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词》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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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定风波
凌或蹙着眉送走了那对骂骂咧咧、直闹到他们下榻客栈门口的那对书生夫妇,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转头看向客房里那两个“惹事精”。
两个怨种十分知情识趣,谁也不看他。
一个抬首望天,一个垂头扣手。
至于认错的态度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确实不多。
凌或将提在双手中的两根长约四尺、被软布包裹着看不清是何物的物件,重重放在桌子上。
“碰”的一声,震得一旁扣手的韩长生瞳孔巨震。
凌或放下手中的重物,将心口的浊气吐了个干净,然后心平气和、尽量不带私人情绪的开了口:
“说罢,这回又是为了甚么打人?”
韩长生转了转眼珠,在脑子里急速想着对策。
凌或此人吧,性子好,其实极少跟他们发火,但是每每当他忍着怒意心平气和语气低沉的问他们话时,那才最让人头痛。
韩长生不甚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决定还是十分不讲义气的将这口锅甩个干净为好。
这点小“委屈”,料想谢昭她扛得住!
于是他眨了眨眼,道:“那个......凌或,事先说明,打人的可不是我啊,那都是阿昭一个人干的!她不光是打人,还撕了那书生的书。”
凌或闻言点了点头,偏过头面无表情看向杵在一旁佯作无辜的那个名叫“阿昭”的姑娘。
他淡淡道,“谢昭,别装死,说话。”
那名叫谢昭的姑娘的样貌......说来实在清奇。
观她五官,依稀可以辨认出本应是位极其清秀美貌的容颜,奈何却偏生长了一大块蔓延了大半张脸的丑陋青黑色胎记,而没被青黑色胎记覆盖的另外半张脸此时也搞得脏兮兮的。
许是方才在外面与人斗殴,厮打之下粘上了什么脏东西。
她的腿脚好像也不太好,手中还抓着一根近乎两米的棍状物件。
那“长棍”乍一看极像一根形状猎奇的拐杖,长度又像极了一杆长枪。
但你若是仔细定眼一看便会发现,其表面全是锈和泥,活似一根丐帮的打狗棒。
谢昭见躲不过去了,只能长长叹了口气,搔头小声抱怨:
“这怎么能怪我呢?那穷酸儒长得道貌岸然、人模狗样,谁知居然因为老婆撞破他与那私养外室的丑事,当街打起老婆来!”
“啪”的一声,她用右手重重拍了拍左手握着的“长棍”,好一副振振有词、为民除害的英雄气概。
“——还他哥的被我撞个正着!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亏他还是读书人,要我看这书不读也罢,所幸善心大发,替古往今来的圣贤们撕了了事!”
韩长生当即连连点头,十分配合。
“没错!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经过就是这么个经过。我们这次纯属路见不平、伸张正义,都是误会!我担保阿昭今日并没惹是生非!”
凌或瞥了瞥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凉凉抬起眼皮:。
“你担保?你难道就比她更有信誉更让人省心吗?”
韩长生可疑的停顿了一下:“唔。”
......好像他也没有什么信誉可言,他与谢昭勉强算是半斤八两吧。
凌或蹙眉再看谢昭。
“果真如此?”
谢昭瞪眼,就差赌咒发誓了。
“这是自然!”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凌或不禁怔了怔,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解了。
“既如此,那为何方才秀才娘子,也同那秀才一起上门来骂你们?你们不是见义勇为吗?”
说到这里,谢昭也不是很确定。
她罕见的迟疑了一瞬,然后小声道:“你问我,我去问谁啊,我还纳闷着呢......这小娘子难道疯了不成?我们明明是好心替她出头。”
韩长生“呃”了一声。
他瞟了一眼他们,用同样的音量小声嗫嚅道:“......这个嘛,我可能依稀知道原因。”
两道视线刹那间齐齐落在他身上。
韩长生也不卖关子,他撇了撇嘴,有些看不惯的说道:
“我方才趁乱在街上听了那么一嘴,那负心的秀才恨天骂娘,说是家里六房小妾都不能生养,各个都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听说还要连同那个娼门出身的外室、再抬几房妾室进门,骂自己娘子不贤良害他生不出儿子。天老爷啊,他都六房小妾了还不知足?要妻子如何贤良?”
说到这里,他又耸了耸肩。
“那秀才娘子也是个没良心的,阿昭你方才替她挡了一记秀才的扫帚,手臂还因此被那秀才的扫帚划伤了。
这小娘子怕回家以后被秀才责难,居然把气撒到了我们身上,跟那丧良心的秀才一起上门来找咱们晦气,还骂你是丑八怪!简直不讲道理!”
凌或闻言眉头紧锁。
他问:“受伤了?”
