢怠慢,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岳城身上又添了几处伤,暗器早已用完,此刻他只有一把匕首防身。

眼看情况越来越焦灼,少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退后三步,长剑抬到眼睛高度,剑尖正对司夜。下一瞬,长剑刺出,内息似乎从少年的每一根毛孔溢出,澎湃的内力卷起了地上的枯叶。枯叶仿佛有生命一般,围绕着长剑旋转。司夜暗道不好,这少年的血性被激起来了。

这一剑由于携带太多枯叶,让司夜一时看不清剑尖。无奈之下只得横剑于胸,硬挡下了这一剑。

只听“咔吧”两声脆响,两柄长剑竟然齐齐断裂。刚才内力的冲击,让司夜内息一阵紊乱。

那边少年的情况也不大好,没了长剑承载内力,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直撞在司夜身上——司夜的背后,是悬崖。

一名黑衣人惊呼:“首领!”

为时已晚,两个身影已经急速坠向悬崖!

岳城受了几处致命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两名黑衣人来到悬崖边向下望去,黢黑的悬崖深不见底,两人落下去,连个声响都没听到。

一个黑衣人焦急地问:“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另一个黑衣人有些恼怒。

“首领死了,咱们怎么交差?”

“生死有命!”虽然说得霸气,但是语气有些颤抖,“杀了岳城回去交差,如实相报。”

那一边的岳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天空中传来游隼尖利的叫声。两名黑衣人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只游隼绕着他们盘旋两周,向着北方飞去。

两个黑衣人怕再生事端,不敢拖延,跑到岳城身边,一刀刺进岳城心窝。当年名震江湖的白蛇吐信,死前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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