谢昭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
“没有,就一点划痕,长生惯会小题大做。”
这话韩长生可就不乐意听了。
“喂,阿昭,若不是我来得快,你可不是挨一扫帚那么简单。那秀才看着文质彬彬,打女人时下的力气可不小。”
凌或立刻冷下脸来。
早知道,他方才便不应该那么轻易放他们走。
他本以为他们是苦主,这才强忍着听他们诉苦责骂好半晌,原来他还动手打了谢昭?
凌或声音低低的,一听就是在忍着气。
“谢昭,你下次再多管闲事时,能不能先看一看我和韩长生在不在周围?”
谢昭“嘿”了一声,不甚在意的一摆手。
“——都是小事!不打紧!”
凌或眉心紧蹙,不说话了。
他心力交瘁的轻舒了口气......总有种预感,这个惹事精若是不看住了,早晚有一天会横死街头被人打死。
这边凌或还在忧心忡忡,那一边谢昭已经没事人一样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重重点了点头:“果然啊......”
韩长生好奇的追问:“果然什么?”
谢昭一本正经的叹了口气。
“果然,什么锅配什么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看来,鄙人也就只能祝福他们,并锁死这对‘贤夫妻’了。”
人的路,总归都是自己选的。
其实很多命运蹉跎之人,并非一生每一步都是蹉跎苦难。
只是那些人却偏生要往那臭水渠里一猛子扎到底,一路走到黑,任凭旁人怎么拉都没有用。
谢昭安静了还不到一刻,忽然偏过头看着近日来略有些烦躁的凌或。
今天的这顿训斥这么快就风卷残云的结束了?
这也……太反常了吧?
第2章 武道之境
凌或绝对可以算得上是谢昭平生所认识的人中,脾气最为沉稳的几个人之一了。
这个少年身上一贯都有种“任他八面来风、我自巍然不动”的心气,尽管今个儿他的焦躁不甚明显,但却也没有逃过谢昭的眼睛。
他们认识了一年多,她自诩对凌或和韩长生的脾气还是摸得极透的。
谢昭不老实的伸手捅了捅他,欠儿的很。
“喂,你这两日究竟怎么了?脾气大得很。”
凌或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本不想说,但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必要瞒着他们,于是坦言道:“我应该是......快突破了。”
谢昭闻言,闲适的表情登时一敛。
她唇峰微抿,被胎记遮盖的脸上没了先前的玩笑之色。
每当谢昭不笑时,倒显得格外肃穆,有那么几分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她问:“这么快?你即将突破大乘天境?”
凌或点头。
“什么?”
韩长生也听到了,他一脸惊愕的凑过来追问:
“啊咧?真的假的?这么快的吗?那你岂不是即将进入圣王境了?”
凌或略带无奈的神情,轻轻推开他凑过来的脸,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嗯,大致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所以有点不安。”
谢昭回过神来,笑了笑。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天资不凡,定能一切顺利、平安破境。”
凌或没有多言,只是沉默的略一点头。
韩长生翻了个白眼:“阿昭,你一个金遥玄境,居然指点起凌或这个大乘天境了?快快快,拄你的‘拐’去吧。”
谢昭“嘶”了一声,语气有些不满。
“韩长生,我修为低怎么了?三人行必有我师,你没听过吗?到底读没读过书啊?再说我的腿半年前就彻底养好了,我只是习惯了拄着点东西。”
其实他们三个相识并结伴行走江湖的一年半时间里,谢昭有一半的时间几乎都在拄“拐”。
她是一年多前,被凌或从一处极高的险峰崖底“捡”到的。
凌或初初捡到谢昭时,这人实在是凄惨。高热昏迷了几个日夜,以至于当时的凌或几度以为,这人多半怕是救不回来了。
不成想七天过后,那个高烧昏迷许久、几乎不成人样的谢昭,居然真的挺过了那一关。
只是,她的腿从高处跌落时摔了几下狠的,膝盖碎得厉害。
又不知染了什么怪病,脸上居然突然生出一块形如胎记的青黑色黑斑,并且越来越大。
好在谢昭这个姑娘很特别,居然完全不在意容貌,每日拄着一根奇奇怪怪的“长棍”笑呵呵的将养了大半年,才总算行动如常了。
不过尽管如此,阴天下雨时谢昭的腿还会隐隐作痛。
自从她的腿脚大好了,凌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以前的谢昭虽然话也很多,常常说到凌或脑子胀痛。但是好歹被她吵到烦了,还可以躲出去练功习武。
结果最近半年,谢昭的断骨愈合,又开始能跑能跳了。
不出凌或所料,她极其好动,于惹是生非一途上拥有极高的天赋和造诣。
如此这般,他也就更加不敢偷偷出去躲闲了——生怕一个没注意,这小疯子又跑出去惹了什么祸事回来。
韩长生捏着下巴双眼放光。
“我曰噢,凌或!你才多大啊!你还未及弱冠呢!十九岁的圣王人境——奇才!当世奇才啊!”
谢昭也笑吟吟的嗪着笑看着他俩。
凌或听了这话却微微皱起眉头,不甚赞同的摇了摇头:“我如何算得上奇才?
传闻‘千岁剑仙’入圣王境时才十一岁,她十二岁踏进半步虚空,十三岁再入虚空境,十四岁便已步入祗仙境,十五岁便是祗仙玄境——一年破一境,少女宗师,何等天资气魄。
那位常年镇守国都昭歌城的神台宫大祭司,也是十八岁便入祗仙人境,如今听闻同样是祗仙玄境......还有——”
说到此处,凌或微微一顿。
“还有已故的‘韶光锏仙’冷寒烟,亦是在弱冠之前便已步入祗仙境......如他们这般人物,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少年天才。”
......而他,不算什么。
韩长生却不乐意了。
“喂!这世上能有几个能似千岁剑仙、南墟大祭司和韶光锏仙这般惊世天人?你如今已经很了不起了。
再说,北边邯雍皇朝不二城的那两位剑仙,“乾坤剑仙”薛坤宇是二十八岁入了祗仙境,另一个“孤狼剑仙”宇文信而立之年才刚踏入祗仙人境,这便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才了!
——你今年才十九岁而已,便即将踏入圣王境,再过两年必然会步入半步虚空境和虚空境,再然后就是绝世高手的门槛祗仙境了!”
韩长生重重握拳,好似即将破境的人是他一般。
然后信誓旦旦的补充道,“我早就看出来了,我的兄弟绝非池中物!”
谢昭“噗嗤”一声笑了。
她挑眉:“别光说别人啊韩长生,你自己倒是也努努力嘛。但凡你练武的热情有八卦江湖秘闻热情的一半高,你早进入大乘境了吧?”
当今天下,一分为四——南朝天宸、北朝邯雍、中州瑞安、西疆酆斓,四大皇朝各自为政,也各有高手坐镇,暗自博弈不断。
而习武之人,又分为八大境界,依次为——灵觉境,金遥境,观宇境,大乘境,圣王境,半步虚空境,虚空境,和代表登临绝世高手之席的祗仙境。
在这八大境界中,又由低到高,分别以人、玄、天,来划分高低强弱。
比如韩长生方才所提到的“千岁剑仙”符景词、“神台祭司”南墟,和已故去的“韶光锏仙”冷寒烟,便都是出生于南朝天宸皇朝;
江湖传言,“千岁剑仙”和“神台祭司”年纪虽轻,却都已步入祗仙玄境。
而千百年来被江湖人誉为“剑仙冢”的天下第一剑派——不二城,正是坐落于北朝堃岭雪山。
当世江湖三大剑仙,不二城便拥有了两位。
这两位师出不二城的剑仙,如今都已年过而立,几年前与“千岁剑仙”几乎是同时脚踏入祗仙人境的。
不过,那位名满天下的少女宗师年纪虽小,却后来者居上,先行突破了玄境,成为当世剑术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除此四位之外,还有三位堪称绝顶的高手。
其中两位是来自中州东临城的刀仙,也是祗仙人境;
而最后一位,则是隐匿于天宸西南边陲巫岚山脉八十一峰中的天下第一暗器门派“潇湘雨下”欧十三娘。
只不过这一位并未步入祗仙境,遗憾停滞于虚空天境多年未曾突破了。
第3章 包袱款款
当今的江湖正可谓是百家齐放,姹紫嫣红,诸多门派各显神通。
如今凌或年虽不及弱冠,便已经是大乘天境,即将步入圣王人境。
而与他年纪相当的韩长生,将将才刚踏入观宇玄境——这还是在认识了凌或后,被他硬生生督促着每日练功上进、这才刚刚从人境升上来的玄境。
韩长生听到谢昭意有所指的打趣,当即一脸官司的转向她。
“......臭丫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行走江湖这个道理你都不懂的吗?”
谢昭耸了耸肩,也不在意他的抱怨,她突然敛了笑转过头看向凌或,“既然你已即将突破大乘天境,关于那件事,如今心中是否已有决断?”
韩长生脸色一变。
他险些忘了——经过谢昭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
只见凌或沉默一瞬,半晌才轻轻颔首。
“没错,我曾立誓只要进入圣王境,便必定亲自去查清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如今也到了应该兑现的时候。”
谢昭闻言既不多话、也不阻止,只是淡定的点了点头,“好。”
她偏过头看向情绪突然有些低落的韩长生:“长生呆子,你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收拾行李?”
凌或和韩长生闻言同时愣了愣。
只是不同的是,凌或的愣是惊愕,韩长生的愣则是惊喜了。
他回过神来,当即喜滋滋的“哎”了一声。然后兴冲冲转身“噔噔噔”就往自己的客房跑去,这是已经迫不及待要收拾行囊了。
凌或蹙着眉再次看向谢昭。
“谢昭,我许久之前便说过,待有朝一日我破镜入圣王,我们三个便只能......走到这里了——接下去的路太过危险,你们不能与我同去。”
谢昭脸皮厚得很,她抠了抠耳朵,全当没听见。
尽管那块煞风景的黑斑,遮住了她大半的容貌,但也不难看出,其实谢昭长了一双极其明媚惊艳的眉眼。
宝珠蒙尘,未尝不是一件憾事。
谢昭轻笑一声:“什么啊,那可都是你自说自话的,我们可没有答应。”
她提起手中五尺“长棍”,笑眯眯的轻轻击打着自己的掌心。
“再说了,脚长在我们自己身上,谁说你去得的地方我们就不能去了?我们啊偏也要去瞧一瞧热闹。”
凌或静了一瞬,眉梢紧蹙的脸上正色几分。
“......谢昭,我不是在与你们说笑。”
他脸上的神情也确实不像是在说笑。
谢昭从未见过这个向来从容自信,谦逊却也有自己固有傲骨的少年脸上,漏出这种表情。
......以至于谢昭一度以为,这家伙严肃到好像已经在给她和韩长生上坟了。
凌或:“这与过去不同,不是任由你们如何胡闹的时候。就算突破大乘、迈进圣王境,我依旧不是昔日仇家的对手,更无法护你和韩长生周全——接下来的路,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若执意要跟,恐会有性命之虞。”
谢昭“啧”了一声。
“我们哪里胡闹了?咱们三个不是早就说好了——你们二人齐心协力闯荡江湖,我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你可是堂堂老君山的继承人,说过的话怎能不作数?”
凌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饶是谢昭这般厚颜无耻、脸皮堪比城墙之人,此时也难得有了几分不自在。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发牢骚改口说道:“......好嘛好嘛!你当时确实没有同意好了吧?这话算是我和韩长生那呆子单方面决定的——但是那又如何,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地方去,陪你一路同行有什么大不了?你那么闷,离了我们岂不孤单,权当是我们一道游山玩水行走江湖了。”
凌或的眉头皱的死紧,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谢昭......”
谢昭转了转眼珠,连忙打断他。
“我不管!你知道的,我虽然功法境界上不怎么样,但是却长了一只‘狗鼻子’,最擅长闻讯追踪了。
若是你不带我们去,我也要跟着的。只不过若是到时没有你保护,我和韩长生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大人物,那便叫他们打死我们好了!
——左不过韩长生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想来也没什么大出息了,我又丑成这般模样、人人喊打厌弃,死也就死了。”
她这话听得凌或更扎心了。
但是谢昭如此混不吝的昏招,奈何却对凌或十分的有效,他无奈的看着谢昭,彻底拿这个“二皮脸”没了法子。
别看凌或长着一张极其能唬人的脸,实则却是个“假把式”。
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虽然生在天宸,但是其五官却与传统土生土长的南朝人相比,要更加深邃了几分,颇有几分北边邯雍男子异域风情的深刻骨相。就连身量也较寻常天宸男人而言更高一些,看起来就十分的不好惹。
当然,这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尽管凌或的眉骨和鼻骨挺拔、棱角分明,一副锋芒毕露、冷峻无情的样子。但他的脸型线条却格外柔和,眉眼间尽显南朝江南水乡之人的清隽柔美。
——用谢昭那套不正经的说辞就是,凌或长了一副走在昭歌城里,都会被大姑娘小媳妇丢手绢、丢绢花的顶顶好相貌!
但是,其实凌或的性格却与他的外貌大相径庭......顶着一副如此“高调”的相貌,内在却是一个让谢昭和韩长生啧啧称奇的“老实人”。
这又怎么说呢?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误以为是自己的同伴理亏在前时,一位堂堂大乘天境的少年高手,居然挡在客栈房门前,任“苦主”推搡辱骂了一刻钟。
他一夫当关、一步不退的挡在房门前,是因他打定主意,定要为自己的同伴遮风避雨。
而在沉默中任打任骂,彬彬有礼的道歉、丝毫不曾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则是凌或独一无二的风骨。
只因他觉得,既然他的朋友们做错了事,那么他替他们担着,任由“苦主”出出气理所应当。
以至于谢昭每每都要吐槽,说他这人傻的透腔了。
但是谢昭每每骂完人,偏偏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心疼他的“傻”,也欣赏他的“傻”。
这天下熙熙攘攘,聪明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她谢昭自己也不乏便是其中的一个。
但是如凌或这般明明有凌驾旁人的实力,却偏生始终一派纯良、恪守己心之人,少之又少。
谢昭心想:既然她的心早已被各种污秽侵染,洗都洗不干净了,何不守好凌或这样普天之下独一份的傻帽?
——至于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便由她去做,倒也不枉费了她生了这么一副泥浆莲藕一般、八百个心眼儿的黑心肠。
第4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见凌或这“老实人”果真被她的“胁迫”挤兑的哑口无言,谢昭不禁心底失笑。
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此时凌或心底在纠结什么。
他一方面必然不愿自己和韩长生掺和进接下来他的那件事中,怕连累他们二人遇险;
另一方面,则又担心一如她先前所言,她和韩长生太爱多管闲事、惹是生非,离了他再被厉害的主儿欺辱了去。
谢昭看着凌或深锁的眉心,倒是难得的良心发现,生出一丝心虚和不忍。
于是,她叹了口气,试图“以理服人”。
“凌或,你不愿我和长生与你一路,是担心我们会有危险。既然如此,将心比心,我们又怎么会不担心你?
虽然你从未透漏过自己的仇家究竟是谁,但是既然连你如今的境界,都要等到突破大乘境入了圣王境才敢一探究竟,可想而知必然是十分危险的。其实寻仇这件事也是要从长计议、循序渐进的。报仇也好、查案也罢,万万没有将自己的命填进去的道理,若你那样做了,那才是天下头一号的憨货!蠢货!
要我说,既然这么多年你都等得了,也不差这临门一脚。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曾经为你牺牲性命之人的一片苦心?凌或,你的身后还有我和韩长生,你万不可操之过急、失了理智。”
凌或略带讶异的看了她一眼,难得谢昭这样的混不吝,居然也会耐下性子,如此长篇大论的与人讲道理。
——偏生还言之凿凿,说得十分在理,全然没有往日胡闹时的刁钻。
凌或沉默了好一会。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似乎是将谢昭的话听了进去,但是他的眉宇间始终还是带着一丝隐忧。
谢昭知道他在迟疑什么,她难得也放软了语气姿态,笑意盈盈的安慰他道:
“喂,凌或,此行咱们仨个一道,我替韩长生保证,保准不惹祸。这一路,我们全听你的还不成?”
凌或怀疑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问:“当真全听我的?”
谢昭狠狠点头,举了举手中的“长棍”示意道,“当真!若是韩长生胆敢胡闹,我便拿这个狠狠敲他的脑袋!”
凌或眼中总算带了一丝笑,然后撇开了脸。
“你还是先敲自己的头吧。我刚认识韩长生时他可没有这么不着调,还不是你总是闲不住鼓动他胡闹,他才越来越疯。”
这个谢昭可就不能认了。
她眼睛叽里咕噜的转了转,然后一脸正直的看着天花板。
“什么啊,明明是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是个坏胚子,与我何干?若是被我拐带的,怎么不见你也越来越疯?”
火速收拾好姓李、兴冲冲跑回来的韩长生,一推开房门正好便听到了这么一句。
他当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谢昭!你又在阴阳怪气的口出什么狂言?!”
谢昭被抓了个正着,她“哈哈”一笑,眼中狡黠十分,“哈哈,你怎么这么快就收拾完了?”
韩长生“呃”了一声,颇有些无语的看着她。
“不是我说......我方才刚回了我的客房就想起来,咱们三个有什么好收拾的啊?就那么仨瓜俩枣的物件,穷的脚打后脑勺了,打个包裹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
谢昭不笑了。
凌或也可疑的顿了顿。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他们三个,还真是混得一个比一个穷!
凌或手中好歹有一双传自师门“老君山”的双锏。
——虽然他整日里宝贝似的用两块软布将之紧紧缠绕起来,以至于认识了一年半载谢昭和韩长生都不曾见到那双锏的庐山真面目......但好歹也算知道,他有那么一件传家的武器,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身无分文。
至于谢昭就更加小葱拌豆腐、一穷二白了。
当时她被凌或捡破烂一般捡回来时,除了手中死死握着的那根五尺长的“破棍子”外,身无长物,浑身上下再无一件值钱的物件。
——就那根破棍子死沉死沉的,凌或救她时本觉得十分碍事想要丢掉。奈何大概谢昭自己昏迷之中也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的“财产”,捏得紧紧的,死活不肯放手。
......无可奈何下,当时的凌或只能双手抱着一个摔得稀巴烂、只剩下一口气的半死之人,然后费劲巴拉的在腰间别着一对自己的双锏——身后还拖着一根被谢昭攥的紧紧的“破棍子”。
那次可以说是凌或离开老君山后,最为狼狈的经历了。
韩长生反而是三个人中最“富有”的。
据说他离家行走江湖之初,是带着万贯家财、一身的珠宝的。
但是后来也不知他究竟是被人骗了,还是自己丢三落四陆续搞丢了,总之遇到凌或和谢昭时,他也是分逼没有。
以至于他所谓的“富有”,于谢昭和凌或而言,也只是“据说”而已——可信度不高。
用谢昭的话来说就是:不可能!这小子的面相,一看就是命里不带财的!
当时韩长生就不乐意了。
“去去去!你这娘们——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谢昭则老神在在的伸出一指:你懂什么?我会算命!
所以,韩长生方才收拾行囊的速度,怎一个快字了得?
他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检查的好几个来回,终于可以十分肯定的确认——他们哥仨加在一起,一个小包裹足以。
一人两身破衣裳,勉强凑出一块儿碎银。
苦也!
恨哉!
韩长生说完那句,可疑的沉默了一瞬,然后表情狰狞的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昭一脸慈祥的回视他,“你既然这般问了,那就是不当讲。”
韩长生咂了咂嘴,才不理她。
“不当讲我也要讲!这可是攸关咱们生死的大事,含糊不得!”
凌或听他这么说,瞬间严肃起来。
“怎么?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韩长生先瞥了瞥谢昭,然后又看了看凌或,旋即伸出两根指头。
谢昭皱眉,一点也不打算配合他的演出。
“——什么意思?说人话。”
于是,韩长生也不再卖关子了,他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你们敢信?......二两!我方才仔仔细细看过了,咱们仨加起来居然只有二两银子的路费,所以说——”
他转头看向神色略带迟疑和茫然的凌或。
“凌或,咱们接下来到底要先去哪里啊?你说出来我估算估算,这点路费够不够打尖吃住。”
凌或罕见的迟疑了一瞬。
然后一字一顿缓缓道:“汝阳。”
谢昭:“......”
这么远?
她嘴里直泛苦,有句老话说的没错——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第5章 圣王人境
两日后,凌或终于结束了不眠不休、为期十八个时辰的闭关,彻底突破了大乘天境,迈进圣王人境!
武道之途,一旦踏进圣王境,虽非绝顶,但也已经算是一个一流的高手了。
旁的不说,至少除非遇到那些赫赫有名的江湖大能外,寻常情况下凌或行走江湖,已然不是什么问题。
除了那千百年才出一个的少之又少、得天独厚之人外,凌或这般年纪的圣王人境,已可算作百年难遇的天才了。
在凌或闭关其间,谢昭和韩长生已经用那少得可怜的盘缠采买了一些路上能存放更久一点的炊饼。
以至于等到凌或突破境界,他们便可直接上路了。
此时,三人正走在一个狭长的山涧小路上——为了节省路费,他们放弃沿途打尖住客栈,决定不走官道、改辟一条人烟稀少却路程最短的捷径。
当然,这是谢昭单方面的决定。
凌或餐风饮露惯了,自然也不反对。
不过韩长生似乎很有意见。
他有意见的并不是因为要走山野小径,而是刚刚出城之前路过集市,谢昭居然不肯给他银子花!!
“你让凌或来评评理,你为什么不肯买那家的风干肉?我都瞧好了,老板娘的手艺是又好又卫生——我们脚程虽然快,但是走到汝阳也要三天,三天啊!光吃炊饼那得多难熬?”
谢昭翻了个白眼,豪不容情的戳穿他。
“我怎么瞧着,最紧要的不是老板娘的手艺又好又卫生,而是老板娘风韵犹存、十分漂亮呢?”
韩长生“唔”了一声,眼神飘忽不定。
“什么嘛......老板娘固然也很漂亮,但这绝对不是关键!”
他想了想,当即贼喊捉贼,反将一军。
“阿昭,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们买完炊饼,不是还有银子吗?剩下的哩?”
谢昭嗤了一声。
“你想都别想,买口粮是没花多少。但再过几日就要立秋了,往后的日子不过了?秋衣不置办了?——之前让你跟我一起赚点外快碎银,你活像个贞洁烈女死都不肯,现在倒是知道银钱的重要了。”
一说到这个,韩长生就没动静了。
他微弱的反抗,“那怎么行?......我乃堂堂观宇玄境,不大不小也算是个小小高手了,你怎么可以让我当街卖艺呢?成何体统!”
他趁他们没注意,小声自言自语又嘀咕了一句。
“再说......当街卖艺这跟杂耍唱戏有何差别,若是让我家里那些小娘们们知道我在外混得都要靠这个营生来度日了,那还不笑死我......”
谢昭没听清他后半句嘀咕,但却听到了前一句。于是哼笑一声,瞥了他一眼。
“就你?还小小高手,可省省吧。”
韩长生心虚的静了一瞬,旋即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他狐疑的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一旁老老实实沉默寡言的凌或,立马支棱起来。
“——不对啊!谢昭,若说你这个腿脚不好的金遥境没有两把刷子不够卖艺的,这不是还现成放着一个凌或吗?你怎么不让凌或去卖艺,偏盯着小爷我一个人磋磨?”
凌或一向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斗嘴。
此时哪怕波及了他,他也依旧不咸不淡、从从容容的走自己的路。
谢昭指了指凌或,一脸严肃的道:“喂喂喂,韩长生,这可不是我厚此薄彼。你自己来张开眼瞧瞧,就他这张晚娘脸,像是能当街卖艺耍剑的吗?客人不被吓跑了才怪!”
“高岭之花”凌或淡淡瞥了瞥他们,没说话。
他的眼波像江南古镇中传承百年的桃花酿,十分清澈,也有些醉人——若不是这张脸的骨相实在棱角突出,倒是清隽的有些似女子。
韩长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可疑的在凌或的脸上定了一瞬。
然后认命的垂头:“......是不太像嗷。”
不仅不太像,那简直是造孽。
要是硬是要他来说,凌或这张脸打扮打扮换个女装,说不得倒是更合适去春满楼“卖艺”。
——当然了,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了,打死他也是不敢说出口的。
凌或那一对始终不见真容的四尺重锏,一看就不是开玩笑的。
这世上习武之人使剑使刀的居多,极少有门派修习锏和枪。
原因无他,只因这般武器太过于沉重,非力大远超常人之人不能运用自如——而凌或,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他虽劲瘦,但是天生神力。
若是用韩长生的话说,那就是老天赏饭吃的武道天分了。
不过,双锏虽杀伤力可观、隔着盔甲能将人活活砸死,于寻常人来说却笨重了些。除非沙场悍将,一般江湖之人都不太会选择这类武器。
一来不趁手,二来耍起来也比不上刀剑潇洒。
放眼整个江湖,千百年间主修双锏、且小有名气的门派,也便只有一个“老君山”了。
说起那老君山的前任掌门,亦曾是沙场猛将,正是天宸皇朝病故于北疆边关的武威将军许铎是也!
只是,老君山虽然小有威望,却算不上是真正的江湖大派,千百年来也从来不曾有幸位列“五大门派”。
不过十几二十年前,老君山也曾出过一代人杰。
师出老君山的“韶光锏仙”冷寒烟,是传闻中几百年来第一个以“锏”而位列祗仙境的奇才,也因此令老君山名噪一时。
奈何天妒红颜,绚烂短暂,“韶光锏仙”英年早逝,之后不出几年时间,老君山也便再度沉寂落寞了。
“那不就得了?”
谢昭凉凉的道:“操持这个‘家’我容易吗?每一个子儿我都恨不得掰开了花。所以,那位美艳寡妇老板娘家的风干肉,还是以后等你以后发达了再自己回来买吧,只要你有银子付账,届时我绝不拦着坏你好事!”
沉默半晌的凌或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下次若再有犯难之事,你们便直接告知于我,我去想办法。”
凌或在离开师门之前,整日里除了练锏习武,从不需理会世俗之事。所以居然也是今天才知道,山下的百姓生活不易,还有卖艺赚钱这一说。
之前谢昭没有找他、只找了韩长生,想来是知道他那时报仇心切,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尽快突破大乘境,于是不愿耽误他进阶的速度让他分心。
不过如今他已经突破大乘境,今后除了寻找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外,倒也没有其他迫在眉睫的事要做。
而且他也并不觉得跑江湖卖艺丢脸,但是让谢昭一个姑娘家辛苦操持承担他们三个人一路生计所需的银钱,而他却视若罔闻、高高挂起,那才真的丢人。
谢昭一愣。
她只一打眼看他此时的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
第6章 哪个沈家
凌或这人,可实在太简单了!
以至于谢昭每每仅通过他的一个眼神,便能看透他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嗐。”
她失笑。
“这算什么麻烦事?若不是你们不许,我谢昭才不会被那几两碎银难住了去。”
谁知凌或听了这话,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万万不可偷盗。”
他几乎是在谢昭话音一落就瞬间想起,上次这丫头腿还没完全好利索,居然趁着夜黑风高、背着他去了他们当时落脚的一户镇中新婚大户人家摸上一把不义之财。
那户人家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她那时腿脚还有些不便,若是不小心被人逮了去,只怕是要吃大苦头的。
谢昭老大不乐意的看着他。
“我那怎么能算偷盗呢?姑奶奶我明明是在劫富济贫!况且那老登,根本不是好人!我可老早就打听过了,那个老不死都八十八了,前几日居然还要强娶人家十六岁的小姑娘做他的第二十三房小妾!第二十三房啊!简直禽兽!
那姑娘家里本就不同意的,可这老不死的居然让家中的随扈上门打折了小姑娘父亲的腿,扔下两吊钱就强行将那姑娘抓了去!”
谢昭气哼哼的补充,“如此天理不容,我偷他点银子怎么了嘛?”
凌或皱眉。
“竟有此事?”
他脚步微顿:“你先前怎么不说?”
谢昭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摆了摆手,笑吟吟道:“这点鸡鸣狗盗的破事,哪里值当说出来碍你的眼?我呢,老早就解决了!
我那晚啊,其实最初就是想将那小姑娘救出来而已,结果看到了老贼敛了那么多的不义之财,实在让人眼热!啊不是,我是说实在让愤慨!于是摸点银子也是顺路的事,毕竟贼不走空嘛!”
她笑道眉眼弯弯,像是只偷了鸡的小狐狸,事后还要回味回味。
“我将顺手摸的一百两银票,都给了那姑娘和她的家人,当夜便雇了马车让他们离开那个镇子了。
至于余下的五两碎银子嘛——呐,那不是刚回去就被你发现了嘛,还被你抓住了好一通教育。不过好在我死活不肯还回去,才让我们用到了现在。”
凌或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抱歉,我并不知还有这番始末,错怪了你。”
那时候他的心思都放在突破境界上,也素来不喜欢看热闹打听是非,居然不知其中还有这么一番隐情。
只是......
他当时不知真相,见谢昭死倔着不肯归还那五两碎银,以为她顽劣偷盗,只得私下偷偷当掉了一块师门带来的玉璧,避开人悄悄放回了那老财主的书房里。
不成想,原来谢昭摸得不是五两,而是一百零五两......不过他那枚玉璧倒也不止这个价钱。
如今想来,这事的始末当真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算了,凌或偏头想了想,他送还一块玉璧这事还是不要让谢昭知道为好。
否则,她若是知道他在不知前情的情况下,到底送还了一块师门物件回去偿还,只怕要气的跳脚、怄气不止。
谢昭十分大度的一摆手。
“——无妨!你道什么歉啊,那都是小事!我还不知道你的为人吗?不会那么小心眼的怪你的。”
韩长生听了却直摇头,并不打算给谢昭这点薄面。
“你可拉倒吧,你的心眼,连绣花针都穿不进去,分明就是一个从来不肯吃亏的主儿!也就是凌或了,换作旁人,你能在本上记着他一年。”
谢昭一个白眼直接翻到了后脑勺。
“胡说什么呢?滚一边去,休要拉踩诋毁我。”
凌或失笑摇头。
这两个活宝啊......
他们三人走了不出一炷香,韩长生又有话说了。
他的嘴和谢昭很有几分相似,那就是很难闲着。
“哎我说?汝阳城那么大,咱们这是要去找谁的?——凌或啊,咱这都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你可就别再藏着掖着了。”
凌或确实也没打算瞒着他们。
即便他们不问,他在进入汝阳城之前,也必然会告诉他们。
于是,他淡淡解释道:“汝阳沈府。”
谢昭顿了顿,一时之间没有吱声。
沈家?
居然是......沈家......
韩长生没有反应过来,咋咋呼呼的追问:“沈家?”
他皱着眉,似乎还有些没想通。
“哪个沈家啊?”
凌或衣袂翩跹,长身玉立行走于山林间,端是一方好容色。
他云淡风轻的道:“汝阳城中,最大的那个沈家。”
韩长生静了一瞬,似乎是在搜刮脑子里的东西。
只一瞬他就对上了号,当即脸色一变,颤着声音问:“......那个......沈家呀?”
凌或轻轻点头。
“我曰!”
韩长生惊愕喃喃。
“好家伙,凌或啊,你这人平时瞧着不声不响的,果然是个办‘大事’的人啊!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你死活不许我们跟着。”
凌或沉默一瞬,坦言道:
“所以我建议你们再好好想想清楚,反正到汝阳还要三天时间,在此之前一切都来得及。但是若你们跟我一同踏进汝阳城,事后怕是难以独善其身。”
韩长生闻言当即挑起眉梢,不满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吗?
我方才只是略有些惊讶而已,没想到你居然是奔着汝阳沈家去的。因此一时激动抒发一下意外的心情罢了,我才不是怕了他们!”
他一点也不见外的勾着凌或的肩膀,还撞了撞他的肩头。
然后,斩金截铁的补充了一句:“——放心,刀山火海!兄弟都陪你闯!”
然后,他又颇为感慨的喟叹道:
“要我说,还是阿昭这样好啊。做一只江湖上的‘小小虾米’,什么江湖轶事都不知道,连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都一无所知,才会如此心平气和、云淡风轻。”
谁知谢昭却一边背着手懒懒散散的走着路,一边漫不经心回了他一句:
“谁说我不知道,不就是那个‘沈家’吗?”
韩长生嗤笑一声,这丫头嘴可真硬啊,他就不信她真的知道。
于是,他几步走到她前面,面朝着她倒退着走路,还歪着头欠揍的问道:
“哦?那你说说看,那个‘沈家’、究竟是哪个‘沈家’啊。”
谢昭轻轻瞥了他一眼。
她脸上那块形如胎记一般的大块青黑色黑斑,在树荫斑驳的光影下更加明显。
其实,尽管韩长生总是说谢昭小气,但是他心里明白,谢昭无疑是个心很大的人——哪怕她生了怪病,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也依旧坦荡自在,从不见畏缩怯懦。
只听谢昭轻笑一声,曼声回答道:“这有什么难猜的?凌或方才不是说过了吗,他要去的汝阳城中最大的沈家。”
“也就只有那个出过一位昭歌十万禁军大统领、和一位圣王境的沈二爷的‘沈家’,才配得上一个汝阳城里‘最大’吧?”
谢昭耸了耸肩,眼中并没有害怕或退缩,她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凌或淡淡一笑。
“所以说说吧,你这一趟,究竟是要找沈戚,还是找沈威呢?”